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二十一回:靖難新局
濃霧未散,遼東寒地已是刀光祭月。旌旗在凜冽北風中伸展,鐵馬嘶鳴如千頭猛獸齊齊吸氣。營帳之間,火光把將士面孔映得忽明忽暗,汗與霜共凝於眉睫;厚雪踏裂的聲響在軍列間迴盪,清脆如匕首敲擊鐵砧,一下一下,催促著一場足以逆轉天下的起兵。
「今夜一鼓,明朝起程。」朱載珣端坐主帳正位,玄色蟒袍垂落如墨,雙手按於膝上,指節微凸,沉穩如鐵鑄。四周圍坐的是蔭重將領與幾名幕僚,燭火在他冷峻的臉頰上投下深淺交錯的陰影,雙目似兩團沉燒的煤炭,幽暗卻灼人。
「朕既有兵,不能再耐心等待朝堂的拖延與東廠的狐疑。南京若再不動,我自率三千,返節清君側。」他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釘,敲入帳中每一寸凝滯的空氣。
帳內一時肅然,連火苗跳動的聲息都似被壓低。旌旗之下掀起的,是壯烈,更是危險。眾將垂首,寒光在鐵甲縫隙間閃爍,如星火潛伏於雪夜。
「殿下,從遼東起兵,非小可。」老將言於帳角,聲若鐵鎚砸地,鏗然有回音。他鬚髮如霜,左頰一道舊疤自耳根斜貫至下頷,說話時頸側青筋微跳。「敵雖少,然京師有東廠、錦衣合力;若不速戰速決,反被朝廷挾持於先機。」
「速戰速決,正是朕今日心也。」朱載珣冷冷一笑,唇角微揚,卻無半分暖意,只有一股沉壓如山的迫力自眉宇間漫開。「我非貪功,只欲收復屬於我的權柄。朝中假公濟私者眾,朱明社稷被人戲弄於股掌之間,朕豈甘心?且朕之計已備:火器由我府暗鑄,私運已成網;若朝廷敢裁我兵餉、削我封權,便是撿到我一手兵——此乃天賜之機,非我妄動。」
「殿下言重。」帳中軍師沉吟片刻,緩緩低首,指尖輕叩案角三下,似在推演某道未落之棋。「若欲取朝,必以民心為先。策動中原,尚需一符可化眾心。今若以『清君側』為名,自可招攬部分朝臣,並以兵符與市舶利權為誘。東廠若擋,我有妙計引其出手於外,方能以兵臨南京為實,而非空言恫嚇。」
朱載珣點首,眼中掠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微光,笑意如冰面裂紋,薄而鋒利。「妙策。各有各圖,朕不惟欲奪權,更要以此試探那些自稱忠良者之真心。柳寒煙,你怎看?」
白雲觀的女冠被呼名,上前半步,白衣如霜,素絹束髮,髮間一枚寒鴉瓷釵幽光微泛。她神色清冷,眸底卻似藏著未出鞘的劍鋒,語音若淡風拂過松針,輕而不可輕忽。
「京師局勢紛擾,若以少主事象為旗,民心必動。玄素久居江湖,不可不為天下餘孽思量。若殿下以『清君側』名行義舉,玄素可為其策動江南士子與市民義勇,然此事需計較周詳,方可不讓血色滿城。」她說罷,指尖悄然撫過袖中劍柄,動作輕微,卻如鷹隼收爪。
她口裡說是助力,眼底卻閃過一絲難捨的冷,像是把一柄利劍藏於笑容之下。她與朱載珣互望一瞬,兩人都從對方眼裡讀到利用與被利用的機關——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如雙刃相抵,鋒鋒相對,卻未見血。
「柳首座若肯附手,玄素便是我座下的不定之旗。」朱載珣舉杯,杯中酒光如血,映得他指節泛出青白。「你今日站在我側,就有機會把那些千古遺恨化為你們的語言。若你助我一臂,我當饋你開遼東馬市之權,以此換取兵資與十年不受官府追討。」
柳寒煙莞爾,雙眼冷若寒水,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殿下口中許諾,玄素自有分寸。若你以此為釣餌,欲以少主之名換取天下之利,玄素亦會以少主之名試探殿下。權利之交,需誠諾更需慎行。今若玄素與殿下一道,所定之事必以少主之名為庇護,而非為殿下之私慾。」
「很好,柳首座之情可信。」朱載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聲若洪鐘,震得燭火劇烈一顫。「你我則先行同盟,公然為民,暗地各取所需。外有東廠、錦衣之威,內有太常與朝臣之隱名,今夜我先令暗旗朝外揚,然後以『清君側』之名,號召京師士子。你玄素於民間召集,招募少主勢力,市井之膽氣自會乘勢而起。」
帳內將士頓時響起低語,如風過松林,窸窣而壓抑,皆為局勢之險峻與詭譎而心驚。柳寒煙側視四周,眼神裡透著一種精密的計算與深藏的壓抑,似在丈量每一雙眼睛背後的忠誠與裂隙。
「我但願少主不被成為祭旗。」她語聲微沉,如冰層下暗流湧動,「玄素若參與,必確保少主之人身安全。其餘之事,玄素自有內規,若殿下有違,柳某不會收手。」
朱載珣聞言神情愈發歡顏,笑意擴至眼角,卻未暖半分眉宇。「此誓可記。」他揮袖示命,袍袖翻飛如鷹翼掠空,「從今夜起,景王府與白雲觀表面聯盟,暗中各自保全自己。你柳首座負責民間動員,設少主之名;我景王則以兵器、銀兩作為支持;誰若背叛,天不容我,地不饒你。」
柳寒煙沉默微頷,然而心底有股寒意流縈,如雪水滲入骨縫。她深知景王之心如狼,表面的聯合隱含著數不清的毒與利。她必須像折枝的兔子一樣警覺——耳聽八方,足踏虛實,既要以少主為旗,也要埋伏退路,更要於棋局未落子前,先藏好三枚暗子。
「諸位,」軍師輕咳一聲,插言道,語調平緩卻字字如鑿,「景王欲以遼東三千人為先鋒,直插南京,但京師之兵未可小覷。此行須以計取勝:先偷渡少許兵器於邊關,讓女真為之助力,再以此作為城內勢力分化之引。若可,門下亦勸一次性發放布告,號召江南士子以正義之名上街,掩護景王之入關。」
「江南士子,」柳寒煙冷笑一聲,指尖輕撫袖口繡著的玄素劍紋,語聲如刃出鞘,「他們易被高談闊論所動,若景王欲以『清君側』為名行搶,士子但會激昂而上,江南就難收拾。柳某若要與景王合作,就需將士子變成有秩序的隊伍,避免他們為暴烈所滅,更防其為他人所用。」
場內沉寂,蠟燭搖曳,帳外風雪拍打布幔,如刀劃過夜色,一聲聲,冷而銳。朱載珣忽然側首望向柳寒煙,眼光沉靜,卻似要審視一塊未磨的玉,一寸寸刮去浮塵,直抵內裡。
「柳首座,若玄素能把『少主』之人保住於宮中,城中士子便有旗號,景王則以兵器相助。你我在外結盟,朝中那些狐兔自會露出來。」
柳寒煙淺一笑,素手輕抬,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至耳後,動作從容,眼神卻如寒潭映月,清冷無波。「殿下既然願以少主號召民心,那麼我亦願以玄素劍術步入城中,保少主之身。惟少主不宜出面。玄素若能掌棋,少主便可成旗而無身。王府之中若有人以私欲行事,玄素自會先取其心。」
「這樣便好,」朱載珣沉吟片刻,面上終現一抹狠笑,唇角上揚,眸中卻無半分溫意,只有一種久蓄將發的鋒芒。「朱家若能以此改朝,更有人登壇,誰人能阻?」
「吾等不問天命,只問有無膽識。」軍師言語簡短,卻有乾脆,說罷垂目,指尖在案上畫了一道無形的線,似在為這場風雪夜裡的密議,悄然標下第一道界碑。
柳寒煙細細思索,於心中再畫一張局圖:景王以武器與私軍為基、以女真為外援;她作為玄素首座,一邊召民、一邊保少主、一邊暗中監控王府;她看得清楚景王的野心,但也知道利用之路,正是江湖面對廟堂的唯一反擊手段。
她須在這場暗流中找到一個足以翻轉局勢的支點——或是順天錄,或是天罡劍譜,或是那枚掩著真相的寒鴉瓷;它靜臥於袖中、藏於匣底、或早已刻入她心脈深處,只待一聲風起,便破匣而出。
「柳首座,今日你若允與,便先於京師做一場靜默試探:讓文和或似人形替代者在白雲觀內外露面,引朝中掌故與群蓄注意。若景王因公心惶,便現其真面。」朱載珣慢條斯理道,指尖輕叩案角,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波。
「若以少主之名引群,必要置民於何處?玄素之名不可亂誘。爾若真欲以此為名,且聽我一言:少主當保於幽處,玄素以幽作盾。若殿下願以此為策,玄素可表面合作,暗地另有計策。」柳寒煙冷眼道,袖角微揚,似有寒霜自指尖凝而不散。
朱載珣聞言怒目微眯,有一瞬間似見利害,手已半抬欲奪那張圖譜,卻忽而一笑,緩緩收回,沉聲道:「柳首座之話本王記下。吾等今日既同盟,便先行暗期:三日之內,南下動員,半月之內,起兵入關。若太子與太后於朝會時蓋璽,便是好機,吾等便可兩路齊發。」
「你若急於動兵,柳某會配合。」柳寒煙再道,語聲清越如冰裂玉,目光卻如刃鋒斜掠帳頂懸燈,「但慎之又慎:少主之名宜為傀儡,不可成實身。若登場即會露形,東廠必毀之。玄素之計乃是以假示真、以真誘敵,殿下此言需更深思。」
朱載珣凝視良久,點了點頭,喉結微動,似將千言壓作一默,方道:「柳首座之言有理。今夜便如此定:公然同盟,暗地保命,各為其策。明日我將遣人先行遼東馬市,開馬市以籌費,玄素有份分配。倘若天時地利人和,朕便回兵。若不成,便以『清君側』名義再論。」
帳內諸人各自散去,火光在帳篷上拉長,柳寒煙與朱載珣之間的盟約像一個冰冷的圈,既必要亦危險。柳寒煙心中有一個毒計已然萌生:若能借景王之手,引東廠出糧助攻,便能在朝中引出更多證據,讓王府與東廠在明日太極殿上露形。她的口中說「表面聯盟」,其實是在暗中嫁禍與誘敵;她深知這一場博弈,誰先發聲,誰先失血。
遼東帳中,鼓角聲更急,馬蹄踏雪遠去。柳寒煙在帳外凝眸,聽見遠方傳來幾聲北雁的哀鳴。她輕喃:「一出手,便要命。」語聲未落,風捲殘雪撲上她眉梢,而她已決——江湖與朝堂之間的刀,今夜才剛剛開始磨利。
南京城晨曦乍現,天光與血色共染江南。鼓角聲裂雲而起,景王軍已迫至城下,旌旗獵獵如燃,赤浪翻湧,映得秦淮河面浮金淌血。城內外江湖俠士、廟堂舊臣、市井義勇、士子儒生,乃至隱伏已久的北獄刀陣、白雲觀玄素門人,皆於此際驟然匯聚於南門一帶,氣機交織,殺機暗湧,如弓滿弦,只待一觸。
白雲觀遠眺南門,石階靜寂。柳寒煙素衣如雪,獨立階前,髮絲未束,隨風微揚,身形看似鬆緩,實則筋絡內息已如江潮暗湧,遍走周天。她眸光沉靜無波,卻似能照見千軍萬馬背後的裂隙與伏機;那雙清瞳深處,既無懼,亦無悲,唯有一縷破局之志,如寒星懸於將明未明之天。她身後,玄素義士列陣而立,或按劍、或握符、或垂目凝神,人人面色緊繃,呼吸微滯——有人心向復明,有人疑其偽托,有人憂文和性命,更有人暗揣玄素與景王之間那層薄如蟬翼、卻重逾千鈞的舊約與新局。
景王朱載珣一身玄鱗冷甲,甲片映日生寒,腰懸「鎮南」雙鉤,立於中軍大纛之下。數十名親衛環伺如鐵壁,刀鋒斜指地面,肅殺之氣凝而不散。其側,王府幕僚執策而立,高拱一系文吏袍袖微振,內行廠宦官手捧銅符,面無表情,女真客商則披貂立於側後,腰間彎刀未出鞘,卻已透出北地狼性之戾。諸人雖各懷所圖,言語間卻鏗鏘密布,字字如釘,句句藏鋒,彼此目光交錯之際,似有無形刀劍在空氣中交擊迸火。
城外北獄刀陣隱伏於棲霞山麓,刀氣如霧,陣勢未動,卻已令南門城樓守軍額角沁汗;城內民間則因連日流言與兵戈壓境,早已沸反盈天。士子結社於夫子廟前,市井義勇自發聚於水西門外,青布旗、白麻旗、素絹旗紛紛豎起,旗面皆書「清君側」三字,墨未乾而血未冷,字字如刃,寒風中獵獵招展,遍地戰意如野火燎原,只待一星火種。
而在旗陣正前方,中軍高台之上,文和靜立如樁。他一身青衣洗得泛白,雙手反扣於背,腕上鐵鏈沉暗無光,鎖環處已磨出暗紅血痕。這位啞巴遺孤,幼時曾於玄機樓大火中被柳寒煙冒死搶出,自此寄身白雲觀,習字不語,觀星不言,唯以筆代口、以眸載心。如今卻被景王親自推至軍前大旗之下,當眾示眾。民間早有流言沸騰:此子乃建文帝幼孫,流落江湖,血脈未絕,乃天命所繫、世誅問鼎之真種。景王目光如炬,灼灼掃視台下萬眾,然其背後袍角微顫,指節在袖中悄然攥緊——那不安,藏得極深,卻逃不過柳寒煙一雙冷眼。
「今日祭旗,只為大明新局!」景王舉手揚聲,聲震四野,字字如鐵錘砸落青石,「文和乃建文遺孤,曾受東廠廠衛、錦衣諸部追緝迫害,流離失所,九死一生!今日我景王兵臨城下,不為私欲,不為割據,唯以血為信、以旗為誓,破舊不新,撥亂反正,重開大明新局——有志者,皆可高舉清君側之旗,共赴社稷之難!」
台下喝聲漸起,如潮湧岸,然聲浪之中,疑雲亦隨風而生。一名青衫士子攥緊手中竹簡,低聲道:「祭旗為誰?莫非真要舉義孫為號,行復辟之實?」
另一名市井俠客手按刀柄,側首對同伴道:「景王自圖大業,未必真主復明,恐是借血立威,圈套已成,只待眾人入彀。」
人群後方,一名白髮老者拄杖而立,目光遙遙投向白雲觀方向,喃喃道:「玄素助旗本為計,可若文和少主真於此被殺,民心必亂,江湖必散。柳道長可是暗中保義?還是……另有深意?」
柳寒煙未動,她立於石階之外,素衣白影靜如古松,清眸如冰,映著天光與旗影,亦映著台下萬千張面孔。她心思卻如江流奔湧,瞬息數轉:玄素助旗,原為混入軍中、伺機奪人、查證血脈真偽;可若文和當真橫死於此,則「清君側」三字立時變作「亂臣賊子」之證,民心倒戈,江湖離心,白雲觀百年清譽,一朝盡毀。她側首,對身旁白鶴長老低語道:「你即刻指揮觀中弟子,分守北岸三處渡口與碼頭,留意內行廠細作與女真商隊異動;若有異常,鳴鶴三聲,觀內即刻啟動『玄機九鎖』,封山斷路。我自出城赴南門,親看文和安危,亦為江湖守節——節在,義不墜;節失,則萬劫不復。」
「柳首座慎行。」白鶴長老拱手,袍袖微顫,語聲低沉而凝重。
話音未落,柳寒煙足尖一點,素衣翻飛如鶴翼初展,身形已躍下石階,白影掠空,瞬息間已至南門外旗陣之下。她俠骨迎風,衣袂獵獵,仰首凝視高台,目光如刃,一寸寸掃過景王身側:王府內監手按腰間繡春刀,東廠密使三人混於旗旁,皆垂目掩面,袖中卻有銀針微光閃爍;女真刀客雙臂環抱,肩胛微聳,顯是蓄勢待發;高拱幕僚則執筆立於側後,筆尖墨未乾,似在默記台下每一張面孔。而文和,正被兩名鐵甲親衛壓於旗側,雙膝微屈未跪,脊背卻挺得筆直,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唇色發白,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如舊,靜靜望向柳寒煙的方向,不懼,不求,亦不怨。
「祭旗之前,莫不是先問人心?」柳寒煙語聲如劍,清越冷冽,字字斬斷喧囂,直刺人心。
景王見柳寒煙抵近,唇角微揚,手執旌旗緩緩一振,語氣森然道:「柳首座今日來,正好見證朱家血脈再興,大明正統重光。」
「祭旗若為明主,何不先留一命?」柳寒煙劍眉微挑,目光如霜,直刺景王雙瞳。
「祭旗自有規矩。」景王帥印一揚,金光刺目,語聲如鐵鑄成,「今日清君側,必以血為信。文和身為建文遺孤,非血不榮,非死不立!」
柳寒煙目光冷冽如北地玄冰,語聲愈沉:「你祭旗用少主,真心可問?」
景王淡笑,笑意未達眼底,袍袖微拂,語氣如刀出鞘:「少主之血可為旗,民心可為盾,時機可為劍!我景王若不得清君側之名,便以此血開新局!」
玄素義士中,一名年輕弟子按劍而出,聲音微顫卻字字鏗鏘:「柳首座,文和少主非義死,江湖當救!」
柳寒煙側目一瞥,語聲冷峻如霜刃出匣:「江湖之義,本不在血祭,而在守正;不在盲從,而在明辨。但凡民心未定、真偽未明、局勢未穩,決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盲從祭旗。」
景王正欲揮令斬旗,旁邊高拱使者忽湊上一步,壓低聲音,語速急促:「王爺,江南諸士已動,然民心尚未齊聚,士林多持觀望,市井亦有疑慮。強行祭旗,恐生內亂,反授東廠口實。」
景王眉間一寒,目光如電掃過台下,語聲低沉而鋒利:「民心亂,我自鎮之;亂者誅,疑者誘,觀望者——便以血醒之。」
柳寒煙眸光一凝,瞬息已將陣勢盡收眼底:景王右側三步,東廠密使左手已按上袖中機括;左後方女真刀客腳尖微旋,重心前傾;高台階梯口,兩名玄素死士已悄然移位,一人手探入懷,指尖觸到火藥符紙,另一人則將三枚玄鐵釘扣於指縫。
她當即運足氣息,天罡前三式暗轉周天,氣走任督,筋絡如弓滿張;指尖緩緩撫過劍柄,劍鞘微鳴,似有龍吟潛伏;素衣下擺無風自動,氣機已鎖定高台之上每一處殺機——只待景王舉刀落令,她便劍出如電,破旗斷意,奪人於千軍萬馬之間。
旗陣如雪,景王忽然舉印,「祭旗!」他手印高擎,朱砂印信在日光下泛出沉鐵般的暗紅。
兩名刀手押文和至紅旗之下。台下民眾開始躁動,有士子高呼:
「建文遺孤受難,何不復國!」那士子雙目赤紅,衣袖撕裂,奮然躍上石階,聲如裂帛。
「景王祭旗,有無正義?」另一名青衫士子持竹簡於胸前,仰首質問,聲音清越而顫。
「玄素莫不是助逆!」第三聲怒喝自人群後方迸出,一名老儒拄杖而立,鬚髮皆張,杖尖直指玄素陣列。
柳寒煙一轉身,踏前一步,劍光如虹。
「祭旗之前,且問江湖心志!」她大喝,聲震旗桿,袖袂翻飛如鶴翼展開,長劍斜指地面,劍尖嗡鳴不止。
景王回身,冷笑:「柳首座欲阻祭旗?今日大局非你江湖所定!」他袍袖一振,腰間玉帶鏗然作響,目光如刃,直刺柳寒煙眉心。
柳寒煙沉聲:「清君側,若循舊規,何必誅無辜!義士在此,江湖有責!」她足尖微點,身形未動,氣勢卻如山岳壓境,劍鋒微顫,映出天光一線。
「江湖有責?江湖只為朝堂作嫁衣!」景王眉梢一揚,一刀橫出,寒光乍起,刀風割裂空氣,發出尖銳嘶鳴。
文和面無表情,胸前掛著斷指金葉,走至旗下。他面對萬民卻只低頭以指在泥地上寫字,眾人目光如炬,無人知其心志,只見金葉映出「文」字一抹幽光,微光浮動,似有血沁其間。
忽有玄素死士高喊:「文和乃我江南義主,不可為血祭!」那死士額角帶傷,左臂纏布滲血,嘶聲如狼,雙膝未屈,脊樑筆直如松。
「玄素救人!」一名士子大喊,他撕下袍襟裹手,赤足奔出,踏碎青磚三塊,聲未落,人已衝至旗杆之下。
景王冷聲:「仁義者可助朝堂,背叛者自斷!」他指尖一勾,袖中暗弩機括輕響,目光掃過台下每張面孔,似在丈量人心深淺。
他揮手示意刀手動手。柳寒煙立時挺劍一擋,天罡前三招兀然顯現,她內力貫穿,鐵劍如雲,打出「破曳影」正式。景王兩名刀手被劍風逼退,踉蹌數步,刀鋒震顫,虎口迸裂,血珠飛濺於紅旗之上。場中心息為之一震,風止,旗垂,萬眾屏息。
「玄素天罡劍法!柳首座真是人中龍鳳!」景王大喝,語聲未落,已踏前半步,靴底碾碎一塊青磚,碎屑飛濺如星。
台下士子見柳寒煙出手,群情激憤,有人催動。
「江南義士,救人為先!」那青年士子解下腰間玉佩,高高拋起,玉墜落地清響如磬,眾人隨聲而動,衣袍翻湧如潮。
文和一身清冷,忽然仰頭,眼波中隱隱有淚。他用手指迅速畫地,字字有力:「守正——不為血祭。」指尖劃過泥地,深痕如刻,血絲自指腹滲出,混入褐土,字跡卻愈發清晰。
柳寒煙見狀,立時低語。
「文和,你既有信義,柳首座不能讓你血溅旗下,今日刀下,有我。」她劍尖微垂,劍氣卻未散,反如蟄龍吐息,蓄勢於方寸之間。
文和搖頭,面色平靜。他用筆疾書于地。
「亂世當有死,俠義自有命。」墨未乾,血已滲,字字如鑿,筆鋒入地三分,磚縫裂開細紋。
景王見文和抗命,眼中戾氣轉劇。「好一個少主!今日你敢書『守正』二字,便由你死定朝局!」他語聲陡厲,袖中金鈴驟響三聲,如催命之鑼。
他大喝一聲,「斬!」聲如驚雷滾過城樓,震得旗杆嗡嗡作響,鴿群驚飛,羽影蔽日。
刀手舞刀,紅旗獵獵。景王動念欲親自擒殺。柳寒煙明知此時不可硬抗景王軍陣,但民心已在騷動,若能以義舉感動眾人,尚可還逆局一線生機。她一式「斷流心」護住文和身側,劍光如環,護住少主。劍氣所至,泥塵旋起,如龍盤柱,將文和裹於清光之中。
台下民意沸騰,士子群起而救,有人奮不顧身躍步烈旗之下,欲以血擋刀。
「救少主!復大明!」有人高呼,那聲音嘶啞卻極盡錚錚,乃一白髮老者,手持殘卷《皇明祖訓》,卷軸已焦黑半截。
「義不容誅!」玄素義士一擁而上,七人結陣,刀劍交錯如網,踏出玄素七曜步,足下青磚寸寸龜裂。
官兵見事態惡化,景王眉心抽緊,厲聲喝令:
「逆賊亂政,殺!」他右手一揚,令旗翻飛,甲士齊吼,刀鋒映日,寒光連成一片雪浪。
刀兵起,旗下刀聲震天。柳寒煙以天罡新式為陣,劍光連珠,擋住多路砍殺。文和雖受傷,卻始終未驚未亂,反以泥灰寫下更多義語。
「江山如夢,血不為名,義自心中。」字跡潦草卻筋骨嶙峋,每一筆皆似以命為墨,以地為紙。
玄素死士見少主自有志,皆驚慟,紛紛掩護。市井義勇軍聞訊齊上,有人赤手空拳,亦奮力推拒官軍與景王刀手,台前一度陷入混亂。景王親自持刀入陣,身法剛猛,連破三人劍招,刀鋒所向,劍斷、袍裂、血飛,竟無一合之敵。
「朱家江山,豈容外人分割!」景王斷喝,目光如劍,刀尖直指柳寒煙咽喉,氣勁逼得她髮絲倒揚。
柳寒煙與景王刀勢交鋒,天罡劍法節節高強,曳影刀陣逐漸顯得無力。旗下血光紛飛,文和受一刀擦肩,衣裂見骨,血順臂而下,滴入泥中,卻未倒地,反以左膝支地,右手仍執筆疾書,字未停,氣未亂。
玄素長老見情勢緊張,呼喊。
「少主不可死!我等誓守!」那長老鬚髮盡白,手持斷劍,劍身缺口七處,劍柄纏布盡染赤褐,聲如洪鐘,震得旗杆鐵環叮噹作響。
柳寒煙低聲。
「文和,你若肯退,我可救你生路。」她劍勢微緩,劍尖垂地三寸,氣息卻更沉,如淵渟岳峙,靜待一線轉機。
文和搖頭,面色如雪,又用指尖書。
「命可失,義不斷。」指尖血盡,便以舌舐唇取血續書,字跡愈發殷紅,如朱砂點睛。
玄素死士見少主如此堅定,一時間群情激奮,有人振臂高呼。
「今日若無義,來生再無名!」那少年死士不過十七,左耳缺半,卻將斷耳殘玉塞入懷中,仰天長嘯,聲裂雲霄。
市井義軍紛紛響應,許多士子跪地寫字。
「文和守義,願為祭旗!」墨汁混血,字字泣血,青磚染成褐紅,如一幅未乾的義圖。
景王見民心逆轉,面色猶豫。幕僚暗使劺耳,「殿下,江南若成民變,恐有東廠參亂。」那幕僚俯身貼耳,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釘入景王耳中。
景王一頓,悄然後退一步。但見玄素義士在南門外四方佈陣,俠客揮劍而起,民眾怒聲而飲。烈旗之下,文和被士子高高推起,血色沖天,一時萬眾同心。
「少主守義,俠士存心,今日金葉祭旗,願江南義士共守!」士子齊呼,聲震全城,餘音未絕,城樓飛鳥盡散,鐘樓銅鐘無人撞擊,竟自鳴三響。
柳寒煙立於刀陣中央,尺劍斜橫,淡然道:「景王今日大兵雖集,但民心未定。少主不死,江湖自有道;你若真心謀變,不如暫緩旗血,待朝堂決議,再定江山。」她語聲清越,不疾不徐,劍尖微抬,映出景王眉間一縷陰翳。
景王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台下,見玄素義士、士子、市民皆已動心,心知若執意動手,便非只為清君側而是召亂全城。左右高拱使者又上前一策,「殿下可暫謀,布局於議政之時。」那使者躬身垂首,袖中密信半露,封泥印著東廠暗紋。
景王終是緩緩收刀,冷冷道:「今日之祭旗,只為朱家血脈。江湖之義,暫留一命;待朝堂議定,再論存亡。」他一手攬住旗面,指節泛白,旗布繃緊如弓弦,目光複雜,嘲意未盡,卻也暗含深憂,似見遠處朝堂陰雲翻湧,已非一旗可壓。
柳寒煙微微一笑,素衣沾血而不失清冷,回身對文和低語:「你守住一線,江湖自有生機。」她劍尖輕點地面,劍氣未散,反如春水初生,悄然滲入磚縫,引得青苔微動。
文和垂首,雙眼有光:「唯義是問,天命自知。」他指尖輕撫胸前金葉,葉面裂痕蜿蜒如龍,映日生輝,竟似有金芒流轉。
民眾痛哭,刀下血未干。玄素死士收護少主,市井義勇以義為名環繞南門,南京城在這場烈旗如血的朝局之下,民心終起,朝堂疾變。
景王親睹旗下民意,眉間隱現裂縫。柳寒煙退入玄素陣中,劍光如霧,血未盡乾,眉角依舊清冷。她看著曉風撫旗,心知朝堂大亂才剛剛開始。今夜之祭,既成江湖義氣,也種下更深的禍根。
烈旗如血,民心燃燒,南京大寧朝堂亂局,在文和一絲血跡與那「義」字之間,終將進入無人知曉的下一章。
第二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