御書房內,一縷晨光自南窗灑落,照在舊香案的棱角上,彷彿江南殘雪未消的冷意,橫亙於大堂之間。寬闊竹簾半掩,風中隱約迴盪著宮門外太監的低語與兵士換班時踏過青磚的沉悶足音,聲聲如刃影暗藏,殺機未減。杜青嵐微伏身形,自角隅緩步而入,步履至殿門處方敢提氣凝神,氣息沉穩如古井無波。

堂內香煙裊裊,縈繞於梁柱之間,榻上羅陛綢緞一應俱全,華而不張;桌邊小童低首侍立,垂眸斂息,身影靜如墨染夜色,不動不言。

「禦書房門已關,杜大人請自坐。」一名童子低聲說道,目光微閃,指尖輕捻袖緣,似有未盡之語藏於眉睫之下。

杜青嵐環顧四周,悄然將腰間曳影刀藏入寬袍深褶之中,方步入南側榻前,足音輕如落葉,不驚香霧一分。

榻上布幔輕垂,繡金暗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往日帝王威儀此刻只餘幾分稚嫩,年僅十歲的萬曆皇帝盤膝而坐,素衣未解,髮髻微鬆,眉宇間既有沉靜如淵的早慧,亦未褪盡孩童特有的清潤與微怯。案上紙硯鋪展,墨香漫開,一支狼毫靜臥硯側,筆尖微潤,猶帶餘溫,映襯著天子威儀與童真交織的複雜氣韻。





「百戶杜青嵐,見過聖上。」杜青嵐雙手交疊,深深作揖,語聲溫和而謹慎,字字如叩玉磬,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杜青嵐,你來得怪早。」萬曆皇帝低頭揮筆,筆鋒停駐於「義」字邊緣,墨跡未乾,他眸光微抬,眼底浮起一縷未明的深思,似有千言萬語壓於唇齒之間,卻只凝於一點墨痕。

「回聖上,昨夜南堂之事,陸指揮使……暴斃於宅。」杜青嵐斂容答道,語聲低沉,字字如石墜水,沉穩中透出一絲難掩的滯澀。

「暴斃?知是何死?」萬曆略微抬眼,眸色深黑如墨染寒潭,那冷意不似稚子所有,倒似久居深宮、閱盡陰翳後淬出的鋒刃。

「刑房驗屍,藥師查明。陸使命喪於『笑紅顏』奇毒,毒發於寒鴉瓷杯,據查王府內監曾於堂中進退頻繁。」杜青嵐語聲更低,喉結微動,目光始終垂於案角三寸之地,不越雷池半分。





「王府……景王?」萬曆停筆不語,指尖輕撫紙面,目光緩緩移向窗外殘雪,雪光映入瞳中,竟似一縷寒刃悄然浮起。

「陸炳死時,有笑容麼?」他忽然問道,聲如風過空庭,輕而冷。

「當時滿面紅潤,笑意如宴,後失血氣,斃於榻側。」杜青嵐壓下心頭震動,語聲微頓,仍侍立如松,目光不離案上墨跡半分。

「父親曾言,江山如棋,忠義無價。朕今見忠臣,竟死於堂下,被人笑殺。」萬曆語聲微啞,指尖緩緩摩挲狼毫筆桿,「杜青嵐,你可知忠義之恨?」

「臣愚昧,只知忠義易失,世情難明。」杜青嵐拱手,垂首斂目,心下複雜難言——義父之死至今未明,屍骨未寒,而今面對年幼天子,一言一行皆如履薄冰,不敢稍露悲憤,亦不敢稍掩疑懼。





萬曆放下筆,手撫紙面,聲色未明,只見硯中墨色漸沉,似將整座宮闕的陰影都吸納其中。

「杜青嵐,你可記得朕有幾個兄弟?」萬曆忽地問道,聲音清淡如雪落無聲,卻似寒冰割面,凍得人脊背微僵。

「聖上有四兄二弟,據臣所知,景王為第六子,事權雖重,野心未明。」杜青嵐答道,語調平穩,字字斟酌,如履深淵。

「你可知江湖人都說,有人要殺朕六哥;景王府近來異動頻繁,外間流言盛傳其欲造反。」萬曆盯住杜青嵐,目光如針,不閃不避,「昨夜朝堂,景王之動靜你可知否?」

杜青嵐屏息片刻,方徐徐道:「昨夜景王府於火器山寨內有異,南市刀會失控,朝堂下意不明。臣查得王府與女真暗合,火器流出,毒酒亦有份,卻無實證可在朝議上呈堂。」

「你斷不知朝堂誰可保你身。」萬曆緩緩道,指尖輕點硯沿,聲如古鐘餘韻,「杜青嵐,今朕問你:你是來殺朕六哥嗎?」

杜青嵐聽得這句,心中驟然一震,如遭雷殛。堂內香煙與晨光同時彷彿凝滯,似一隻無形之手扼住心脈,令他喉頭微緊,氣息一窒。他張口欲言,竟一時無聲,唯見硯中墨色翻湧,倒映出自己眉宇間那一瞬的震顫與掙扎。

「聖上之問,臣膽寒。」杜青嵐語低如囚,雙膝微屈,卻未全跪,只以半揖之姿承此雷霆之問,「臣未敢妄言,只因過往忠義,今於亂世難斷,敢問聖上何以問此?」





「杜青嵐,你查案有功,護棺有忠,殺人有勇,但你可知殺人非易,殺心更難?」萬曆低頭,目光裡一絲冷意逐漸化作深沉之恨,如墨入水,愈沉愈濃,「君王若殺兄弟,義士若殺主子,世間自此再無乾淨之人。你今日若來殺六哥,不如直接來殺朕。」

杜青嵐聞言,雙膝重重落地,長揖及地,額觸青磚,聲如裂帛:「臣愚昧,不敢妄動刀兵,更不敢妄誅王爺。朝堂亂局,義父犧牲,錦衣衛千百人相繼死於權謀,無不是受控於一紙書信、一樽毒酒。臣只知以人心斷事,心中若存寸義,刀下萬命寧捨一身。」

萬曆捉住狼毫,研墨於台,墨色漸濃,硯池微漾,片刻悄然無語。屋外冷風更急,捲起簾角一縷微光,香案上幾塊未乾的墨塊散發著脆弱而苦澀的幽香,如這滿殿未言之語,沉甸甸壓在人心之上。

杜青嵐垂首,額際漸汗,內心波瀾翻湧,不知天子此問,是試忠、是試膽、是試心,抑或——早已洞悉一切,只待他一語落定,便掀開這朝堂之下,第一道血色帷幕。

「你不殺六哥,六哥會殺你。」萬曆目光沉沉落在杜青嵐面上,聲音比先前更低,卻如寒鐵壓石,字字凝霜。

「但你若今日殺六哥,明日他人便殺你。」他緩緩抬手,指尖輕叩御案三下,似叩問天命,又似叩問人心,「朕聽人說,忠義之人多死於忠義,正人多敗於正名。杜青嵐,你可願做忠義之人?」

杜青嵐眼神一沉,喉結微動,慢慢直起身軀,玄色錦衣隨脊線繃緊,袖口露出半截繭厚指節。他垂眸一瞬,再抬首時,目光已如淬火之刃,沉靜而鋒利。





「聖上但言忠義可成,臣即以命赴身。」他語聲剛勁,字字如釘入木,卻在尾音微不可察地滯了一息,透出一絲苦澀,「若有日朝堂奸邪欺君,杜青嵐必還一世血債;若有義可守,臣必身死不懼。」

萬曆聞言,只自語道:「天下難分忠義,偽忠義者多如牛毛。」他指尖停駐於案上一冊朱批奏本,紙頁微顫,「朕不全信你,也不全信景王,更不信東廠沈璟所言。此世皆是棋子,唯力是視。有力者為主,無力者收場。」

杜青嵐一時默然,心頭震盪如潮——義父臨終咳血所託的半卷《北鎮撫司密檔》、景王於西苑校場暗授刀譜時袖底翻飛的玄紋、女真使團過境時驛館地窖中浮出的冰封屍首、柳寒煙自刎前將染血的寒鴉瓷片塞入他掌心時指尖的微溫……所有一切,倏然化作濃霧,沉沉遮住殿角高窗透入的一縷日光。他本以為自己是守護者,是錦衣衛中一柄不折之刃,卻在這一刻徹然明白:天下大勢如怒浪奔湧,義士不過是浪尖一滴水,未及映日,先被吞沒。

房外太監高聲通報:「沈督主、李貴妃、錦衣副使韓瑞請見聖上。」

萬曆一揮袖,袍角如墨雲翻湧:「傳入。」

堂外三人魚貫而入——沈璟素手捧一柄白玉為骨、湘繡為面的折扇,步履無聲,袍角不揚;李貴妃端立如松,雲鬢簪鳳,面容莊穆而溫潤,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韓瑞黑甲披身,甲葉猶帶夜霜寒氣,目光黯然低垂,右手緊按腰間繡春刀柄,指節泛白。

三人齊齊拱手,雙膝觸地,叩首如鐘。

「聖上,今朝堂風急浪高,景王府動兵於外,朝政搖盪。」沈璟低聲開口,玉扇輕合,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響,「奴才沈璟奉命查明案卷,尋公正之道。」





「奴婢李貴妃,報東廠舍命護太子正位,杜百戶忠義可表,哈達兄義氣可驗。」她語聲溫和而禮敬,垂眸時長睫微顫,「朝堂諸事,望聖上明鑒。」

「臣韓瑞,錦衣衛副使,昨夜棺柩南行,景王刀譜異變,廠衛多番亂入。」他語帶哀痛,額角青筋微跳,「陸指揮使冤死,盼聖上明查。」

萬曆靜靜看著三人,目光如鏡,映不出喜怒,亦照不透深淺。他久久不語,殿內唯有銅壺滴漏聲聲入耳,如刀刻寸心。

「你等可知,朝堂之上義與罪,只一念之間。」他終於開口,目光緩緩移向杜青嵐,語調低沉而銳利,「杜青嵐,你查案可有真憑?」

「臣查得王府火器外流,寒鴉瓷毒源出自西市陶坊,景王內監三次出入刑部密庫,皆無勘合。」杜青嵐長揖及地,額觸青磚,聲線穩如磐石,「今晨棺柩南行,車隊遭伏,兵器招式已遭外寇侵擾——錦衣衛死傷過半,陸指揮使遺體肩胛骨嵌有建州黑鐵鏃,與景王校場新鑄之箭制式相同。案卷之事本為權謀所困,非臣一人可分明。」

「沈督主可有異議?」萬曆轉目問道。

「回聖上,奴才查明兵譜外泄,王府與玄素門暗流交織;江湖之中刀譜已亂,仙門之內義士多生險。」沈璟垂首,玉扇輕點掌心,語聲如劍出鞘,寒而準,「今朝堂不穩,太子正位多有疑心。」





「哈達兄怎斷?」萬曆抬眼,目光如電,直刺殿角垂手而立的塞外將領。

「聖上,塞外兄弟只知義道。」哈達野性依舊,語聲簡練如刀劈木,雙手按於腰間彎刀之上,「朝堂亂時,刀下見生死,唯心存義者方能不死。其餘不明。」

萬曆輕輕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反似一縷冷霧浮於唇邊。

「刀下義者,亂世不死。」他緩緩起身,玄色常服垂落如夜,「你等皆忠義之人,今堂有事,明日太極門議。到時再論真假,不可妄下判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面容,語聲漸沉,如鐘鳴收束。

「陸指揮使若有冤屈,必查明;景王若妄動兵權,必廢。錦衣衛忠於國,東廠自當明察。今日之事,明日再議。」

說罷,他淡然揮手,袍袖拂過案角一盞將熄的宮燈,燈焰微晃,光影搖曳。

杜青嵐跪在殿下許久,膝骨如墜寒冰,脊背卻挺得筆直。他仰首望著聖上的童顏——那張臉尚存少年清潤,眉宇卻已刻下深不可測的倦與冷。心內不見一絲安慰,唯覺朝堂與江湖,忠義與罪愆,竟如兩股逆向奔流之水,彼此衝撞,卻始終無法交融。刀劍與血未曾真正相融,反成了最深的懸疑、最重的考驗。

他長身離去,步履沉穩,未發一語。回首時,晨光已淡,殿外雪影如針,斜刺青磚,刺得人眼微澀。江湖與廟堂的間隔,越發顯得那麼渺遠,又那麼鋒利。

他一語未發,心底的信仰卻在那一瞬崩解如雪崩——再見萬曆天子,那一句「你是來殺朕六哥嗎?」宛如一柄無鞘之劍,自天而降,斬斷了所有執念、所有相信。他終於明白,亂世之中,忠義既是救命之藥,亦是催命之毒;是盾,亦是刃;是光,亦是影。

遠方鐘聲乍響,沉厚悠長,撞碎一庭寒霧。杜青嵐的背影在御書房冷光下拉得很長很長,如墨痕潑於素絹,孤絕而蒼涼。陰霾之下,大明的朝堂與江湖,又將迎來新一輪的生死選擇——刀未出鞘,血已先冷;義未落筆,命已成局。

「陸炳之遺書在此。」沈璟將那封被細紅蠟密封的簡札輕輕放在御書案上,紙邊因曾近燈火而微微焦黃,邊緣蜷曲,字跡雖被歲月與煙火侵蝕,墨痕斑駁,卻仍可辨其筆勢沉鬱、筋骨嶙峋,彷彿字字皆由血氣凝成。

御書房內沉香裊裊,原如春水般溫潤綣綣,此刻卻似被一道無形冷風猝然攪散,餘煙微顫,幾道目光霎時繃緊如弦,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把它展開。」萬曆語音短促,童聲未脫稚氣,卻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凝重,小手緊攥龍紋袖口,指節泛白。

「我來。」杜青嵐上前一步,聲音低而穩,卻掩不住指尖微顫;他雙手接過遺書,掌心微涼,彷彿觸到了一具尚有餘溫的屍身。

「先不急動筆。」沈璟語氣沉如古井,手中白玉扇骨輕叩案面,發出清越一聲,「此書非但字句藏鋒,其落款、押印、紙質、墨色、火燎痕跡,皆為證據之眼。稍有不慎,便予人以縫插針之機。陛下之意,當先聽其全文,再論其真偽與用法。」

「好。」萬曆點頭,金簾之外,朝陽斜照,光刃般切過御座前的青磚,冷冽如刀,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杜青嵐深吸一口氣,指尖緩緩揭開蠟封,紙張微脆,發出極輕一聲裂響;他小心抽出內箋,雙手展平於案上。紙面泛黃,墨色深淺不一——濃處如鐵鑄,淡處似血涸,楷法端嚴,筆畫間卻隱有顫意,彷彿一位垂暮老臣,以最後氣力伏案疾書,既在告白,亦在自剖。

「『若有一日,景王府販火器之事盡人皆知,天子或有忍心,謂以誘玄素出動可擒島中奸,今吾見其事乃歹雜,不能不言』。」杜青嵐朗聲念出第一段,語調平穩,字字清晰,可越念越沉,聲線漸如繃緊之弦;當念至「上面」二字時,他喉結微動,指尖猝然一顫,彷彿有寒流自指尖竄上脊背,直抵天靈。

「你念下去。」萬曆聲音極輕,幾近一縷游絲,卻令滿室俱寂,連燭火都似為之屏息,耳膜如被細針輕刺。

杜青嵐略頓,再啟唇:「『吾聞上面有旨,允許王子之舉,以誘玄素現身,視其有無心機。今陸氏不從,恐為亂世之爭。若我死,望天子留意:勿以私情斷天下,勿以權柄滅群生。若有可疑,勿信景王一面之詞。』——陸炳。」

沈璟聽罷,眼底陰雲一掠而過,似有暗潮翻湧,卻未發一言;李貴妃指尖在紫檀畫案邊沿輕叩三下,節奏緩而沉,面色沉靜,眉宇間卻浮起一縷難言的複雜——是驚?是懼?抑或久藏於心的某種印證?

萬曆額角青筋微跳,童顏未褪,唇色卻略顯蒼白,聲線裡竟透出不該屬於稚齡的苦澀:「這話……陸炳直指『上面』,指的是……」

「『上面』,往昔君上之位。」沈璟目光微斂,語聲淡而鋒利,如刀出鞘半寸,「此書所言,非僅景王府私謀,實指隆慶年間,曾有高居廟堂者,以權術為餌,欲試玄素之忠奸。陸公不從,遂遭排擠、構陷,終至身隕。若此書為真,陸公之死,便非一樁王府私怨,而是朝綱深處一道未癒之瘡。」

「陸使以此書留下,所謂誘敵之計,竟是——」杜青嵐聲音陡然粗重,字字如石墜地,「……竟是由上面縱容!!」

滿室驟然死寂。燭火搖曳,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動,彷彿活物喘息;連窗外風過松枝的簌簌聲都清晰可聞。每個人胸口皆似被巨石壓住,連呼吸都滯重如鉛。

「你這話不可輕言。」李貴妃霍然起身,廣袖垂落如雲,曼手覆於心口,聲調端肅,自有一股母儀之威,「若此語流傳於外,天下必亂。沈督主,你可查證?」

「太妃。」沈璟躬身一揖,不卑不亢,袍袖垂落如墨,「事須層層查明。此書確為陸炳親筆,字跡、押印、紙質、墨色、火燎痕跡,皆可比對舊檔;陸公之忠肝義膽,朝野共鑑。然其所言『上面』,或指某位近臣,或指更高之位——此處尚須慎辨。當下朝局如履薄冰,若我等一朝輕揭,後果實難預料。」

「那你打算如何?」萬曆語聲冰涼,童顏之上竟浮起一絲近乎冷酷的清醒,「總不能束手待變。」

「以遺書為槓桿。」沈璟直言不諱,目光如炬,「殿下,若欲動搖景王根基,必當慎之又慎。臣擬先於太極門後設一密議之席,邀史官、內閣老臣、錦衣衛掌印、東廠提督、玄素代表共證此書真偽;再以陸炳舊日奏疏、邊關火器出入檔冊、江南船引文書為佐證,若能確證王府私販火器、勾結女真、偽造軍械文牒諸事,則朝壇之上,方有可行之策。然此事牽涉天家骨肉,更涉朝野信義,尚需一紙勸諭,頒於南北兩京,以安人心,暫保秩序。」

杜青嵐猛然起身,大步上前,雙掌重重按於案上,掌心覆住那張泛黃紙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欲將字句烙入血脈:「『若上面為真,父皇縱容皇子僭伐,只為釣出玄素』——這些話,陸炳親眼所見,親筆所書,字字入骨。若真叫陛下允此權術,陸炳之死便不單只是景王的私慾,而是朝廷之中,早有先知者之陰影,悄然籠罩於天日之下。」

「他寫下『勿信景王』,不是胡言,而是魏然之註,乃為警告。」杜青嵐語速愈急,字字如裂帛,「是警告天子,亦是警告後人:權術若無底線,忠誠便成祭品;若以天下為餌,則天下終將反噬其主。」

「杜百戶,妳言重了。」沈璟眉峰微蹙,眸中暗怒一閃而逝,旋即壓下,語氣轉為沉肅,「今非斷語之時。此書既在,臣以為,最要緊者,非是爭論對錯,而是如何利用此書,既能保全太子之位,又能令陸炳之冤情,以最穩之勢、最實之據、最慎之法,昭然於天下。」

「『利用』?」杜青嵐聲音低得近乎摩石,沙啞而鋒利,「利用意味著權衡人命與江山,我不能,也不願再為某些人的盤算,成為幫凶。」

柳寒煙終於開口,語調冷冽如霜刃出匣,語速迅疾而精準:「你們宮裡的論法,是一種換取——以太子之名為庇護,換取陸炳之冤情公示。我則說:真相如刀,既可斬亂,亦可割己。若公示太快,景王必以『清君側』為名起兵,江南再起刀兵,血洗南京;若不公示,冤沉於底,義者仍血流不止。如何是我玄素與我柳寒煙所能兩相顧及?」

「道長言之有理。」韓瑞拱手,面色凝重,語聲沉穩如鐘:「只是當前局勢,已至無可迴避之處。若不先揭王府火器販賣之實,景王將立軍自恃,私募兵馬,私鑄火銃,更將兵權置於朝廷之外。陸炳之死若讓步,明日誰還敢為朝堂盡誠?誰還敢秉筆直書?」

「那麼你們……」杜青嵐目光如電,在沈璟、李貴妃、柳寒煙與韓瑞之間緩緩移轉,一字一句,清晰如鑿,「……你們打算如何處置這遺書?」

「我有一計。」沈璟語聲冷冽,不疾不徐,如寒泉出澗,「先以此書為引,誘出景王之手與王府生口——譬如其私遣密使赴遼東接洽火器之證、其幕僚與女真使節往來密函之跡;同時,臣擬於三日後朝會之上,呈出一紙『空白詔書』,請聖上親手蓋璽。表面上,是既往不咎、恩旨寬宥之態;實則,此詔為樞機之鑰——以空白詔書為交易籌碼,收攬各方,使景王孤立無援。你們可先以此書為據,暗中查核王府與女真之交易賬冊、江南船引與火藥出入檔冊;待證據齊全,再一舉揭示,以正朝綱。」

「『空白詔書』?」李貴妃眸光一凝,指尖微頓,語聲沉緩而鋒利,「你的詭計自然深沉,沈督主。你如果提出如此交易,朝廷與江湖將如何試圖用它掩蓋罪行?」

沈璟唇角微揚,一聲輕笑,如冰裂微響:「母后,國事如棋。空白詔書非為掩蓋,而是為止戈。今若直接公示,景王即發兵;若先有此詔,則可先收攏紛亂,俟證據齊全,再行處置,避免天下更大混亂。」

「你打算用空白換時間?」柳寒煙語聲如刃,寒意逼人,「但我憂心的是:時間一旦被那種人利用,便是無底深淵。」

「恰恰因此,需有公正之守押。」沈璟聲色堅定,目光掃過在場諸人,字字如釘入木,「空白詔書,須太子當面蓋璽,並當眾由都指揮使、東廠提督、錦衣衛指揮使、玄素代表四方署名為證。待證據具足,方以詔書為據,論處罪人;若有人先動粗,詔書亦能成為懲戒其罪之憑據。」

「你諸多保證,必先簽下明文!」杜青嵐語聲如鐵,目光如刀,直刺沈璟雙眼,「若你的『保全』只是空談,東廠的行徑便會把人拉進深淵,再無回頭之路。」

沈璟不動聲色,自袖中取出一張素箋,紙質微厚,墨跡未乾,左側已蓋一枚朱砂密印,正是東廠提督印信,紋路清晰,印泥沉厚:「我亦不願空談。若你願配合,明日太極門上,我親自陳述此策,並當眾寫下此文,作為東廠之保證。」他將紙箋緩緩推向杜青嵐案前,紙角微顫,如一羽將落未落的鶴翎。

杜青嵐定定望著那紙——紙上赫然寫著:「凡今日以金葉、兵譜、順天錄殘卷所牽之案,一經太子擲璽,東廠不得於未經朝議前擅行刑訊。若違此誓,東廠郎官由督主親自受斷。」字跡冷峻如鐵,印章沉實如山,硃砂未乾,似還透著一縷未散的威壓。

「以此為誓?」杜青嵐低聲念出,語調平緩,卻字字如釘,隨即抬眸,目光如刃直刺沈璟雙眼,「若沈督主敢言立此誓,我便以此為一線生機;然若日後你反悔食言,我自將此人之言,當著滿朝文武、百官耳目,在朝堂之上一字不漏說破——死不饒恕。」

沈璟點頭,扇骨微垂,袖口未動,聲如寒泉擊石:「我以東廠名義立誓。若我有違,天子亦親自揭發我罪,不假他人之手。」

李貴妃端坐於紫檀鳳紋寶座之上,眉間微鎖,眼波沉靜如古井,良久,終緩緩點首,語聲清越而肅穆:「朕若在朝,便以太子之名為此詔書加蓋璽印;天子既見其文,朕自當秉公執行,不許有人私以刀筆濫殺無辜,亦不容以權勢掩匿罪行。若有違此誓,當依《大明律》科罪,無論身居何位、爵列幾等,皆須受天命所裁,無一可免。」

沈璟聞言,收了李貴妃之語,扇骨輕敲掌心,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目光掃過案上詔紙與燭影:「既有太后親諭與太子璽印在此,東廠自當恪守如鐵律。今日之事,便以《空白詔書》為名,先行凝眾意、定規矩;俟證據既備、脈絡既明,方可一一示公於朝,昭然於天下。」

「如此便好。」萬曆神色未變,稚嫩面容沉靜如水,唯雙瞳深處似有星火微燃,語聲雖清越,卻已透出不容置疑的莊重,「朕今日若為此蓋璽,便要各公堂秉誠而行;若有人私自動手、越權而為,朕要他日後何以面對蒼生?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聖上之言,正當。」杜青嵐低聲回應,語調沉穩,目光卻在案上那張泛黃遺書與幾片寒鴉殘羽之間來回掠過,指尖微顫,卻未抬手觸碰——心中壓抑已久的怒與悲此刻如潮水再起,翻湧不息;但今日不是怒吼的日子,是謀定而後動、藏鋒待時之刻。

柳寒煙起身,素袖輕拂,衣袂如雲,語聲清越而堅定:「道長雖有幾分憂懼,但既然有太后親諭、太子璽印在前,玄素一脈自當以守護真相為要,不可坐失良機。若朝上有私計暗行,玄素必揭其偽;若朝上欲止血息爭,玄素亦願配合——但有二事,須明定於前:其一,文和與玄素弟子,不得在未經公開審理、未經三司會勘之前受刑訊、下詔獄;其二,順天錄若為朝廷所扣禁,須設三日公開閱文之期,由東廠、錦衣衛、玄素三方共同監視,不得擅加刪改、封存、焚毀。」

「朕記下你所言。」萬曆輕輕點頭,語聲雖輕,卻似將這幾句話一字一句刻入心版,稚嫩臉龐上浮起一絲近乎凝滯的肅然,彷彿那不是承諾,而是誓約。

沈璟把扇合上,扇骨「咔」地一響,聲如裂帛,語調低而堅如鐵鑄:「今日既定,便按此行事。督主回朝後,即令都指揮使籌文擬稿,速成《空白詔書》草案;我東廠亦即刻遣人暗中聯絡玄素,並督促王府交出私窯票據、冷器往來文牒與密庫出入簿冊。皇后與太子若簽璽於此,便以此作為短暫之停火契約;待我等收集足證、脈絡既清,再行清算,不偏不倚,不枉不縱。」

「若朝中有人欲以此詔書行私?」杜青嵐針鋒相對,目光如電,語聲冷峻如霜,「若有一刻此詔被私用、曲解、偽托,後果自負——非止一人生死,乃天下公器之存亡。」

「此詔非私人之物,朕已言明。」李貴妃回首,鳳目微抬,眼神冷冽如刃,語聲沉靜卻字字千鈞,「誰若膽敢以朝命為屏、以詔書為刃、行一己之私,朕必親自揭其惡行,不假御史之筆、不假刑部之案,直奏天聽,明發天下。」

房內短暫地安靜下來,唯有紙頁微響、燭火輕爆,細微如針落地。眾人分明知道,明日的太極門並非單純的朝會,而是比刀劍更鋒利、比雷霆更無聲的較量——一紙詔書,一番署名,便能定人死生、改局成敗、動搖朝綱。

「既然諸位皆有定見,」沈璟起身,扇子一振,衣袖翻飛如鷹翼初展,語聲鏗然,「朕即回宮命人擬詔;太子亦當於午時在太極門前親書詔文;杜百戶、韓副使、柳首座、哈達,明日俱於太極門列席,勿有遲疑,勿有推諉。若有人私動、妄為、越矩而行,東廠與錦衣衛即刻合辦,千刀萬剮,不赦不宥。」

「明白。」眾人各自應命,語聲齊整,卻各懷機鋒;眼波流轉之間,既有警惕,亦有一絲冰冷而灼熱的期待,彷彿那不是朝堂之約,而是風雨欲來前,第一道壓城的雲。

杜青嵐在內心再三衡量,指節微屈,終默然行禮,語聲低沉而清晰,字字如石墜地:「臣受命。若能為陸炳討得一個公道,縱使以身許國、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但若此事淪為某些人之權術棋局,冤家尚易平反,苛法卻難止息——臣必將以實證拆穿假話,以鐵證對質虛辭,不懼權勢,不避刀鋒。」

沈璟望著他,口角彷彿微動出一笑,卻不似溫暖,倒似寒潭映月,清冷無波:「百戶,此路若成,天下有望;若敗——願你我各自保重,留得青山,方有再燃星火之日。」

萬曆童顏一皺,稚氣未脫,語聲卻已如金石相擊:「若是如此,朕要在太極門前親自蓋璽;若有人違誓背諾,朕要問他——何以面對蒼生?何以面對青史?何以面對列祖列宗所立之法、所守之綱?」

「是,聖上。」眾人齊聲應道,語聲既是順服,亦是警戒;既是承諾,亦是盟約;既是朝堂之禮,亦是暗流之誓。

朝堂之外,風雷欲起。御書房的燭火在短短一刻裡映出一張張不同顏色的臉:有憂慮,有算計,有堅定,也有隱忍。每一個表情都像是未被劃破的暗匣,藏著可能決裂的線索,可能撕裂的真相,可能焚盡舊局的星火。

「今朝既定,」柳寒煙在起身時又說,素袖微揚,語聲清越如鶴唳九霄,「寒煙願將玄素一脈至少三人,於太極門前以見證者身分列席;若朝堂循常理而審、依律法而斷,玄素退守不言;若有人欲動手、欲滅口、欲以勢壓人,我玄素一脈,必為真相而戰,不退半步,不死不休。」

「汝如此,朕自感謝。」萬曆頷首,語聲溫和,卻如金玉墜盤,那張天真的臉上,孩子的純然與君王的威嚴奇異地融為一體,竟無半分違和。

話已言盡。御書房裡的每一雙眼睛都在轉動,織成一張待命的網——網眼細密,網繩堅韌,只待明日太極門晨光初照之時,收緊、拉直、懸於朝綱之上。

「眾人散去,各準備。」沈璟最後說道,扇骨一道劃過空氣,決絕了所有的猶豫與遲疑,語聲沉穩如鐘:「太子在午時蓋璽;三日內之案,將以公議為準,且由東廠與錦衣衛共同監督;白雲觀及玄素派若有異議,可於公議中提出;若誰違誓,便走法律之途,依律而斷,莫有私舉,莫有擅斷,莫有掩飾。」

「遵命。」眾皆應之,語聲整齊,卻在應聲之中,個個的目光都未曾離那張遺書——那紙頁靜靜伏於案上,像是一塊冷石,既能砌築公理之基,也能砸裂人心之牆;既能承托天命之重,亦能引燃燎原之火。

眾人各自退下,沈璟獨留片刻,向窗外看去。萬曆如畫在朝霞之中,幼小的身影立於宮牆之巔,纖細卻挺直,彷彿一株初生的松,在風中未彎,只待長成。他手中扇子緩緩轉了幾圈,慢慢收攏,扇骨貼掌,語聲輕如耳語,卻字字如釘,釘入夜色深處:「若此局成,天下可安;若不——便讓一切,看誰能笑到最後,誰能活到天明。」

御書房外,官道漸動。明日太極門的風雲,已在夜色裡勾勒出第一道陰影——那不是烏雲,是墨色未乾的詔文;不是風聲,是刀鋒出鞘前的微鳴;不是人影,是命運在紙上投下的、長長的、顫抖的筆鋒。

第十九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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