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十八回:暗樁現身
晨暉淡淡,宮闈幽深。南京京師正堂外一場腥風血雨方才落定,血未乾、骨未冷,朝堂大局已悄然湧起新一層暗流。太和殿西,長寧宮側,沈璟身著青錦長服,負手佇立於雕欄之側,冬光裡身形如影,側首研磨手中白玉扇,神情冷靜得近乎森然。
「督主,太子今晨早課,李貴妃已於後殿恭候,命大人移步內閣密廳。」身後東廠親從恭謹稟報,雙手束於身前,語聲極低。
「入告太妃,沈璟自當即來。」沈璟語音微啟,臉上褪盡廠衛的陰鷙,只餘一線高冷,此時眼底神光暗湧。青石廊下,他步伐無懈,衣襬隨風而動,儼如隱世獨俠,踏進廟堂高牆深處。
宮牆之下,李貴妃一身素白華服,端坐玉榻之上,眉眼微垂,冷意外露。窄窗外剛有朝暉映射,金絲帷幔搖曳著隱約冷光。侍女在側悄然整理硯台,屋內一片莊嚴。
「太妃安好,沈璟奉召而至。」沈璟拱手,語聲不卑不亢,姿態中既有東廠凡俗的冷冽,更藏一線近身權謀的敬意。
「京師刀會剛熄,朝堂暗湧不止。昨夜本宮遣人傳信,杜青嵐、景王、韓瑞皆已於南堂結局,正是你辨清大事之時。」李貴妃眉稍抬起,語音冷淡而細緻,指尖輕撫鬢角,目光如刃般掠過沈璟眉宇。
「太妃,昨日關外陸炳喪命,『笑紅顏』之毒流於世,景王暗線外馳,火器局新譜現破朝堂。臣於京師密查,已發現王府、玄素、女真三方聯動,官場疑雲未散。」沈璟目光深遠,扇縫間難掩殺機,白玉扇緩緩一轉,指節微叩扇骨,聲如寒泉擊石。
「這局如何解法?」李貴妃雙指撫鬢,幽幽低語,眸光微斂,似在試探,又似在等待一記定音之錘。
「啟稟太妃,此番亂局已無分江湖廟堂,兵譜與義榜外泄,景王膽敢販毒賣器,王府密密佈網。臣分析,景王所欲乃自舉兵權、陰謀易鼎,江南刀會不過為誘內外細作自辨真假,欲藉大亂自立。」沈璟語音微沉,眉心一蹙,扇面微垂,遮去半張面容,唯餘一雙眼如寒潭深淵,「然朝堂內官多藩,陸炳死局即生天險,唯有迅為太子掃清障礙,朝中混亂可速止。」
「太子今年十歲,心智雖敏,但被過多內閣、外戚拉攏。沈督主既是本宮倚重,今日可有更深舉措?」李貴妃語聲緩緩,眼底藏著期待與質疑,指尖輕叩玉榻扶手,節奏沉穩如更漏。
「本督主所圖只有一事:廟堂權柄,須以太子為核。王府、景王妄圖鼎革,母后大計便不可遲緩。臣暗佈東廠親信於四方,命人查三榜案卷流向,凡涉兵譜者一律密控;據今晨消息,杜青嵐已與韓瑞、哈達、柳寒煙暗結盟,義榜金葉藏於白雲觀,順天錄殘卷猶在野外。」沈璟拈扇一合,語氣如冰,扇骨輕叩掌心,聲響清越,「母后但命下,臣自可令東廠於今日與女真、王府交手,先讓太子於大明主位,一舉掃清宦官餘孽,打碎外戚勢力,江湖群雄必然自潰,其後朝堂自安。」
「景王府倚靠女真,東廠又縱江湖,是否要本宮親自推動太子登基?」李貴妃略一沉思,指尖停駐於金簾垂穗之上,目光微凝,似在權衡天平兩端的分量。
「太妃若能於明朝正位,外內皆可一語定鼎。今日督主之策,需太妃親書密令,令太子立即啟動封爵,收斂內行廠兵士,並於明日朝堂將景王、王府、杜青嵐、柳寒煙、韓瑞一並招至密會,先行分辨黨羽,後施『既往不咎』之律,免除江湖餘孽。朝堂與外患分流,只等太妃點頭,臣即刻安排。」沈璟語聲斷然,聲如擲地,足下青磚微陷半寸,袍袖無風自動,氣勢如淵渟岳峙。
「太子心性何如?」李貴妃輕撫金簾,深深吐氣,眸光轉柔,卻仍不失審慎,彷彿一柄收於錦鞘的秋水劍,鋒芒內斂而不可輕忽。
「太子雖身幼,右都使昨於東堂暗查,言他已能分辨宦官小侍、甚至能評江湖義士生死。太子昨夜親見杜青嵐,言語間自有陰柔於正,可見心性非凡。若太妃親自引領,旁人難以動其根基。」沈璟低首,語調沉穩如鐘,袖中手指悄然捻動扇墜流蘇,神色肅穆而誠懇。
「果然如此。」李貴妃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唇角微揚,卻未至眼底,轉瞬又斂為沉靜,「但今日江南混戰,朝堂諸王未定,誰能一言壓制?」
「本督主早令景王內行廠調兵遣將,名義上清君側,實則引其在女真、廠衛間自相殘殺。臣再命韓瑞、杜青嵐於今日南堂護靈,刀會之後,將兵譜、義榜、金葉皆控於手下。江湖刀陣現破於玄素柳寒煙新譜,朝堂外患名正言順——太妃若親率東廠、親書太子密令,即可於明日朝會切斷景王兵線,一舉主動清理異黨,使太子登基無阻。」沈璟語聲坦然,目光如刀,直視李貴妃雙眼,不避不讓,袍袖垂落之際,袖口暗繡的銀線麒麟隱隱泛光,似有龍吟潛藏於靜默之中。
「沈督主於東廠佈防多年,夜間諸印、監押密件,皆由你手;太妃信你,但欲問一句:倘若明日朝會將開,韓瑞、杜青嵐、哈達、柳寒煙皆列席,景王府若突變,可否即刻下令誅殺?」李貴妃側身注視沈璟,神情冷靜,語意深沉。
「督主豈會慢手?臣於東廠早設鳥隼刀手,凡有內黨出言異詞,江湖細作敢謀動兵,均以『天字密令』先斬後奏。」沈璟胸臆坦蕩,嘴角浮起一縷殘酷笑意,「母后但令下,臣保太子正位、景王即刻廢為庶人,其餘江湖俠士分流於內外,不復作祟。」
李貴妃微微點頭,「然江湖外患多端,女真部落、蒙古北境、倭寇東海時動,如何安撫?」
「啟稟母后,女真部落本督主已於北苑設親信,哈達兄可於邊防自守;蒙古北境亦有義士投案;至於倭寇,今南市已備刀陣,江湖八義堂可自守。」沈璟拱手,語聲堅定,「只要朝堂一統,外患自潰,本宮安泰,大明長治久安。」
「督主既有良策,但可知人心難測?若杜青嵐、柳寒煙等俠士於亂世心懷不同,或與兵權金葉之間生嫌,督主可有後手?」李貴妃語聲彷彿東風拂過冰面,聲色俱斂,眉宇間浮起一縷難掩的戒懼。
「母后放心,本督主一向借刀殺人,不看兒女情長。」沈璟目光微斂,眸中灰光一閃,語聲如鐵石鑄就,「今日局中,杜青嵐為錦衣正義,柳寒煙雖江湖俠骨,卻心藏滅局;韓瑞忠誠但易動於外力,哈達擅於權衡進退。只要母后親手發令太子,以『空白詔書』為契,江湖四傑自會簽押於案前,兵權歸太子,大局可定。」
李貴妃沉吟良久,指尖輕撫袖緣,「空白詔書之事曾有耳聞,然本宮未能證實,督主可敢擔保太子及諸王絕不再亂?」
「母后但信臣一言。」沈璟語氣沉著,面上一絲獨孤冷傲悄然浮現,「朝堂再亂,江湖分崩,階級轉流之時,只需空白詔書為基,生死自由,皆繫於一線。王府、景王、都指揮使皆有案底,臣已掌控四十件急信,足可於當日朝會之上一一抖出,叫天下公論自清。」
「你這廠衛督主,於世外獨行多年,果有孤託之勇。」李貴妃終於抬眸,目光如刃,直刺沈璟眉心,「然本宮遲疑一句:你沈璟於太子之外,心底所欲為何?」
「本督主所欲,唯有絕對皇權,自由之主,天下刀筆,唯我操控。」沈璟輕拈玉扇,低語如風過寒潭,「人如棋,局如道。太子但登基,臣必以命輔之;若世人再有逆命,督主一諭可平四方。至於孤獨——沈璟早已習慣社稷蒼茫,獨立高處,受寒不懼。」
李貴妃眉頭微蹙,如糖裹霜,冷意暗藏,「你真敢與天下為敵?若有一日太子無能,你自當死守大明否?」
「若太子無能,沈璟自死於堂前,不留人間亂命。」沈璟語音如鐵,雖微弱卻字字如刻石入骨,「但若能,沈璟必以東廠余威,平亂世,安新朝。」
「今日朝堂如此,你有幾分必勝之計?」李貴妃語聲漸沉,目光如鉤,緊鎖沈璟雙眼。
「七分形勢,三分人心。其餘,看天命。」沈璟簡潔回答,臉色不卑不亢,脊背如松,靜立如碑。
李貴妃終於收斂神情,袖中素手輕緩一收,語聲清冷而決斷,「督主,朝會定於未時,空白詔書、義榜兵譜、順天錄殘卷,一一呈堂。杜青嵐、柳寒煙、韓瑞、哈達皆須親至押案。景王如有異動,母后即下親譴令。你速去安排,莫失大局。」
「謹遵母後法命。」沈璟一揖到底,聲如青石澗水,清越而沉穩。
李貴妃指尖微頓,唇角浮起一絲難辨深意的笑意,目光冷意再現,「天下之局,既然由你所斷,本宮恭候沈督主於朝會堂上一展權謀。若日後世道大亂,本宮有信物可出,你沈璟敢率東廠誓死一戰?」
「臣在,東廠在,大明不亡。」沈璟平聲應諾,語氣無波無瀾,卻似千鈞壓頂,字字錚然。
「督主去吧。太子學字,朝堂待命。」李貴妃輕輕一指,示意退下,指尖未顫,袖角未揚,唯餘一室沉靜如淵。
沈璟躬身退下,走出密廳,耳畔只餘宮牆冷風穿隙而過,青鳥低鳴掠過飛簷。他步出宮門,朝朝堂而去,臨行所思卻如冰雪流轉——天下權柄,榮辱皆在一念之間。外間江湖刀影未息,廟堂密謀更深。沈璟獨步於高牆之下,心知明日朝會將是自己權謀孤獨的一局,但也知道,這局已無退路,唯有絕對皇權,方能壓得眾人低頭。
高處不勝寒,獨孤如石。
「沈督主既然言及太子之策,今日朝會一旦啟動,朝堂便無退路。」杜青嵐立於御花園小亭,寒風把亭外梧桐葉拍作碎響。
「你若以為我欲奪權獨行,恐怕看走了。」沈璟緩聲道,白玉扇掀動了數片落葉飛墜。
「你若真為穩朝計,陸炳之死又何以發生在朝廷最不允許出現之處?」杜青嵐直指心底的疑問,語氣不加修飾。他沉著立定,手中握的是剛從陸炳宅取回、尚未交都指揮使的寒鴉碎片,碎片上殘留的藥香在寒風中尤為刺鼻。
「你要的不是我說服你,而是我能為你做的事。」沈璟垂目,扇骨一扣,剛正的口氣中閃出一絲複雜,「我可為你在京中開一道門:若你暗中配合我的步調、在朝會上按我所言行動,明日你可將手中真相在安全的情境下展示,陸炳之死的線索不會被東廠或景王先行焚毀。」
「條件呢?」杜青嵐問。寒意自指尖傳來,他眼神如刀,「若沈督主所謂『門』其實是圈套,否則便是轉運;我不能將白雲觀、柳首座與玄素賣給任何人。」
「我所要的,不是你賣人,而是你一時間的出手與配合。」沈璟淡笑,「太子若得以合法繼位,東廠的權勢壓下,景王之亂則可遏止。你做的,是讓朝堂露出一個可處理的破口,並讓我在台前收攬此局。你若願意出手破景王,揭露王府的私器與毒酒來源,明日若局勢如我所願,我會以督主之名護你與你所護之人。你可苟且一回,保全更多人。你覺得這是否公平?」
「你說得好像配合你,就只有兩個選項:生或死。」杜青嵐冷冷開口,然後抬起那塊寒鴉碎片,白光在碎片邊緣閃爍,「但我說一句,你也得回我一個實際的保障。若我公開證明景王與寒鴉瓷有關,你如何確保那些被朝廷視作麻煩的人,不會被你私下清算,抑或被廠衛借機屠戮?」
「你要的是命令與保證。好。」沈璟的面容凝成冰,他走近一步,將扇子收回袖中,聲音更低,「我以私家令保證:明日在太極門證明金葉與兵譜之際,我會讓太子親自為一切事寫下署名,並以皇命命令:凡今關涉此案之人,賞罰皆由朝會議定;我個人承諾不會在未經朝會核定前,以東廠之名逕行私斬。若我違誓,李貴妃許我命,你今日可於太子面前揭露,東廠本就有監審之職,你既有證據,朝堂自會有公議。」
「太子的簽押?」杜青嵐眼神微沉,「你要太子為此出手,那太子如何保證不被宮中其他勢力影響?」
「太子年幼,但我與太妃共濟之策早已鋪排,只要太子於太極門前以手頒詔,任何人未經此詔無權斷言。」沈璟說到此處,語氣中竟有一絲近於誠摯的疲憊,「我此生所求,不過一件事:天下有序,吾等不再任人蠱惑。你若幫我,我便在朝堂之上給你一面鏡子——是非由諸位堂上公議;你若不幫,今夜之亂自會擴散,下一個倒下的是誰,一點也說不準。」
「那我呢?」杜青嵐的目光投向沈璟,整個小亭瞬間似乎沉了一度,「我出手為你爭一時之位,但若你用我的劍為你個人攫權,我又該如何自處?我不為王為賞,我只為義。若你以太子為盾,卻暗裡再行私殺,這就是另一種可怕的利用。」
「你為義者之名甚固,我知。」沈璟微笑帶寒,「你也該知道:世上沒有絕對純粹的義,只有相對的選擇。太子一朝登基,朝堂便有制度可循;若未登,則人心易被私欲左右。你看得清楚,我亦看得清楚,我們各取所需,未必是背叛,而是一種暫時的交易。」
「你所謂交易,是用朝堂換取俠士的讓步。」杜青嵐沉聲說,「那好,我提出一條:明日太極門之上,我要你允諾兩件事,第一,開放東廠與白雲觀等地的調查令,所有檔案暫交公議,任何一方不得私下銷毀;第二,若我在公議上揭露王府與『寒鴉』之事,朝會不許當場以私刑處置玄素與文和,而須先立下短暫保護令,讓真正證據可蒐集。你若允諾,我便在太子前以劍示信,公開證實王府之行。」
「很好,條件清晰。」沈璟微微欠身,語氣果然轉得更低也更快,「本督主願以東廠之名在詔上寫下保護令,條款由三日之內朝會決議,並且親自向太妃請命,確保太子當場為詔書蓋璽。若我食言,諸君可在朝堂上以『我沈璟失信』而討伐我之幾代功過;東廠與我皆無可獨自逃避。」
「這答應若被拆解,只怕你我都死不瞑目。」杜青嵐低低長歎,眼前沈璟的誠摯似乎只是一道權術的抹光,但沒有更多。然若沒有這些承諾,寧可不做。終於他沉聲道:「好。若你允諾,明日太極門前,若狀況如我所言,我將在太子前揭露王府與寒鴉系統,並以我之身為押。你要保他們的命,且由太子親自蓋印。」
「我以東廠之名保證。」沈璟頷首。
兩人沉默片刻,像在互相測量對方的呼吸。冷風掠過亭檐,幾片殘葉在地上滑過窄印。
「說句坦白話,杜百戶,」沈璟再開口,語氣中帶一抹難以掃除的孤獨,「我所為的確不是為個人榮華,平心而論,若太子可得以穩位,朝中的血雨便少一分;而我,所願只是穩定,別無他求。你若幫我,不必望任何褒賞,只盼有一日能看見一朝安定。」
「好,我不是為你而戰。」杜青嵐收起寒鴉碎片,眼神已不只是冷,還帶著一份近乎沉重的決斷,「若你承諾,我為真相拔劍。」
「那便好。明日太極門上,我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一場交易:你出刀揭真,我出令護命。至於事後誰勝誰敗,容後再論。」沈璟的微笑在這一刻出奇地淡。
「一言值萬金。」杜青嵐冷然,「但我亦要你注冊一事:若白雲觀、玄素或文和之類被牽連,你得允諾讓其暫時保護、不被押解受公開審判,待後續證據明朗。若你不言明,我不會相信任何人。」
「我將口諭李貴妃,寫入《皇命草案》:『凡今日所稱與靖難舊案相關者,且待朝議後,暫不可以廠衛名義任意處置。』」沈璟轉動玉扇,語氣慢條斯理,「我會以私人口諭先行催動,並以吊旨之術保有延時。你若以此為憑,便可以在太極門之上當眾行事。」
「那麼就按你所言。」杜青嵐平視前方,「不過要小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利用我傷害玄素或文和。若你食言,這場盟約將反成兩敗俱亡的局。」
沈璟點頭,緩緩伸出左手。兩雙手在薄風中相握,不多語,但這個動作意味著他們之間建立了一條脆弱又至關重要的橋樑——以現有情勢的脆弱和彼此的利害為基礎的合作。
「事成於明。」沈璟冷聲道,目光如刃,直刺晨霧未散的天際。
「若成功,你與某些江湖人能得到更多的保護;若失敗,我也會盡力以東廠名譽抵擋。」他語調沉緩,袖口微斂,指節在石欄上輕叩兩下,似在丈量這句承諾的分量。
「但記住,無論結果如何,朝堂不會輕饒任何行動過度者。」他最後一句壓得極低,喉間微動,彷彿那「朝堂」二字本身便帶着鐵鑄的寒意,不容置喙,亦不容試探。
杜青嵐沒有再言,只靜靜頷首,動作簡短而凝重,如刀鋒入鞘,斂盡鋒芒。他轉身步出小亭,青衫下襬拂過石階,天光已微亮,薄霧如紗,緩緩揭開京城的輪廓——飛簷、角樓、朱牆、市橋,在灰白晨色中次第浮現,彷彿整座城池正自長夢中睜眼。
身後,沈璟的視線始終未離,沉靜而銳利,如鷹隼鎖定遠去的孤鴻,又似在默數那背影所承載的每一寸變數、每一縷伏機——彷彿要將所有未來可能迸裂的碎片,一一拾起,收攏於袖中。
「一切都已預備。」杜青嵐在心底對自己說,語聲無聲,卻如金石墜地,鏗然有響,彷彿押下的是最後一枚賭注,再無反悔之隙。
「既然如此,明日太極門上見分曉。」沈璟自語,指尖緩緩鬆開石欄,轉身時衣袍微揚,背影沉入亭後更深的陰影裡,彷彿那句話已非約定,而是落子無悔的詔令。
兩人心中的秘密與籌謀,便在這晨光與霧氣交界之際悄然織就,結成一道既脆弱又堅韌的連線——是盟約,亦是局段;是彼此借力的樑木,亦是再無退路的懸橋。明日,他們將親手將一枚枚棋子擺上太極門前的青磚地,那棋子上刻着金葉的紋路,是錦衣衛密檔裡的暗記;刻着陸炳的血色,是三年前雪夜詔獄中未乾的硃砂;也刻着江湖不可言盡的義與仇——一筆一劃,皆由刀鋒所鑿,由性命所鑄。
第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