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二十九回:江山舊夢
「朕此行既為守陵,亦是為天下之秩序;若有人妄起波瀾,東廠必以律斬之。」沈璟在書房裡微微點首,扇骨輕合,語氣穩重,聲如寒鐵落案,令近侍心頭一凜。
「大人此話當真,朝中諸勢已起波濤,仍願大人親自前去。」一名老臣俯首回稟,口中顫聲,語帶顧慮。
「我既是東廠之督主,守陵是我的責任。」沈璟攜起玉扇,目光透過窗櫺,投向遠方殿外的蒼茫,語調沉靜而不可動搖。
「願隨大人。」韓瑞向前一拜,語音沉實,錦衣在晨霧裡顯得沉重。
「好。」沈璟點頭,「人已定,馬已配,行至半途亦勿大意。記住——刀在外,心當如石。」他語聲雖輕,卻字字如釘,敲入耳中,不容置疑。
「大人,路上多是危險,且勿自恃一人之勇。」李貴妃最後囑託道,語重心長,指尖微顫,眼波低垂,似有千言未盡。
「皇后無憂,此事在在皆有東廠之名,沈某自當慎之又慎。」沈璟鄭重回應,眼波堅定,袍袖微揚,未見波瀾,卻自有千鈞之重。
「我姓趙,昨夜有人託我送一物到邊驛,說事緊急,只要我順路挪置一盒於路邊小亭,便給銀兩。」老人聲音顫抖,喘息未定,額上冷汗混著雪水滑落,「我以為是小事,遂將之藏在亭下,卻不知裡面是何物。」
「此等把戲可不常見。」沈璟眉頭微鎖,口中冷聲道,目光如刃,掃過那包攤開的碎紙與朱紅印記,「既有人圖謀在驛路中潛藏物件,必有更深棋局。」
「把他先押於後廳,以防有餘黨來救。」沈璟轉身吩咐,語聲低沉而果決,眼中有股不容挑戰的冷意,彷彿一線寒光自鞘中微露。
「前方渡口船有動,數名船工不知何故遁散!」報聲如疾電劃過,驛卒單膝跪地,額角沁汗,語氣急促。
「要一隊警馬繞道查驗。」沈璟疾令,語調未揚,卻如弦繃至極處,一觸即發。
「有人刺督主!」韓瑞怒喝,身前護衛猶如潮水撲上,錦衣翻飛,刀光乍起。
「立刻擒住那人!」沈璟低喝,馬韁微勒,身形未動,然周身氣勢已如風壓林梢。
「這……這宦官,他曾在京中作差,名喚文和,面帶殘病,自稱不言自語,不久前被白雲觀所救,我曾在驛亭見過他替別人遞過物件……」趙老被押至近前,顫聲稟報,語不成句,雙膝發軟,幾欲跪倒。
「你說文和?他為何在此?」沈璟揚起扇面,扇骨敲擊聲清越入耳,目光如釘,直刺趙老眼底。
「小人不知。」趙老顫聲,喉結滾動,額角青筋微跳,「只是記得他面色蒼白,眼神空洞,似受過重創。昨夜有人給他數兩銀子叫他充當替死之人,我不過路人,如何知其用意?」
「把他拘于後廳,嚴審!」沈璟冷然道,語氣裡不容有失,袍袖一拂,寒風似隨之凝滯,「文和既出現在此處,且又與被擄之物有關,今天之刺非偶然。」
「把文和押入内行署問訊,且檢視其身上、袖中是否有半片殘卷或金葉。」沈璟又命令,語聲低而沉,字字如石墜深潭,「若此人為替死者,便是設局;若此人受命於王府,則更需追查王府內監之名。」
「東廠若在此時即行拘捕王府內監或王府細作,恐惡化朝堂情勢。」張居正壓低聲音,在沈璟耳畔緩緩道。
「但若不即刻查明,則有更多人會被牽連。」他指尖微頓,袖角輕垂,目光沉如古井。
「這一夜,將是決定人命與天下的夜。」沈璟執扇而立,扇骨朝前一指,語聲清越而凝重。
「我們即刻押存證物,密封一切,並以東廠名義將一切呈送太子,讓太子蓋璽且下令暫停一切軍事處置,俟公議。」他語畢未停,袍袖微揚,步履已向內署方向邁出半步。
夜色在宮牆與坊市之間進退徘徊,驛馬列陣於東廠西門外,鐵蹄未動,氣息已肅。文和被護衛押入內署時,雙手縛於背後,衣襟微亂,卻未掙扎,只抬眼掃過廊下懸著的三盞未點的宮燈。白雲觀之事再被翻檢、比對、重錄,卷宗堆疊如山,硯中墨未乾,筆尖猶顫。
秦淮河面上,晨霧尚未散盡,浮於水波之上,薄如素絹,又似千百道未拆的密諭,在暗流中悄然游移。此刻沈璟立於陵署高臺,遠眺霧中隱約的鐘樓飛簷,心知自己所守者,非僅一座沉寂多年的陵墓;而是守著一座朝堂——一座尚在詔紙空白處掙扎成形、隨時可能以血為硯、以命為筆、以詔書為界碑的朝堂。
誰能保證那紙空白之後,便無血雨傾盆?
誰又能保證被押入內行署的文和,不會在明日朝會之前、於眾目睽睽之下,當庭掀開那層覆於真相之上的錦緞?
驛道上風再起,捲起數片枯葉與半幅未署名的塘報。眾人各司其職:文書抄錄不輟,校尉巡更如常,獄吏捧硯候命,錦衣衛暗哨已潛入王府西角門外三里。文和被帶往內行署時,腳步沉穩,未回一次頭。
杜青嵐與柳寒煙並肩立於陵署東廊下,晨光初透雲縫,斜斜映在二人肩頭。杜青嵐指尖捻著半截未燃盡的線香,青煙裊裊,纏於袖口;柳寒煙則靜靜解下腰間繡著銀鶴的錦囊,取出一枚已磨得溫潤的舊銅鑰,輕輕按在掌心。兩人目光相接,未言一語,然眉宇間皆浮起一層濃重的苦澀,又似有千鈞之力自脊骨而生,凝成不折的堅毅。
今夜的每一步,皆非為私怨而踏。
今夜的每一紙封存、每一騎飛報、每一盞長明不熄的燈,皆為那張尚無一字的詔書而設——它空白如初雪,卻承載民心之重、朝綱之綱、天下之信。
這詔書與民心之間的博弈,這朝堂與陵寢之間的張力,才剛剛落筆第一劃。
「眾人息,且聽我言。」張居正收起文稿之時,屋內燭火輕搖,光影拂過諸人面容,明暗交錯,如世事浮沉。
「此城事了,君王既廢,吾等各走其路。今日我自無他言。」杜青嵐背過身去,肩頭微沉,語聲低而沉實,似將萬鈞壓於一息之間。
「你若離去,白雲觀可有需我等之處?」柳寒煙於旁喚道,聲如寒竹破霜,清越中藏鋒,既是囑托,亦是試探;她目光凝定,眸底幽深,彷彿欲以一眼承擔整個江湖的懸念與重量。
「柳首座,若我走,白雲觀且自安頓文和與弟子。」杜青嵐回言,語調沉著如鐵鑄,字字鏗然,無半分遊移,「我此行非為逃避,而是尋那半片殘卷與北海之路;若可得真相,便回來與諸位共議還史之法。」
「去便去,小心驛道有東廠與王府之眼。」哈達拍掌一聲,笑裡藏著拳意,眉宇間豪氣未斂,當即自懷中取出一匹粗麻布帛,雙手遞與杜青嵐,「此乃北地行裝,裡有些粗藥與路銀,走時用之。」
「老兄多禮。」杜青嵐雙手接過,布帛粗澀卻溫厚,觸手間似有北地灶火餘溫與風沙氣息撲面而來;他語聲微頓,繼而垂首,屈身向哈達一揖,袍角拂地,禮重而誠。
「且說一句話。」柳寒煙忽轉身直面杜青嵐,聲色更冷,如霜刃出鞘,一字一頓,「若你途中遇難,無名之姿亦不可讓人以假名做替身。白雲觀若聞你未歸,當以暗號『竹、石、月』示眾,吾自出手相救。」
「竹、石、月。」杜青嵐將三字緩緩念出,聲如刻石,字字入心,似以心為刃,在神魂深處鏤下一道鎖結;他說罷,即自袖中取出紙札,提筆抄錄三字,再鄭重收入貼身口袋,指尖微壓,似怕遺落半分。
「走吧。」王七郎在一旁朗聲道,面色既有不捨,亦有慷慨之氣,目光灼灼如星火未熄,「南京須守者已多,若你去北方,可護一線天命。」
「諾。」杜青嵐肅容應聲,繼而向柳寒煙、哈達、王七郎三人依次深揖,袍袖垂落如雲,禮儀周全而無冗餘;旋即跨上馬背,驛馬已整,鞍韉穩固,蹄聲未起,霧色已悄然漫過城樓飛簷——北去之路,自此展開。
「那無名的影,果然又走了。」柳寒煙立於城樓高處,遠眺城外霧中漸杳的背影,袖中指尖輕按劍柄,語氣平淡如古井無波,然眉梢微斂,唇線微緊,難掩心底暗湧之濤;她說罷,轉身步入白雲觀,背影清峭如劍,悄然沒入觀門深處,復又隱於松枝疏影之間,似一柄收鋒入鞘的冷刃,靜待再出之時。
杜青嵐行路匆匆,邊境寒氣如刀似梭,割面刺骨;他披著哈達所贈粗布外袍,步履沉穩而有韻律,每一步皆踏於霜土與凍泥之間,不疾不徐,如節奏分明的鼓點,敲在北地荒原的寂寥之上。行至邊關附近,途遇數隊巡哨,皆持械盤查;杜青嵐垂眸斂息,以新名示人,語聲低沉而無破綻,巡卒竟無一人認出昔日錦衣百戶之貌。
「行人何來?」驛卒橫矛攔路,目光銳利如鷹。
「過客。」杜青嵐回道,語聲沉穩,不卑不亢,目光平視前方,不閃不避,亦不滯留。
夜半,黑影中有數處不安之動,枯枝微響,犬吠忽止,風息如斂。杜青嵐於一處傾頹驛棧略歇,棧內蛛網垂懸,殘燈如豆;未及解鞍,便見數道黑影自斷牆陰處悄然逼近,刀鋒隱於袖底,意圖搶掠。
「且慢!」杜青嵐驟然拔劍,劍光如虹破夜,聲如裂帛,「莫在我眼前舞刀!」
「去去去——」一名高壯賊首厲喝,刀光翻雪,橫劈而至。
「莫要動肝火。」杜青嵐冷喊,劍勢一展,身隨影走,劍鋒曳出殘響,竟於電光石火間削斷對方刀尖一寸;鏗然一聲,斷刃墜地,場中寂然一瞬,繼而掌聲微起,卻非嘲弄,而是驚服於這樸實無華卻不容撼動的真功。
短兵相接,黑影接連被壓制,或腕折、或膝挫、或刃脫,無一能近其三步之內。杜青嵐招式不取花巧,唯重樁穩、力沉、意專,每一招皆如磐石墜地,每一式皆似鐵鑄成規,不容妥協,亦不許退讓。終至賊眾氣竭,潰散遁入夜色,唯餘殘喘與寒風相和。
杜青嵐俯身檢視倒地之人,目光如鑑,不疾不躁;自其中一人邊袍內襯繫縛處,悄然解下一小段紙條,上書「北海人名」與「歸雲二字」,墨跡微潮,似新書未久。
「此物可查?」同行老刀手湊近低問,手按刀柄,眉宇緊鎖。
「此印小字與北方所用之號極似。」杜青嵐將紙條小心折疊,納入貼身暗袋,眸光微沉,暗忖。
「此路有人在監,看來北海倉路確有人為運物,且佈防已密至驛棧暗樁……」他不慌不忙地整頓衣袍,拔過碎朔,以布巾緩緩拂去刃上血痕,動作沉靜如常,似方才一戰不過拂去肩頭微塵;繼而翻身上馬,驛馬長嘶一聲,蹄踏寒霜,繼續北行。荒地與雪原在眼前鋪展無垠,他步速不緩,心念如織——如何潛近北海倉而不驚動耳目?如何辨真偽於眾口紛紜?如何自殘卷斷簡中,拼出那被掩埋三十年的史實全貌?一樁樁,皆如雪下伏脈,靜待他以足為鑿,以心為火,一寸寸掘開。
幾日行程後,杜青嵐抵達渡口。北海倉之名在此處已是耳熟能詳。碼頭上幾艘船靜靜靠泊,貨物堆疊如山,水面霧氣沉沉如幕,船舷之間偶有人影晃動,低語與短嘯交織,似風過縫隙,隱而不彰。
「北海倉有人影,貨物進出日夜不息。」碼頭老工壓低嗓音,枯瘦的手指朝倉門方向微微一勾,目光卻不敢久留。
「你可引我去那破舖?」杜青嵐語聲平緩,袖口微斂,指尖在腰間劍柄上輕叩一下。
「小店之中甚多私物,夜間人來人往,利害各有。」老工側身讓步,肩頭微聳,腳步遲緩卻不猶豫,引著他往巷深處去。
茶肆之內,油燈昏黃,燈焰搖曳如喘息。幾名水手倚著木柱吞雲吐霧,買賣人則圍坐一隅,壓著嗓子交談。杜青嵐混在人群之中,身形不顯,耳廓卻如銅鈴般微張,一字一句皆入心竅。忽有一人自斜後方踱近,袖口沾著鹽霜,指尖沾茶水在案上畫了個歪斜的「雲」字,低聲道:
「若你尋北海,先看貨物上之『歸雲』款,若見,則需小心;王府近日有奇多貨款往北,傳聞不善。」那人話音未落,已端起粗陶碗飲盡,碗底磕在木案上「噹」一聲脆響,隨即轉身離去。
「王府?」杜青嵐冷冷應答,眉鋒微斂,指尖在袖中悄然撚開一張素紙,紙上墨跡已淡,唯餘幾道斷線,正與他懷中那半片金葉的裂痕隱隱相合——紙上線索愈疏愈密,如蛛網漸收。
夜暮四合,船舶之間人影幢幢,貨箱被抬入倉府的聲響沉悶而規律。杜青嵐尾隨一隊輕巧的搬運者,足不沾塵,悄然潛入倉府後院。倉內守備鬆懈,劃箱聲與人語漸次轉弱,唯餘火把噼啪燃燒之聲。他伏身於梁柱陰影之下,目光如鷹,悄然瞥見一隻半開木箱內,一角焦黑紙片半掩於麻布之下——那紙片邊緣蜷曲焦脆,其上殘存字印模糊卻熟悉,赫然與那枚被白雲觀收回的殘葉紋路如出一轍。
心中一動,他屏息凝神,再三辨識,確認無誤,遂以極輕手勢向身側一名黑衣同伴示意。那同伴頷首,身形一矮,如狸貓般滑入箱側,指尖一勾,已將紙片悄然納入袖中。
突有腳步聲自廊下急促而來,踏地聲雜亂而沉重。黑影一閃,數名粗壯船工猛然轉身,腰間短刃「鏘」然出鞘,寒光乍現,映得火把都為之一顫。
場面一時緊繃如弓弦。
杜青嵐不多言,劍已出鞘——曳影刀式如影隨形,劍光未至,氣勢先壓,一招「迴風斬」已牽動敵勢,第二式「牽星引」倏然轉向,劍鋒如絲如縷,纏住對方手腕,第三式「斷流」猝然斬落,刀鋒過處,刃鳴如裂帛。數人哀聲悶哼,短刃墜地,人影踉蹌倒地,血珠濺上青磚,轉瞬被陰影吞沒。現場急促歸於寂靜,唯餘火把燃燒的微響與粗重喘息。
杜青嵐俯身拾起那塊燒焦之紙,以袖口輕拂灰燼,紙面漸顯,一列小字赫然在目:「歸雲—北口,半卷在市井『東糧』。」
「東糧……東糧?」他口中呢喃,胸膛起伏微劇,指尖用力抵住紙背,似要將那二字刻入骨中。「這便是線索。」
他低聲命同伴將此物以蠟封密藏於竹管之中,再交予暗線速送白雲觀;隨即退離倉府,身形如風過林梢,不留痕跡。北海倉的倉機雖巧,卻非無隙可乘——你只要瞄準一條路線去追,便能撥開些許迷霧,哪怕只是一線微光。
——
回到睡塌,杜青嵐輾轉難眠。他自懷中取出那半片金葉,金質沉冷,紋路細密如蛛網,邊緣焦痕猶新;又取出白雲觀所贈小紙條,上書三字:「竹、石、月」,墨色清勁,筆鋒內斂。他凝視良久,低語道:
「柳首座若見此,必能提救援。」
話音未落,陸炳遺書中那句「勿以私事壓天下」忽如驚雷劈入耳中。他閉目一瞬,再睜時,眸底怒火與悲愴交織翻湧,如寒江之下暗流奔湧,表面平靜,內裡灼烈。
翌晨,他依「東糧」之名,悄然探入市井。東糧是一家位於城東的雜貨鋪,門面窄小,門楣懸一褪色布招,上書「東糧」二字,筆畫粗拙。鋪內堆滿米袋、豆 sacks、竹筐與粗陶罐,氣味混雜,人聲低微。杜青嵐佯作過客,緩步踱入,目光卻如針尖,在櫃檯、牆角、後簾縫隙間一一掃過。
店主年近五旬,臉上皺紋如刀刻,見他駐足良久,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卻未開口,只以抹布反覆擦拭櫃面,指節泛白。
「昨天夜中幾箱貨來了,不久便被人分走。」店主忽而低語,聲音壓得極低,似怕驚動梁上蛛網。
「分走?是誰?」杜青嵐語調不疾不徐,卻如釘入木,字字清晰。
「有人戴面罩,急火火的,說是王府人吩咐,掩人耳目。」店主說完,瞳孔微顫,喉結上下一滾,手背青筋微凸。
「王府?」杜青嵐嘴角一沉,目光如刃,緩緩掃過店內梁柱與後簾縫隙,似已穿透那層薄布,直抵簾後幽暗。
他立即暗中查探,繞至店後狹巷。巷中陰濕,青磚縫隙生苔,牆根堆著朽竹與破籮。他俯身細察,果然在簾角繫繩處,發現一縷纖細紅線——線中隱有金絲織入,紋理細密如髮,捻之微韌,非京師織造局特供之「雲錦織紋」不可得。此等工藝,向為王府內監與東廠近侍所用,市井絕少見。
他心下一震,當即以鴿羽密信回傳白雲觀。不過半個時辰,柳寒煙速信已至,紙上僅三字,硃砂點綴如血:「竹、石、月。若有危,按此示警。」
「既然東糧之言可疑,便無從怠慢。」杜青嵐將那張寫著「歸雲—北口」的殘紙再三摺起,紙角鋒利如刃,他以指腹壓平褶皺,慎重塞入貼身內襟,布料微貼肌膚,猶帶餘溫。
話音落定,他目光凝重如鐵,步履沉穩,不疾不徐,卻步步如釘,穩穩踏向市肆深處而去。
「你要小心行事,城中東廠眼眶深,王府暗手多。」老刀手自後方悄然近身,袍角微揚,一手按住他左袖下擺,力道不重,卻如鐵鉗扣住風勢;他抬眼望來,眼中既有關切,亦有千般慎重,眉間皺紋深如刀刻。
東糧小店的後巷狹窄幽暗,兩側高牆夾峙,僅一盞昏黃油燈懸於牆頭,燈光搖曳,將竹箱與麻布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如鬼爪攀牆。杜青嵐匍匐於牆根陰影之中,呼吸綣縮如蟄伏之蛇,雙目一眨不眨,靜候來人。
半炷香之後,一名蓑衣人悄然自巷口現身,步履沉穩,蓑帽壓得極低,遮去大半面容。他與店主在簾後低語片刻,聲如蚊蚋,杜青嵐卻聽得真切——那聲音略帶北地口音,尾音微顫,似久壓心事。蓑衣人轉身欲去時,腰間革帶微鬆,一角金屑自內襯縫隙中倏然閃出——正是昨日半片金葉上可辨的「雲紋金鑄」,細如髮絲,卻紋理分明。
「正是他。」杜青嵐心下一動,手中暗繫之劍悄然轉重,劍鞘微沉,如負千鈞。
他借店主之手取過一杯熱茶,茶氣氤氳,他捧杯輕啜,語氣隨意如閒話家常:
「此處若有大批貨物來去,可有人記錄?」
「少爺,小店只是經手,什麼大貨,都是在北岸那兒下的。」店主以為是市井閒談,答得謹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櫃角一處磨損的刻痕。
「北岸之誰?王府人影多否?」杜青嵐語調依舊平緩,卻如石投深潭,字字沉落。
蓑衣人忽地回頭,目光如鷹隼掠過燈影,直刺杜青嵐面門,雖未開口,那眼神已如刀鋒出鞘——冷、銳、警覺。
「是,昨夜有王府內監出入。若要查,得走那渡口小道,夜深時分有人接貨,無人敢攔。」蓑衣人語聲低啞,卻字字清晰,說罷,袖口一拂,轉身便走,蓑衣下擺掃過青磚,帶起一縷微塵。
「渡口小道。」杜青嵐點頭,聲音冷若江水,唇邊未見笑意,眸中卻已映出寒潮湧動。
夜色如墨潑灑,渡口寒流湧動,貨舖排列如齒,木樁上纜繩結滿鹽霜。杜青嵐與老刀手分作掩護,一明一暗。他伏於礁石之後,目光如鉤,鎖定一艘泊岸小舡——船身漆色斑駁,船尾刻一模糊「雲」字,已被潮氣蝕去半邊。
不多時,數個黑影自船艙魚貫而出,肩扛箱籠,步履輕捷。一名腰佩小印的男子隨即下船,印鈕為雲紋蟠螭,印身隱泛青銅冷光。他與黑影低語數句,聲短而促,似在指派路線與時辰。
杜青嵐悄無聲息繞至船尾,足尖一點礁石,身形如鶴掠起,輕盈落於甲板之上,曳影刀隨身而出,寒光未盛,氣勢已壓。
「是哪家?」黑影驚喝,刀鋒齊出,寒光如雪。
「且住。」杜青嵐一聲冷喝,刀光不急不緩,如一池寒泉突然被石子擊破,濺起碎銀般的寒光。「你們若是王府細作,今日休要再動。搬來之物,要看衣帶而定。」
黑影中一人嗤笑一聲,刀鋒劈下,勢如裂帛。杜青嵐不退反進,一招「破曳影」倏然使出,劍鋒斜切其腕脈,刀勢頓斷;身形再轉,已自懷中取出那半片殘金葉,對著船頭一盞風燈舉起——燭光穿過金葉裂隙,在他掌心投下細密雲紋,與黑影腰間小印紋路分毫不差。
「此紋可辨,說來便是王府印記!」杜青嵐朗喝,聲如霜刃劈開夜霧,字字鏗然。
甲板上驟然騷動,黑影拔刀四散欲逃,短促刀光卻被曳影斬裂如紙。數人驚呼墜水,水花濺起,猶如血泉迸裂。杜青嵐身形一掠,劍鞘橫掃,將一名裝扮貧苦的貨差當胸撞倒,反手扣住其腕,力道沉穩如鐵鑄:
「你那印記從何而來?誰給你的銀兩?」
貨差面如土色,牙關打顫,語聲哽咽如斷線之弦:
「王府內監令我取貨,說是交給北海一位『胡老爺』。若不從,便殺我家人。」
「胡老爺?」杜青嵐一字一頓,聲如寒鐵相擊,眸光如電,心中漸明:「北海倉、歸雲、胡某、王府——線連成網。」
當夜,杜青嵐暗中追索,循貨差所言,查得那批貨實為數家邊地商團所用;商團之中,確有一名喚作「胡老」的小頭,常年往返北口與京師,專為王府與邊將牽線搭橋,代收密貨、轉運銀票,行跡隱秘,卻從未入戶部冊籍。
若此為真,王府與北方之秘貨確有勾連;但此等證據,須收攏齊全,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當場喊破天機——一紙證詞,不如十處印信;一句口供,不如三卷密帳。
次晨,杜青嵐改扮成賣楮紙的貨郎,青布包頭,竹簍斜挎,混入市集。他將那位貨差以膚色特徵為記,悄然交予白雲觀一名暗線——那人扮作賣糖糕的老嫗,竹籃中糕點層疊,底下卻藏一隻青瓷小罐,罐中盛著三枚朱砂符紙。暗線接人後,只微微點頭,便推車離去,身影沒入市聲如潮。
柳寒煙所遞細符,杜青嵐已藏入袖中暗袋,符紙輕薄如蟬翼,硃砂未乾,隱有松煙氣息。他指尖撫過符紋,低聲默念:
「若東廠來查,便以朱符示我;若王府目露詭計,先發暗哨。」
貨差被帶走前,忽而抬頭,目光穿過人潮,直直望向杜青嵐,嘴唇微動,三字出口,輕如風過耳:
「竹、石、月。」
兩日後,杜青嵐循貨差口中所提「胡老」線索,輾轉至城北一處倉房。倉門森嚴,門楣懸鐵鈴,卻久未鳴響;門縫微開,透出腐穢與煤塵氣息。守者三兩,倚牆而立,目光渙散,似已倦極,竟未察門外有人駐足良久。
他暗於暗處觀察,見日間數名王府侍從駕車而至,自車中抬下數隻木匣,匣身無標,唯匣角鑲一銅釘,釘頭微凸,形如雲朵。夜深人靜,他潛入倉房,伏於一堆陳年稻草之間,氣息綣縮如蟄伏之蟻。
不多時,一名侍從提燈入內,掀開一隻木匣,取出幾片紙箋,匆匆閱過,又塞回匣中。杜青嵐屏息凝神,待其離去,方悄然近前——匣內紙箋摺疊細密,紙質微黃,邊緣已泛潮斑,卻仍可辨字跡。其中一卷,以極匆促之筆跡寫道:
「歸雲交割此日,勿外泄。」
「這就是憑據!」杜青嵐心中驟震,指尖微顫,卻未觸紙,只以油布裹手,將整隻木匣悄然移至暗角,再以稻草覆蓋,只待天明後,由白雲觀暗線取走封存。
他正欲取證,忽聽一人低笑:「此匣不在我手,誰若取去,我便有人擋你回路。」話音未落,腳步聲已近,兩名黑影悄然步入倉房,彼此交談含糊不清,語聲壓得極低,似怕驚動梁上棲鴉。杜青嵐藏身於半傾的桐木箱後,心跳如鼓,耳中卻極靜,連自己衣袖拂過粗麻布的窸窣都聽得分明。然曳影刀靜臥袍中,刀鞘微涼,刀身卻如定海神針,沉穩而鋒藏不露,只待一瞬之機。
黑影離去後,倉房重歸幽寂,唯餘風隙間漏入的微光,在浮塵裡緩緩浮沉。一名長相粗陋的中年人匆匆掠過門檻,步履急促,卻在轉角處不慎絆了一下,袖口一揚,一張紙箋自懷中滑落,飄至杜青嵐藏身處的陰影邊緣。他屏息俯身,悄然拾起——紙面泛黃,墨跡未乾,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其中一處「緻」字寫得格外工整,與先前所見半片金葉上殘存的「歸雲——北口」四字筆意如出一轍,墨色、鋒勢、轉折皆相呼應,顯非偶然。
他將紙箋輕輕抽出,指尖微顫,卻極穩,旋即藏入貼身內襟暗袋之中。然當他方欲起身離去,忽覺後頸一涼,一隻手掌已穩穩扣住他左肩,力道沉而不暴,似試探,更似壓制。那人貼耳低語:「你若不是東廠人,怎敢獨闖此等險地?」語聲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冰珠墜玉盤。
杜青嵐緩緩回首,目光與那人相接——那是一張熟悉而陌生的面容:眉骨高、鼻樑斷過又癒合,左頰有道淡疤,正是昨夜渡口旁替人搬貨、替船戶點燈的小差役。可此刻那雙眼裡,再無半分市井怯懦,只餘隱忍如鐵,沉鬱似淵。
「你取了些東西,若要活命,便跟我走。」那人語聲冷冽,右手已按上腰間短匕,指節泛白。
杜青嵐不作聲,只垂眸一瞬,袖中曳影刀已如游龍出淵,寒光乍起,卻未見刀身,唯見衣袖翻飛如雲,一道銀弧破空而生,似月掠寒潭。倉房內霎時劍影縱橫,短兵相接之聲清越刺耳——金刃劈開朽木,火星濺上乾稻草,引得青煙微騰;刀鋒擦過箱角銅釦,鏗然一響,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危機如繃至極限的弓弦,一觸即發。
他憑地勢之利與劍勢之巧,步步壓制,數招之間已將對方逼至牆角。那人踉蹌後退,足下一滑,終被杜青嵐一記絆腿絞腕,重重撲倒在地。杜青嵐左手按其後頸,右手疾探,一把揭開那人面上黑巾——底下竟是一張久經風霜、滿是皺紋的臉,鬍渣青黑,眼窩深陷,淚水卻已奪眶而出,順著頰上舊疤蜿蜒而下。
「我只是個棋子……」他聲音嘶啞,顫抖不止,「王府以我妻兒性命相脅,若我不做,他們……他們當夜便會斬下我兒左手三指,再送還我家門前。」
「說清楚,」杜青嵐俯身逼近,語氣如刀刃出鞘,寒光逼人,「王府交割之地在何處?胡老爺如今身在何方?」
「歸雲倉在東港之外,」那人喘息未定,語速急促,「有一條暗水道,名為北口——平日貨船絡繹,皆偽作鹽引、茶引出入,實則王府與女真往來之物,盡由此道潛入城中。你若真去北口,務必提防奸細,他們……他們常扮作碼頭苦力、船伕、甚至巡檢司的夜值小吏。」
「很好。」杜青嵐點首,目光如釘,「你我今夜同路。你若所言為實,我便護你與你妻兒離此險地,遠赴嶺南,另立戶籍,安身立命。」
「我願說真!」那人雙膝一屈,重重跪伏於地,額頭抵上冰冷泥地,「只求一事——讓我妻兒今夜便離城,越快越好!」
「若你不死,此事或可辦成。」杜青嵐語聲低沉,卻無半分虛應,說罷伸手探入那人懷中,取出一枚小鐵牌。他以指甲刮去牌面厚厚一層泥垢,露出底下陰刻紋樣:雲紋環繞「王府」二字,字口深峻,邊緣微有磨損,顯是長年佩戴之物——正是當年宗人府頒予各王府屬官的信牌樣式之一。這一刻,證據再無縫隙,鐵證如山。
他將紙箋、鐵牌、金葉殘角一一收妥,藏入腰間暗囊,指尖觸及那枚殘葉時,微涼而鋒利的邊緣刺入皮膚,竟沁出一絲血珠。他心中澄明:既得此等證物,當即回京,直赴太極門前,當眾揭示。可他也深知,此舉若成,朝野必震;若敗,則非但性命不保,連白雲觀亦將遭池魚之殃——是非曲直尚在未定之天,而血,早已注定要流。
趁著夜色如墨、四野無人,他與那雜役悄然離去,踏過荒草蔓生的土徑,走向更北的渡口。渡口之上,月色如水,傾瀉於江面,碎成萬點銀鱗。北口暗道入口隱於斷崖之下,形如巨獸之口,霧氣繚繞其間,吞聲斂息,連水鳥掠過亦不聞翅響。
杜青嵐立於渡船船頭,回望東江——江流浩蕩,黑沉如墨,倒映天上孤月,也映出他眉宇間那一抹難以化開的寒意。他忽而想起白雲觀後山石壁上那三字暗號:竹、石、月。三字無序,卻自有章法,乃觀中首座親授的生死信號。他唇齒微啟,低聲念出:「竹、石、月。」語聲輕如耳語,卻似在向蒼天叩問,亦似在向自己立誓。
「柳首座,若我在太極門當眾揭示,若東廠與朝中有人反噬,你們可保白雲觀?」他在心底又一次呼喚那個名字,如喚一道不滅的燈火。
「你若揭示,白雲觀必在此時堅守,你亦可託吾等一命。」柳寒煙的話,彷彿又自風中傳來,清越如磬,不帶一絲猶疑。
北風更寒,渡工執槳拍打船身,水聲如叩,一聲聲,似催命,似送行。杜青嵐緩緩拉低斗笠,遮去半張面容,並未多言。江上月色冷清,北口暗道在霧中若隱若現——那裡不只藏匿貨物,更藏匿著帝王未曾明詔的私意、藩王不敢落紙的密約、以及朝堂之上,早已腐爛卻仍被錦繡包裹的殘局。
他右手按於腰間無名劍柄,左手緊握那卷殘卷——紙頁泛黃,邊角焦黑,似曾歷火,卻未焚盡。他知道,這條路,今夜才真正開始。
第二十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