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於穎資醫院裡,一對被視為神仙眷侶的醫護夫妻如何在日常病痛、背叛與自責中逐漸崩解的故事;當第三者出現,過去的承諾成為諷刺,我必須在救人的職業與破碎的婚姻之間,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

冷氣的嗡嗡聲在頭頂迴盪,混著投影機散熱的細微風聲。我調整了一下領口的襟花,絲質布料擦過鎖骨,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會議室的玻璃窗透進午後的陽光,在長桌上投下一塊塊方正的光斑。

「各位同事,請就座。」胡雅妍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出,帶著一貫的沉穩節奏。她站在投影幕前,深藍色的套裝顯得格外莊重,胸前的院長徽章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我拉開椅子坐下,金屬椅腳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隔壁的江雅婷轉過頭看我,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睫毛膏在燈光下投出細小的陰影。「護士長,妳覺得這次會是誰?」江雅婷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壓得很低地說。

「我不確定。」我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觸摸到護士裙的縫線地說。





「我聽說是心臟外科那邊的決定。」江雅婷的身體微微傾斜,髮尾掃到我的肩膀地說。她的手指不停地捲著聽診器的橡膠管,指節泛白。「謝副院長上週找了陸醫生三次,都在辦公室談很久。」

我沒有回應,只是將視線投向會議室的前方。陸沉舟站在窗邊,白袍的下襬隨著冷氣的風輕微擺動。他的側臉對著我,鼻梁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肩膀繃得很緊,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陸醫生看起來很平靜。」江雅婷順著我的視線望去,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地說。

「他總是這樣。」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甲,剛塗的淡粉色指甲油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地說。

胡雅妍清了清喉嚨,麥克風發出輕微的爆音。「今天召集各位,是要宣佈一項重要的人事任命。」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陸沉舟身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微微上揚。「經過院務會議的審慎評估,我們決定升任陸沉舟醫師為心臟外科高級醫生。」





掌聲響起,像是一陣突然的暴雨。我看到陸沉舟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輕輕整理了一下領帶。那條深藍色的領帶上有細小的斜紋,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請陸醫生說幾句話。」胡雅妍側身,將麥克風的位置讓出來。

陸沉舟走上前,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他接過麥克風,手指修長而蒼白,指節處有著長時間戴手術手套留下的淺色痕跡。「謝謝院長,謝謝各位。」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這個職位意味著更多的責任,也意味著更多的時間要留在醫院。」

我鼓掌,手掌相碰的聲音在耳邊顯得格外響亮。我的嘴角向上揚起,臉頰的肌肉卻感到僵硬。更多的時間留在醫院,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進我的胸口。

「護士長,妳不去恭喜他嗎?」江雅婷用手肘輕輕碰我,她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地說。





「等等吧。」我將手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襟花的邊緣地說。絲質的花瓣有些脫線,勾住了我的指腹,拉扯出一絲細線。

陸沉舟還在說話,他的目光掠過人群,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我希望能帶領團隊,在心血管介入治療領域有更多突破。」他的眼神飄向窗外,那裡可以看到醫院前苑穎資的石像頂端,青銅色的輪廓在陽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光。

「說得好。」梁世軒的聲音從後排傳來,帶著濃厚的睡意。我轉過頭,看到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眼睛半睜半閉。他的白袍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裡面皺巴巴的淺藍色襯衫,領口有著明顯的汗漬。

「梁醫生,您昨晚又值班了?」陳怡文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的語調平穩,手指卻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地說。她的短髮整齊地貼在耳後,髮膠的氣味飄散過來,帶著一種化學藥劑的刺鼻感。

「連續三十六小時。」梁世軒打了一個哈欠,手掌遮住嘴巴,眼角擠出細紋地說。「開了兩台緊急繞道手術,中間還處理了三個急診。」

「您才四十五歲。」陳怡文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沒有形成笑容地說。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螢幕上,反光在她的眼鏡片上跳動。「按照勞基法,這已經超時了。」

「在醫院,四十五歲就是老骨頭了。」梁世軒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地說。他的目光落在陸沉舟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擔憂。「沉舟,恭喜。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科室的招牌了。」

陸沉舟微微點頭,麥克風還握在手中。「謝謝梁老師這幾年的指導。」他的聲音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什麼地說。「沒有您,我做不到。」





我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冷氣的風直接吹在我的後頸,激起一陣雞皮疙瘩。我伸手將頭髮撥到一邊,手指觸摸到頸動脈的跳動,節奏比平常快了一些,像是剛跑完一段長路。

「護士長,妳的臉色有點白。」江雅婷湊近我,她的呼吸帶著薄荷口香糖的氣味地說。她的眉頭皺起,在眉心形成一道細紋,年輕的臉上帶著真誠的擔憂。

「可能是冷氣太強。」我用手背貼了貼臉頰,皮膚確實冰涼地說。

「要不要我去調整溫度?」江雅婷轉身就要往冷氣控制面板走去,她的護士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聲響地說。

「不用了。」我拉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脈搏的快速跳動,年輕而有力。「儀式快結束了。」

胡雅妍接過麥克風,她的目光在會議室裡掃視一圈。「今晚科室在『老地方』聚餐,算是慶祝陸醫生的升職,也慰勞大家最近的辛苦。」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希望大家都能出席,不見不散。」

「當然會去。」董柏豪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帶著輕快的節奏。他靠在牆邊,雙手插在褲袋裡,白袍的領口鬆開,露出裡面的深灰色T恤。他的頭髮比規定長了一些,瀏海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邊的眉毛,髮尾有些捲曲。「我來訂位,我知道老闆娘會留最好的包廂給我們。」





「董醫生這麼積極?」陳怡文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在眼鏡後面瞇起地說。她的手指停止了滑動,平板電腦的螢幕暗了下來。

「當然,陸醫生升職,我這個做同事的與有榮焉。」董柏豪的笑容擴大,露出整齊的白牙,左邊的虎牙稍微尖了一些。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比禮貌稍長了一秒,然後才移開。

我轉開目光,看向窗外的石像。苑穎資的銅像在陽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光,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姿態莊嚴,眼神平靜地望著遠方。一隻麻雀停在她的肩膀上,啄了啄翅膀,又很快飛走,消失在藍天中。

「予安。」陸沉舟的聲音突然在身邊響起,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絲淡淡的菸草氣息,那是他壓力大時會抽的薄荷菸。

我轉過身,他站在我面前,白袍的釦子全部扣上,顯得一絲不苟。他的領帶結打得端正,但稍微偏了一點,右邊比左邊長了一些。他的眼下有著和我相似的青黑色,皮膚在燈光下顯得蒼白,胡茬沒有刮乾淨,在下巴形成一片淡淡的陰影。

「恭喜。」我說,聲音比預期的還要平穩。我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蜷縮起來,指甲陷入掌心的肉裡。

「謝謝。」陸沉舟的嘴角向上牽動,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睛。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襟花上,然後移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妳今天很早到。」

「七點半就到了,處理病房的事。」我說,注意到他的領帶結。「葉志剛的情況怎麼樣?我早上巡房的時候,他的血壓又掉到九十。」





「我知道,護理站跟我說了。」陸沉舟說,他的聲音壓低,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地說。他的眉頭皺起,在眉心形成一道深溝。「明天早上安排手術,主動脈瓣置換。我會親自跟他談。」

「他女兒昨天來過,在病房外坐了三個小時。」我說,想起葉佩晴坐在長椅上的模樣,雙手緊握著包包,指節發白。「她很擔心,問了很多問題。」

「我會處理。」陸沉舟說,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決絕,像是一刀切斷什麼。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似乎想觸碰我的肩膀,但最終只是調整了一下袖扣,銀色的袖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聚餐妳會去吧?」

「院長說了要全員出席。」我說,避開他的目光,看向正在收拾投影設備的韓柏熙。他拿著相機,鏡頭對準了會議室的角落,快門聲被嘈雜的人聲掩蓋,他的表情專注而沉默。

「我是問妳想不想去。」陸沉舟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疲憊地說。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話。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董柏豪的聲音插了進來。「陸醫生,院長找您。」董柏豪站在三步之外,他的臉上掛著微笑,但眼神平靜,像是一潭深水。「說是有媒體想採訪,關於新技術的報導。」

陸沉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我讀不懂。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晚上見。」他說,然後轉身走向胡雅妍,背影挺直。





「護士長,我們走吧?」江雅婷拉著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冰涼地說。「我要回去換衣服,這套制服穿了十二個小時,都發臭了。」

「好。」我說,最後看了一眼陸沉舟的背影。他正在和胡雅妍交談,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右手在空中比劃著什麼。

「老地方」餐館的霓虹燈招牌在暮色中閃爍,紅色的光線在潮濕的地面上暈開,像是血跡。我推開木門,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混著炒菜油和豉油的氣味撲面而來,帶著一種油膩的溫暖。

「這邊!」江雅婷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她揮著手,已經換上了便服,一件淡藍色的連身裙,腰間繫著細帶。她的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髮尾微捲。

我走過去,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吱呀聲,有些地方凹陷下去。餐館裡已經坐了大半科室的人,圓桌擺了三張,桌面上鋪著塑膠桌布,粉紅色的底印著白色的花紋,反光在燈光下顯得油膩。牆上掛著穎資醫院往年的合照,有些已經泛黃。

「予安,這裡。」梁世軒拍了拍身邊的椅子,他的白袍已經脫掉,換上一件灰色的polo衫,領口有些鬆垮,露出鎖骨。他的面前已經擺了兩個空啤酒瓶。

「謝謝。」我坐下,椅子有些搖晃,我調整了一下重心,讓雙腳平放在地面。

「陸醫生還沒到?」陳怡文坐在我對面,她還穿著醫院的制服,只是解開了領口的釦子,露出裡面的白色內搭。她的平板電腦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某個病人的心電圖。

「應該快了,說是要先處理一份病歷。」董柏豪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拉開椅子坐下,距離我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柑橘調的氣息濃烈得有些刺鼻,混合著一絲酒精的味道。

「董醫生坐這麼近?」梁世軒挑了挑眉,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渾濁,帶著酒意地說。

「這裡有空位。」董柏豪說,他的手臂不經意地擦過我的肩膀,襯衫的布料粗糙地摩擦過我的皮膚,帶來一陣暖意。「而且我有些事情想請教護士長,關於明天葉志剛的手術準備。」

「什麼事?」我轉過頭看他,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棱角分明,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他的嘴角掛著微笑,但眼神專注。

「我聽說他女兒有情緒問題?」董柏豪說,他的手指敲著桌面,節奏是某首流行歌的旋律,食指在桌面上輕點。「我在藥房看到她的處方籤,鎮靜劑,量還不少。」

「她只是擔心父親。」我說,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茶水,瓷杯滾燙,我換到另一隻手拿著,指尖被燙得發紅。「這很正常,面對手術都會焦慮。」

「擔心到需要每天服用 Lorazepam?」董柏豪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是藥單的複印本,邊緣有些捲曲,上面的字跡模糊。「我在藥房看到的,蔡漢傑給我的。」

「你查這個做什麼?」我的聲音提高了,茶杯裡的水面晃動,濺出幾滴在桌布上。餐館裡的噪音很大,隔壁桌的救護員鄭文傑正在大聲說著今天的出勤經歷,沒人注意到我們的對話。

「只是好奇。」董柏豪將藥單收回口袋,他的嘴角掛著那個令人不安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左邊比右邊高。「作為醫生,關心病人家屬的心理狀況也是應該的,不是嗎?」

「董醫生對什麼都好奇。」梁世軒插話,他的手裡拿著啤酒瓶,瓶身凝結著水珠,滴在他的褲子上。「這在醫院不是好事,好奇心會害死貓。」

「梁老師教訓得是。」董柏豪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他的眼神沒有退讓,反而帶著一絲挑釁。「不過我這個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特別是...關於某些人的事。」

「菜來了!」江雅婷的聲音打斷了對話,服務生端著蒸魚走過來,熱氣騰騰,薑絲和蔥段鋪在魚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香氣,混著醬油的鹹味。

「予安,妳吃魚嗎?」江雅婷問,她的筷子已經伸向魚眼,那是她最喜歡的部位。

「我都可以。」我說,將茶杯放下,杯底碰觸桌面發出聲響,茶水已經涼了。

「陸醫生來了!」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頭,看到陸沉舟站在餐館門口,他的白袍脫掉了,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青筋和一道舊疤。他的頭髮有些濕,像是剛洗過臉,髮梢滴著水。他的目光在餐館裡掃視,找到我們這桌,然後走過來,步伐有些沉重。

「抱歉,晚了。」陸沉舟說,拉開我另一邊的椅子坐下。他的身上帶著醫院特有的氣味,消毒水混合著藥水,還有一絲血腥味,很淡,但我聞得出來。「急診來了個主動脈剝離的病人,四十五歲男性。」

「手術做了?」梁世軒問,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他的鬍子上。

「做了,八個小時。」陸沉舟揉了揉太陽穴,他的手指上有著長時間戴手套留下的壓痕,紅色的勒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有些已經發紫。「剛結束,縫合是我親自做的。」

「那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我問,看著他的側臉,他的下巴線條繃得很緊,咬肌在皮膚下鼓起。

「不用,我喝點湯就好。」陸沉舟說,拿起湯匙,手有些微的顫抖,湯汁灑出幾滴在桌布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像是淚漬。

「你的手在抖。」我低聲說,聲音壓在嘈雜的人聲之下,只有他能聽見。

「沒事,只是累了。」陸沉舟說,將湯匙放下,瓷匙碰觸碗緣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轉頭看我,距離近得我能數清他的睫毛,看到他的眼球裡有血絲。「妳今天還好嗎?我看妳下午臉色不太好。」

「還好。」我說,避開他的目光,看向對面的董柏豪。他正在和陳怡文交談,嘴角掛著微笑,但他的視線不時飄向我們這邊,像是監視,又像是等待。

「我聽說下午有記者來?」梁世軒問,夾了一塊雞肉,醬汁滴在飯上。

「是醫院的公關安排。」陸沉舟說,他的聲音平板,沒有起伏。「說是要宣傳心臟外科的新技術,微創手術。」

「然後順便宣傳你的升職。」梁世軒笑了,露出被菸草薰黃的牙齒,門牙有一道細縫。「這就是政治,沉舟,你進入遊戲了。」

「梁老師,吃飯就別提這些了。」陳怡文說,她的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塊豆腐,沒有碎掉,動作優雅而迅速。

「對,吃飯。」陸沉舟說,但他的湯匙沒有再拿起來,只是盯著碗裡的湯,水面倒映著燈光。

聚餐繼續,酒精和食物讓氣氛變得熱絡。鄭文傑和高子萱在說著救護車上的軼事,一個關於卡在電梯裡的孕婦。吳曉彤緊張地打翻了一次醬油碟,黑色的液體在桌布上蔓延,她連聲道歉,臉漲得通紅。蔡漢傑沉默地吃著飯,偶爾抬頭看一眼周圍,眼神警惕。

「我去一下洗手間。」我說,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聲響,尖銳刺耳。

「我陪妳。」江雅婷也要站起來,她的臉頰紅撲撲的,顯然喝了酒。

「不用,妳吃。」我按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骨頭的形狀,纖細而脆弱。「我很快回來。」

我穿過擁擠的走道,避開服務生端著的熱湯,蒸氣撲在臉上,帶著一瞬間的溫熱。洗手間在餐館的最裡面,燈光昏黃,鏡子有些模糊,映出我的臉色確實蒼白,嘴唇沒有血色。我打開水龍頭,水流聲嘩嘩作響,冰冷的水拍在臉上,讓我清醒了一些,皮膚感到刺痛。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有一則未讀訊息。發訊人的名字讓我的手指僵住——是董柏豪。我們什麼時候交換了聯絡方式?我努力回想,是上個月科室聚餐的時候,他說要傳一份病歷給我,然後就加了通訊軟體。

訊息內容:「妳看起來很累。今晚需要我送妳回家嗎?陸醫生看起來喝多了,可能沒辦法開車。」

發送時間是三分鐘前,就在我起身來洗手間的時候。

我的心跳加速,耳邊的水流聲變得遙遠,像是隔了一層水。我盯著那行字,字母在螢幕上跳動。他的關心越界了,這不是同事該有的語氣。我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混著一種奇怪的熱度。

「予安?」

我猛地轉身,手機差點掉進洗手台。陸沉舟站在門口,他的身影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臉隱藏在陰影中,只有輪廓可見。

「你怎麼在這裡?」我的聲音有些尖銳,我清了清喉嚨,試圖讓聲音平穩。「這是女洗手間。」

「男洗手間壞了,水管破裂。」陸沉舟說,向前走了一步,燈光照亮他的臉。他的眼睛看著我,然後落在我手中的手機上,目光停留了一秒。「妳在幹什麼?」

「看時間。」我說,迅速將手機收回口袋,心跳如雷,在胸腔裡撞擊。我關掉水龍頭,水聲停止,突然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我們的呼吸聲。「我們回去吧,他們在等我們。」

「好。」陸沉舟說,但他沒有讓開,站在門口擋住了路。他的身高讓我必須仰頭看他,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吞下什麼。「予安,我們需要談談。」

「現在?」我說,聽到餐館那邊傳來的笑聲和杯盤碰撞聲,遙遠而模糊。

「不是現在。」陸沉舟說,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壓抑著什麼,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但很快。有些事情...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這個家,還有我們...」

「什麼意思?」我問,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混著不安。

陸沉舟張開嘴,正要說什麼,外面傳來董柏豪的聲音:「陸醫生?院長說要大家一起敬一杯,您不在不好。」

陸沉舟閉上嘴,眼神複雜地看了我最後一眼,那眼神裡有悲傷,有決心,還有別的什麼我看不懂的東西。然後他轉身走出去,背影在狹窄的走道裡顯得孤單。

我站在原地,口袋裡的手機變得沉重,像是一塊石頭。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頭髮,走出洗手間。

董柏豪站在走道盡頭,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慵懶。看到我出來,他直起身,嘴角掛著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燈光在他的臉上形成明暗的對比。「護士長,妳還好嗎?我看妳進去很久了,擔心妳不舒服。」

「我很好。」我說,從他身邊走過,刻意保持距離,肩膀幾乎擦過牆壁。

「那就好。」董柏豪說,他的聲音跟在身後,像是一條無形的線,纏繞上來。「對了,我傳了訊息給妳,妳看到了嗎?關於今晚...」

「看到了。」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聲音平穩但冷淡。「不用麻煩你,我自己會回家。還有,以後請不要傳這種私人訊息給我,不合適。」

「是嗎?」董柏豪向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呼吸中的酒氣,帶著威士忌的泥煤味。「但我覺得,妳可能需要有人陪。陸醫生似乎...不太在乎妳的感受,不是嗎?」

「這不關你的事。」我說,轉身走回餐桌,感覺他的視線一直黏在我的背上,像是有實質的重量。

回到座位,陸沉舟已經在和梁世軒喝酒,他的杯子裡是透明的液體,可能是高粱。他的臉頰有些泛紅,眼神變得渙散,但當我坐下時,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清醒得可怕。

「予安,妳去了好久。」江雅婷說,她的臉也紅撲撲的,顯然喝了酒,眼神迷離。「快,我們要敬陸醫生,最後一杯。」

我拿起杯子,裡面是溫熱的茶水。大家舉杯,杯子碰撞發出聲響,清脆而空洞。在混亂的「恭喜」聲中,我看到董柏豪回到座位,他的目光越過桌面,與我對上。他舉起杯子,做出一個敬酒的動作,嘴角的那個微笑讓我感到不安,像是知道什麼秘密。

陸沉舟喝光了杯中的酒,他的手指緊握著杯緣,指節泛白。他沒有看我,只是盯著空了的杯子,彷彿那裡面有什麼答案,或者結局。

聚餐在九點半結束。人群在餐館門口散去,有的去趕地鐵,有的去搭計程車。夜風帶著濕氣,吹在臉上有些涼,像是某種預兆。

「我送妳回去。」陸沉舟站在我身邊,他的酒意似乎散了,聲音清醒得有些冰冷。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

「不用,我想走走。」我說,將圍巾繞緊了一些。羊毛的質地摩擦著下巴,有些刺癢,帶來真實感。

「這麼晚了。」陸沉舟說,他的眉頭皺起,形成深深的溝壑。「一個人不安全。」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我說,看著街道的盡頭,路燈在潮濕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個圓形的光斑,有些已經熄滅。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個小盒子,黑色的絨布表面,邊角有些磨損。「這本來想今晚給妳的。」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升職禮物,也是...週年紀念。我們的結婚週年,上個月我錯過了。」

我沒有接,看著那個盒子。我們的結婚週年是上個月十七號,他錯過了,因為一台緊急手術,我等到凌晨三點,他回來時我已經睡了,或者假裝睡了。

「現在不是時候。」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冷。

「那什麼時候才是?」陸沉舟問,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別的什麼,可能是憤怒,或者是絕望。他上前一步,將盒子塞進我的手裡,他的手指冰涼,觸碰我的掌心,像是一塊鐵。「予安,我們之間...」

「陸醫生!」董柏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眉頭緊鎖。「院長說還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簽名,很急,關於明天手術的授權。」

陸沉舟閉上嘴,轉過頭看著董柏豪,眼神變得銳利,像是刀鋒。「現在?」

「對,關於明天葉志剛手術的同意書,家屬那邊改變主意,有些問題需要您親自處理。」董柏豪說,他的表情真誠,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輕輕敲打著褲縫,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或者是興奮。

「我知道了。」陸沉舟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未說完的話,有責任,也有某種決斷。「我們改天再談,不要走太遠,注意安全。」

他轉身和董柏豪一起走向醫院的方向,兩個人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長,然後消失在轉角,一個挺直,一個微微放鬆。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盒子,感覺它的邊緣陷入掌心,疼痛而真實。我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項鍊,銀質的鍊子,墜子是一顆小小的珍珠,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眼淚。

我合上盒子,放回口袋。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還有遠處傳來的車聲。我開始往家的方向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規律而孤獨。

走過醫院門口時,我忍不住抬頭看向二樓。會議室的燈還亮著,一個人影站在窗邊,是陸沉舟,還是董柏豪?太遠了,我看不清,那個剪影一動不動,像是在凝視什麼,或者在等待。

我加快腳步,轉進小巷。身後似乎有腳步聲,我回頭,但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動垃圾袋的沙沙聲,還有貓咪跳過圍牆的聲響。

我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簡訊。我拿出來看,發件人是未知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

「妳不該一個人走夜路。特別是今晚。有人看著妳。」

我停下腳步,血液彷彿凝固,手指變得冰冷。我四處張望,巷子的兩端都籠罩在黑暗中,路燈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在身後的陰影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腳步聲,還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我屏住呼吸,握緊了口袋裡的盒子,感覺珍珠的形狀隔著絨布壓在指尖上。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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