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你終究又回來了。」佟佳‧哈達一手搭在劍鞘上,聲音粗獷如北風,語調裡裹著十年風霜與未熄的熱烈。

「我回來,只為一事。若不能以無名之姿走過今日,便不配再言錦衣衛兩字。」杜青嵐收起披風,袖口還沾著邊關粗重的雪與泥;他將視線自遠處收回,沉入海面般深遠的眼底,語氣不高,卻像把一樁沉甸甸的誓言,鄭重交還給自己。

「你這話說得硬氣。」哈達咧嘴一笑,伸手從行囊裡摸出一柄生鏽的鐵盒,盒蓋掀開,寒光微吐——內中靜臥一柄舊劍,劍身無名無印,刃鋒卻仍森然如初,「哈達這把,用來渡河、殺豺狼也好。今送你,叫你不必再以官名自束。」

「你如要回南京,先把名割去,便是此劍與此名一一斬斷。」柳寒煙站在一旁,白衣如雪,眉目清冷而沉靜,語氣裡沒有責難,只有一種女冠少有的堅決與理解;她目光澄澈,似能照見人心深處未言之重。

「我不需要別人的封號。我要的,是把真相帶回去。」杜青嵐看著哈達,然後緩緩轉向柳寒煙,沉默了一瞬,才將那包裹在粗布中的斷刀柄與一枚金葉,緩慢而慎重地放在石桌上;他語聲低沉,字字如釘,釘入青石縫隙,也釘入在場三人各自的心底。





「你一旦走入南京,路上必有東廠、王府、私軍設伏。」柳寒煙語氣轉為更沉,眉宇微蹙,指尖輕撫袖口繡著的雲紋,「你得有兩個保險:一是人心,二是路徑。若你以無名之身行事,我可在白雲觀內替你留一串暗號,人至此地便知救援之法。」

「你要我怎麼保人?」杜青嵐不客氣,目光直視她,語聲如刃,鋒利而乾脆,「白雲觀的人手又如何分配?東廠在旁觀察,景王府在暗,自有棋子擺弄。」

「把這三字藏於衣襟:竹、石、月。」柳寒煙將手中一卷薄竹簡遞給他,竹簡邊緣已磨得溫潤,顯是常握之物,「夜有信你便以此碼呼我;我會派人接濟。至於白雲觀內的名錄已改,你既斷名,便可在旁人不備時,像風一樣走進走出。」

「北地人送劍,無多言語。」哈達撼掌兩聲,聲如裂石,帳外風聲似為之頓了一頓,「你若要習他法,山上那幾個鐵人可再教你幾招。明日南返,你一舉若能成局,哈達這人便當做兄弟,夜酒共飲。」

眾人一番簡短部署,杜青嵐在疏落的樹影與寒風中,做了最後的準備。他以無名為名,回望白雲觀那排檐瓦——柳寒煙那一張不像告別的面孔在視野中越拉越遠。他胸中某處微微一痛,像是被鋒利的歲月割過,但他並未回頭。





夜色下他前往城南,穿過了數條小巷,一邊觀察巷口的巡哨,一邊聽取路邊小販的消息。江湖的訊息像一張無形的網,若有心人便能從中抽絲剝繭。杜青嵐用昔日的名號換得一碗熱粥,低聲與掌櫃問起「北海倉」與「歸雲」的說法。掌櫃斂目,語氣低沉:「那北海倉,常年出貨,偶有人言其與外夷有勾連,但多是傳聞。」他話裡話外,有不言而喻的畏懼。

「你若要去北海,需慎。」掌櫃抬頭,目光在杜青嵐臉上停頓片刻,才又緩緩垂下,「邊地冷冽,打探需有人帶路。若你真想朝北,哈達那邊或可借你一名通用譯手。」

「哈達的面子我今日已占。」杜青嵐略點頭,語聲簡短,卻無半分猶豫,諾下便動身。寒夜裡他的步伐漸快,像是一把割離過去與未來的劍,劍鋒所向,不回頭,亦不遲疑。

經過數日的行腳,杜青嵐到達了白山黑水之地。山勢高聳,風雪向來不遲不早地來到;那裡有哈達的部落,也有一些北地鐵漢。哈達高著腦殼,熱烈迎接。村莊中大火熊熊,眾人圍坐吃雪煮的糜粥,哈達將一柄仿古的長劍遞給杜青嵐:「此為哈家長劍,無名無印,刃口鋒利,親鍛之物。你若欲出城重返,先以此為伴。」

「我不為名而戰。」杜青嵐接過長劍,試劍於晨霧,寒光劍尖滑過雪面,留下一道乾淨利落的銀痕;他覺得自己像撥開冗雜,握住了最純粹的一條線,那線直通本心,不繞權門,不避刀鋒。





「無名便好。」哈達朗笑一聲,帳外風聲如刀,部落中弟兄們圍火談笑,卻帶著一股將至之殤;他舉碗敬酒,酒液如琥珀,在火光中晃動,「我哈家這劍既給你,若朝中有人敢以詔書壓人,哈家自有一隊鐵人,將暴動打成生機。你去了便記哈家一句話:若無名在胸,則刀在手;若刀在手,則心不死。」

第二日晨,杜青嵐在哈達的教導下,再次演習劍法。白山的寒風像老師一般不留情面,劍影在雪地中留下乾脆的花紋。哈達教他北地鏟擊與鐵掌的配合,而杜青嵐則將他所學的「天罡」前三式與「曳影」斷式融合,嘗試在實戰中找到新的節奏。他的動作越發沉穩,攻防間愈見冷冽,那是一種經年累月的菁華被濾盡後的純粹——不炫技,不取巧,只為一擊必中,一守必固。

「你這套不是純粹的曳影,也不是完整的天罡,乃是重組之術。」哈達歎息,目光沉靜如北地凍湖,手指輕撫過杜青嵐腕上未收的刀痕,「若將此術帶回京師,或可在城下挑開一個缺口。但記得,術若鼎新,需要時間鍛造與領悟,切不可在第一次交鋒時把它完全施現。」

「我知。」杜青嵐握劍之手更緊,指節泛白,視線如刀鋒般銳利,直刺遠處雪線,「但我也不怕以第一戰為試金石。若真能破曳影刀陣,我便能護得更多人。」

「你去之前,先試一試這個。」哈達自懷中取出一把不名器的小劍,劍身輕巧卻沉實,刃口隱泛青霜,嵌有三片北地精鐵所鍛的寒鱗,「此劍雖無名,卻耐寒鋒利。不論是北地荒山還是京城夜巷,你以此當劍,則無人敢輕視。」

「多謝。」杜青嵐雙手接過,劍柄微涼,貼掌之處卻似有餘溫,然心內早已盤算分明:他此行不是為私仇,而為要把真正的真相擺在京師眾目之前,讓那空白之詔與朝堂的交易被剝離出曖昧。若能以一刃安人,便以刀為筆,書寫一段他以為該被書寫的歷史。

別離時,哈達與部族兄弟一同列隊,甲冑未著,只披厚裘,卻如鐵壁般肅立於風雪之中,將他護至邊口。天地冷冽,朔風捲雪如刀,他們的手掌厚重如鐵,卻溫暖如舊,一一覆上杜青嵐肩背,掌心粗礪,卻含千言萬語。他再度回首,白山黑水之地靜默如鏡,映出他無名之身,亦映出他眉宇間不可動搖的堅定。他翻身上馬,馬蹄踏雪,鏗然有聲,帶走一段北地的味道,也把新學的刀法與一柄無名之劍,穩穩帶回人間。

杜青嵐朝南疾行。路途遼闊,他又一次像無數次離開過去一般,走向一個未知且注定要改變的朝堂。北地那把無名刀在他腰間沉甸甸地擺著,劍鞘微磨衣料,像一個未曾說出口的誓言,壓得脊骨筆直,也壓得步履愈發沉穩。白雲觀的暗號、柳寒煙的叮囑,如梧桐葉下的一縷寒霧,縈繞不散,緊緊拴住杜青嵐的心。他在帳中將那三個字再三念了又念,字字如釘,像把一條回路牢牢縫起。夜行的路漫長又冷,月光把雪地煉得像冷鋼,北風在耳際嘶叫,卻無從割斷他背脊那道被誓言燒出的火痕。





「北海倉」這四個字在他腦際裡迴響,像是一陣難解的鍾聲,沉而悶,卻字字鏗鏘。「北海倉之事,你且記明,若有一事不妥,先以竹信遣柳首座。」他對跟隨的老刀手低聲囑咐,語氣沉穩得像刃,目光未離前方雪徑,只將一隻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屈,似已預備應變。

老刀手抱拳退步,鬍鬚染霜,聲音粗啞卻極其真摯:「大人放心,老奴在此把守。若有東廠追來,且留我一口氣先擋。」

杜青嵐沒有多言,只微微頷首,目光如鷹掠過山脊。馬隊翻過一片低丘,黎明在東方微露,天光如刃,劈開濃霧。他用一個無名者的身分換過數個驛站,躲過了幾次暗查——驛卒目光掃過,只見一介布衣商旅,背負行囊,步履沉實,無甚異處。直至城郭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次成形,他才深吸一口寒氣,胸膛微擴,像是在為下一場長踏作最後的蓄力。

城郊接近南京時,驛道兩旁的居民已稀,僅見幾個挑擔的匠人與幾名巡卒,甲冑微鏽,眼神倦怠。杜青嵐在一處偏店下馬,將那些換成平民的衣裝抖整,替換了新的頭巾,將那枚布結「竹、石、月」摁於胸襟內側,指尖壓得極深,像藏了一張不見的通行札,也像按住一顆不肯跳動的心。

「此處有人問路,或探聽消息。」老刀手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店門外一株枯槐,槐枝上懸著半截褪色的紅綢,似是某處暗記。

「且留眼睛。」杜青嵐點頭,步入店中,像凡人一樣端碗喝粥,碗沿微燙,熱氣氤氳上他的眉睫。遠方,城關的鼓角聲漸響,低沉而綿長,像一張巨網向外撲張——他知道,真正的戲才剛開始。

進入城中,風聲便變成低語。坊間人將昨夜之事傳得七零八落:玄機樓之火,陸炳之死,王府之物失蹤,朱景王的軍令,還有那紙上空白詔書的流言。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條暗線,緊緊繫住朝堂與江湖,也繫住杜青嵐腳下這寸寸青磚。





「此人去北海倉?」一家茶肆的掌櫃悄聲對旁坐的漢子問,手指無意敲了敲案角,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茶湯蒸騰的霧氣裡。

「聽說那兒常年有私貨出沒。」漢子低吐,喉結微動,目光斜斜掠過門外,「別去,少爺,邊地之事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杜青嵐掏出半文錢,將兩人示意讓路,然目光出其不意地凝向那茶肆門旁的碼頭帳本。帳本攤在木架上,紙頁微黃,字跡匆促,墨色未乾處尚有幾點暈染。斯須,他看見一條出路:一行小字寫著「歸雲二件,入南港,火藥一封」,筆鋒微顫,似寫時手有猶豫。

「歸雲……」他在心中重複此名,舌尖微抵上顎,像含住一枚未落的棋子。那瞬間,他決定變更路徑:既然王府與北海倉間有往來,自己就得先去探北海倉的走貨碼頭,看是否能撿回那被火損的碎章之一,哪怕只是一角殘印、半片金葉。

夜幕降臨時,他繞到秦淮河畔,那裡貨舟林立,糊棚低垂,江風沖人面,挾著水腥與桐油氣。碼頭上一隊伙人正忙於卸貨,手下鐵箱裡有火器零碎、陶器碎片、幾個封蠟密封的木匣,匣面印有模糊的「北」字戳記。杜青嵐在暗處觀察,見有兩艘小舟入夜靠岸,甲板上出現數個隱蔽人物,行動熟練,步履無聲,腰間鼓脹處顯是藏刃。

「今夜若無巧合,或許便可得一片。」他低聲對老刀手說,眼裡閃過專注的寒光,指尖已悄然按上劍鞘。

便在他打算靠近時,一名扁帽小販細聲招呼:「來了來了,夜貨進得急,莫近。」那小販原本只是做生意,卻在暗處做了一個指示動作——右手三指微屈,如鶴喙點水,北岸的黑影顯然也察覺了風向的變化,悄然收斂身形。

風起之時,案發如同鐵火,四名黑衣人忽然從船艙裡躍出,刀光一翻,劈向卸貨的僕役。杜青嵐沒多想,持無銘之劍衝出,化為一抹黑影,刀光與寒風交織,劍鋒破空之聲如裂帛。那四人武藝不凡,行動像受過綿密訓練,但杜青嵐已將天罡之剛、曳影之柔熔鑄於身,劍法忽剛忽柔,忽疾忽滯,令對方一時難以捉摸他的節律。





「來人,制住那人!」黑衣首領喝道,語中透著冷酷,手中短戟一橫,寒光如電。

「你們莫要衝動!」杜青嵐一聲低喝,劍光如水切開,身影在濕冷的江風中生出一縷蒼涼,他以無名之姿壓住局面,幾個身影被迫後退,腳步踉蹌,竟無一人敢再搶前半步。

「此地不宜久留。」老刀手在旁低喚,眼中帶著深色,目光如鈎,緊鎖碼頭暗角,「咱若要得那金葉的半角,得趁亂翻箱檢物,然需速閉細作。」

他們趁黑忙碌,將一個布封箱滑入袖中。箱內是一枚半片的金葉與一張小鐵牌,鐵牌上刮有「歸雲」兩字,紋刻簡薄,像是偷來替換過的印記,邊緣尚有刮痕未磨盡。杜青嵐觸之,心下一震:這半片正好能與他已持之碎片一補,或能拼出更完整的暗語,甚至連通那夜玄機樓焚燬前最後一道密令。

「攜帶之刻,去北海倉者眾多,若能以此半片試探誰敢接觸,或可揭出王府與女真的暗線。」他低聲在老刀手耳畔說,聲音如刃刮過青磚,字字清晰。

「今夜你若被東廠或王府發現,一旦稱是你所取,便會以叛逆之名斬你。」老刀手慎言,目光掃過碼頭高處一盞未點的風燈,燈籠上繡著半隻斷翅的鶴。

杜青嵐只是微微一笑,眼裡的那股寒意更深了幾分。「風已向我吹起,便無退路。」他把那布匣藏妥,陰影裡的刀鋒橫過天邊,映著殘月,如一道未落的判詞。





就在此時,遠處的一艘大舡悄然離岸,舡上燈光暗淡,幾個身影在甲板上移動,步履沉穩,衣角不揚。杜青嵐覺得心頭一顫,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抓住了。他果斷指示老刀手與同伴撤退,同時自己留在暗處偽作無事之人,觀察那舡是否有人影刻意注視他們。

艙門之開,幾名身著紅衣的侍從下了舡,領頭者正是他熟悉的一張面孔——王府內監的近侍,腰懸銀魚袋,步履如貓,目光如針。那些人談笑如常,像是一場商旅的簡單交談,然而在他們肩際中藏著的眼睛遠比空氣更聰明,掃過碼頭每一處陰影,每一雙停駐的腳步。

杜青嵐心頭一寒,知情勢已到了關鍵點——王府的人今夜一定有意來取回某物,或試圖堵截他們的線索。他收身潛退,沿巷快速穿行,足尖點地無聲,衣袂未揚,如一道貼牆而行的墨影。夜半風雪裡,他把那半片金葉與寒鴉瓷屑再三覆蓋,用細小的草藥盒加以藏匿,盒底刻有「白雲觀·丙字三號」微痕,然心底的重負未曾減——京師近在眼前,但一切遠遠不止進城或逃脫那麼簡單——背後是整個朝堂的調動,是王府與東廠之間的陰謀,也是一個個人命與江山的大賭局。

他在一處偏僻的茶肆落腳,裡面燈火昏暗,茶香混著夜霧讓人昏眩。杜青嵐叫來老掌櫃,低語幾句,換得一條小船上的渡工名字,與一個翌晨可上北海倉的地點。「此地若有內應,你且捺著,北海倉門多難入。」老掌櫃如此囑咐,言語裡帶著濃濃的人情也帶著恐懼,手指無意摩挲著櫃上一枚舊銅鈴,鈴舌已斷。

他以無名劍士的身分,背靠窗櫺,注視著街上來往的人群。夜色裡的步伐像棋子般無聲地移動,朝堂與江湖的博弈愈演愈烈,而他,終究要把那塊碎片拼成一個整局的證據,或以真相換一條能免無辜繼續被屠戮的道路。

次日破曉,北海倉的碼頭再起人聲,貨物被小心地從大舡傾卸。一名喊叫的雜役疊出一個箱格,杜青嵐借著繚亂的人潮尋到目標。此時一名熟悉而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終究還是回來了,杜某。」

他轉身,面對的是一張不該出現的面孔——一個昔日的同門,現為王府小役,面容蒼白,眼底帶著難以言說的複雜,袖口繡著半枚未繡完的雲紋。「你不該回頭,若被東廠見了,便沒人保你。」同門低咳,意有所指,目光掃過杜青嵐腰間劍鞘,又迅速移開,似怕多看一眼便會灼傷自己。

「我回頭做事不是為己,而是為那死去的人。」杜青嵐神情冷然,劍在腰間緊貼,也許是他唯一的語言,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釘,釘入晨光與霜氣之間。

「既如此,你便要明白,一旦攤牌,便是刀鋒——不分親疏。」同門低咳,喉間似有血氣翻湧,話音未落,碼頭的喧嘩一時收斂,像許多人都在等一場變數,連風也停了半息。

杜青嵐握劍,無聲地把那半片金葉往掌心更深處按緊,像把一塊火燄塞進胸口,然眼神更加堅定。他清楚:前路滿是刀尖與陷阱,但若不走,真相便永遠湮於灰燼與權勢之中。

天色漸白,渡工呼喚聲起,北海倉的大門在晨光裡似乎更顯凝重,門楣上「北海倉」三字漆色斑駁,隱有火燎之痕。杜青嵐深呼一氣,跨步向北海倉而去,無名的旅人啟程,刀在手,心如磐,背影融進初陽,如一道未落的檄文,靜待展卷。

南京南郊,曙光初升,霧色漸散。天氣雖寒,城外草野卻因刀兵未起,反顯出一種異樣的寧靜。王七郎早已伏於一片低矮灌木之後,側耳凝神,細聽自城中傳來的商賈流言、各坊門下晨巡的隻言片語。他略一沉吟,低聲吩咐:「眾兄弟,今早各自尋得布巾一塊,凡遇同義之人,便以『義』字為記。」話音未落,義勇軍中已響起一片壓抑而堅定的應和聲,如風過松林,低沉卻綿長。

「王兄,非紙可證,人心自可連。」一名面容粗曠、鬚髮微張的市民豪聲道,雙拳緊握,目光灼灼如炬,「今日便是死在城下,也要叫景王知咱們志不屈!」

「義,自在胸口。」王七郎微微一笑,右手輕撫胸前那方素白布巾,指節分明,語調不高,卻字字如針,直刺人心深處,「咱南京百姓,劫難已經見多——水患、兵燹、流民、苛稅,哪一樁不是咬牙熬過來的?今遭刀兵壓境,敢問在座諸人,可還記得昨日旗下文和寫的『守正』二字?」

「不忘。」眾人齊聲應道,聲音不高,卻如磐石落地,鏗然有聲。

「但今天——」他略一頓,目光掃過每張臉,語氣沉緩而鋒利,「可要幫柳首座守住那一線俠義?」

「守,兄弟在!」一名青年市井俠士挺身而出,腰桿筆直,雙目炯然,聲音清越如裂帛。

王七郎二話不說,只回首望向城門外那灰蒙蒙一片霧靄,眉宇微斂。他心裡清楚:杜青嵐今晨必有行蹤——昨日他親見一名義士於市口暗將一顆北地火把藏於草莽之間,火把柄上刻有狼牙紋,正是哈達部所傳之信,暗示此地為義勇集結之樞紐。他未再發令,只以手勢示意眾人散入草野各處,彼此以暗號相呼,絕不輕啟官話。

草野上風聲驟緊,晨霧未散,濕氣沁人,火把半明半滅,火苗顫顫如將熄之燭。然而霧影深處,已有數十道身影悄然分立四方:有市井俠士,衣衫半舊卻腰背挺拔;有義勇民兵,手持鐵鍬、竹矛,目光沉毅;有雜役力夫,肩頭尚沾昨日米屑;亦有落魄鏢師,背負斷刃舊匣,步履沉穩如丈量大地。

杜青嵐未著官服,只穿一襲淺灰布衫,衣襟微敞,露出內裡素絹中衣。他手中挽著哈達所贈之無銘長劍,劍鞘無紋,劍柄纏麻,卻在晨光下泛出幽微青鋒。他自陰影中徐步而來,目光如鷹隼巡城,眉間凝著兩道難解之痕——一為狼狽,一為堅決,彷彿背負千鈞,卻不肯彎腰。

他行至王七郎身側,腳步微頓,壓低嗓音道:「王兄,今日之局,你看如何佈陣?」

「義勇軍三分守城,二分巡巷。」王七郎語聲低沉,目光未離城牆,「你若願主戰,後邊交由你指揮。」

「此地雖是南京草野,卻比江湖更亂。」杜青嵐回得更輕,眼角餘光掠過城牆高處那幾片傾頹腐瓦,語氣如刃出鞘,「你我既是俠者,不可不有一策。王兄,義勇軍今可有火器、糧草?」

「哈達北地兄弟已調來三十桿火銃與百斤糧米;昨夜市集義士湊得十柄斧、二口單刀;餘者皆是民間舊械——鐵鍬、釘耙、竹槍、門栓、斷犁鋤,甚至還有幾根裹鐵的棗木棍。」王七郎語帶自豪,然眉宇間憂色難掩,右手無意識撫過腰間那柄豁了口的舊腰刀。

「器不可太貪,計必巧。」杜青嵐點頭,語速漸快,字字如棋落枰,「今日若景王入城,義勇軍須先扼守三門——東水關、南門、西華門;以奇兵自側巷突襲,絕不可正面硬拼官兵,否則死傷難免;另留二十名鏢師沿秦淮河巡曳,遇有城破之訊,即刻撤入城南寮市,不得戀戰。」

「你說得是。」王七郎頷首,語氣果斷,「小的親領鏢師於東市,遇訊有變,即刻飛騎通報。」

「義字不在刀鋒,」杜青嵐一揖,袍袖微揚,目光澄澈如洗,「而在於退可守、進可攻。」

他側身招來身後三名雜役義士,三人皆赤膊束髮,肩頭尚有昨日搬糧留下的紅痕。杜青嵐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三位兄台,請即依序巡守秦淮南岸,凡遇景王軍旗、外部刀兵、或東廠密謀者,皆須即時通報於城門。咱今非正規軍,不求立大功,只圖保全市民無恙。」

「都聽杜兄號令!」三人齊拱手,聲如金石相擊,隨即轉身沒入晨霧,步履沉穩,不帶半分遲疑。

杜青嵐行事機巧,矯捷如鶴掠林梢,指揮各方義軍暗布於東、南、西三門:市井俠士伏於巷口暗牆,鏢師隱於茶棚簷下,雜役分守水井與糧倉,北地壯漢則潛於城南荒祠斷垣之間。正當此時,哈達領著四十餘名北地壯漢大步趕來,鐵掌未收,衣襟尚帶風塵,一見杜青嵐,便朗聲道:「青嵐,你我一場舊誼,今日但問江湖。哈達弟兄能用者四十人,皆習鏟擊與箭法,近身有刀、遠身有弩。你有何計?哈達今日便是兄弟!」

「哈兄英勇可佩。」杜青嵐迎上前,雙手抱拳,語聲清越而篤定,「你率兄弟沿城南門列四層防壘——第一層鏟擊為盾,第二層長矛為刺,第三層火銃為壓,第四層弓弩為伏;遇官軍大隊,一律以側突退,不可死守;若有女真部落來襲,立刻匯報南巷市井,由柳首座調玄素劍士應變。哈兄只要連夜糧草不斷,兄弟自能撐兩日。」

「青嵐果是有備,哈家弟兄但請你安心。」哈達聞言,開懷大笑,聲震林梢,一掌拍在杜青嵐肩頭,力道沉厚卻無半分冒犯,反似千鈞重託。

兩人對望片刻,相視一笑,草野間忽起一聲長嘯,清越激越,如鶴唳九霄——那嘯聲裡,無聲勝有聲,盡是江湖人間的信、義、託、付。

此時,柳寒煙自城門外疾行而至,白衣勝雪,凌霜不染,腰懸素鞘長劍,劍光如水,映得晨霧都似凝成薄冰。她對哈達拱手,語聲清冷如泉擊石:「哈兄,白雲觀守衛已備,數名玄素劍士分守東西門。今日但有義士入陣,不妨以天罡劍譜為陣眼。」

哈達回禮,雙手抱拳,目光如狼,語氣卻坦蕩:「柳首座有諫可聽,哈達自當率部協同。你有何毒計,便與哈達直言。」

「天罡前三式已教四名俠士,但曳影刀法為景王所破,今朝玄素可轉天罡,破陣之時由我親領一齊出劍。」柳寒煙語氣冷靜,指尖輕撫劍鞘,語速不疾不徐,「哈兄但可防火器,有女真細作混入,便以鏟攻其後,務求一擊即退,不露形跡。」

「善。」哈達一語答,目光如狼,語聲如鐵。

柳寒煙又轉向杜青嵐,壓低語聲,語氣沉靜而縝密:「青嵐,咱三方同守城南,景王自有出奇之兵。今夜只謀一件:民心不可亂。市井義勇三處分布,千人之力若敢硬拼官軍,必招屠城之禍。我教你一法——叫市民先以布巾『義』字為暗號,倘四門陷,即時快撤,不戀家財,不顧舊物,只護老幼。」

「你說得好。」杜青嵐點頭,語聲低沉而鏗鏘,句句如鐵鑄,「民可守,但不可殺。今日你教義軍以天罡為旗,我暗布刀陣助你突圍;哈兄守糧草,王兄領義勇於東市,市井俠士盡在城南寮室,各司其職,不越其界。」

柳寒煙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卻如寒梅初綻,清絕而堅韌。她轉身面向眾義士,語聲清越,穿透霧氣:「今晨街巷張貼『義』字布幡,市民自可分辨敵我。三刻鐘巡城一次,凡見旗色異動、火器外流、生面孔聚眾,皆須立即騎馬快報,不得遲疑。」

眾義士齊聲領命,拱手如林,隨即分頭散入城外三方:東市鏢師躍上馬背,南巷俠士隱入茶寮,西門雜役扛起鐵鍬,步履如風,無一遲滯。

此時,南城門外集結的市井義勇逐漸逼近,人數愈多,氣勢愈壯。王七郎跳上高台,衣袂翻飛,聲如洪鐘,字字鏗鏘:「今日義軍不以名為利,不以官為憑,民眾但要護家園!誰能守得住城南一刻,誰便是咱南京的好漢!」

「王兄講得好!」杜青嵐立於台下,壓低語聲,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布衣身影,語氣懇切而嚴厲,「你盯緊市民隊列,教他們以退為守——但有火器響起,一律避讓,不要貪死!退不是怯,是存種;守不是僵,是待機!」

王七郎哈哈大笑,聲震四野,雙手叉腰,目光如電:「我王七郎手下兄弟,雖非刀俠,臨陣不退,卻不可做糊塗事。退守是保命,刀下也能救人!」

義軍隊列逐漸成型,市民手持木棍、竹篙、斷刀、布幡,甚至有人舉著門板、鐵鍋、織機梭子,人人胸前皆繫一方素白布巾,上以墨筆書『義』字,筆鋒雖拙,卻力透布背。哈達將北地壯漢排在最外層,鏟擊聲如雷滾地,鏟刃映著微光,寒氣森然;若有敵勇特襲,一聲令下,鏟陣即變為鋒陣,進退如一。柳寒煙部署玄素劍士於陣中央,劍鞘未解,氣勢已凝,凡有官軍入陣,即以天罡劍勢破敵,劍光起處,如星落九天,不見血,先奪魄。

當日晨霧漸散,南京城外三方義軍已然會師。遠望城頭,旌旗獵獵,殺氣暗湧;景王軍隊已在城北列陣如鐵,官廠衛隊則嚴守西門,甲冑森然。官軍、私兵、江湖豪客、草莽俠士、市井百姓,皆匯於同一片蒼茫野地之上,衣色雜而心志一,刀未出鞘,氣已如虹。

「哈兄,若敵軍來襲,你先以鏟突退,此地三百人可守四十息;王兄義勇隊列以退為進,遇敵便撤,街口留三道關隘;柳首座的劍士如有危急,第一刻便可用天罡阻敵,第二刻速撤城門。三方進退,只為保命!」杜青嵐臨近哈達與柳寒煙,壓低嗓音,語速沉穩而清晰,指尖輕點地圖上三處要衝。

「明白!」哈達一拍胸膛,虎目生光,快意如火掠過眉宇,「哈家兄弟今日便在你們之下聽令!就算死在刀下,也算為南京留一份俠骨!」

「今日義軍以俠義為旗,不論誰倒下,都須記得這一場是為無名而戰。」柳寒煙語音如風過松枝,清冷而綿長,目光掃過眾人臉龐,霜色之下,竟隱隱浮起一縷溫柔。

王七郎帶著市井義勇四處奔走,巡哨於巷口街尾,偶爾駐足,俯身安撫顫抖的老嫗、抱緊幼子的婦人:「兄弟姐妹莫怕,咱南京再亂也有人守。死不過一命,俠義才是真心。」他說話時雙手穩穩按在腰間木棍上,語氣樸實,卻字字如釘。

「王兄,咱窮苦人家,非刀俠,能做什麼?」街角老父佝僂著背,聲音微顫,手裡攥著半截磨鈍的柴刀。

「一條義字布巾,你給咱擺在腰間就算是南京一血。一人一心,義在南京!」王七郎頷首,目光灼灼,隨即解下自己腰間那條洗得發白、墨跡猶存的青布,雙手捧起,遞向老父。

街坊婦女在一旁抿嘴不語,心有餘悸,卻見鄰家少女已將楊柳枝纏上布巾、繫於臂間,便也默默解下頭上舊帕,蘸水潤墨,在帕角寫下「義」字,再繫於腰側——那動作雖輕,卻似有千鈞之重。

「哈兄、杜兄、柳道長,有士子在街口教民眾作草編護甲,說『保本家便是守天下』。」一名年輕義士奔來稟報,額角沁汗,眼中卻亮如星火。

「士子有義,也是俠客。今夜最難的是人心,最易的也是人心。三門有義,南京未亡。」杜青嵐微笑,唇角微揚,目光掃過街巷間奔走的身影、婦孺低語的角落、少年手執竹枝列隊的稚氣背影,語氣平緩,卻如鐘磬入耳。

眾人聽罷,胸中熱氣翻湧,士氣又高了一節。

「青嵐,你既破曳影,今日可有新法?」哈達忽問,雙臂環抱,鏟柄拄地,目光炯炯直視杜青嵐。

「哈兄,我所用的刀譜,已非純曳影、亦非純天罡。」杜青嵐低聲道,語調沉靜,似有風過竹林之韻,「我融刀劍之道於一式為『無名斷影』,此法不求殺敵,只為保全。等到城破之時,若你們有人需退,我自會帶頭突圍。」

「青嵐,你能做此融合之法,也算俠者本色。無名者所行,非為絕殺,乃是絕路所成的義。」柳寒煙聞言,唇角微揚,眼中笑意如霜映月,清冽而溫存。

「好名,好法!」哈達拍掌大笑,鏟尖點地,鏗然一聲,震得草葉微顫。

義軍集結漸次完成。眾人默然佇立,目光所及,是城門斑駁的磚紋、街巷錯落的屋脊、旗陣森嚴的節律、草野起伏的遠勢——他們心裡都明白,這一場,不僅是刀兵相接,更是人心與人心的角力,是無名者與無名者之間,最沉靜也最熾烈的誓約。

王七郎走遍四方,安撫市民,勸導老幼,調度水糧;哈達領隊守於城門外最前線,鏟鋒朝北,身如磐石;柳寒煙立於高坡,素衣飄然,指揮劍士調息吐納、布陰陽劍陣,進退如呼吸般自然;杜青嵐則隱於人群之中,不著甲、不佩刀,只一襲青衫,時而低語點撥,時而凝神觀勢,不出頭、不爭先,卻如樞紐貫通全軍。

草野間偶有揚煙,俠士巡城收信,街口稚子以竹竿為矛、列隊演練,婦女以木棍為盾、編織草甲,老者於門檻上磨刀,少年於牆頭塗寫「義」字——每一寸泥土,都似被俠血浸透,每一縷風,都似在低吟不滅之誓。

「今日集結只為保家園,保南京。」杜青嵐靜立霧中,目光在每一張面孔上游走:有憂懼者緊攥衣角,有勇毅者昂首挺胸,有木訥者垂目不語,有堅毅者目如寒星。他心裡盤算著下一場大戰的節奏、伏兵的時機、退路的暗徑,深知唯有無名者,才真正懂得如何於絕境中種下生機。

「義軍既在,人心未死,城便未破。」柳寒煙低語,素衣獨立,如一柄還未出鞘的冷劍,劍鋒不露,而鋒氣已籠四野。

「兄弟姊妹但問今日守義,死亦無名,活亦有俠!」王七郎取出一塊戎布,雙手展平,以指蘸墨,在布上寫下「義」字,再繫於髮際,凜然宣言,聲如裂帛,響徹街巷。

街頭巷尾,南京百姓、義軍將士、劍俠道者、北地勇士,皆肅然靜立,仰首望城,靜待下一波大決戰的號角。草野上的濃霧終於被晨光撕裂,金芒如刃,劈開陰翳,灑落於城牆、街巷、刀鋒與布巾之上——南京一城,在這片刻的寧靜與堅守裡,凝聚出最強悍、最溫厚、最不可摧折的俠魂。

第二十四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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