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二十二回:血雨初下
「城牆之上已可見旌旗。」杜青嵐低聲道,語罷側過身去,望向遠方那股沉重的紅影,像一團被寒霧吞沒的血雲。
他踏立在南門城樓的矮欄後,寒風從城垛縫裡灌進來,裹挾著火藥硝煙與戰馬膻氣,令人心愈發緊繃。
「遼東三千蹄聲,明朝便至午門前。」柳寒煙平靜地說,說完她從袍袖中取出一張素紙,紙上勾勒數道簡略陣圖,筆跡凌厲而節制;她的眼神卻比紙上兵書更冷,如霜刃出鞘,不染一絲波瀾。
「玄素既表面合作,實則戒備;我已令分隊守城西北、城南、與秦淮三處,若景王以火器先發,便由天罡一式牽制曳影之勢。」她指尖輕點紙上「天罡」二字,指節微白,語調沉穩如鐵鑄。
「哈達兄的北地人呢?」杜青嵐問,語氣裡夾著一絲確認,亦有一分隱而不露的期待。
「哈達一早已把人排列於南衝與市口,飲食已備,弓弩與鐵棍齊整。」哈達豪喝一聲,語畢當場拍了一拍胸口,聲如裂石,震得城樓木欄微顫,「只等那群人一擁上門!」
「市井義勇吾此已招集三排,昨日於秦淮渡口喊了三遍『文和不死』便有人來,今日人更多。若京師真亂,平民亦要有心。」王七郎在旁低喘,臉上浮起一縷寡淡而固執的笑,似笑非笑,卻比刀鋒更顯堅韌。
「市井的膽量是可用之資,」柳寒煙點頭,目光掃過城下人影幢幢的街巷,「但須訓練,不可糊里糊塗地衝上去。今夜訓練兩時辰,教他們如何佈陣、如何撤退,免得白白送命。」
「教歸教,但若景王真以兵進城,市民的火焰便會像野草燒,難控。」杜青嵐沉聲提醒,視線越過重重屋脊與飛簷,落向那一點一點移動的旌旗——赤底金繡,旗角翻飛如血舌吞吐。
廟堂與江湖,今夜像兩隻緊緊對峙的拳,不時碰撞,火星四濺。城內不僅有玄素、錦衣、哈達及市井義勇;還有景王私軍的騎兵、東廠的侍衛與隱蔽於茶肆酒樓的王府細作。他們如蛛網交織,絲絲縷縷,牽一髮而動全身,誰的一扯,都足以引發致命的震動。
「杜大人,南門下那批糧草與火藥已佈置妥當,若有燃燒,速以水衝帶波的策略遏止,不讓火向民間蔓延。」韓瑞匆匆上前報告,眼裡擔憂未減,額角卻已沁出細汗,「北門防務,末將已親自督看三遍,火油、沙袋、鐵柵皆按圖列置。」
「好。」杜青嵐一揮手,袍袖帶風,「你掌北門,韓副使;我與柳首座採取機動線,哈達守南。若有東廠動作,先以曳影刀陣引其出手,暗中化解。」
「曳影與天罡此刻互為術境,」柳寒煙在旁補道,指尖在素紙邊緣輕劃一道弧線,似畫陣,亦似斬斷虛妄,「我已教數名義士天罡的前三式,若能與曳影互補,便可破敵軍之線,尤其是那些依賴刀譜新解、妄圖以巧破勢的兵。」
「柳道長早有準備,玄素不愧是我輩的不可或缺之力。」哈達語含豪氣,目光卻如鷹隼般巡視四方,見有幾名義士神色慌亂、手足微顫,立刻揚聲喝道:「入陣!」聲如洪鐘,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城樓之下,秦淮兩岸早有人潮匯集,市民裹著粗布短褐,肩挑竹篙、手執鐵鍬,臉上有憤怒、有恐懼,也有一種沉靜不屈的光。烈旗雖將起,燈火未落,但這街巷的每一個人,都正做著最後的抉擇。有人匆匆在牆上寫下臨時標記——一個小小的「義」字,墨跡未乾,用來辨識盟友,亦是心火初燃的印記。
「柳道長,我方剛接到情報,白雲觀內外曾有一名可疑的玄素弟子於午夜時出入,今晨未歸。」王七郎胸口起伏,語氣裡多少有些焦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腰間半截斷匕,「小的今晨找遍觀內,竟無此人。」
「此人名叫何?」柳寒煙皺眉,眉峰如刃,目光倏然銳利,似已穿透觀牆。
「名吳息,雖說是玄素舊人,但昨夜行跡怪異。」王七郎快速回答,手掩著嘴,語速愈快,「小的已遣人暗查其平日往來,卻查無同門印信、亦無觀中夜值記錄。」
「有人混進玄素,且最難防的就是『像你的人』。」柳寒煙眼神如刃,語聲低而沉,字字如釘入木,「王七郎,你暗中安插假信於觀外巷口,信封上蓋『玄素左支』朱印,若內應潛出取信,必會露跡。蘇碧你留在東門,若見旗號不對——譬如赤旗三搖、青旗不展,或觀前石獅右爪離地——先收人撤退。」
「柳首座放心,若有人敢靠近白雲觀,先斬後問不是玄素之道。」蘇碧領命,點頭如水,語聲清越,袖中三枚青銅鈴隨之輕響,似風過松林,靜中藏鋒。
守備隊伍的人馬開始在城內街巷布陣,鏢局老手刀起刀落,斬斷腐朽門樑以作拒馬;匠人在黑夜中將箭矢與鋼圈嵌入青磚縫隙,一列列殺口森然成形。每一個老兵的臉上都刻著戰意與沉痛——今夜或明日,許多人可能再無回頭;而他們的沉默,比鼓聲更響,比火光更烈。
「景王若真出手,朝堂便無回旋。」沈璟立於宮中高閣,負手凝望朝堂方向,手中玉骨折扇緩緩一合,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今日太極門之詔一出,即是鉤掛。若景王起兵,則是自己把刀插入朝堂的脊背;我東廠便順勢收拾殘局。」
「沈督主言語如鐵。」李貴妃端坐於紫檀繡鳳屏風之側,指尖輕撫膝上繡金雲紋,語聲低而沉穩,「太子既已蓋璽,若景王失手,則朝堂可行『既往不咎』,把風波化於太子之名下。」
「太后此謀,聖上亦已默許。」沈璟頷首應聲,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城牆高處,一道人影靜立如松,衣袂微動,似與暮色融為一體。他眸光微斂,神色未變,然語氣已添三分凝重:「朝堂之內,既有計策,亦有算術;可城外的血流與刀影,卻從不講道理。逼得每一個人,都不得不賭上一回。」
市井陰巷,青磚潮濕,苔痕斑駁。王七郎立於巷口石階之上,身後數十義士肅然而立,手中竹矛、鐵叉、木盾皆已擦拭妥當。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如石擊銅磬:「頭頂別忘,腰間藏管,若見紅旗即撤。記住,救人先救己,別做無謂的英雄。」
「王丈人,今夜若死,我願隨你;若你退,我替你守家!」一名年輕義士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額角青筋微跳,語聲嘶啞卻灼熱。
王七郎聞言,抬手輕拍他肩頭,掌心厚實而溫沉,目光掃過每張面孔,最後停在少年眼中:「兄弟,記住,只要還能把最後一人帶走,就可說這夜沒有白死。」
話音未落,遠處城牆之上忽有異動——一隊騎兵影掠如墨,自西向東疾馳而過,馬蹄聲沉悶壓抑,似悶雷滾過地底。王七郎驟然抬眼,眉峰一壓,眸光如刃:「有人來了!」
城牆虛位以待,槍尖寒光點點,映著將墜未墜的夕照。哈達率北地壯漢列陣於南門,肩披狼皮,髮辮纏金,長矛斜指蒼穹,如林如嶺。他忽地踏前一步,雙足震地,聲若裂帛:「若是槍來,便讓槍吃土!」
眾人齊聲應和,聲浪翻湧,震得城樓磚縫間塵灰簌簌而落。北地兄弟以鐵拳叩甲,以長矛指天,誓言鏗鏘如鐵鑄:「誓守南門,死不退半步!」
「王府不會甘心敗退。」柳寒煙立於鐘樓飛簷之下,素衣未染塵,袖口卻已磨出細紋。她側首低語,語聲如風過松針,清而微冷,「曳影刀陣已被天罡破解,卻不代表王府放手。今夜關鍵在於民心是否支持——若民心散去,玄素便可控城一日;若民心隨王府同灼,城破便指日可待。」
杜青嵐靜聽不語,直至她話音落定,才自懷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紙角微卷,墨跡隱約。他雙指夾紙,遞向柳寒煙,目光沉靜如古井:「若景王以兵登城,柳首座先以符令退守,不必硬擋。若是東廠冒出抄滅之勢,他便是要以此事做名場。」
柳寒煙接過紙箋,指尖觸及墨痕微涼,眉間微蹙,似有千鈞壓下,卻未言一字。她將紙妥帖收於袖中暗袋,抬眸時眸光如刃:「若彼能出賣少主,江湖終當沒落。但我不會放過任何人。只要一線可能,我便殺出一條血路。」她頓了頓,語聲稍沉,「你先去督促義軍整訓,守好北門。」
「明白。」杜青嵐應聲,轉身欲行,卻在階前微頓,目光掠向城外——遠處山崗之上,一桿白幡正隨風翻湧,素帛如雪,邊緣繡著暗金蟠龍,正是景王軍的旗號。那白幡飄動之勢,竟似一道流動的傷痕,橫貫天際。
城內空氣如繃緊之弦,絲毫不敢鬆懈。東廠番子與錦衣衛校尉分守街口,黑衣玄甲,刀不離鞘,目光如鷹隼掃視往來行人;王府細作則潛於茶肆、藥鋪、車馬行之間,或扮作貨郎,或佯作乞兒,暗中遞送密信、更換暗號。信任薄如素紙,風過即破,一句耳語、一瞥異樣,皆可能引發血雨腥風。
「柳首座,玄素之中有人不安。」白鶴長老自林蔭步出,灰袍拂過青苔石階,語聲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昨夜暗探回報,石室旁有新痕,似有人曾於夜半進出。玄素禁不住此時此刻有異動。」
柳寒煙眉峰一鎖,眸中寒光乍現,語聲冷而果斷:「內部若有惡意,便先自淨。你與白鶴長老率幾人入內查核,先自清其源。」
「是。」白鶴長老躬身一禮,袍袖一振,身影已沒入林影深處,步履沉穩,不帶半分遲疑。
夜色漸濃,天幕如墨潑灑,星月盡斂。血雨的預兆,彷彿已化作實質,沉沉壓在每個人的耳膜之上,如重鑼連敲,聲聲催命。城中商舖早早收攤閉門,門板釘死,窗櫺封牢;街巷旌旗密布,紅底黑字,皆是「守土」、「護民」、「同死」之誓;義勇整裝待發,刀磨三遍,弓弦繃緊,連孩童亦被婦人牽至地窖,耳邊只聽一句叮囑:「莫哭,莫出聲,等娘回來。」
整座南京,宛如一座壓至極限的鐘擺,懸於浩劫之前,只待下一擺——便是傾覆。
柳寒煙沿城牆疾步而行,足踏青磚,衣袂翻飛。她一一經過哨塔、箭垛、火油桶、擂石堆,俯身檢視每張貼於牆上的血書誓約,指尖拂過墨跡未乾的姓名;她駐足於每一個守望者身前,凝視他們的眼睛——有少年的熾烈,有老卒的沉靜,有書生的倔強,有匠人的堅忍。那一雙雙眼裡的光,不是對勝利的確信,而是對一個不確定明天的抵抗。
「若城破,誰先死?」她喃喃自問,語聲輕得幾不可聞,風一吹便散。
回應她的,唯有城牆上呼嘯而過的夜風,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三更將盡。
她舉目遠眺,目光穿過重重屋脊、層層箭樓,直落於城外連綿旗陣之上。那一面面戰旗,在夜色中翻湧如浪,紅如血,白如殤,黑如淵。她彷彿看見一面面血色的鏡子,映出人心的複雜——鏡中既有深情,亦有陰狠;既有忠義,亦有算計;既有赴死之勇,亦有苟活之怯。
「城破前夕,人人皆在盤算生死。」她低語,語聲如刃出鞘,卻不帶一絲顫音。話音落定,她驟然拔劍——劍出鞘時清鳴一聲,如龍吟九霄,劍鋒映月,寒光凜冽。她以劍尖點地,天罡劍氣自足下升騰,縈繞周身,衣袂獵獵如旗。
她靜立於城牆最高處,等待那不可避免的一刻到來。
朝暮未分,寒氣尚濃。南京城內已然籠罩於一片沉寂的壓迫之中,太極門外三方對峙如山岳峙立,劍拔弩張;城內卻另有一重暗流,正於白雲觀後院悄然翻湧。玄素義軍、江湖散俠、市井義勇、百姓士子遙遙望向各處守城要地,然而這一日的清晨,真正令局勢如履薄冰、寸步難行的,卻是玄素組織小院之中一場猝不及防的內部崩解。
白雲觀後院,青石台階纖長幽靜,竹影婆娑,蔽日成陰。柳寒煙立於院心,雙眉淡冷如霜,手中一枝青竹緩緩輾轉,竹節微響,似與風息同頻。四周長老與弟子聚而不散,人人垂首斂目,臉上皆覆一層難以揮去的陰翳——那不是風霜所染,而是疑雲壓頂、信義將裂之色。方才王七郎遣來的信使尚在廊下喘息未定,報言城門告急、京師亂局已起;院內,數名玄素死士卻於丹房外低語密商,彼此目光交錯,焦慮如繩,越纏越緊,卻無人敢先鬆手。
「柳首座,今晨內部暗號失效,有人將外院竹簡私下交予王府使者。弟子於丹房藥櫃後發現一枚刻有『玄』字的斷牌,紋路新裂,尚未蒙塵;然循跡查至命案現場,長老白麟竟已驟然遇害。玄素大局,恐有外患,更有內患!」白鶴長老低聲開口,目光如鏡,直視柳寒煙,語氣沉穩,卻字字如釘,釘入青磚縫隙。
「白麟長老是昨夜子時起於丹室巡守,今晨卯初於東廊盡處被發現,身中三劍,斷刀橫於身側,血漬未乾,人已氣絕。」另一名弟子補充,聲音既急且細,指尖微顫,似不敢直視地上殘血,「案發處石階縫中,留有小塊灰衣裂襟,布紋粗疏,針腳斜走——與幻影分壇舊部所用衣料,分毫不差。」
「我已查過兩個時辰。」白鶴長老續道,語聲低緩而清晰,「丹房西側地磚微鬆,撬開後見一枚塞外鐵條,長三寸,鋒端鈍而不銹,其上沾有寒鴉瓷屑——此物出自王府密窯,專鑄符印壓匣之用。且事發時,有一名負傷弟子突自後門竄出,院外竹林留有三行足跡:前兩行深而疾,第三行略淺,卻轉向觀牆陰影,步法迅疾潛行,非外敵所能偽作,分明是內部有人接應、串通無疑。」
柳寒煙沉默半晌,目光自青竹移向東廊血跡,又緩緩落於腳下青磚。她將手中竹枝緩緩插入泥土,枝尖沒入三分,穩如定樁,語氣如鐵鑄成:「今夜刀兵未定,玄素若起內亂,誰都不得安身。諸位長老、義士,請各自報明昨日出入所有時刻、地點,若有一絲隱瞞,休怪我不查情面。」
院中眾人聞言,彼此顫動,衣袖微顫,呼吸皆滯。白鶴長老率先俯身,雙手按膝,脊背筆直如松:「昨夜後堂巡守,四更前至丹房,守至二更。清晨見白麟長老於東廊,約言同巡古井,隨後他獨往北側,我折返後堂,未見他人。」
「弟子幻影分壇秦武,昨夜守西院,子時三刻曾於丹房門外見長老一面,彼時他手持藥匣,面色如常,弟子問安後離去,未見異狀。當時鎮守者僅有白麟與我,不曾見第三人。」秦武拱手回應,雙目微斂,眸底卻有一絲難掩的躁意,似火壓於灰下,將燃未燃。
「楊賢,昨夜守北園。三更時見一藍衣弟子自丹房側門閃進竹林,步法極快,身如掠影,未見臉色,只覺其袖口微翻,露出半截青綢繫帶。」楊賢垂首,語聲微啞,「清晨有人告急,弟子追至觀外三里竹徑,足跡至溪畔而止,未及查明。」
「孔瑞方,昨夜值守廚房。二更時有南院弟子來問『安神散』藥引,面帶急色,言稱『長老催得緊』。後堂忽有人大喊『遇刺』,弟子畏懼,只留於廚房門後,未敢出,直至天光微明,方見人來報訊。」孔瑞方雙手交疊於腹前,指節泛白。
「小徒蘇碧,昨夜陪王七郎查巡南巷,三刻之後便歸,未見外人,亦未離觀半步。」蘇碧低聲報明,語畢垂首,面色明顯憂慮,指尖不自覺捻著袖角,似欲壓下心頭波瀾。
柳寒煙搖頭,目光挪向側院殘血之地,青磚縫中尚有暗紅未拭:「秦武,你昨夜見白麟長老離開丹房時,可有異狀?」
「長老手握一枝斷竹,竹節焦黃,似經火燎;眉色帶疑,步履微滯,曾言『玄素久安,難防內禍』,然未及深談,弟子已退。」秦武拱手,語聲稍頓,「弟子走後,外頭竹林似有枯枝輕響,似有人伏於竹影之下,屏息未動。」
「昨夜王府有人進本院外巷,可有弟子遇之?」柳寒煙側首望向院外,眸光一厲,殺意如刃出鞘。
「庚二、庚三昨夜曾巡西門,報巡時有一青衣細作自王府來訪,面容深藏於斗笠之下,未敢接近,見有外院弟子相迎,方駐足巷口。」庚二出列,語調忐忑,額角微汗,「弟子不敢攔,只遠觀其袖口繡有半枚『鴉紋』,與王府密使符記相類。」
柳寒煙眉頭一緊,低語如刃:「外院弟子迎王府細作?今夜本院亦見王府符文於案側硯台之下。可見內部已有人串通王府,非一日之謀。庚二、庚三,你二人昨夜可有接觸青衣細作?」
「未敢深談。」庚三禮道,雙手微顫,「見對方腳色不同,似是舊部,師兄命我等速退。弟子已回報堂前,未敢隱瞞。」
「既如此,本院即刻展開內查。」柳寒煙聲微起,卻如鐘鳴初震,令人不敢懈怠,「白鶴長老,請安排王七郎查小院出入名錄;蘇碧巡查東側竹林;韓瑞助我查驗丹房真偽。」
韓瑞自側堂奔至,手握一張泛黃長紙,紙角微卷:「柳首座,昨夜丹房藥箱下有一塊裂痕紙條,上寫『誅逆自安』四字,墨色新鮮,筆鋒凌厲;藥箱底板縫中,另留一枚紅線,線頭雙結,非我本部之物。弟子懷疑乃外部所留,用以挑撥離間。」
柳寒煙接過藥箱細察,指尖撫過箱角一道隱約刮痕:「此紅線外表為王府典範,然編紋異於朝堂織法——多為江湖流派借用,暗號本為『急難生存』,常見於流亡舊部密信。非江湖奸細,即王府內部故布疑局。今見丹房失物、藥箱被擾、長老遇害,分明是有人借外部之勢,逼內部自亂。」
「柳首座,外院弟子多有抱怨,認為你對江湖內外匿名太過嚴苛。今有兩名舊部在巷外徘徊,言語間暗示有人欲造反,聲稱『玄素若不改弦更張,必為王府所吞』。」白鶴長老低聲提醒,語中藏憂,目光卻始終未離柳寒煙臉上。
「此刻議論非時。」柳寒煙沉聲,語如寒潭擊石,「眾弟子莫動心思,先查清丹房案卷、劍譜與紅線來由。若有一人外泄信物,即予逐出,永不錄名。」
「師叔白鶴,請安排王七郎查小院出入名錄。」柳寒煙道,「蘇碧巡查東側竹林,韓瑞助我查驗丹房真偽。」
院中眾人各自行動。王七郎拱手,語聲微沉:「柳首座,名錄查得一名『胡秋』弟子昨夜三更未歸南寮,今日只見房內留羽衣一件,衣襟尚帶晨露濕氣,未見其人。」
「胡秋昨夜曾與幻影分壇舊部秦武、楊賢同巡竹林,案發後未回。外院弟子當有一人串通王府,胡秋有嫌疑。」柳寒煙判斷,語聲未高,卻字字如鑿,落於青磚之上。
「弟子有責。」韓瑞低首承諾,雙手按劍,脊背微挺,「若查明內鬼,當以本部正律嚴辦,絕不寬貸。」
「玄素之所以為玄素,因其『義』字在先,大義未可亂。若今內部自亂,外患未必需來。弟子、長老,今晨我本首座自當率眾守院。但願諸人謹記,義者先自清。」柳寒煙語調堅毅,目光掃過眾人臉龐,如霜刃拂過鐵面。
此時幻影分壇弟子秦武悄然攏袖進前,袖口微揚,露出半截繃帶。
「柳首座,胡秋昨夜欲調藥於丹房,索藥時多次與我低聲相議,似有心事。我曾見他暗中有一紙信件遞交給西院青衣細作,紙角微皺,墨跡未乾,但未敢追問,只知目前已失聯。」
「你可知信件內容?」柳寒煙追問,語聲微沉,目光如鉤。
「簡上寫『王府急事備文,內院有直報。』詞序生硬,非江湖慣用,亦非王府公文體例。」秦武低語,面色凝重,「昨日王府曾派人調查丹房藏卷,今見胡秋之紙,多半為王府主使所謀,借其手,亂我心。」
「你繼續查西院,若見胡秋即押堂前,勿令他外逃。蘇碧查丹房外藥箱,王七郎查名錄,韓瑞守院側竹林。」柳寒煙分派,語聲斬截,不容置疑。
蘇碧匆匆回報,手中緊攥一方素帕,帕角染血:「柳首座,丹房外有一名小道童被割傷左臂,血跡連至北牆,沿磚縫蜿蜒三尺有餘。童子言其夜中聽見胡秋與一名外客低語,語聲壓得極低,只聞『丹房藏卷』『竹簡已備』數語;後被迫索藥,童子見胡秋將一枚竹簡塞至藥箱下方,然後匆匆逃走。」
「竹簡何在?」柳寒煙問,語聲未揚,卻令四周弟子屏息。
「弟子已取出。」蘇碧將竹簡遞上,指尖微顫。柳寒煙翻開,見上刻『玄素義誓,自守江湖,不容外亂。』字跡飄忽,筆鋒時斷時續,似寫於倉促之間,又似刻意模仿舊卷筆意,疑有外人假借厚誓,實為暗號。此簡如證,如今案情愈加複雜,如蛛網纏心,愈理愈亂。
「幻影分壇秦武、蘇碧、韓瑞、王七郎,速分三方尋胡秋,南院、丹房、竹林各守一處。若見胡秋當即押堂前,如有反抗即刻誅之。」柳寒煙發號施令,語如金鐵交鳴,震得檐角銅鈴微顫。
院中義士捕查未果,秦武悄然回報,袖中暗藏半截斷竹:「柳首座,胡秋疑似已潛出院外,西門守閘處僅留其舊衣外袍,袍角繡有『秋』字暗紋;弟子查至壁後,見一竹葉斜插磚縫,葉背以朱砂點記,旁留王府符印——印紋雖淺,卻是『鴉首銜符』之形,證明他已被外部勾走,非自逃,乃被接應。」
王七郎咬牙,指節捏得發白。
「城門已閉,今夜若不及時封鎖,各方內鬼恐又外泄。柳首座可否即刻發令,查明城門所有出入之人,凡玄素弟子名列昨夜巡院者一律盤問?」
柳寒煙點首,語聲如刃出匣。
「韓瑞、蘇碧、王七郎、秦武,今早速查城門名冊、昨夜所有出入名錄,凡與胡秋同行一人即審訊。其餘弟子,守院不出,外院守門只聽我令。」
院中緊張,氣氛如刀,風過竹林亦似寒刃刮面。韓瑞、蘇碧、王七郎如臨大敵,分頭巡查。側院竹林中忽傳一陣細微腳步,枯葉微響,韓瑞指揮兩名弟子合圍,一聲疾呼如裂帛。
「胡秋現身!」
院外瘦影橫穿,衣袂翻飛如鶴翅,正欲逃入蔭竹深處,蘇碧一劍橫攔,劍鋒映日生寒;韓瑞與王七郎迅速追上,三面合圍,劍氣如網。胡秋面色慘白,手中枯竹斜指地面,斜眼掃過三人,喉結微動:「你們還敢追殺本院弟子?」
「胡秋,你昨夜串通王府,使白麟長老遇害,外泄竹簡、紅線,更以童子之血污我丹房門檻。今事明證,玄素不可庇佑內鬼!」韓瑞冷聲,劍尖微顫,卻穩如磐石,語畢,劍鋒已抵其喉前三寸。
「你有何證據?」胡秋眼波閃爍,手指藏於袖中。
「丹房藥箱紅線、外院竹簡均出自你手。」王七郎起身,怒目而視,「昨夜你與王府細作暗通竹林,今早西院壁下留你的舊衣。若今不交代,我可親自用刀。」
胡秋笑出一口冷氣,將手中枯竹拋地:「我斷不受本院審律,要殺便殺。」忽地舉手便以袖劍取韓瑞胸口;韓瑞反手一抓,旋身劍指胡秋肩井——一場急劇的搏殺瞬間展開。三名義士互援一體,蘇碧手法輕疾,王七郎用短棒掩護,韓瑞以刀法牽制。
「你以為外院就能救你?」王七郎狂喝,短棒擊胡秋左腕。
胡秋手下失利,劍光閃爍間已被韓瑞制住。蘇碧一劍封喉,腳法如影,斷竹一抄,架至胡秋襟前。
「你們這般內查,便是殺自己的家!」胡秋面目猙獰,聲音破碎,「你們根本不懂大義!」
「真正的大義是自清自律,非內鬼亂黨!」蘇碧劍尖抵頸,冷然道。
「柳首座,內鬼已擒!」韓瑞高聲呼叫。
柳寒煙自院心而至,眸如冰雪:「胡秋,你可知自己做了什麼?」
胡秋眼底閃爍,嘴中冷笑:「我不過是贖命,王府給我活路,玄素只會用死道壓人。我死不足惜,但你們今日死得更多!」
「你自以為救己,實是害人。」柳寒煙冷語,目光如霜。
「玄素昨夜長老死,今早內鬼現。院內弟子多有怨言,柳首座可有想過,大義與人心不可兼得?」胡秋聲音幾近瘋癲。
柳寒煙卻不動怒,語氣自如:「你只見一息得失,不見大局。若人人如你,這玄素只剩外敵的玩物。」
「你必審我於堂前?」胡秋咬牙。
「本首座不殺無辜,但殺內奸,毫不手軟。」柳寒煙轉身,「韓瑞、蘇碧、王七郎,押胡秋於天罡石下,召白鶴長老當堂審問。」
院內呼號,眾人齊集於石台。胡秋被壓跪地,柳寒煙站於台前:「眾弟子聽令,胡秋私通王府、外泄符文、害死長老,今於堂前當誅。若有人再生內亂,自盡不赦。」
側院蘇碧手法決絕,一劍如影,將胡秋刺入台旁。竹林顫動,玄素眾人齊聲:「誓不容內亂,誓以義為先!」
柳寒煙面上不見喜怒,但內心翻湧:昨日剛以天罡劍法破陣救民,今晨卻需鎮壓內鬼,生死一念,俠義與人心,難分難捨。
「柳首座,院內多人暗有微詞,有人稱你過於冷酷,俠義太剛,不憐人情。」白鶴長老小心提醒。
「我寧為斷刀,不作枉善。」柳寒煙聲如鍾,「玄素本以義字立世,義若自斷,人心不存。此局既已破,望諸弟子自省,自律自清。」
院內義士被斷刀之義震懾,雖有人低聲議論,大體服從首座命令。蘇碧收劍,王七郎輕吐濁氣,韓瑞整衣而立,院外竹林冷風吹過,此刻的柳寒煙心底卻一片空寂——她知道,這一夜所失,遠不止一名弟子的信任,還有自己對「大義」的最後一抹純粹。
「白鶴長老,你明日迎接朝會,眾人自清之路不可怠慢。」柳寒煙語聲沉靜,「今晚諸院閉門,暗號自守,禁止外人闖入。若有陰謀明日再現,玄素自當再清一次。」
「首座所言有理,弟子必守。」白鶴長老拱手。
柳寒煙收劍而退,眸光蒼然。院落清冷,殺機已滲入每一寸石縫與竹影。風從竹林深處吹來,夾著新雪和血腥味,掀動殘葉落於堂前石台,像是為斷義畫下最後一筆。
「柳首座,今夜守院,門外異常寂靜。」蘇碧上前低語,眼底尚存驚懼。
「弟子皆布三更夜哨,竹林、丹房、南北側門各有暗號輪替。」王七郎長揖,一臉憂色,「若外患忽來,出院門即以燈火為警。」
「我已令各院弟子閉門自警,玄素原不畏強敵,最怕冷刀自心。」韓瑞言語堅定。
柳寒煙低頭,聲音淡淡。
「今夜自清,未必無敗。俠義雖立,大義難全。你們但守本心——若明日朝會亂起,各人自斷於石前,不必替我求情。」她的話語如霜敲金石,既定死志,也藏著一絲無力。
院中眾人齊聲。
「首座信義,弟子不敢忘!」
柳寒煙環顧眾人,神色嚴肅;她知今夜一役,玄素人心已裂,昔日團結再難復回。俠義之路,在刀下與人心之間來回撕扯,此刻只留一縷淡冷的霧與血。
遠處太極門外,殺機正逐漸集聚;白雲觀內卻因一場內亂而更添動盪。柳寒煙獨身立於院心,望著尚未消融的殘雪,不知下一步將迎來誰的背叛、誰的血,亦不再問誰同誰異。
天光未開,院外鼓聲已起。明日正是大決戰前的最後一夜。
第二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