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忽明滅。我低頭看著手中那個未曾開啟的牛皮紙信封,紙張邊緣粗糙的觸感摩擦著掌心。停車場裡的潮濕氣味混雜著機油與塵埃的味道,從四面八方湧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響。我掏出來看,螢幕上顯示著陸沉舟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近耳邊。

「陳國華的手術結束了。」陸沉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帶著一種壓抑的沙啞,聽起來比剛才在停車場時更加疲憊,「暫時穩定下來,但還在觀察。」

我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後背的寒意透過白袍滲入皮膚。「那就好。」我的聲音聽起來空洞而遙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剩下電流細微的雜訊聲。「妳還在停車場嗎?」陸沉舟問道,語氣裡有一種我無法完全辨識的情緒,像是憂慮,又像是某種決心。





「嗯。」我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封的封口。

「在那裡等我。」陸沉舟的聲音變得堅定,「我十分鐘後到。我們需要談談。不是爭吵,是談談。」

電話掛斷了,留下一片寂靜。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蒼白的臉。手中的信封突然變得沉重無比,像是裝著一塊石頭。

十分鐘後,深灰色的轎車從停車場的通道緩緩駛來,車頭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明亮的光束。車子停在我面前,駕駛座的車窗搖下,露出陸沉舟的側臉。他的下巴佈滿了青色的鬍渣,眉頭緊鎖,但眼神比剛才在停車場時稍微柔和了一些。

「上車。」陸沉舟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





我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車內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菸草味,以及他慣用的那種木質調古龍水的氣息。座椅的皮革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陳舊,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我將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陸沉舟沒有立即發動車子,而是轉過頭來看著我。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我膝蓋上的信封。「妳還沒有打開它。」陸沉舟陳述著事實,語氣平淡,「為什麼?」

「我不知道該不該看。」我說道,手指緊緊抓住信封的邊緣,「我害怕裡面裝著的東西會徹底毀了我們之間僅剩的...無論那是什麼。」

陸沉舟伸出手,覆蓋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重量。「那就先不要看。」陸沉舟說道,拇指輕輕摩擦著我的手背,「至少在今晚,我們暫時把它放在一邊。」

他發動了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駛入醫院後方的街道。午後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在儀表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金黃色的葉片飄落在擋風玻璃上。





「我們要去哪裡?」我問道,看著窗外的街景逐漸從醫院的建築群變成一般的住宅區。

「一個安靜的地方。」陸沉舟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道路,「我們需要暫時離開醫院,離開那些監視和謠言。就幾個小時。」

車子在市區的街道上穿行,經過了幾個紅綠燈。車內的氣氛沉默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敵意。我靠在座椅上,感受著車子行駛時的輕微震動。窗外的景色逐漸從高樓大廈變成了較為開闊的郊區風景,遠處可以看到山巒的輪廓。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開車出去嗎?」陸沉舟突然開口,聲音打破了車內的寂靜。他的視線依然看著前方,但語氣變得有些懷舊。

我轉過頭看他。「記得。」我說道,「那時候你剛拿到駕照,開的是梁醫生那輛老舊的豐田。我們去陽明山看夜景。」

「車子在中途拋錨了。」陸沉舟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近似微笑的表情,「我們在路邊等了兩個小時,等拖車來。」

「那時候你一直在道歉。」我接著說,感覺記憶中的畫面浮現出來,「說什麼應該先檢查車子狀況,不應該讓我失望。但我其實沒有覺得失望,我只是...覺得那樣待在一起很好。我們聊了很多,關於為什麼想當醫生,關於你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陸沉舟說道,聲音低沉,「即使是在路邊等拖車,我們也能聊一整晚。聊醫院的事,聊未來的計畫,聊那些我們想要一起做的事。妳那時候說,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家,不需要很大,但要有個陽台可以種花。」





車子駛上了一條蜿蜒的山路,兩旁的路燈開始亮起,發出昏黃的光芒。天色逐漸暗下來,遠處的城市燈火開始在腳下閃爍。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說話了。」我說道,感覺胸口有一種酸澀的感覺,「不只是因為董柏豪的事,而是...我們之間好像築起了一道牆。每天回到家,就是各自洗澡、睡覺,連一起吃頓飯都變得很奢侈。」

「我知道。」陸沉舟說道,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我承認,我把太多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我以為只要我努力工作,給妳一個穩定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愛。但我忽略了...忽略了妳需要的是陪伴,是傾聽。我總是以為妳會理解,會等我,但我忘了問妳到底要什麼。」

車子在山路的一個觀景台前停下。陸沉舟熄滅了引擎,車內陷入一片寂靜,只剩下車外風吹過樹林的聲音。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繁星般閃爍,在夜幕中形成一片光海。

「關於韓曉雯的事...」陸沉舟開口,聲音變得艱澀,「我一直想告訴妳,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那件事...那件事一直是我心裡的一根刺。」

我轉過身面對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當年那場手術,確實是我負責麻醉監測。」陸沉舟說道,眼神盯著遠方的燈火,「但我太累了,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我應該注意到那個標籤被調換了,我應該發現那個劑量不對。但我沒有...我太自信了,或者說,我太累了,沒有仔細檢查。」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當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韓曉雯...她就那樣死在手術台上。我試圖搶救,但...梁醫師告訴我,說如果這件事曝光,不只是我,整個科室都會受到影響。那個無辜的護士...她願意承擔責任,因為她說她反正要退休了。」

「所以你選擇了沉默。」我說道,不是質問,而是陳述。

「我選擇了沉默。」陸沉舟重複道,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我以為那是為了大家好,為了保護醫院,保護其他人。但這些年來,我每天都在後悔。我後悔沒有說出真相,後悔讓那個護士背了黑鍋,後悔...後悔沒有對妳坦白。我害怕妳會因此看不起我,害怕妳會覺得我是個懦夫。我害怕失去妳,但我的沉默反而把妳推得更遠。」

我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手上。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你以為隱瞞就能保護我們的關係嗎?」我問道,語氣溫和,「但正是這些隱瞞,讓我們越來越遠。當我發現董柏豪知道這件事,而我卻一無所知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外人。我們是夫妻,應該一起承擔這些,而不是你一個人背著。」

「對不起。」陸沉舟說道,聲音哽咽,「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妳。關於韓曉雯,關於這些年我所有的恐懼和自責...我應該讓妳分擔,而不是一個人背著。」

車內的氣氛變得沉重而溫暖。我們的手交握在一起,彼此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景。遠處傳來夜鳥的鳴叫聲,風吹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關於明天十二點...」過了許久,我開口說道,「我們該怎麼辦?」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身子。「我們一起去。」陸沉舟說道,語氣堅定,「不管董柏豪想要什麼,我們一起面對。我不再逃避了。」

「但他在威脅我們...」我說道,「他說如果我不一個人去,他就會對病人下手。我們不能拿病人的生命冒險。」

「我知道。」陸沉舟說道,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銳利,「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計畫。我們不能按照他的規則走。我們要設下陷阱,抓住他。韓柏熙一直在調查他,也許我們可以合作。」

「韓柏熙會幫我們嗎?」我問道,「他因為他妹妹的事,對你...」

「我知道他恨我。」陸沉舟打斷我,聲音低沉,「但如果他真的想要真相,而不是單純的報復,他就會明白,現在我們有共同的敵人。董柏豪不只是在報復我,他在傷害無辜的人。」

我點點頭,從膝蓋上拿起那個信封。「那我們先看看這個吧。」我說道,「不管裡面是什麼,我們一起看。」

我撕開封口,裡面滑出幾張照片和一疊文件。我拿起照片,藉著車內的燈光看。第一張照片是昨晚在咖啡館,董柏豪握著我的手,我低著頭,看起來確實很親密。第二張照片是陸沉舟在醫院走廊,臉色蒼白,看起來很慌張。





文件是韓曉雯的病歷複印件,上面確實有陸沉舟的簽名,還有手寫的備註,顯示麻醉劑量的調整。但仔細看,那些字跡似乎有些不對勁。

「這些病歷...」我皺起眉頭,「看起來像是被篡改過的。這不是你的字跡,對嗎?」

陸沉舟接過文件,仔細看了看。「這不是我的簽名。」陸沉舟說道,眉頭緊鎖,「雖然很像,但筆畫的順序不對。這是偽造的。他在製造證據,讓我們互相猜疑。」

「所以我們不能相信他說的任何話。」我說道,「明天他約我去石像前,一定是個陷阱。」

「但我們必須去。」陸沉舟說道,「我們要提前佈置,讓韓柏熙躲在暗處拍照,或者找蔡漢傑幫忙。我們需要證據,證明董柏豪就是這一切的主謀。」

「還有時間。」陸沉舟說道,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才晚上七點。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妳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好好吃過。」

他從後座拿過一個紙袋。「我買了這個。」陸沉舟說道,聲音有些不自在,「妳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吧?」

我接過紙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還溫熱的三明治和一杯熱可可。我抬起頭看他,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你還記得...」我說道。

「我記得妳緊張的時候喜歡喝甜的。」陸沉舟說道,嘴角微微上揚,「而且妳總是忘記吃飯。」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麵包的香氣和火腿的味道在嘴裡散開。熱可可在喉嚨裡留下溫暖的軌跡。我們坐在車裡,靜靜地吃著東西,看著窗外的夜景。這短暫的寧靜像是一個易碎的美夢,但我知道,這可能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我們回去吧。」吃完後,陸沉舟說道,「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車子發動,沿著山路駛回市區。車內的氣氛雖然仍然緊張,但多了一絲說不清的連結,像是兩個在暴風雨中終於找到彼此的旅人。我們沒有再說話,但時不時交換的眼神裡,多了一些許久未見的理解。

當我們回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醫院的燈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我們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但沒有立即下車。

「無論明天發生什麼...」陸沉舟說道,握住我的手,「記住,我愛妳。這些年來,即使我表現得很糟,即使我讓妳失望了,我從來沒有停止愛妳。」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我也是。」我說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在這一切混亂中,找到我們回去的路。」

「一步一步來。」陸沉舟說道,「先解決董柏豪的事,然後...我們慢慢修補。我答應妳,我會請假,我們去找婚姻輔導師,或者只是每天抽出時間好好說話。我們不再逃避了。」

我點點頭,感覺眼眶濕潤。我們下車,一起走進電梯。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鏡子裡映出我們疲憊但稍微放鬆的臉。

當我們走出電梯,來到心臟外科的樓層時,卻發現氣氛不對勁。護理站周圍聚集了幾個護士和醫生,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江雅婷站在人群外圍,看到我和陸沉舟一起出現時,眼神變得複雜。

「發生什麼事了?」我快步走向呂嘉慧,她站在護理站前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蒼白。

呂嘉慧轉過頭看我,眼神裡帶著恐懼。「護士長...」呂嘉慧的聲音顫抖,「陳國華...陳國華先生出事了。」

「什麼?」陸沉舟快步走過來,「我離開的時候他還好好的。血壓穩定,心律也正常。」

「半個小時前,他的心律突然失常。」呂嘉慧說道,「血壓驟降,我們正在搶救,但是...」

「但是什麼?」我問道,感覺血液凝固了。

「在他的輸液袋裡...」呂嘉慧嚥了嚥口水,「發現了這個。」

她舉起手中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個小小的紙條。即使隔著距離,我也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跡:「這只是提醒。明天十二點,別遲到。」

陸沉舟和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董柏豪依然在暗處操控著一切,而我們以為短暫的修補,在他的陰影下顯得如此脆弱。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尖銳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紅色的數字在螢幕上瘋狂跳動,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準備腎上腺素!劑量一毫克!」陸沉舟的聲音冷靜地響起,他快步走向病床,白袍在身後揚起一道弧線。他的眉頭緊鎖,但眼神銳利而專注,雙手已經戴上無菌手套。

我抓起床頭櫃上的病歷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壓持續下降,七十毫米汞柱,收縮壓。」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我努力保持穩定,「心律不整,室性心動過速。」

「推注利多卡因,五十毫克。」陸沉舟的聲音沉穩地說,他俯身檢查陳國華的瞳孔,「準備電擊,二百焦耳。」

呂嘉慧推著急救車衝進病房,輪子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她的臉色蒼白,但動作迅速而有條理。「充電完成。」呂嘉慧的聲音緊繃著說,她拿起電擊板。

「所有人離開床邊。」陸沉舟的聲音命令道,他接過電擊板,「Clear!」

電擊板按壓在陳國華胸口的瞬間,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病人的身體在病床上劇烈彈起,然後重重落下。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變成了一條直線,刺耳的長音在病房裡迴盪。

「再次充電,三百焦耳。」陸沉舟的聲音沒有波動,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快。」

「充電完成。」呂嘉慧的聲音急促地說。

「Clear!」陸沉舟再次按下電擊板。

這一次,心電監護儀上出現了微弱的波形,然後逐漸穩定下來。滴滴的聲音重新響起,雖然微弱,但規律而堅定。

「恢復竇性心律。」我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說,「血壓回升到九十毫米汞柱,收縮壓。」

陸沉舟摘下無菌手套,扔進垃圾桶裡。他轉向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檢查輸液袋。」陸沉舟的聲音低低地說,「還有所有的用藥紀錄。」

我點點頭,走向床邊的輸液架。輸液袋裡的透明液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但我注意到袋口有一個細小的針孔,幾乎難以察覺。

「這裡。」我指著那個針孔,聲音緊繃著說,「有人用注射器注入了東西。」

蔡漢傑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密封袋。他的眼鏡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神。「我檢查過剩下的藥劑。」蔡漢傑的聲音平靜地說,「是華法林,抗凝血劑,劑量足以導致內出血。和之前的一樣。」

「又是董柏豪。」呂嘉慧的聲音憤怒地說,她的拳頭緊握著,「他到底要殺多少人?」

「他想要我們恐懼。」陸沉舟的聲音沉穩地說,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的夜色濃重,遠處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他想要我們在恐懼中互相猜疑,直到崩潰。」

「但我們不會讓他得逞。」我走到陸沉舟身邊,聲音堅定地說。我們的手臂輕輕碰觸在一起,傳遞著一種無聲的默契。

梁世軒從走廊走進來,他的臉色陰沉,眉頭緊皺著。他的白袍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看起來有些凌亂。「情況怎麼樣?」梁世軒的聲音沙啞地問道,他的目光在我和陸沉舟之間游移。

「暫時穩定了。」陸沉舟轉過身,聲音平靜地回答,「但有人在輸液袋裡加了抗凝血劑。」

「又是你負責的病人。」梁世軒的聲音帶著質疑,他的眼神銳利地看著陸沉舟,「沉舟,這是巧合嗎?還是說,這些事情都和你有關?」

「梁老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陸沉舟的聲音保持著禮貌,但語氣變得冷淡,「我也在調查這件事。」

「調查?」梁世軒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憤怒,「還是掩蓋?就像當年你掩蓋韓曉雯的事情一樣?」

「那件事我已經解釋過了。」陸沉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肩膀繃緊,「而且現在不適合討論這個。病人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夠了。」我插話,聲音堅定地說,「梁醫師,現在不是追究過去的時候。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就是董柏豪。他把這裡當成了他的遊樂場,隨意玩弄人命。我們應該聯手抓住他,而不是在這裡互相指責。」

梁世軒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一絲驚訝,然後變得複雜。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點頭。「你說得對。」梁世軒的聲音低沉地說,「但這不代表我會放棄調查真相。沉舟,明天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隨時奉陪。」陸沉舟的聲音平靜地說。

梁世軒轉身離開了病房,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蔡漢傑開始收拾藥劑樣本,呂嘉慧調整著輸液速度。我和陸沉舟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我們去巡房吧。」陸沉舟轉過頭看我,聲音溫和地說,「其他病人也需要檢查。」

「好。」我點點頭,整理了一下白袍的領口。

我們並肩走出病房,沿著走廊向前走。燈光在頭頂投下明亮的光圈,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護理站裡,江雅婷正在整理病歷,看到我們一起出現時,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護士長,陸醫師。」江雅婷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地說,「七床的葉佩晴醒了,但她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喊她父親的名字。」

「我們去看看。」我說道,聲音平靜。

葉佩晴的病房裡瀰漫著一股藥水的氣味。她坐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頭髮凌亂地散在肩上。看到我們進來,她的眼睛突然睜大,充滿了恐懼。

「他來了。」葉佩晴的聲音顫抖地說,雙手緊緊抓住被子,「我剛才看見他了,在窗戶外面。他穿著白袍,但是...但是沒有臉。」

「沒有人在那裡。」陸沉舟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檢查,聲音溫和地說,「葉小姐,你可能是做噩夢了。你需要休息。」

「不,不是噩夢。」葉佩晴搖著頭,聲音尖銳地說,「他說明天...明天十二點,一切都會結束。他說他要帶走所有欠他的人。」

我和陸沉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我們會保護你的。」我走到床邊,輕輕握住葉佩晴冰冷的手,聲音溫柔地說,「沒有人會傷害你。」

葉佩晴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絕望。「你們保護不了任何人。」葉佩晴的聲音低低地說,「他是鬼,是從過去回來的鬼魂。沒有人能逃得掉。」

我們安撫了葉佩晴很久,直到她終於在鎮靜劑的作用下睡去。離開病房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今晚我值班。」陸沉舟說道,聲音帶著疲憊,「你去休息吧,在行軍床上躺一會。」

「我陪你。」我說道,聲音堅定,「我們一起。」

他沒有反對。我們一起走向醫生休息室。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在迴盪。

休息室裡有一張狹窄的沙發和一張行軍床。陸沉舟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我坐在行軍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

「你在想什麼?」陸沉舟的聲音突然響起,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在想...」我停頓了一下,聲音輕輕地說,「如果明天我們抓不到他,會怎麼樣?」

「我們會抓到的。」陸沉舟的聲音沉穩地說,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堅定,「我們必須抓到。」

我沒有說話。我的腦海裡浮現出昨晚在咖啡館的畫面。董柏豪的手覆蓋在我的手上,溫暖而乾燥。那杯加了肉桂的熱拿鐵的香氣,還有他說的那些話。「你值得被好好對待。」那句話在我腦海裡迴盪,帶著詛咒般的重量。

「予安?」陸沉舟的聲音帶著疑惑,「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轉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有些沙啞,「只是在想明天的事。」

他看了我一會,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我們之間...」陸沉舟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還是有隔閡,對嗎?即使我們說好了要一起面對,但你心裡還是有顧慮。」

我沉默不語。我無法告訴他,我在想另一個男人給我的短暫溫暖。那種愧疚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睡吧。」陸沉舟的聲音變得冷淡,他沒有回頭,「明天還有很長的一天。」

我躺在行軍床上,拉過薄薄的被子蓋在身上。被子上有消毒水的氣味,冰冷而陌生。我閉上眼睛,但腦海裡全是混亂的畫面。董柏豪的笑容,陸沉舟的眼神,陳國華蒼白的臉,還有那個黑色的鈕扣。

凌晨兩點,我聽到陸沉舟在沙發上翻身的聲音。他也沒有睡。

「沉舟。」我輕輕地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聲音帶著睡意,但清醒著。

「如果...如果我們熬過了這一切...」我的聲音輕輕地說,「我們真的能回到過去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我不知道。」陸沉舟的聲音終於響起,低沉而真實,「但我願意試試。」

我轉過身,面向牆壁。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浸濕了枕頭。我知道他也一樣痛苦。我們如同兩個各自帶著傷口的人,互相依偎著取暖,但誰也不敢說出真正的恐懼。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未知的恐懼籠罩在每一個人頭上。

早上七點,我們洗漱完畢,穿上白袍,如同往常一般走出休息室。在走廊上,我們遇到了韓柏熙。他手裡拿著相機,臉色凝重。

「你們需要看看這個。」韓柏熙的聲音沙啞地說,他遞過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昨晚的醫生休息室。透過窗戶,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和陸沉舟在房間裡的剪影。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假象看起來很美,但終究是假象。十二點見,別讓我失望。」

我的手開始顫抖。董柏豪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我們在假裝和睦,他知道我內心的掙扎。

「他無處不在。」韓柏熙的聲音低低地說,「就像幽靈一樣。」

陸沉舟接過照片,臉色變得鐵青。他將照片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那就讓他看著吧。」陸沉舟的聲音冷硬地說,「看著我們怎麼抓住他。」

但我心裡明白,在董柏豪的眼中,我們早已是透明的。這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恐懼。

第十四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