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寫一個字。」萬曆在晨光未透的御書房裡低喃,聲音稚嫩卻倔強,指尖微蜷,目光已凝於素箋之上。

侍讀垂首立於案側,屏息如風,不敢稍動。

「來墨。」萬曆語聲未落,太監已疾步上前,雙手捧硯奉墨,墨香隨晨霧悄然浮起,縈繞於紫檀案幾之間。

萬曆童顏微皺,取狼毫蘸墨,筆鋒初試,指節尚軟,腕力未穩,筆尖微顫,卻仍一筆一畫,極盡專注。宮中書香與壓抑的緊張交織如繭,滿室寂然,唯餘筆鋒劃紙之微聲——人人屏息,皆在凝望:一個十歲少年,能否以一字為引,撬動朝局之樞,牽動江湖之脈?

「義。」萬曆終將筆豎下,硯中墨汁未盡,素箋上只存單字,筆畫剛勁而微斜,橫不平、捺不穩,稚拙如初學之童,然那一撇如刃、一捺如鉤,筋骨隱現,似有不屈之氣自墨痕深處躍然欲出。眾人垂眸,胸中微震,竟無一人出聲。





「太子筆下之『義』,雖歪,然有骨氣。」張居正立於案側,左手拈一卷朱批奏箋,右手輕撫袖口繡紋,語調平緩如常,卻字字沉如算籌,目光如尺,量盡紙上墨痕與紙外風雲。

「太子所書,令朕動容。」李貴妃立於屏風側,素手輕按胸前一柄青玉禁步,語聲不高,卻如金玉相擊,清越中透出母性之堅,更含朝堂之重——她所思者,非止一字之形,而是此字將如何落於詔紙、行於州縣、刻於人心。

「紙既空,署既重,今日午門之事便是開端。」沈璟立於門畔陰影之中,右手執一柄烏木折扇,扇骨輕叩掌心,聲如鐵鑄,冷而銳利,目光掃過空白詔書一角,似已見血光隱伏於朱砂未點之處。

「太子既以『義』為首,朕等當以此為契。」張居正緩緩合上手中奏箋,錦緞封面映著窗隙透入的微光,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眸中已無半分猶疑,唯餘成算在胸,勢在必行。

「行文、押存、三日蒐證,三方見證,太子當日親署。」張居正語畢,袖口微揚,似已將整套章程盡納掌中,只待一紙落定,萬機隨轉。





「今朝既定,便速行。」李貴妃敕令出口,聲如磬鳴,清越而不可違,指尖輕點案上玉鎮紙,玉聲一響,如令已發,滿室臣工齊齊俯首。

太極門前,晨鐘三響,聲震宮闕。萬曆立於丹陛之側,稚顏映著初升之日,清冷如月。硃砂印泥已備,方圓印鈕沉穩,空白詔書靜置於錦案之上,紙面素白如雪,卻已成新局之始、眾勢所繫之樞。他提筆蘸朱,落印之際,指尖微穩——那一個「義」字雖歪斜未工,卻如一顆種子,悄然墜入塵土;誰能料得,它將破雪而生,抽枝展葉,長成何等參天之木?又將蔭蔽幾許蒼生,或斬斷幾道枷鎖?

───

北地白山之巔,朔風如刀,卷雪成霧,天地蒼茫。杜青嵐踏雪而來,無名褐衣與皚皚山色渾然相融,唯腰間一柄長劍垂落,劍鞘斑駁,寒氣自鞘縫沁出,冷而沉穩。

他在哈達的部落歇腳一宿。帳中篝火微跳,寒風在氈帳縫隙間嘶鳴如電。哈達拍他肩頭,力道沉厚:「大人,此去多險,北海之途,莫可輕忽。若逢東廠或王府之人,記得江湖之法:亂可斷,但握義不可丟。」





「哈兄言之甚重,已銘心。」杜青嵐收劍入鞘,雙手抱拳,躬身一禮,語聲低而沉,目光卻如北地寒潭,靜而深不可測。

哈達解下頭上粗布斗笠,親手為他戴正,又自懷中取出一小包乾糧,塞入他腰間革囊:「杜兄,若你遇難,哈達自會將此情況在邊寨張帖,讓過客識我之名。」

「此行並非為名,我只想把事理明晰。」杜青嵐低語,語聲幾不可聞,然眼底那一抹冰冷的堅定,卻比帳外雪光更亮、更銳。

哈達凝視他片刻,忽而仰首大笑,聲震氈帳,笑罷斬釘截鐵:「若你後來仍無名,哈達便以北地之劍,替你砍下許多冤屍!」

話音未落,帳外風雪驟急,星斗如鑿,冷光剔透,彷彿天地亦屏息,欲將這一諾、一義、一人,照得纖毫畢現。杜青嵐拱手再拜,轉身掀帳而出。北上之路蜿蜒於寒霧深處,渺茫如線;而他心中那一個「義」字,正與萬曆御書房中墨跡未乾的字跡,在風雪與晨光之間,遙遙相呼,脈息相應。

───

北路楔入疏林,林木枯瘦如骨。渡口潮氣沁寒,如刃割膚。杜青嵐潛入一處破敗貨舖,夜色濃稠如濕毯,覆盡聲息。他身形如風過隙,無聲無影,唯衣角拂過門檻時,帶起一縷微塵。

老掌櫃蜷於灶後,昏燈下抬眼一瞥,目光渾濁,卻未驚、未問、未疑——此地本就常有無名客來,亦常有無名貨去。





舖中貨箱堆疊,塵灰覆頂。箱面標記斑駁可辨:有「北海倉」三字朱印,筆畫粗獷,印泥微滲木紋;亦有南方私窯暗記,形如鴉爪,隱於箱角陰影之中。

「北海倉」三字如一把沉鐵鑰匙,猝然旋開所有謎竇——朝堂密詔、邊關私運、東廠耳目、王府手令,皆在此三字之下悄然咬合。

杜青嵐俯身掀開一箱粗布,指尖觸及箱底一塊陶片,陶質粗澀,邊緣微鋒,其上寒鴉紋樣隱約浮凸,羽翼如刃,喙尖朝北。他指尖一頓,氣息微沉,身形驟然如山岳凝立,劍未出鞘,氣已如霜結於周身。

「誰?」一聲厲喝自梁上暗處迸出,短刀破空而至,寒光如電,撕裂沉寂。人影隨刀撲下,勢猛如虎,刀風已至頸側。

杜青嵐腳尖點地,身形一沉,左袖拂出,曳影步法如煙散開,右臂沉轉,天罡勁力自丹田直貫臂腕——劍未出,氣先至,刀光未及近身,已為一道無形風暴絞碎。他反手一斬,刀鋒斜掠,短兵應聲崩飛,來人慘嚎倒地,左腕血湧如泉。

「你是誰?為何在此查料?」那人蜷身於地,青面扭曲,額上冷汗混著血水滑落。

「問你們何去,還不如將城中所掩之事說清。」杜青嵐語聲低冷如冰泉出澗,目光如霜刃刮過那人臉上每一寸驚惶,「說出北海之名的交割,有誰為之?誰將瓷綴與金葉送入市肆?」





那人牙關打顫,齒音咯咯作響,顫手指向夜色更深處:「王府……王府有令,胡老爺來收,若拒則殺我家人。」

話音未落,杜青嵐一掌按落,掌心未觸其頸,氣勁已封其喉脈,那人頓時窒息,雙目暴突,滿臉委屈與恐懼交織,喉間只餘嗚咽。

杜青嵐默然坐於箱側,將那塊寒鴉陶片緊握掌心,陶紋鋒利,割得掌心微痛,卻似一團灼燙的真相,在他血脈中奔流不息:「你說的胡老爺,帶的是何款?」

「歸雲——北口。」那人顫聲吐出五字,聲如斷弦。

此三字如驚雷轟頂,杜青嵐眸光驟凝。北海倉、歸雲、寒鴉、王府——四者如鎖鏈相扣,環環咬合,再無縫隙。他將陶片貼肉藏入內襟,起身離舖,步出夜色之際,袖中指訣微動,三枚青竹信鏢已悄然離袖,破風飛向白雲觀方向。

白雲觀內,柳寒煙獨坐三清殿後廂,燭火搖曳,映得她側臉清冷如玉。她凝望杜青嵐遠去之處,指尖輕撫案上一冊素絹封匣,匣上封條朱砂未乾,赫然印著東廠火漆印記。

玄素已承下一紙見證之重擔,而東廠之手、張居正之策,仍在朝堂之上盤旋如鷹,伺機而動。

她思及那些被焚毀的義士名冊、被撕碎的冤狀殘卷,唇邊浮起一縷極淡笑意,語聲低微,卻字字如釘:「若空白之詔為一出和平戲,真相必仍須有人揭出。」





目光最終落於案角半冊殘卷之上——紙頁焦黃,邊緣蜷曲,字跡殘缺,唯「義」字半筆尚存,墨色深如舊血。然此卷已非可閱之物,早被封入鐵匣,暫由東廠押存,靜待詔令啟封之日。

幾日之後,杜青嵐自北口暗道折返,風霜刻骨,衣袍染塵,肩頭覆著未化的霜粒,足下靴底還沾著關外凍土的碎礫。他懷中揣著一張撕裂半幅的船票,紙邊焦黃捲曲,似曾遭火燎;另有一片寒鴉陶片,青灰釉色斑駁,鴉喙微缺,鴉翼紋路卻仍清晰可辨——那是北口窯口特有的「斷翎印」,只燒於戍邊匠人私製的信物陶器之中。北路的風霜已將他的面容磨成一道孤影:眉骨更顯嶙峋,眼下青痕如墨,唇色淡而緊抿,唯雙目愈發沉靜,似寒潭深處未熄的星火。他以一柄無名之劍悄然穿過城廂,劍不鳴、步不響,連巡夜更夫也只覺衣角掠過巷口,如風過隙。他終抵南京,踏進白雲觀山門時,天光初透,鴉聲未起。

「你回來了。」柳寒煙立於白雲觀偏廳門畔,素衣未繡,髮鬢微鬆,手中一柄未出鞘的青鋒靜垂身側。她目光未離他雙手,緊盯那紙條與陶片,彷彿那不是證物,而是久別重逢的契約,又似一紙無聲的訣別文書。

「我帶來北口之紙,陶片與一個名字,足夠。」杜青嵐將手中物遞出,語聲低而沉,字字如石墜地,壓抑已久的鬥志自喉間透出,竟令廳中香爐青煙微微一滯。

「今日太極門上,若有人欲以空白為盾,我便以劍破其虛。」柳寒煙接過紙條與陶片,指尖在陶片缺口處略一停頓,面色凝然如封凍之江,目光倏然化作兩把鋒刃,直刺虛空,「杜兄,你若在場,無名之筆在手,不必顧忌名譽,只需把真相講在眾人面前。」

「若東廠先動,則懷璧之人多受害。」杜青嵐喉結微動,右手不自覺按上劍柄,指節泛白,聲線略顫,卻未退半分,「但若能用一紙空白換取三日調證,以便把那北海路漕船異動、王府密使往來、女真細作潛伏於龍江船塢諸事,一一揭穿,則值了。」

「我們皆是孤身人,若今日之後人言有誤,便讓他們去說。」柳寒煙點首,袖口微揚,自案上取過一隻紫檀小匣,匣面無紋,唯底角陰刻三字小篆——「竹、石、月」,她將那半頁殘紙與寒鴉陶片一一納入匣中,再以蠟封口,封泥上復印三道暗記,「白雲觀會保護此冊與此證。」





「那便如此。」杜青嵐收劍入鞘,劍鳴輕隱如歎,他沉聲而笑,笑意未達眼底,卻有千鈞之重,「若事成,白雲觀之名為民留;若失敗,則我無名歸於崖下。」

柳寒煙靜靜看他一眼,眼底風雲湧動,似有萬里江山在瞳中奔流、崩析、重鑄。她將紫檀匣妥貼收於袖中,指尖觸及匣底微涼,方緩緩垂眸。天地之間,唯餘鐘磬餘韻浮於檐角——兩個人各自扛著不同的重量:一人是無名者的自由與風險,劍鋒所向,不問出身;另一人是大義與刀劍的守護,袖底藏鋒,肩上負道。

太極門的鐘聲再度在城上起伏,三聲緩,三聲急,如潮推岸,似在催促,又似在哀鳴。空白詔書已被押存於鴻臚寺密庫,三日蒐證之期尚存,然而世局卻因那半片金葉——葉背隱鑄「靖北」二字——與一枚寒鴉陶片,而更顯渾濁難測。杜青嵐踏上夜路,青衫沒入街巷深影,無名在胸,劍氣藏於呼吸之間。他深知——他既是無名,更是那一抹將劈開史冊陰翳、刻入青簡竹帛的劍跡。

「午牌敕下,太子已蓋璽。」張居正拂筆起身,眼角餘光掠過玉案上殘墨微光,語聲不高,卻如驚雷掠過諸人心頭。御前諸公垂首無聲,太極門外風起,旌旗猶在,晨霧未盡。

「今既如是,諸位各就其位,三日蒐證既啟,若有不守之人,當遽以律究之。」沈璟閉扇而立,冷眼掃過在座諸人,聲調沉斂,字字如鐵鑄,不容置疑。

「玄素為民證、錦衣為守押、內閣為檢核,東廠為執行,若有誰先動此卷,朝堂自有裁處。」李貴妃緩聲開口,語調端凝,氣度雍容,以母儀天下的穩重壓下了場內最後一絲浮動。

「若今日有人敢以詔書為私,朕與皇后必以詔法明正,絕不姑息。」萬曆帝語聲雖幼,然字字重若鉛鑄,沉沉壓在每一個人胸口,稚齡之中自有天家威儀。

杜青嵐立於側,無名之衣裹體,袖中藏半片金葉與數片寒鴉碎瓷,目光如鐵,似已將所有私情盡數斬斷、埋葬。

柳寒煙立於白雲觀代表之列,神色寧冷,與白鶴長老並肩而立,二人皆為江湖人心之證言者,靜默如松,不言而威。

場內肅然,除一枚枚簽押落紙之聲外,唯餘風過太極門隙的微嘯。然就在此時,太極門外驟生變故——城中數處飛報急至:北市某私舖遭查,匣中竟見王府紋飾、金葉碎角,另有一紙燻黑之簡,上書四字:「歸雲北口」。消息如飛箭穿雲,直刺人心深處。

「此事非小。」張居正眉間緊鎖,低語於諸公之間,語氣凝重如鉛,目光掃過每張臉龐,似在掂量其中分量。

「速封此等物付東廠押存,玄素列席驗明,錦衣護送,內閣錄目。」沈璟毫不遲疑,語聲斬截如刀出鞘,眼中兇光一閃而逝——他深知,若此證坐實,便可一舉刺破王府與外路暗結之網。

城南私舖門外,東廠兵士已列陣守護,錦衣衛持刀肅立於側。柳寒煙親自入內,掀開箱柩,指尖輕拭那紙燻黑之簡,朱砂一點,字跡漸浮,竟是陸炳遺下殘言數行:「……勿以私事壓天下:若有人暗以詔誘人,天下災生……」。此語一出,四方皆震,彷彿有人持利刃,猝然刺入一張塵封百年的古舊地圖,裂痕自中心迸開,直達邊疆。

「若此為真,陸炳之死便非偶然。」張居正收起面上最後一絲笑意,語調比先前冷了數分,如寒泉出澗,清冽而鋒利。

「朕今有一事提議:以空白詔書為契,各方立誓,景王責令撤兵,東廠不得私動,玄素為民證,錦衣為守押,內閣以三日蒐證。若有違誓者,天子以律究之。」萬曆帝端坐御座,雖年少,然聲線沉穩,字字如璽印落紙,不容迴避。

「吾傾向慎行。」高拱頷首,老臣之口向來持重,語聲緩而厚,如古鐘餘韻,「但要加一條:若發現證據有人造假,須有民間與官家雙重公證,方可定論。」

「此條可納。」張居正提筆於案上朱砂小冊記下,筆鋒頓挫有力,「空白之名,為換取時間;然不許任何人以它為私。若有人私動,便是叛亂,非罪可恕。」

「諸位所議皆可行。」韓瑞聲音低沉,錦衣刀柄在他掌中微微發出鐵冷之光,「我等可於押存處簽押,若有替換,便揭之於眾,昭告天下。」

於是議定:空白詔書由太子於午時親署蓋璽,投入太極門內特設之金漆詔匣;三日蒐證期即為國定程序,不容更易。東廠先行押存疑物,玄素列席為民證,錦衣衛守護現場,內閣負責全程檢核、登冊、公示。條文明白,簽押既定,然每一方心中皆知,此僅為暫時之平衡,如履薄冰,如懸千鈞。

午時,太子親登太極門樓,在諸公注視之下,朱鈐重重印下空白詔書。場內一時肅穆,萬籟俱寂,彷彿待宰之犧於祭典前屏息,連風亦不敢掠過簷角。

隨後,東廠於驛前封存那幾箱疑物;錦衣與玄素並列於側,白雲觀長老親手押下見證字印,硃砂鮮豔,印痕深穩,場面所見,實為世間罕見之公私交織、朝野共證之儀。

「今事既成,朝堂暫定。然各位休以此為永恆之計,我們還需三日之內,將所有殘卷、布條、貨單、陶片、燻簡、金屑、紋樣、封泥、押印、筆跡、硃砂痕、燻痕深淺、紙質纖維、墨色濃淡,徹查明辨,一一比對,不容遺漏。」張居正話語結實,語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釘入木,句句皆有分量。

「東廠在此押存,若有人冒動,便依律。」沈璟斬釘截鐵,聲如金石相擊,令人耳中生寒,心頭一凜——他話音未落,諸人尚在默然領命之際,城南又驟起風波:有人竟於眾目睽睽之下替換封條,匣中被發現多出一紙空白書簡與一片金葉,然此物已被巧妙改動,紙質新舊不一,硃砂浮於表而未沁入纖維,金葉紋路與原匣所出者微有出入,來源顯非一處。

柳寒煙面色凝然,於白雲觀密室中與數位長老閉門密議,細讀那半冊殘卷。她指尖在紙上輕輕劃過,筆跡與燻痕在微光下相互映照,如兩道暗流悄然交匯。她冷聲道:「誰敢以此掩蓋真相,管他朝堂多高、權勢多厚、門第多尊,我便以劍斬出真相,一寸不讓,一紙不饒。」

然三日蒐證之期未滿,朝堂之外已現多起異象:假證屢出,替換頻仍;數名押存之人名錄出現矛盾,或字跡迥異,或押印模糊,或簽時日不符;東廠內部更有疑似受賄者被暗中揭發,其名未明,其證未實,然風聲已起,如蟻噬樑柱,悄然動搖根基。

張居正立於內閣西閣窗前,凝望天際沉雲,手中一紙未署名密報靜靜攤開。他深知,若朝廷不能於今日之中,於眾目睽睽之下,築起真正公正、透明、可驗、可溯、可責之機制,則此空白之詔,非但不能止亂,反將淪為最鋒利之刃——足以割裂朝綱,足以豢養私欲,足以令任何一方,借天命之名,行自肥之實。

「既然如此,朕提一策。」張居正沉聲道,語調如鐵鑄般凝重,目光掃過殿內諸人,袖袍微垂,指尖在案角輕叩一下,似敲定乾坤。

「今夜由我內閣旁證,明日由太子、太后、三方見證人及若干匿名民證同時出示,若有任何一處異常,便以草案內條款直接撤換監押人員。若東廠之內有不法,朕亦願以內閣之力參與查究。」他話音未落,殿中燭火微顫,彷彿連空氣也屏息以待。

「此方案有助於抑制一方獨大。」高拱頷首應和,雙手交疊於腹前,眉宇間透出久歷風霜的審慎,語氣雖平,卻字字如釘,穩穩釘入當下局勢的縫隙之中。

「那麼就按此行。」李貴妃端坐鳳位,指尖緩緩撫過膝上繡金雲紋的錦緞,語聲清越而沉靜,不疾不徐,卻自有不容置疑之威。說罷,她微微側首,向御前小吏頷首示意;那小吏立即躬身領命,垂目退步而出,腳步輕如落葉,不敢驚擾半分。不多時,草稿已依令謄正,並由三路密使分赴東廠、玄素、錦衣衛衙門,信函封口皆以特製蜂蠟加印,火漆未乾,便已啟程。

城內的風向似乎因此而微變:民心懸疑未解,卻又難掩好奇——太子蓋璽之舉,前所未見,那一紙契約雖未落實具體罪名,卻以空白為刃,劃開混沌;大多數人暫時選擇信此一紙之約,彷彿那素白紙面,竟比千言辯詞更令人安心。而在暗處,那些本欲偷渡與替換的手,已被此策悄然牽制,動彈遲滯;然而,正所謂「燈下黑」,真正的操盤者,往往藏於光與影交界之處,靜默如影,不露聲息。

翌日,三日蒐證期中的第一日夜裡,白雲觀的匣子被再度檢驗。東廠人員列於堂前,衣袍肅整,目光如鷹隼巡視;柳寒煙則隱於觀後迴廊陰影之中,指尖微揚,一縷銀線自袖中滑出,悄然貼上匣蓋內側——那是玄素獨門識別符記,細如髮絲,色若霜痕,非近觀不可察。她甫一離去,那剛剛退至階下的東廠親信竟忽而駐足,回身凝視匣口片刻,眉心微蹙,似有所覺;再細察時,竟見封條接縫處略有浮光異動,紙紋微翹,不似原封之態——這微妙異象,如針尖刺入人心,引發更深的懷疑:此人不僅曾替換物件,更通曉封印之術,且熟知押存流程中何時可動、如何不留痕跡。

「此事須臾不可安坐。」柳寒煙於夜半將白鶴長老與兩位信賴之人喚入觀內最幽深的暗室,門扉閉合之際,她指尖在案上輕劃一道,燭火隨之搖曳,映得她側臉冷峻如石。「若今夜有人動此匣,白雲觀有暗記可回應;若東廠與錦衣在場,必見不同印記;若有人冒名動手,吾等就以民眼記下其所行。」她語聲低而沉,字字如石墜水,激起暗室中無聲迴響。

白鶴長老靜默良久,終是緩緩點頭,然眉宇間憂色愈深,雙手合於袖中,指節微白:「首座,今日玄素已與國家牽連太深,若揭露錯誤,玄素亦難免被牽連。」

「我自下令。」柳寒煙冷然道,語氣不帶一絲波瀾,卻如寒潭深水,靜而刺骨。她抬眸直視長老雙眼,目光如刃,毫不退讓:「我願承此一切後果,若玄素之名能救一人,便值得。」

夜深,柳寒煙與白鶴長老親守匣前,一左一右,靜立如松。二人耳聽八方,目察毫末,連廊外風拂竹葉之聲、檐角銅鈴微顫之響,皆未逃過耳目。直至東方既白,晨光如薄紗漫過觀牆,灑落於匣面,映出一層淡金微暈,二人方稍鬆氣息,然脊背未彎,目光未移。

天亮時,東廠官方遞來一份最新鑑定報告:北海倉之陶器與王府帳冊確有直接交易紀錄,其中幾處簽名墨色深淺不一、筆鋒遲滯,尚未完全對齊,然文書紙質、用印痕跡、墨跡氧化程度,皆與王府舊檔高度吻合——王府之名,確然出現於北海貨運的帳冊之中,字跡清晰,不容抵賴。

「有此記錄,便可在公議時揭示。」張居正朗聲道,立於都堂丹陛之上,袍袖隨風微揚,聲如鐘鳴,震得梁上塵埃微浮。「但須以證據為准,公議方能正義。」他語畢,目光如電,掃過在場諸位,無人敢與之對視。

「那就把此報告呈於太子。」李貴妃命道,語聲清越,不疾不徐,卻如金玉相擊,字字落地有聲。她指尖輕點案上朱砂印泥,目光沉靜如古井,彷彿早已洞悉所有伏筆與轉機。

太子的朱印尚在空白詔書之上,月白紙面素淨無瑕,墨跡未乾,朱砂未凝,那方寸璽印如一顆未落定的心,懸於朝野萬眾目光之中。詔書被謹慎簽押、蓋章、再以明黃綾封,封口壓印三道,成了一張誰也不敢輕動、亦不敢質疑的憑證。

「景王已被押,朕命人先行安置,且以庭審為待。」沈璟負扇而立,語氣直接,無多餘的情感,扇骨輕叩掌心,聲如冷玉相擊,似一柄未出鞘的扇刃,悄然切開早晨薄霧。

「但今日的重點,不在刑罰,而在真相。」張居正摒息道,步前幾步,袍角拂過青磚,聲調沉穩而堅定,彷彿以一人之肩,扛起整座朝堂的重量:「我內閣已將北海倉、王府帳目、海口船單匯整,諸證仍須公開審定。空白詔書不為掩護,而是換取秩序的一時緩衝。三日蒐證期,凡違者以律究之。」

「朕以此為準。」李貴妃緩聲道,手中握著太后印章,指腹輕摩印紐上盤龍紋路,目光如水而定,卻蘊雷霆之勢:「若有人以此為私,母后自會執法。」

城內外氣氛雖未完全平息,但一種奇異的安定正被那張空白詔書悄然牽引而出。街頭士子收起激憤之辭,商販斂去竊議之聲,義勇亦退居巷角,不喧不擾;眾人目光卻常常朝太極門回首,彷彿在等待一個能讓人信服的裁決——不是勝負,而是公道;不是權柄,而是證據。

第三十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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