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二十六回:秘檔現影
「玄機樓殘壁尚熱,燼煙未盡,諸君戒慎。」
沈璟的聲音在廢牆之間迴響,像是一把冷扇扇動,吹散了夜間潮濕的霉氣。他立於遺址邊緣,青袍上還沾著初雪的濕珠,眉宇如刃,目光沉靜而鋒利。
裂瓦焦黑,梁柱斷落,昔日藏書之處如今只剩殘垣斷壁,斷木橫斜,焦痕如爪,深嵌於磚石之間。杜青嵐蹲於一道半塌的門檻前,手中握著一枚微黑的碎片,指腹輕撫其邊緣,鼻息裡還縈繞著火藥與灰燼交織的苦澀氣味。他將那些碎片一一攏於掌心,指尖微顫,似在拼湊一個早已湮滅的祭祀之痕,又似在重溫某段被烈火焚盡卻未被抹去的記憶。
「這裡每一條縫隙,都像有人用過的手。」
杜青嵐抬首,語氣平靜,雙眼卻如深井無波,幽邃冷冽,「陸使曾言過這處有暗格。」
「陸炳曾在我年幼時指點過此處的暗階,我記得他手把手的指法——低於三指處有隱槽,繩結要反向,封泥不可拂。」
他指尖緩緩沿著門檻內側滑動,停於一處微凹的陰影,「若你們來此,只看表面,便會錯過真正的路。」
「玄素之人守書為心,若今日書在此被挪,必有人冒天下之懼來取。」
柳寒煙立於他身側,素衣被風撩起,衣袂翻飛如一縷白霧,她未回頭,聲音清冷如霜,「各位皆於來路有備,本座也不想在此與你等爭鋒,唯恐驚擾真相。」
「若有真文,此文將決定朝局之歸。」
張居正以書生之姿立於一旁,摺扇合攏,扇骨悄然敲擊掌心,節奏沉穩如更漏,「朕此來非為私欲,亦非為逼你等分爭,只望以此一頁,撥亂反正。」
他語氣沉穩,但目下暗光微動,如燭火將熄未熄,藏著千鈞盤算。
「誰言不為?」沈璟微一拱手,轉向手下,青袍袖角隨勢拂過焦土,「分三隊,左中右各行。錦衣衛之人你們隨我,不得越私。若有人暗動,即取其物為證,呈於督署。」
他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釘,釘入斷壁殘垣之間。
四方人馬於玄機樓殘垣之旁悄然分散,掩蔽於斷牆與焦木之後。風自瓦縫中穿過,捲起細灰如霧,空氣中似仍有舊歲月的墨氣在爬行,在焦燼之下,在斷樑之間,在每一道未癒的裂痕裡,靜靜浮沉。
杜青嵐低首摸索著牆面,指腹緩緩遊走,尋找陸炳當年偷偷打下的一道不對稱刻紋;他記得那道刻紋是在柱角的陰側,隱於光影交界之處,常人目光掠過,絕難察覺。
「這個位置,」
他伸出手,纖指觸及一處破裂的灰泥,指尖摸到一條極細的刻痕,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陸使當年在此處藏了私印,他說過。
『字未盡,心自留。』」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四周,語氣微沉,「現今若有人欲掩真相,必先來這裡翻找。」隨即他轉身,語聲更輕,「我去看那牆根,不可讓人跟上。」
柳寒煙與幾名玄素弟子沿著暗痕分進合擊,白衣在黑灰之間如閃電般閃動。她身法捷如狐,指尖掠過瓦礫,足尖點地無聲,衣袖拂過斷磚,竟未驚起半點塵煙。她的眼神幽冷,似在摸索一條既熟悉又陌生的命脈,又似在重走一條早已被風沙掩埋的舊徑。
「張公,你欲以哪種方式確認所獲之物?」 張居正問,他的手在案頭微握,指節泛白,像在衡量某種不可言說的分量。
「若得秘本,先示我內閣三人而後公示;倘若有人暗行毀卷,我便有令將其定性為叛逆。」他語氣嚴厲,目光如鐵,「我畢竟是朝中人,心中盤算著政治的重量。」
「朕以東廠之名與你訂約:凡在此所見,不論由誰發現,先由東廠押覆,待都指揮使登門認定。」 沈璟在暗處聽罷,扇骨微合,語聲悠然,卻如寒刃出鞘,「我以此為保證,若有人暗毀,東廠自會追究。」
「東廠之名重,然今朝若以東廠為唯一把關,江湖難免憂懼。」柳寒煙聞言,淡淡道,目光掃過沈璟,又掠過張居正,語氣不疾不徐,卻自有千鈞之力,「若真有證可撥亂,必需有白雲觀之見證,方可服眾。」
「此議合適。」張居正頷首,伸手在空中畫了個圓,指尖劃過微涼夜氣,「三方之間需有第三者為公正,玄素既在民間,朕願以內閣之名,邀玄素為證。」
四方議論間,杜青嵐的手摸到了一塊較堅硬的石板邊緣,石板之下似乎塞著什麼。他蹲下身來,雙手分離,沿著板縫把枯瘦的手指滑入,指腹觸及一處微燻的凹陷,再往深處探去,感覺到一個被風化的木盒角。那木盒角帶著微微的燻痕,像是曾在火光近旁待過,卻未被烈焰吞噬。
「得了。」
杜青嵐低聲說,然後手起猛拉,木盒從地縫中抽出時發出吱呀一聲,像一個久眠者被驟然喚醒。眾人頃刻圍聚,見盒蓋略有破裂,木色泛青,盒上綁著一截破布,布上以墨線陰刻一個熟悉的「文」字,筆鋒內斂,隱含靖難舊氣。
「此物不是普通人所留。」柳寒煙伸手一撫,指尖停於「文」字之上,目中微光一閃,「文字……此乃靖難舊案的印記。」
「開盒!」 沈璟命令,語氣沉得像鐵,目光如釘,釘在盒面之上。
杜青嵐掀開盒蓋,裡頭果是一本薄冊,外皮燻黑但完整,皮帶緊繫,近乎未被火灼穿。竹簡的表面有些模糊的字跡,像被熏烤過後仍不肯消去,墨色沉於焦痕之下,卻倔強地浮出輪廓。
「這,這似是順天錄之半縮本!」
張居正一句出口,音中難掩震驚,喉結微動,面色微變,內閣諸人皆神色異樣——因順天錄自靖難以來,便是權力與真相的樞紐,是史筆與刀鋒交鋒之處,是生者不敢提、死者不敢言的禁忌之書。
「是或非,還需細查。」
沈璟冷冷道,目光深沉,手指輕敲著案上,節奏緩而重,像在耍著手中一枚棋子,「先不公開。此物若被人利用,朝堂必亂;若是臣所欲以正,當以眾人之名驗明。」
柳寒煙將冊子接過,手指翻動一頁,見那紙張上隱約有數行字痕,像被燒焦所留,字跡若隱若現,墨色如蟻行於焦紙之上。她將口中的朱砂點於紙上,輕輕吹過,那些被熏黑的痕跡竟在朱砂下浮現出清晰的筆跡,一行行字慢慢顯形:
「……永樂之政,非人人所見,……朝上有事,勿以私事壓天下……」
眾人皆被這一段文字刺中,室內一陣沉靜,連風聲也似屏息。每個人的臉上都掠過一瞬的震顫,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一處久瘡未癒的舊疤,痛得無聲,卻深至骨髓。
「這是真的!這是陸炳之筆?」 張居正一時語驚,聲音微顫,目光直盯著那行字,彷彿要將墨跡看穿、將時光倒轉。
「但書中有破損之處,多有片段不全。」柳寒煙續看,臉色凝重,指尖沿著焦邊緩緩撫過,「這半冊乃是真,但未有太多頁數,易被拼接與毀滅。」
杜青嵐將手伸進盒中,又摸到了一張更厚的紙箋,紙上有個印章的殘痕,印紋古拙,邊緣微翹,殘痕與剛才在寒鴉瓷杯上發現的紋飾有相通之處。他抽出紙箋,張目便見那是一段殘文,語意模糊但帶着一個關鍵字:「歸雲」。
「歸雲!」韓瑞一字出聲,語聲短促如刀出鞘,「北海倉之名!」
「若此冊與北海倉連繫,景王與女真之間的貨道便有了落腳。」 沈璟沉吟,語氣變得更冷更重,眉峰微鎖,「北海倉若為實,王府之手不可小覷。」
「暫勿外泄。」柳寒煙把冊子緊緊抱在胸前,低聲道,語氣沉靜而堅定,「任誰若有此心,總會先於夜間取事;今冊既在此,便先藏入玄素之匣,再論驗明之策。」
「若藏匣,恐又被東廠誤會為掩飾。」 張居正又出意見,目光掃過沈璟,語氣謹慎而周全,「不如朕先行請示都指揮使,將事套於朝議,方可正名。」
「今先按靜。」沈璟語氣平靜但堅決,袖中手指微收,似已握定某種不可動搖的決斷,「由東廠人拍照封存,並將原物置於本廠押存;若朝議需此,朕會在太極門上出面擔保,對外示以秩序。此事皆要秘而不宣,否則景王得知必暴怒。」
柳寒煙望著那冊,沉思良久,最後低聲說:「將此冊先交我玄素,然我會於夜深時與道內幾名長老同開。若有假做,我要第一個揭示;若真正相繫於北海倉,我要見其通路與匯貨名錄。」
「如此便好。」
張居正答,語氣微鬆,卻仍謹慎,「朕可先開一份臨時記錄,凡此證據先以內閣之名存檔,待朝議之日,一起公呈。」
眾人雖有分歧,但在這一刻達成暫時共識:先不公開,而以多方共同監護為名,將實物妥善封存,並伺機揭示更大的真相。天色微亮,廢墟中風聲如刀,幾方人影在殘壁間悄然散去,各帶著心頭的祕密與私念,也各懷著一紙未落筆的誓約——那誓約不在硯中,而在灰燼之下,在斷樑之間,在每一道尚未癒合的裂痕裡,靜靜等待被重新書寫。
「既已得此,便由玄素先行守之。」杜青嵐終於開口,聲音沉靜而篤定,指節微收,手心仍壓著那冊殘卷,紙紋沁涼如秋水,彷彿還殘留著陸炳當年批閱時的指溫。
「若日後需公示,我自會以無名之身站上太極門,講出一切。」他語氣不疾不徐,目光掃過眾人臉龐,未見悲憤,亦無猶疑,唯有一份久經淬鍊的俠者之持——那不是莽撞的擔當,而是將性命與信義一併押上的從容。
「若有人想截斷真相,不論東廠或王府,今日我必先發現。」他頓了頓,喉結微動,聲音低了半分,卻更顯鋒銳,「此冊,今夜交在柳寒煙手中。」
「朕記此言。」柳寒煙伸手接過那冊,指尖觸及書皮時,一縷煙熏氣息悄然浮起,似自白雲觀三更香火中來,又似從北海倉舊樑的焦痕裡返。她眉目清冷如冬月初升之月,眼波沉靜,卻自有千鈞之力,「今夜白雲觀內結盟,若有人敢趁夜奪卷,玄素決不讓步。」
「天光已起,今日太極門上恐非尋常。」張居正聲色凝重,袍袖微垂,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一道細密繡紋,那是內閣密令才許用的雲鶴暗紋,「朕先回擬草案,再遣人與玄素商討後續。」
「此物先歸白雲觀保管,待夜深時玄素密議,方可覓定後續。」柳寒煙將薄冊緊抱於懷,動作輕而穩,彷彿懷中所護非一紙殘卷,而是一息尚存、尚待甦醒的幼子。她側首望向杜青嵐,語聲微斂,柔中藏剛,「杜兄,你在太極門上的角色不能少,若真要揭示,一切須在聖上與朝中代表眼前揚起。今夜你以無名之姿回京便是,切記暗號。」
「我知。」杜青嵐點頭,接過那枚被朱砂點過的殘頁,紙質微脆,硃砂未乾處尚有微黏之感。他將其仔細折疊,藏入貼身內衣深處,動作謹慎如封存一顆未落之淚,「柳首座放心,今夜我復歸京師,若有風吹草動,便以無名呈事。」
「張居正,你速擬臨時底本,空白詔書草案須備,且於卯時前呈內閣。」沈璟摺扇一合,扇骨輕叩掌心,聲如玉磬裂冰,清越中透出不容置喙的威壓,「若可行,朕便於午門前以太子之名先為封署。」
「此事若成,則天下或可少一大亂。」張居正眼中掠過一縷微光,似寒潭乍破,映出星火,他早已在腦中將那空白詔書與幾方利害織成一張細密之網——東廠之勢、王府之欲、玄素之信、錦衣之忠、北地之兵,皆為網中絲線,而此刻,網眼正悄然收緊。
「朕以為此事若不當斷,便無人能整頓。」張居正提筆落墨,硃砂硯中墨色濃重如血,他抬首望向窗外那一抹將明未明的微光,語聲低緩,卻字字如釘,「但我更怕的是,私欲比真相更能迷惑人心。若有人把空白詔書作為遮蔽,便是另一場災難。」
「張公之言,不無道理。」沈璟在回府途中駐足,扇骨緩緩展開,又倏然合攏,動作如鷹斂翼,「空白既能換取秩序,也能成為惡意的藉口。東廠若得此柄,便可置朝野於掌。朕需更細的把握。」
他想起御書房前那句低語,想起李貴妃垂眸時指尖絞緊的繡帕,更想起萬曆那張稚嫩未脫的臉,與那句猝不及防、如匕首直刺心腑的問話:「你是來殺朕六哥嗎?」——那聲音尚帶童音,卻已裹著帝王初覺權柄之重的顫意,令他胸中一窒,竟無從迴避自己每一步所踏之地,皆是刀鋒所向。
「今夜之後,便要看誰能坐到那柄最大的椅子上。」張居正獨自念道,將紙筆卷妥,親送至內閣密帳,命人夜間草擬空白詔書要點,以備明朝之用。那紙卷裹著書卷的墨香與夜的陰涼,被謹慎置入密匣,匣蓋合上之際,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刀,靜臥於暗處,冷刃藏鋒,只待天光破曉。
「我願玄素今夜守護此卷,待晨曦來臨,若太極門籌議為真,柳某便以此冊與諸方證之。」柳寒煙立於白雲觀南寮香煙氤氳之中,語聲不高,卻如磬音入石,沉穩而不可撼動。她目光掃過白鶴長老與幾位玄素長老,每一道視線都似一道無形印信,落於眾人心頭。
「‘勿以私事壓天下’——若此話為陸炳之真言,則朝堂之上的許多人,便難逃一度審視其良心的抉擇。」白鶴長老低聲念道,枯瘦手指輕撫紙端,指腹摩挲過那行墨跡,彷彿觸及的不是字,而是陸炳臨終前那一口未盡之氣、未冷之血。
「今夜之事,休得傳出。」沈璟在回府前駐足於玄機樓殘垣之下,夜風捲起他玄色披風一角,他側首低語,語聲如鐵鑄成,堅冷無轉圜,「凡事以督署為憑,非經本督主,任何人不得動一紙。」
「是,督主。」隨從垂首應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石墜深井,迴音未起,已先斂於喉間。
「若明朝天地有一縷不義,柳某便以此劍以劍證真。」柳寒煙於晨曦初透之際,將手覆上那本被封存的殘卷,掌心微溫,紙面微涼,兩相交觸,竟似與故人隔世相握。她語聲輕如耳語,卻字字如誓,沉入幽然,不隨風散。
「天欲亮,來日便是試煉。」杜青嵐在心內默念,未出口,卻已如鐘鳴於胸。他不以為懼,反以覺醒——彷彿卸下多年披戴的鎧甲,露出其下最真實的柔弱與最本然的堅強。他深知,無名之後,他的名字將由史筆書寫,或光耀千秋,或沉淪暗獄;但他所求,唯有一事:將真相端然置於眾人之前,不容私利掩卷,不許權勢藏墨。
「既然諸位皆在,便將此物揭出,略窺幾點。」張居正說,語聲平緩如墨入清水,不疾不徐,卻似一線銀針,悄然穿過廳中凝滯的氣息。
他的手仍搭在案上那副半舊的羊毛手套邊緣,指節微屈,紋路沉靜;眼神則如古井映月,表面波瀾不興,底下卻暗藏千般權衡、萬種推演。
「開。」沈璟說,聲如寒鐵叩擊青銅,冷而沉,毫無餘韻。他立於木匣之前,素面黑扇垂於身側,扇骨微張,恍若冬風初凝;東廠隨從肅立其後,甲冑未響,目光卻如鷹隼俯視,齊齊鎖定那隻被白布層層裹縛的舊匣——匣身殘留燻痕,裂縫間灰燼未盡,硬如礫石,黏如宿命。
「慢些,讓燭火把字影映清。」柳寒煙說,語調低而清,如玉磬餘音,不帶一絲浮躁,卻自有法度。她輕啟手邊燭台,火苗微顫,光暈柔緩地漫上眾人臉頰,映出眉峰陰影、眼底微光,與那些未曾出口、卻早已在胸中反覆推演過百遍的算計與不安。
她纖指微抬,伸向白布一角,動作寧靜,似行雲落雪,不驚塵,不擾焰。
杜青嵐蹲於箱前,膝壓青磚,衣擺微皺。他伸出手,指腹輕觸布面,緩緩褪下那層素白。紙布落地,灰塵浮起,在燭光中如霧似煙。他指尖蘸了微光,似在尋一線生命的溫度,又似在試探這方寸之間,是否尚存未熄的餘燼。
木匣終於裸露——漆面斑駁,蓋緣烙有古老印痕,裂紋如蛛網密布,蜿蜒於歲月深處。
「揭。」張居正說,眼神如老觀察者凝視古卷,又似詩人審視未落筆的素箋,冷峻中藏著一縷近乎審美的執拗。他一抬手,東廠與錦衣衛隨從齊步上前,動作整齊如一,雙手托匣蓋兩側,緩緩掀啟。
木蓋顫動,發出低沉悠長的吱呀聲,彷彿一口沉埋百年的古鐘,正被一雙無形之手,緩緩推開封存已久的鐘舌。
匣中之物被取出——一卷以細漉羊皮製成的書卷,表面微焦,邊緣蜷曲,墨跡被火灼得若隱若現,似有還無,似真還幻。
眾人屏息,空氣黏稠如膠,連燭火都似不敢跳動。
柳寒煙伸手輕觸紙面,指尖微涼,卻在羊皮上留下一道極淡的光痕,如試探冷器是否尚有餘溫,又似叩問這片空白,究竟藏著多少未言之重。
「我來。」杜青嵐說,語聲低沉,卻如磐石落水,激起一圈沉靜的迴響。他接過羊皮,雙手穩持,在燭光前徐徐展開。羊皮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似舊甲剝鱗,似枯葉離枝,每一道皺褶舒展,都像在喚醒一段被火封存的記憶。
眾人目光如釘,牢牢釘在那方寸之間。時間彷彿被這薄薄一卷拉長、延展,直至凝滯。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杜青嵐讀出第一行墨跡,聲音低而沉,字字如鑿,卻戛然而止。那「曰」字之後,竟再無一字可尋。他喉頭微動,語氣忽地一滯,彷彿腳下大地驟然傾斜,踏實之感自心底寸寸剝落,只餘一陣無聲的震顫,沿脊而上。
「字呢?」沈璟說,面色不動如鐵鑄,唯指間扇骨輕微一旋,似龜縮之士於危崖邊試探風向,又似刀鋒在鞘中悄然轉刃。
「再看下去。」張居正說,語聲依舊平緩,卻如重錘落於青磚,字字沉實,不容置疑。
杜青嵐未語,只將羊皮捧得更近,指尖沿頁面逐行撫過,指腹感受著皮面焦痕的粗礪與纖維的細密起伏。他俯首良久,額角微沁薄汗,目光愈近,字跡愈杳——那羊皮之上,真真切切,一無所有。唯餘紙背纖維的紋理,與火熏後浮於表層的淺褐斑痕,靜默如謎。
「這——沒有字。」杜青嵐說,口中四字如冰砭刺喉,字字帶霜。他頓了一頓,似在確認自己的雙目是否蒙塵,又似在抗拒這荒誕之實;然而眾人皆見,那羊皮之上,確是空空如也,連一絲墨痕的幻影亦無。
「空白?」張居正說,眼底倏然掠過一層極淡、極快的盛怒,隨即被更深的好奇覆蓋,如雲破月出,明暗交織,「你說它空白。」
「空白。」柳寒煙說,語聲簡短而堅定,如劍出鞘,寒光一閃,便斬斷所有猶疑。她自懷中取出一方素紙,以銀針挑起一滴朱砂,輕點於羊皮邊角。朱砂殷紅,如血凝脂,清晰分明,卻在羊皮上靜靜停駐,不滲、不暈、不誘、不顯——竟無一字因之浮現。
「這怎生可能?」韓瑞說,聲音裡壓著不可置信的顫音,右手已不自覺按上腰間刀柄,指節泛白,似下一刻便要拔刀而出,直抵雕欄之外,向蒼天討一個確鑿的答案。
「若此詔書真是一紙空白,那它的寓意便比任何詔書都沉重。」柳寒煙說,雙眸寒如劍鋒,語氣不含半分戲謔,亦無一絲遊移,「若有人將它寄於陳局之中以示,便不只是有意隱匿,而是試圖借空白之名,壓住天下。空白本身,便是一種權術。」
「空白即權術?」張居正說,低笑一聲,笑中先有驚喜,如見奇珍,隨即轉為深思,如臨古卷,「天啊,誰敢以空白之名換來朝堂?若為真,這一紙便能在朝堂之上生出一個新的遊戲規則:用『無言』去制衡過去有言者!」
「如此便是把真相交給勝者筆下。」沈璟說,目光如鐵,沉靜而遠,似已望穿數載風雲,「你張公喜歡用文字為器,下手於朝,妙在筆能決生死。而這空白,若有人以它為約,說由勝者寫文,這權力便悄然轉移——誰得手,誰便有機會書寫史冊!」
廳中一時凝滯。狼藉的炭灰、殘舊的木匣、傾斜的燭臺,皆如證人般靜默環伺,圍繞著那一張蒼白羊皮。每個人面上神情各異:有人驚惶失措,額角沁汗;有人眸光灼灼,似見一生之機;有人面色如鐵,唇線緊抿,似已將萬般思慮盡數壓入胸中。
靜默之中,張居正率先開聲。
「此物既現,便非可輕動之器。」張居正說,語聲平緩,卻如秤砣落於天平,沉實而不可撼動,「若以此物為籌,誰能預知朝堂之風會向哪處倒?朕今日所思,不過是以文字為器,制衡權勢。今日此事,需步步為營,寸寸推演。」
「張公所言盡是。」沈璟說,拂扇而應,扇面微揚,目光如鐵鑄,毫無閃避,「東廠不會姑息任何私自操弄詔書之事。今夜本督主即命人先行封存,待太子親手蓋璽、親筆書證,再行公開。若有人擅自啟封、竊用、篡改,東廠必究其罪,不赦不饒。」
「若果真有人把空白詔書當作攫取權柄的工具,豈非比真書更甚?」柳寒煙說,雙手捧起羊皮,姿態莊重如奉神祇,又似捧著一件不該為人所握、亦不該為人所解之物,「空白之下,字由勝者書寫;那勝者,或許並非正道。玄素不能坐視,但也不能讓這一頁成為朝堂私權的護符。此事,須交東廠、內閣與玄素三方監押,我願以白雲觀之名承諾,先行護持此卷,不令外泄,不使流傳,不令一字一痕,落於不當之手。」
張居正垂首,眼底微光一閃,如星墜深潭,轉瞬即逝:「你願意以玄素之名,與朕、與都署共同監守,朕自會將部分內閣筆墨、起居注副本、詔書底稿,一併作為公證之據,封存於內閣密閣。此事若能按程序處置,空白便成一時之策,不致成永世之弊。」
「但若你張居正之人,於朝中暗藏心術,空白詔書便可能被人用來遮蔽你我的污穢。」沈璟說,冷笑一聲,扇骨倏然合攏,發出清脆一響,如刀入鞘,「此事我東廠要有絕對的監督權;否則,東廠絕不做藉口,亦不負其責。」
「東廠之監督本為有理,但東廠亦有其私。」張居正說,抬首直視沈璟,目光如刃,毫不退讓,「你沈督主近來權勢漸重,朝堂忌諱;若把監押之權盡交東廠,豈非自掘陷阱?朕信東廠之能,卻亦須防權力之獨斷。」
「此事需全盤公開程序。」張居正說,語聲沉穩,字字如鑿,「太子親書並蓋璽,三方公開登錄,東廠只作執行監督;若東廠或他方違誓,今日之議便可作為公案,呈列於太極門前,昭告天下,以正綱紀。」
柳寒煙側眼望向杜青嵐。杜青嵐仍蹲於羊皮之前,面色沉靜如古潭,唯眉宇微蹙,似有千鈞壓於心頭。他抬眸,目光掃過眾人,只說一句,語聲低而清晰,如石投靜水:
「若我們將真相推給太子,亦需保證那幼子之清白不被利用;若空白詔書成為暫時盾牌,必要有足夠之證據在背後待發。若我無名出面,是否能保證玄素與市井不被殃及?」
「你說得好。」張居正說,點頭頷首,神情肅然,「杜百戶若願以無名之身,在朝堂出示此物,便可減少其政治氣息,亦可避開諸多無謂猜忌。朕願與內閣公證,公開鎖定三日,待諸證齊備,再行揭示或執法,絕不逾矩。」
「切記:一切公開,皆須以太子名義為準。」沈璟說,目光投向窗外漸明的晨霧,語聲微沉,如鐘鳴遠山,「太子既蓋璽,則一切在他之下。太子若為虛名,仍可有後手;太子若真心履職,則可讓朝堂一時安定。我東廠願在此先作押證,但必先看其後手——證據、人證、時機,缺一不可。」
「好。」李貴妃說,聲音自案邊傳來,柔和卻自有威嚴,如春水藏鋒,不怒而自懾,「朕以母后之名,將於太極門前託太子親書,若諸位可保此事之公正,朕便允准空白詔書之暫時使用。但若有人以此為私,欺君罔上,結黨營私,朕不饒!」
幾人一時無言。羊皮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那空白本身,竟如同一柄試金石,把在座每一個人的貪念、恐懼、算計、野心與良知,皆映照得纖毫畢現。有人心潮起伏,指尖微顫;有人面色如鐵,唇線緊抿;有人的眼裡,則閃過一抹近乎瘋狂的期待,如暗火潛行,只待風起。
「若陽則露,若陰則藏。」柳寒煙雙手輕收羊皮,語聲清越如霜刃出鞘,指尖在羊皮邊緣微微一頓,似按住一縷將散未散的殺機。
「玄素既應為民,亦不得成朝廷的工具。」她目光掃過殿中諸人,袍袖垂落如雲斂,語調沉靜卻無半分退讓,「朕以白雲觀之名,先保此冊一夜。但次日太極門前,若朝堂以此冊作為交易之物,玄素便不再袖手,我亦以劍相抗。」
「既然各有所擔,」沈璟冷笑一聲,扇骨敲在掌心,發出清脆一響,似斷竹裂冰,「東廠會先押此冊,並在夜內調查來龍,以督主之名,呈堂于太子。若張居正及李貴妃均在,則由太子本人蓋璽,三日之後再公開。若誰敢以此作惡,督主東廠必循律究辦。」
「三日。」張居正復福,腰背挺直如松,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先擬定一紙公章,記載『空白詔書暫為盟約,三日內蒐證,未經三方簽署不得啟封』。若有人違,便以違誓之罪論之,並交太子第四日審定裁決。」
「如此,暫可。」杜青嵐沉聲應道,眉宇微蹙,目光如釘,牢牢釘在那方羊皮之上,「但我要另有一紙備用——若東廠先行動手,或有人在暗中毀卷,我要能以無名者之身把真相當眾揭出,並由白雲觀出具民間見證,保證此事不被掩埋。」
「你這提議深得我心。」李貴妃緩步上前半步,鳳袍垂地無聲,語聲不高,卻如金磬撞玉,字字入骨,「朕願以皇后之名保證:若此事被掩,朕必於東廠、公議中改制,令誰觸犯即問!」
「那我去將此草案草擬,」張居正放下手中筆,摺扇微合,唇角浮起一縷淡笑,笑意未達眼底,「將『有書三日』的條款細列。若沈督主願授東廠押存,朕自去撰稿;柳首座,玄素可否先收此冊於觀,再在夜間交由東廠監押?」
「玄素可保。」柳寒煙最終點頭,頷首之際,髮間銀簪微晃,映出一線冷光,「但此地不可久留,今夜收下,次日可交監押,入宮之前玄素會先作暗盤核對。」
「好。」沈璟微微頷首,目光如鷹隼掠過眾人臉龐,語聲低而沉穩,「既定此策,由我東廠今晚先行押存,並派人暗赴白雲觀交接,朕也會齎文回宮,請太子午時加蓋。然此事保守不可泄露,只有署名的各方方可知此冊之下落。」
「且慢。」韓瑞此刻低沉開口,手按刀柄,指節微凸,眼神如刃,直刺殿心,「朕之提議雖好,但何以保各方在三日內公正無私?若有人在其中暗中偽造證據,又或有人先用空白詔書做出背後交易,豈不更難控?」
「韓副使之疑不無道理。」張居正轉向韓瑞,語氣中透出幾許尊重,袍袖微揚,似有風自袖底生,「為此在草案之上,我會加入一條:在三日蒐證期內,任何一方若欲封箱,需由至少兩名不同派系之人同時見證,並且允諾不得私下變更封印,違者即喪失在合議中的權利。若此條被破,便是具體的違憲行徑。」
「加上此條,或能稍保暖,暫時防止單方面操作。」韓瑞點頭,語聲低沉如鐘鳴餘韻,刀柄上的繭痕在燈下泛出微光。
「既然如此,讓東廠先押此冊是生路,」柳寒煙冷語如霜,目光掃過每個人的眉眼,似要將其神色刻入骨中,「但我再提醒各位,若此冊乃空白,則它能被任何人書寫,故我們今天把它藏好,不止是為了將來揭露,更是要把握在場的每一個人。這裡面,最可怕的不是空白,而是空白背後那個人。」
「那麼,既有你我之承諾,也有東廠之戳記,白雲觀之守護,」張居正笑,笑意如春水初生,卻不見暖意,「吾等今日就依此行事。夜內把此冊入東廠押存,同步張公擬寫空白詔書草案,明日上午太子若在,朕將率人旁署。」
眾人人心雖有二致,但皆知在當下無他選擇;若不能在太極門上以某種名義穩住局勢,則天下的血雨更加不可收拾。於是,眾人協議了簡短而堅硬的步驟:
一、柳寒煙先以玄素名義當日護持此冊,於夜間與東廠人員交接入押。
二、沈璟以東廠名義備押,並於驛馬處指定人等為見證。
三、張居正擬「空白詔書」草案,擬定三日檢核條款與共同署押流程。
四、若有人在三日內違誓,則以違誓之名於朝堂揭示,並由三方(東廠、內閣、玄素)聯合監審。
「就如此吧。」張居正拱手,微笑中藏著一抹深不可測的弧影,袖口金繡暗紋隨動作微閃,「時間不多,朕先回衙,去擬那份『空白詔書』的骨架,明日午門見。」
「沈督主,東廠今晚可派人來白雲觀交接?」柳寒煙問,語聲平緩,卻似暗流潛行,袖中指尖已悄然按住腰間劍柄。
「此事我東廠自會安排。」沈璟點頭,目光沉靜如古井,「但需暗中進行,避免城中無謂慌亂。」
「好。」柳寒煙點頭,她把羊皮再度收好,放入胸前暗匣,動作輕緩而謹慎,似捧一捧將熄未熄的星火;然眼中像有一抹陰影未曾散去,如墨浸紙,愈壓愈深。她走到杜青嵐身邊,低聲囑咐,聲音幾不可聞,卻字字如釘:「杜兄,明日若要無名登場,便以無名之策為首;若有人欲以此詔書為私,玄素自會在場揭其詭計。」
杜青嵐與她點頭相對,兩個人眼裡藏著無言的盟誓:不為名,不為利,只為真。
燭光搖曳,窗外晨霧漸散。眾人議散之際,心裡各有盤算;那張空白的羊皮被再度包好放進匣中,匣蓋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響,似命運之鎖悄然落扣。匣子旁四方代表的手印、簽名與章印一一備下,硃砂未乾,印痕猶熱,好似把這場世局臨時綁定在幾枚朱章之上。
然而,誰也未曾感到輕鬆。空白之下有太多可能,太多代價。東廠押存之夜,白雲觀的密室裡烏煙低燒,青銅獸爐中沉香微燻,柳寒煙在暗格中輕輕覆蓋上鋪巾,將羊皮收納深處。她指尖撫過紙背上的磨痕,那痕跡細如髮絲,卻是經年摩挲所留,是前人之手,亦是今人之證。她喃喃低語,聲如刃鋒入鞘。
「若真相被掩,便把此刻的名字都一一記下;若有人以空白詔書為具,柳某便以劍揭其惡。」
一場權謀的幕後已然展開;空白之中,有風也有火,有信亦有刃,有光亦有影。而那方羊皮靜臥於匣,不言不語,卻比萬語千言更重。
第二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