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十五步:空窗期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護理站的白色檯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灰塵,在光束裡緩緩旋轉。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病歷夾,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閱而微微捲起,指腹劃過那些打印整齊的字跡,感受著紙張特有的粗糙觸感。
「護士長,三床的陳國華先生今早的血壓紀錄。」吳曉彤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她將一張表格輕輕放在我面前的檯面上,紙張與桌面接觸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她的護士帽戴得有些歪斜,幾縷髮絲從帽緣散落下來,垂在耳際,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色陰影,顯示她昨晚並未好好休息。
「我看到了,還算穩定。」我接過表格,視線在數字上停留了幾秒,聲音刻意保持著平穩的節奏,「但還是要持續監控,每兩個小時量一次,有任何波動立刻通知我。」
「我明白。」吳曉彤點了點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布料在她的指尖被擰成一團,「護士長,關於昨晚的事...還有那些傳言...」
「現在專注於工作。」我打斷了她的話語,將表格歸檔進文件夾中,動作俐落而精確,「其他的事情,等處理完手頭的病患再說。」
吳曉彤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有擔憂,也有疑惑,最終還是轉過身,快步走向病房區的方向,護士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響,逐漸遠去。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八點十五分。距離十二點還有三小時四十五分。秒針在錶面上移動的聲音彷彿被放大了無數倍,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神經末梢上,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妳看起來需要另一杯咖啡。」呂嘉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端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放在我手邊,陶瓷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自己則靠在櫃檯邊緣,雙手抱胸,目光在我臉上打量著。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固定著,但臉上的疲憊無法掩飾,眼角的細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顯。
「謝謝。」我端起咖啡,感受著陶瓷杯壁傳來的溫度,熱氣撲在臉上,帶來一絲暖意,「妳昨晚也沒睡?」
「哪能睡?」呂嘉慧苦笑了一聲,聲音壓低地說,她的目光掃過走廊,確保沒有人在偷聽,「葉佩晴一直在喊,說窗戶外面有人,說那個人要帶走她。我給她打了鎮靜劑才勉強安靜下來,但每隔一個小時就會驚醒一次。」
「是藥物反應,還是真的有人...」我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完後半句話。
「還是真的?」呂嘉慧接過話頭,眼神變得銳利,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董柏豪,或者說那個自稱董柏豪的人,他確實無處不在。護士長,妳真的要一個人去見他嗎?十二點,苑穎資石像前?」
「誰說我會一個人去?」我低聲說,目光掃過走廊,確保沒有人在偷聽,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空調的風聲掩蓋。
「陸醫生會和妳一起去?」呂嘉慧挑了挑眉,聲音裡帶著懷疑,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櫃檯邊緣,「但我剛才看到他...他去了院長室,臉色很難看。謝副院長也在裡面,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會議。」
我的心沉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十五分鐘前。」呂嘉慧說道,她拿起抹布擦拭著已經很乾淨的櫃檯,動作機械而重複,「陸醫生進去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起來很沉重。謝副院長的臉色也很嚴肅。」
這時,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發出清脆的提示音。陸沉舟從裡面走出來,他的白袍整潔,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但下巴上的青色鬍渣顯示他並沒有時間好好整理自己。他的目光掃過護理站,與我對視了一秒,眼神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情緒,然後迅速移開,看向手中的病歷表,彷彿我們只是普通的同事。
「早。」陸沉舟的聲音平淡地說,他走到櫃檯前,拿起一份病歷,手指在紙面上翻動,「七床的葉佩晴,今早的用藥紀錄。」
「在這裡。」我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聲音同樣平淡,刻意保持著職業性的距離,「鎮靜劑劑量減半了,她的血壓有點低,我不希望她過度鎮靜。」
「好。」陸沉舟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簽下名字。他沒有抬頭看我,只是說道,「九點有個病例討論會,關於陳國華的後續治療方案,妳要參加嗎?」
「我會去。」我說道,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他的步伐穩健,肩膀挺直,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輕微顫抖,當他以為沒人看見的時候,那顫抖幾乎難以察覺,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相處模式。禮貌、克制、專業。像兩個共享同一個工作空間的室友,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可能觸及私人領域的話題。昨夜的親密對話彷彿只是一場夢,天亮後,我們又回到了各自築起的堡壘裡,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但真實存在的牆。
「這就是你們現在的狀態?」呂嘉慧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帶著一絲嘆息,她的目光追隨著陸沉舟離去的背影,「看起來比吵架還要糟糕。至少吵架還有溫度,還有情緒。你們現在...就像是兩個陌生人。」
「這就是距離。」我說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直達喉嚨深處,「我們都在學習如何與這個距離共處。也許這就是新常态。」
八點三十分,病例討論會在二樓會議室舉行。我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長桌的兩旁坐滿了醫生和護士,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紙張混合的氣味。梁世軒坐在長桌的一端,臉色陰沉,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筆身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陳怡文坐在他旁邊,正在翻閱一份文件,她的眉頭緊鎖,表情冷峻,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韓柏熙站在窗邊,手裡拿著相機,目光投向窗外的某處,背影顯得孤獨而專注。
「坐吧。」梁世軒的聲音沙啞地說,他指了指對面的空位,手勢簡短而有力,「我們長話短說,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我坐下來,將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陸沉舟坐在我旁邊,中間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那個空位像是一條無形的界線。我們都沒有看對方,目光各自停留在面前的文件上。
「陳國華的病例。」梁世軒開門見山地說,將一份報告扔到桌上,紙張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離,「藥劑科確認,輸液袋裡的確被注入了華法林,劑量足以致命。加上之前葉志剛的病例,還有葉佩晴體內發現的鎮靜劑,這是一連串有預謀的謀殺未遂。」
「或者已遂。」陳怡文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葉志剛最終還是死了。雖然官方說法是手術併發症,但我們都知道,長期的藥物誘導才是根本原因。這不是意外,是設計好的謀殺。」
會議室裡陷入一片沉默。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而刺耳,與室內沉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董柏豪。」梁世軒的聲音壓抑著憤怒,他的手指緊緊握著鋼筆,指節泛白,「或者不管他是誰,他還在醫院裡。或者他有內應。昨晚陳國華的病房有護士值班,輸液袋是怎麼被動手腳的?誰能解釋?」
「護士去洗手間的時候。」呂嘉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排班表,紙張在她的手中微微顫抖,「只有三分鐘的空檔。回來的時候,輸液袋看起來沒有變化,但那個針孔太小了,肉眼很難發現。而且...而且護士說,她回來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道,但當時並沒有在意。」
「三分鐘。」梁世軒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他對這家醫院瞭如指掌,知道每一個監控死角,知道每一個時間空檔。他就像幽靈一樣,無處不在。」
「因為他在這裡待了很久。」韓柏熙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從窗邊轉過身,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相紙在他的手指間翻動,「我查到了一些新的東西。關於真正的董柏豪,還有那個頂替他身份的人。他們之間的關係,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韓柏熙走到桌前,將照片攤開在桌面上。那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看起來有二十年了,邊緣已經磨損,表面有細微的裂痕。照片上有兩個年輕人,站在一個建築工地前,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背景是高聳的鷹架和藍天。
「左邊這個是真正的董柏豪。」韓柏熙的聲音沙啞地說,他指著左邊那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手指在相紙上輕輕點擊,「右邊這個,根據我的調查,叫周志明。他是葉志剛的學生,二十年前被開除後,和董柏豪一起在工地工作。他們是摯友,也是兄弟。」
「周志明。」我重複這個名字,感覺舌尖發苦,喉嚨發緊。
「真正的董柏豪死於一場工地意外,或者說,死於一場沒有被妥善處理的安全事故。」韓柏熙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悲傷,他的眼神變得恍惚,彷彿陷入了回憶,「而周志明活了下來。他頂著董柏豪的身份,過了二十年。他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報復葉志剛,也是為了完成他和董柏豪當年的某個...約定。一個關於復仇的約定。」
「什麼約定?」陸沉舟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緊張,他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我還在查。」韓柏熙搖了搖頭,他的手指收緊,將照片收回口袋,「但我發現,二十年前,葉志剛不只是開除了一個學生。那時候市立中學發生過一起實驗室意外,有學生偷走了一些化學藥品。那些藥品...和現在被用來下毒的藥物,屬於同一類。都是實驗性的,危險的,不應該出現在醫院的藥物。」
「所以他這二十年來一直在研究這些藥物?」陳怡文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她的眉頭皺得更緊,「就為了今天?就為了殺人?」
「復仇是一門需要耐心的藝術。」韓柏熙的聲音低低地說,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悲傷,「而我們都低估了這個人的耐心。他等了二十年,就為了這一刻。」
九點四十五分,會議結束。我走出會議室,感覺頭重腳輕,腳步虛浮。走廊裡的消毒水氣味變得濃烈而刺鼻,幾乎讓人無法呼吸。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試圖平復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抓著牆面的粉刷,感受著粗糙的質感。
「妳還好嗎?」陸沉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距離我很近,但又彷彿很遠,帶著一絲猶豫。
我睜開眼睛,看到他站在我面前,雙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姿態顯得有些防衛。他的眼神裡有一絲關切,但很快被壓抑下去,變成了職業性的冷靜,那層冷漠的面具重新戴上。
「只是有點累。」我說道,聲音平淡,努力保持著冷靜,「你呢?院長室那邊...沒事吧?」
「謝副院長在詢問關於韓曉雯案子的事。」陸沉舟的聲音低沉地說,他靠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有人把當年的資料寄給了院長,詳細的麻醉紀錄,還有...還有我那時候的簽名。梁世軒也在懷疑我,認為我隱瞞了真相。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不只是十二點的約會,還有...我的職位,我的執照,都可能保不住。」
「那我們就更要在十二點抓住他。」我說道,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堅定,「只有抓住董柏豪,或者周志明,才能證明你的清白,才能結束這一切。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如果失敗了呢?」陸沉舟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脆弱,他的眼神動搖,「如果他贏了呢?如果我們抓不到他,反而被他毀了呢?」
「他不會贏。」我說道,聲音堅定,但我自己也知道這話有多麼空洞,心裡其實也充滿了不確定。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我掏出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螢幕上的字句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還有兩小時十五分。妳和陸醫生看起來很恩愛,但別忘了,假象終究是假象。看看妳的身後。」
我猛地轉過身,走廊盡頭空無一人,只有一扇窗戶開著一條縫,白色的窗簾在風中輕輕飄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在我眼中,那片光明卻顯得格外刺眼。
手機在口袋裡發出低沉的震動聲,嗡嗡的聲響隔著布料傳來,帶著一種規律的節奏。我掏出來看,螢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數字排列沒有任何規律。
「喂?」我接起電話,將手機貼近耳邊,聲音刻意壓低,帶著警惕的意味。
「林護士長,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親切感,周志明的語調輕鬆得彷彿只是在討論天氣,「或者,你現在應該叫我周志明。不過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剛剛看了十二床王雅雯的最新檢驗報告,發現她的用藥紀錄有些...不當之處。」
我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想做什麼?」
「別緊張。」周志明的聲音輕笑了一下,透過話筒傳來,帶著細微的電流雜音,「我現在就在醫院對面的咖啡館,看著你們二樓的窗戶。我注意到王雅雯的利尿劑劑量似乎過高,以她目前的心肺功能,這可能會導致電解質失衡。身為一個關心病患的醫生,我認為我們應該專業地討論一下。畢竟,還有兩個小時,我們可以有很多...專業的互動。」
這是威脅,也是挑釁。他用最專業的醫療術語包裝著最危險的意圖。
「我不會和你討論任何病例。」我的聲音冷硬地說,努力壓抑著顫抖,「如果你真的有醫德,就不會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
「醫德?」周志明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帶著一絲嘲諷,「當年葉志剛把我趕出學校的時候,可沒有跟我談醫德。當真正的董柏豪死在工地,沒有人聽見他呼救的時候,也沒有人談醫德。不過你說得對,我不會傷害王雅雯...至少現在還不會。但如果你拒絕我的專業建議,而她又出了什麼事,那是誰的責任呢?」
電話掛斷了,留下一串忙音。我盯著手機螢幕,感覺後背泛起一陣寒意。他說得對,無論他的動機是什麼,如果王雅雯真的因為用藥不當而出事,我無法原諒自己。
「護士長?」江雅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手裡拿著一份檢驗報告,臉上帶著疑惑,「你臉色很差,電話裡是誰?」
「沒人。」我迅速收起手機,聲音沙啞地說,「把王雅雯的用藥紀錄給我,還有最新的電解質報告。」
「在這裡。」江雅婷遞過文件,她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但沒有再追問。
我快步走向十二床病房,高跟鞋在地板上敲擊出急促的節奏。王雅雯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她的妻子方家玲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一本翻開的書,但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方太太,我需要確認一下王小姐的用藥。」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翻開病歷表,「今天的利尿劑是誰調整的劑量?」
「是...是董醫生昨天來看過之後調整的。」方家玲轉過頭,聲音虛弱地說,她的眼眶紅腫,「他說雅雯的水腫太嚴重,需要加強。有什麼問題嗎?」
我的心沉了下去。周志明早已經佈局好了,無論我怎麼做,都可能落入他的陷阱。如果我調整回來,他可能就會說我忽視病人的水腫;如果我不動,他就等著看王雅雯因為電解質失衡而心跳驟停。
「我需要重新評估。」我說道,拿起電話準備聯繫陸沉舟,「這個劑量確實有風險。」
「林護士長對藥物劑量的敏感度,總是這麼精準。」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轉過身,看到周志明站在病房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沒有穿白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訪客。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姿態放鬆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怎麼會在這裡?」方家玲驚訝地說,「董醫生,你剛才不是說...」
「我回來複查一下。」周志明走進病房,步伐從容,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自信,「林護士長,我們可以單獨談談嗎?關於王小姐的治療方案,我有一些專業的見解想和你分享。」
方家玲困惑地看著我們,但還是站起身,「我去打點熱水。」
病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周志明走到床邊,檢查了一下輸液的速度,動作熟練而專業。「你看,我們可以很好地合作。」周志明的聲音低低地說,沒有看我,專注地調整著滴速,「當我們都專注在專業上,而不是那些無謂的情感糾葛時,我們是很合拍的搭檔。你不覺得嗎?」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手悄悄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準備隨時求救。
「我想要你承認。」周志明轉過身,靠近我一步,他的聲音輕得只有我能聽見,「承認我們之間的連結。承認你在我這裡得到了在陸沉舟那裡得不到的東西。專業上的尊重,情感上的理解。十二點的時候,當你做出選擇,我希望你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選什麼。」
「我永遠不會選擇你。」我的聲音堅定地說,雖然我的心在狂跳。
「是嗎?」周志明微笑,後退一步,恢復了那個溫和醫生的面具,「那我們拭目以待。對了,陸醫生現在應該在教學室吧?聽說他今天要给新来的实习医生上课。他教书的样子的确很迷人,专业、冷静、令人尊敬。也难怪那些年轻医生都这么崇拜他。」
他轉身離開病房,留下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我站在原地,感覺膝蓋發軟,不得不扶住床尾才能站穩。
十點三十分,我強迫自己離開病房,走向教學室。我需要告訴陸沉舟周志明在醫院裡,我需要警告他。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看到他,需要確認他還安全。
教學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陸沉舟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我透過門縫看進去,看到他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拿著一支雷射筆,正指著一張心臟解剖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側臉勾勒出一道金邊。
「這裡,左前降支的阻塞,是我們最常見的病變位置。」陸沉舟的聲音充滿了專業的權威感,他轉向台下,「江俊宇,如果是你,你會選擇支架還是繞道手術?」
江俊宇,那個年輕的實習醫生,坐在前排,眼神裡充滿了崇拜。「我會評估病人的整體狀況,但如果是急性梗塞,我會傾向於緊急支架。」
「很好。」陸沉舟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但記住,每個決定都有代價。支架快速,但長期效果要看病人的配合。繞道手術創傷大,但對於多支病變可能更持久。作為醫生,我們不只是在治病,我們是在為病人的人生做選擇。」
教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議論聲,那些年輕醫生的眼神裡都閃爍著敬佩的光芒。陸沉舟在發光,那種專業上的自信與從容,讓他看起來彷彿回到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個充滿理想與熱情的年輕醫生。
我輕輕推開門,發出細微的聲響。陸沉舟的目光轉向我,在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交會。他的眼神裡有驚訝,有詢問,還有那種我們之間獨有的、無法言喻的連結。即使隔著這麼遠,即使我們之間有這麼多的裂痕,那一眼還是帶著溫度,帶著曾經的親密,也帶著現在的傷口。
「抱歉,打斷一下。」我的聲音沙啞地說,「陸醫生,有個緊急病例需要你的意見。」
陸沉舟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他放下雷射筆,對學生們說道,「你們先討論一下剛才的案例,十分鐘後我回來。」
他走出教室,帶上門,站在我面前。我們在走廊裡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但卻像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怎麼了?」陸沉舟的聲音低低地問,他的目光在我臉上搜尋著,「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臉色很蒼白。」
「周志明在醫院裡。」我的聲音急促地說,「他剛才在十二床,他調整了王雅雯的用藥,還威脅我。他說...他說還有兩個小時。」
陸沉舟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痛。「他有沒有傷害你?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沒有,只是說話。」我搖了搖頭,感受著他手掌的溫度,「但他無處不在,沉舟。他知道你現在在教學,知道我在哪裡,知道每一個病人的情況。我們該怎麼辦?」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腕上輕輕摩擦了一下,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安撫動作。「我們按照計畫進行。」陸沉舟的聲音沉穩地說,「韓柏熙已經在石像附近佈置好了相機。我們去見他,但不是我們兩個一起出現,而是我先去,你從另一個方向包抄。我們要讓他以為他掌控了一切,然後...」
「然後抓住他。」我接過話頭,聲音堅定。
「對。」陸沉舟看著我,眼神裡有著複雜的情緒,「予安,不管發生什麼,記住,我們是一起的。即使...即使我們之間有這麼多問題,但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同一陣線的。」
我點了點頭,感覺眼眶有些發熱。這是我們這幾天來,第一次如此坦誠地承認我們的聯結,即使這聯結已經千瘡百孔。
「你回去教學吧。」我說道,抽回手,整理了一下白袍,「不要讓他看出異樣。我去檢查其他病人,確保他沒有在別的地方動手腳。」
「小心。」陸沉舟的聲音輕輕地說,轉身走向教室。
我走在走廊裡,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溫暖。十一點十五分,還有四十五分鐘。我經過護理站,看到呂嘉慧正在打電話,臉色凝重。
「護士長,」呂嘉慧掛斷電話,叫住我,「剛才藥劑科打來,說發現有幾支強心劑的標籤被撕開過,雖然藥劑本身沒有問題,但...」
「但這是警告。」我接過話頭,感覺胃部絞緊,「他在告訴我們,他可以隨時動手。」
「還有,」呂嘉慧的聲音更低了,「江雅婷說,在儲藏室看到一個穿深灰色風衣的男人,但追出去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她認為是董柏豪。」
「我知道了。」我說道,拿起病歷夾,強迫自己走向下一間病房,「繼續監控所有病人的用藥,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
我走進陳國華的病房,他正在睡覺,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的妻子坐在床邊,看到我進來,露出感激的微笑。
「林護士長,謝謝你們。」陳太太的聲音輕輕地說,「陸醫生真是個好醫生,剛才還特地來看過我們。」
「這是他應該做的。」我說道,檢查著輸液的速度,「您丈夫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他說...」陳太太停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剛才有個醫生來過,不是陸醫生,是另一個年輕醫生,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是很重要。」
我接過紙條,心跳漏了一拍。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而有力:「十二點,別遲到。這次,我們做個了斷。對了,妳有沒有發現,陸醫生教書的樣子,和當年葉志剛老師很像?也許這就是命運的輪迴。」
我捏緊了紙條,感覺血液凝固。周志明在暗示什麼?他到底想做什麼?
第十五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