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鎖孔,金屬轉動的聲音在耳邊放大。我的後背抵著門板,隔著衣服能感受到木頭的硬度和冰涼。掌心在發燙,指縫間全是汗水,黏膩得讓人不適。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塵埃和鐵鏽的味道,嗆進喉嚨,引起一陣乾癢。

門開了。光線湧出來,刺得眼睛發疼。我眯起眼,睫毛在視野邊緣投下陰影。

「妳回來了。」陸沉舟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平直,沒有起伏。

我的肩膀繃緊,頸部的肌肉僵硬得像石頭。我沒有回答,跨進門檻,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板上。寒意從腳底竄上,順著脊椎攀爬,我打了個寒顫。

「我以為你還在醫院。」我說,聲音從喉嚨擠出來,乾澀沙啞。我把包包扔在櫃子上,金屬扣環撞擊的聲響在寂靜中炸開,嚇了我一跳。





「董醫生處理後續文件。」陸沉舟走近,腳步聲在地板上摩擦。他停在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的肥皂味,乾淨,刺鼻,掩蓋了原本的氣息。「我交代幾句就回來了。」

我的心跳加速,胸腔裡的撞擊聲大得可怕。我低著頭,看著他的拖鞋尖,白色的塑膠邊緣有些發黃。我的手指在抖,我把手塞進口袋裡,握緊那個絨布盒子,邊緣的硬角刺進肉裡,疼痛讓我清醒。

「你洗過澡了?」我問,沒有抬頭。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在那裡看到懷疑,或者更糟,看到冷漠。

「沖了一下。」陸沉舟說,聲音從頭頂落下,帶著水氣的濕潤感。「我煮了麵。」

我的胃在抽搐,不是餓,是緊張引起的痙攣。我咬緊後槽牙,牙齒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耳邊迴盪。





「我不餓。」我說,繞過他,走向客廳。我的腿在發軟,每一步都要刻意控制,才不會顫抖。沙發出現在視野裡,我想坐下去,想把自己埋進去,想消失。

「還是吃一點。」陸沉舟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指收緊,力道大得發疼。皮膚相觸的地方滾燙,他的體溫總是這麼高,像發燒一樣。「妳晚上沒吃東西。」

「放開。」我的聲音尖銳,帶著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刺耳。我甩開他的手,手臂肌肉因為用力而酸痛。我後退一步,背部撞上牆壁,牆面的粗糙透過衣服摩擦皮膚,引起一陣雞皮疙瘩。

陸沉舟的手懸在半空,手指維持著抓握的姿勢,僵硬。他的眼神變了,裡面有什麼東西暗了下去,像是燈被關掉。

「坐下吃吧。」他說,聲音輕了下來,疲憊從每個字裡滲出來。他轉身走向餐桌,椅子在地面拖動,發出長長的、刺耳的抗議聲。





我靠在牆上,呼吸急促,氧氣不夠,胸口發悶。我用手按住心臟的位置,感受到掌心下的跳動,快速,雜亂,不規則。我數著自己的心跳,試圖讓它慢下來,但失敗了。

「過來。」陸沉舟說,坐在椅子上,背對著我。他的肩膀寬闊,此刻卻塌陷著,脊椎的形狀透過襯衫顯出來,一節一節的,僵硬。

我移動腳步,慢慢地,像是走在棉花上,沒有實感。我拉開椅子,坐下,木頭的硬度和冰涼透過裙子傳到大腿,我打了個冷顫。

面前放著一碗麵,熱氣騰騰,撲在臉上,濕熱,黏膩。我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蛋黃是半熟的,橙黃色,微微顫動,隨時會破掉的樣子。

「你的手還在抖。」我說,聲音從遠處傳來,不像我自己的。我看著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指尖確實在顫動,細微的,持續的,停不下來。

「八個小時的手術,正常反應。」陸沉舟說,他沒有看自己的手,只是看著我。他的視線有重量,壓在我的皮膚上,燙,重,讓人無法呼吸。「予安,我們需要談談。」

「現在?」我抬起頭,終於看進他的眼睛。那裡面有血絲,紅色的,細密的,爬滿眼白。我在那裡面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扭曲的,蒼白的臉。「你不是很累了嗎?」

「就是因為累。」陸沉舟說,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他的臉靠近,我能看清他毛孔的粗大,皮膚的乾燥,還有下巴上沒刮乾淨的胡茬,青黑色的,一根一根的,刺破皮膚。「在餐館外面,我想說的...關於我們。」





「你說你不能再這樣下去。」我說,喉嚨收緊,嚥下口水,感覺到食道肌肉的蠕動。我的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指甲陷入手背的肉裡,疼痛尖銳,但我需要這個。「什麼意思?陸沉舟,你想說什麼?」

他的手機響了。尖銳的電子音,像針一樣刺進耳膜。我嚇了一跳,肩膀聳起,脖子後面的汗毛豎立。

陸沉舟皺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沉下去。他站起身,走到客廳接電話,聲音壓低,斷斷續續地傳來:「葉志剛」、「血壓」、「明天早上」。

我獨自坐著,看著面前的麵。熱氣散了,湯的表面結了一層油膜,反光,油膩,讓人反胃。我的胃在翻攪,酸水湧上喉嚨,我強嚥下去,感覺到灼燒感。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絨布盒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發抖,我打不開,試了兩次,指甲在絨布上刮出痕跡。終於打開了,珍珠項鍊躺在裡面,銀色的鍊子細得脆弱,珍珠泛著死白的光。

「沒事,按原計劃進行。」陸沉舟的聲音傳來,專業,冷靜,疏離。那是他在醫院的聲音,不是我認識的聲音。「我會親自跟他談,明天七點半。」

他掛斷電話,走回來,看到盒子,腳步頓住。「妳打開了。」





「嗯。」我合上盒子,推出去,盒子在桌面上滑動,停在我們中間。我的聲音很平,沒有波瀾,但我感覺到眼眶在發熱,眼淚在積聚,我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很漂亮。謝謝。」

「上個月...」陸沉舟坐下,聲音低了,啞了,帶著砂紙摩擦的粗糙感。「那台手術,我以為四個小時...結果八個小時...等我出來...」

「已經凌晨三點了。」我說,替他說完。記憶湧上來,那天晚上的等待,黑暗中的時鐘滴答聲,心一點一點冷下去的感覺,皮膚上的寒意,現在想起來還讓我顫抖。「我知道,你不必解釋。」

「但我還是想解釋。」陸沉舟說,手越過桌面,覆蓋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掌乾燥,粗糙,溫度高得燙人。我感覺到他的脈搏,透過皮膚傳來,快速,有力,和他的平靜外表不符。「這個升職...意味著更多的責任,更多的教學任務。我會更忙,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回家。」

「我知道。」我說,沒有抽回手,但也沒有回握。我的手在他的掌心下僵硬,冰冷,像死物。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愧疚,有疲憊,有期待,但沒有愛,至少我感覺不到。「我在會議室聽你說了,更多的時間留在醫院。」

「妳生氣了。」陸沉舟說,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摩擦,力道過重,摩擦感讓皮膚發疼。

「沒有。」我說,終於抽回手,動作太大,椅子在地面刮出聲響。我拿起筷子,開始吃麵,機械地咀嚼,嚥下,感覺不到味道,只有質地,軟爛的,糊狀的,黏在喉嚨上。「我只是...累了。今天很累。」

「那個簡訊。」陸沉舟突然說,聲音銳利,像刀切過空氣。他的身體繃緊,肩膀聳起,進入防禦姿態。「在餐館的時候,在洗手間外面,妳在看什麼?誰傳給妳的?」





我的筷子停頓,麵條從筷子間滑落,掉進湯裡,濺起湯汁,落在我的手背上,燙,但我沒有縮手。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瘋狂加速,耳鳴聲響起,像是風穿過隧道。

「同事。」我說,低下頭,頭髮垂下來,遮住我的臉,形成一道屏障。我的聲音在頭髮後面顯得悶,遙遠。「江雅婷問我明天的排班。」

「是嗎。」陸沉舟說,沒有相信,也沒有追問。他站起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礦泉水。擰開瓶蓋的聲音在寂靜中響亮,我數著那聲音,一下,兩下。「我今天在醫院,聽到一些話。」

「什麼話?」我問,放下筷子,碗裡的麵已經坨了,糊成一團,看著讓人噁心。我的胃在痙攣,抽搐,絞緊。

「關於妳和董醫生。」陸沉舟說,背對著我,喝水,喉結滾動。「說妳們最近走得很近,常常一起討論病例,一起吃飯。」

我的手指握緊筷子,木頭壓迫指腹,發白,發疼。我的呼吸變得淺,快,氧氣不夠,視野邊緣發黑。恐懼湧上來,冰冷的,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我們是同事,討論病例很正常。」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我在防衛,語氣裡的尖銳藏不住。「董醫生是心臟外科的,我是病房護士長,我們有工作交集。」





「我知道。」陸沉舟轉過身,靠在冰箱上,雙手抱胸。他的眼神銳利,審視,像在手術台上檢視病人。「但我聽到的不是這樣。他們說...說妳們之間不只是工作關係。」

「他們是誰?」我站起身,聲音提高了,帶著顫抖。憤怒衝上來,燙的,燒灼著胸腔,混合著委屈和恐懼。「梁世軒?陳怡文?還是那些無聊的護士?」

「這不重要。」陸沉舟說,聲音也提高了,壓抑的憤怒從字縫裡漏出來。他的臉漲紅,額頭上的青筋浮現,跳動。「重要的是,予安,妳有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憤怒,突然感到一陣疲憊,沉重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累。我的肩膀塌下來,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我想哭,想尖叫,想摔東西,但我只是站在那裡,僵硬,麻木。

「沒有。」我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開始收拾碗筷,瓷器碰撞,聲響刺耳,刮著我的神經。「我沒有什麼要說的。我累了,想睡覺。」

「予安。」陸沉舟叫我的名字,聲音裡有懇求,但我已經轉身走向廚房。

我洗著碗,水很燙,蒸汽撲在臉上,濕熱,讓人窒息。我的手在水下顫抖,泡沫在指尖堆積,又沖走。我感覺到他在身後看著我,目光像實體一樣壓在背上,重,燙,讓人無法承受。

「明天開始,我要帶新的住院醫師。」陸沉舟說,聲音平靜了,疏離了,回到了醫院的模式。「江俊宇,還有另外兩個。這是升職後的教學任務,我可能要花很多時間在示範手術上。」

「嗯。」我說,將碗放在瀝水架上,水滴落下,聲音清脆。我的手指在水裡泡得太久,皺了,發白,皮膚變得敏感,碰什麼都疼。

「這週末...」陸沉舟頓了頓,聲音裡有一絲猶豫,或者是不確定。「這週末我可能沒辦法陪妳,有個醫學研討會,院長要求我出席。」

「我知道。」我說,關掉水龍頭,世界突然安靜,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倒數。我轉過身,看著他,我們之間隔著整個廚房,中間是那個黑色的盒子,是我們之間的鴻溝。「你的工作很重要,沉舟,我一直都知道。」

「妳在諷刺我。」陸沉舟說,眉頭皺起,那道深溝出現在眉心,我曾經喜歡親吻那裡,現在看著只覺得陌生。

「沒有。」我說,走出廚房,從他身邊經過,沒有觸碰,皮膚感受到他身體散發的熱度,但我沒有停留。「我只是陳述事實。你會更忙,我們相處的時間會更少,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不是嗎?」

我走到臥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金屬的冰涼讓我顫抖。

「予安。」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破碎的東西,玻璃裂開的聲音。「我們...我們不能這樣下去。這個家不能只是個旅館,我們不能只是室友。」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我的手握緊門把,用力,指節發白,疼痛。「那你想要怎樣,沉舟?你想要我辭職嗎?還是你要辭職?我們總要有個人賺錢,總要有個人救那些人。」

「我想要我們回到以前。」陸沉舟說,聲音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我聽得出來,那種絕望的聲音。「回到我們還會說話的時候,回到妳還會等我的時候。」

「我也曾經等過。」我說,推開門,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哭腔,但我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積聚,被我強忍回去。我感覺到喉嚨的收緊,肌肉的痙攣。「等到凌晨三點,等到睡著,等到心冷。沉舟,不是我不想等,是我不知道還要等什麼。」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將他的回應關在門外。我靠在門板上,身體滑落,坐在地上,地板的冰涼透過裙子傳到大腿,我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

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心跳,急促,雜亂,還有客廳裡他移動的聲音,腳步聲,然後是沙發塌陷的聲響。他知道今晚我們不會同床,我知道他在客廳,我在臥室,一道門隔著兩個世界。

我打開床頭燈,光線刺眼,我瞇起眼。我沒有換睡衣,直接躺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薰衣草的味道,乾淨的,但我聞不到任何安慰。

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地,濕透了枕套。我感覺到臉頰的濕潤,皮膚的緊繃,還有胸腔裡的空洞,一個大洞,風穿過去,呼呼作響。

手機震動,在口袋裡,隔著布料傳來,像是一隻昆蟲在爬行。我拿出來,螢幕的光亮刺得眼睛疼。

是簡訊,董柏豪。

內容:「平安到家了嗎?抱歉今晚打斷了你們的談話。但我必須這麼做。有些事情,現在還不是說破的時候。明天見,小心一點。」

我的手指顫抖,手機變得沉重,燙手。他怎麼知道我們要談話?他在監視嗎?還是他在餐館外聽到了?

恐懼混著憤怒湧上來,我坐起身,把背靠在床頭板上,木板堅硬,抵著脊椎,疼痛讓我清醒。我盯著那行字,每一個字都在跳動,扭曲。

我沒有回覆,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扣在木頭上。我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緊,但還是冷,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止不住的顫抖。

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急促,顫抖,還有眼淚掉在枕頭上的聲音,濕潤的,細微的。我摸著自己的臉,皮膚濕滑,眼睛腫脹,發疼。

門外沒有聲音了,陸沉舟也許睡了,也許沒有。我們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隔著一個海洋。我感覺到孤獨,濃重的,壓在胸口,讓人無法呼吸。

床頭櫃上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連續的,嗡嗡作響,在寂靜中像是警報。我伸手拿過來,手在抖,差點掉在地上。

是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妳哭了。我聽得見。別哭,他不值得。明天我會在醫院等妳,我們需要談談,關於妳的丈夫,關於妳不知道的真相。別告訴任何人,特別是他。刪掉這條訊息。」

我的血液凝固,手指冰涼,呼吸停止。我看著臥室的門,木頭的紋理在黑暗中隱約可見。門外是客廳,陸沉舟在沙發上,還是...有人在外面?

我抱緊被子,牙齒在打顫,發出細微的撞擊聲。我感覺到被監視,皮膚上有視線的重量,黏膩的,濕冷的。我環顧四周,窗簾是拉上的,門是關著的,但恐懼無處不在。

我沒有刪掉訊息,只是把手機塞到枕頭下,震動隔著布料傳來,微弱,但持續,像是心跳。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等待天亮,等待恐懼過去,或者等待某個我不知道的結局降臨。

第一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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