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我握著錄音機的外殼,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與熾熱的陽光形成詭異的對比。錄音機的紅色指示燈已經熄滅,但周志明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盪,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從容。

「這是證據。」謝思紓伸出手,暗紅色指甲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聲音冷靜得不像話,彷彿剛才錄音裡提到的死亡與威脅只不過是天氣預報。「陸醫生,把它給我。這涉及到醫院的刑事案件,應該由院方保管。」

陸沉舟將錄音機握得更緊,指節泛白。「這是周志明直接給我們的挑戰。如果交給院方,只會被鎖進保險櫃,然後被壓下來。」他的聲音沙啞,下巴的青色鬍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我們需要複製一份,然後...」

「然後什麼?」謝思紓打斷他,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陸醫生,你還沒明白嗎?陳國華死了,就在你們負責的病房裡。而這個錄音機證明你們早就知道有危險,卻沒有採取足夠的措施保護病人。這不是醫療糾紛,這是...」

「這是謀殺。」我開口說道,聲音聽起來陌生而疲憊。「而且是周志明親口承認的。他說陳國華的死是意外,但他本來就計畫要殺他。這證明了一切。」





謝思紓轉頭看我,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證明?這只能證明你們在事發前就知道病人有危險,卻沒有報...沒有通知相關單位,也沒有加強防護。林護士長,你知道這在董事會眼裡看起來像什麼嗎?看起來像失職,像掩蓋,像...共謀。」

「夠了。」陸沉舟的聲音突然提高,他上前一步,擋在我和謝思紓之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周志明還在醫院裡,或者在附近。他可以隨時對其他病人下手。我們需要封鎖醫院,搜查每個角落...」

「封鎖醫院?」謝思紓冷笑起來,她的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陸醫生,這裡每天有上千個病人進出,數百台手術要進行。因為一個瘋子的錄音,我們就要停止所有醫療活動?你知道這會造成多大的損失嗎?」

「那難道就讓他繼續殺人嗎?」我質問道,感覺血液在血管裡沸騰。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白袍的邊緣,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下一個可能是王雅雯,可能是葉佩晴,可能是任何一個人!」

「那就抓住他。」謝思紓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在事情鬧得更大之前。在...在媒體介入之前。」





「媒體?」我的心猛地一沉。

謝思紓從她的套裝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本地新聞網站的頁面。她將手機遞給我,我接過來,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螢幕。頭條新聞的標題像是一記重擊:「穎資醫院疑爆醫療醜聞?心臟外科醫師涉醫德問題,病人離奇死亡」。

我的手開始顫抖。文章沒有提到周志明,沒有提到復仇,只提到了「醫院內部感情糾葛」、「護士長與醫師的不倫關係」、「疑似醫療疏失導致病人死亡」。配圖是模糊的醫院正門照片,還有一張明顯是偷拍的我與陸沉舟在停車場爭執的畫面。

「這是...這是什麼時候...」我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

「二十分鐘前發布的。」謝思紓收回手機,她的表情複雜,既有憤怒,也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不知道誰洩漏的消息。可能是醫院內部的人,也可能是...周志明自己。總之,胡院長現在頭很大。董事會已經打電話來問了。」





陸沉舟搶過手機,快速瀏覽著文章,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這裡面提到韓曉雯的事了。有人把當年的資料也洩漏給記者了。」

「所以現在,」謝思紓整理了一下她的套裝領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靜,「我們面臨的不只是內部調查,還有公關危機。胡院長要求立刻召開記者會,控制形象。而你們兩個,」她指了指我們,「最好暫時不要出現在公眾視野裡。特別是你,林護士長。文章裡把你的名字寫得很大。」

「這不公平。」我說道,感覺眼眶發熱。「我們是受害者,我們一直在試圖阻止他...」

「世界從不公平,護士長。」謝思紓轉身朝醫院大樓走去,她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筆直而冷漠。「現在,把錄音機給我,然後去處理你們的病人。記住,從這一刻起,你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出現在明天的報紙上。」

她走遠了,高跟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大廳的迴廊裡。我站在原地,感覺太陽曬在頭頂,汗水順著後背流下,浸濕了內衣,但我的心卻冷得像冰。陸沉舟將手機塞回口袋,他的手在顫抖。

「我們得去找雅婷。」我說道,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如果她還活著,她可能看到了什麼。而且...我需要確認她沒事。」

陸沉舟點點頭,我們快步走向醫院大門。剛進入大廳,就感覺到氣氛不對。通常這個時間,大廳裡應該是忙碌的,但現在,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看到我們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帶著好奇、懷疑,甚至是鄙夷。

「那是她嗎?」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中年婦女對著旁邊的人低語,聲音雖然壓低,但還是傳進了我的耳朵。「就是那個護士長...聽說她害死了人...」





「聽說她跟好幾個醫生都有染...」另一個聲音接著說。

我低下頭,快步走向電梯。陸沉舟緊跟在我身後,他的存在像是一面盾牌,但此刻這面盾牌也已經千瘡百孔。電梯門開了,我們衝進去,按下了三樓的按鈕。門關閉前,我看到大廳裡有人舉起手機,鏡頭對準了我們。

「他們在拍照。」我低聲說,感覺一陣眩暈。

「別看他們。」陸沉舟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疲憊而堅定。「專注在重要的事情上。找到雅婷,保護其他病人,然後...然後再想辦法對付周志明。」

電梯在三樓打開,這裡是急診觀察區。走廊裡擠滿了人,比平時更加擁擠。我穿過人群,看到呂嘉慧站在護理站前,她的臉色蒼白,正在和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說話。那個男人拿著一個錄音筆,胸前掛著一個我不認識的識別證。

「請問您是林予安護士長嗎?」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從右側傳來。我轉頭,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站在那裡,手持麥克風,旁邊跟著一個拿著攝影機的男人。麥克風上貼著某家電視台的標誌。「我們收到消息,說醫院裡發生了連環醫療事故,請問您對此有什麼回應?有傳言說這些事故與您的私人感情糾紛有關,請問這是真的嗎?」

攝影機的紅燈亮起,對準了我的臉。我感覺血液衝上頭頂,臉頰燙得發燒,但手腳卻冰冷。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我只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我們無可奉告。」陸沉舟擋在我面前,他的聲音冷硬。「醫院會在適當的時候發布聲明。現在請讓開,我們有病人需要照顧。」

「陸醫生,請問您與林護士長的關係是否影響了您的醫療判斷?」記者追問道,麥克風幾乎要戳到陸沉舟的臉上。「有傳言說您五年前涉及一場醫療事故,請問這次的事件是否與那件事有關?您是否在掩蓋什麼?」

「夠了!」呂嘉慧突然衝過來,擋在我們和記者之間。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這裡是醫院,不是攝影棚!病人需要安靜!你們這樣衝進來,已經干擾了醫療秩序!」

「我們有採訪自由...」記者反駁道。

「你們沒有打擾病危病人的自由!」呂嘉慧的聲音提高,她的臉漲得通紅,手指著走廊盡頭。「保安!這裡有人干擾醫療!」

兩個保安跑過來,試圖將記者帶離。場面一片混亂,攝影機的燈光閃爍,記者的聲音和保安的喝斥聲交織在一起。我趁機逃離,衝向江雅婷所在的觀察病房。

病房的門關著,我推開門,看到江雅婷躺在病床上,臉色依然蒼白,但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一個年輕的護士坐在床邊,正在記錄著什麼。看到我進來,她站起身。

「護士長,病人剛才醒了幾分鐘,但又昏迷過去了。」護士低聲說道。「醫生說可能是藥物殘留的影響,但需要觀察。」





我走過去,握住江雅婷的手。她的手冰涼,但還有溫度。我鬆了一口氣,感覺眼眶濕潤。「她有說什麼嗎?」

「她一直在重複一個名字。」護士翻了翻記錄本。「聽起來像是...『周』什麼的,還有『小心』。然後她就又暈過去了。」

周志明。她果然看到了他。

「謝謝你。」我對護士說道,聲音沙啞。「請你照顧好她。不要讓任何人單獨進入這個房間,任何人。」

護士點點頭,雖然她的眼神中帶著疑惑和恐懼。我轉身走出病房,陸沉舟靠在走廊的牆上,正在和韓柏熙說話。韓柏熙手裡拿著他的相機,臉色凝重。

「醫院裡來了至少三個記者。」韓柏熙的聲音低沉。「還有人在散發傳單,是關於...關於你和陸醫生的。傳單上有照片,還有文字,說你們是醫院的毒瘤。」

「是周志明。」我說道,感覺一陣無力。「他在利用輿論,他要讓我們在醫院裡無法立足。」





「不只是周志明。」韓柏熙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我剛才在樓梯間看到謝副院長在和一個記者說話。她看起來...很合作。」

陸沉舟猛地抬起頭。「你確定?」

「我拍了照片。」韓柏熙舉起相機,但沒有立即展示。「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看起來,醫院內部有人希望這件事鬧大。」

「為什麼?」我問道,感覺頭痛欲裂。「這對醫院有什麼好處?」

「對醫院沒有好處。」陸沉舟的聲音冷得像冰。「但對某些人有好處。如果醫院陷入醜聞,院長可能要下台,副院長就有機會...」

他沒有說完,但我们都明白了。謝思紓不只是在執行職務,她在利用這個機會。周志明在外部攻擊,她在內部策應,他們甚至可能...合作?

「我們得去找院長。」我說道。「必須告訴她謝思紓的事。」

「沒用的。」一個虛弱的聲音突然從病房裡傳來。我們轉頭,看到江雅婷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渙散,但努力聚焦在我身上。「謝...謝副院長...她早就知道...周志明...他們見過面...在...在檔案室...」

說完這句話,她又昏了過去。我的心跳停止了一拍。謝思紓和周志明見過面?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

「這解釋了為什麼她一直在阻撓我們。」陸沉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為什麼她堅持要調查我們,為什麼她要把事情鬧大。她不是要抓周志明,她是要幫他。」

「或者,」韓柏熙插話道,他的聲音沙啞,「她想要的是混亂。周志明想要復仇,她想要權力。在這場混亂中,他們各取所需。」

走廊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但就在那一瞬間的黑暗中,我感覺到一種被注視的寒意。我猛地轉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那裡空無一人,只有窗簾在空調的風中輕輕擺動。

「他在這裡。」我低聲說,感覺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周志明就在這棟大樓裡,看著我們。」

「那我們就讓他看個夠。」陸沉舟挺直了身體,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我們去找院長,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穿謝思紓。然後,我們設一個陷阱,讓周志明自己跳進來。」

「什麼陷阱?」我問道。

陸沉舟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想要我們身敗名裂,那我們就假裝已經身敗名裂。我們假裝吵架,假裝分裂,讓他以為我們已經絕望了。然後...」

「然後在他最得意的時候抓住他。」我接過話頭,感覺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雖然微弱,但足以支撐我站穩。「但我們需要幫助。我們需要可以信任的人。」

「我可以幫你們。」韓柏熙說道,他舉起相機。「我會一直拍,拍下所有的證據。但是林護士長,陸醫生,你們要準備好。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而且...」他猶豫了一下,「在這個醫院裡,你們還能相信誰?」

這個問題懸在空氣中,沒有人能回答。我望向窗外,正午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陰影在醫院的牆壁上拉長。在某一個陰暗的角落,周志明可能正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我們的畫面,微笑著等待下一次攻擊。而這一次,我們必須先發制人。

紙杯裡的奶茶已經涼透了。我握著那個白色的紙杯,指尖傳來的濕冷觸感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病房裡的冷氣開得很強,吹動著窗簾輕輕擺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江雅婷躺在床上,呼吸聲沉重而規律,那種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費力的嘶嘶聲,每一次吐氣又像是嘆息。

「護士長,妳這樣盯著她看也沒有用。」呂嘉慧推開病房的門走進來,手中拿著一疊病歷表。她走到床尾,低頭查看監護儀上的數據,黑色的木簪在她腦後的髮髻上閃著幽暗的光澤。「醫生說了,藥物代謝需要時間。她至少要昏迷到傍晚才有可能醒過來。」

「我知道。」我將涼掉的奶茶放在床頭櫃上,紙杯底部在木質表面上留下一個圓形的濕痕。「但我不能離開。謝思紓來過了,對不對?她問了雅婷的情況。」

「不只是問了情況。」呂嘉慧放下病歷表,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重的黑影,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護士服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問我,雅婷有沒有說過什麼話。我告訴她沒有,但謝副院長看著我的眼神...那種眼神讓我覺得她根本不相信我。她還問了,雅婷在儲藏室被發現時,手裡有沒有拿著什麼東西。」

「你怎麼說?」我猛地轉頭看著她。

「我說我沒看見,我說我只顧著叫醫生了。」呂嘉慧的聲音顫抖著,她的目光落在江雅婷緊閉的雙眼上。「但是護士長,我覺得她知道。她知道雅婷看到了什麼,或者說,她知道雅婷可能看到了她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她說...她說如果雅婷醒了,第一時間要通知她,這是『院方的要求』。」

「院方的要求。」我冷笑一聲,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這是謝思紓自己的要求。她不希望雅婷醒過來,至少不希望雅婷在我們面前醒過來。」

「那我們該怎麼辦?」呂嘉慧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指甲隔著白袍的布料陷入我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如果謝副院長真的和周志明有關係,如果她真的是內應,那我們在這裡守著雅婷,豈不是也很危險?他們可能隨時會對雅婷下手,或者對我們下手。」

「所以我們要表現出我們已經放棄了。」我拍了拍呂嘉慧的手背,感覺她的皮膚冰涼而潮濕。「我們要表現出我們已經自顧不暇,沒有時間管雅婷了。等會兒陸醫生會來,我們會演一場戲。一場大吵大鬧的戲。妳要表現得很驚訝,很不知所措,就像妳真的第一次看到夫妻吵架那樣。」

「我確實沒看過你們吵架。」呂嘉慧苦笑了一下,她的嘴角扯動,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至少在醫院裡沒有。你們以前...以前總是很好。至少在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那是以前。」我說道,感覺心臟抽痛了一下。「現在不一樣了。」

病房的門突然被撞開,發出一聲巨響。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同時轉頭看向門口。陸沉舟站在那裡,他的白袍皺得像是一團被揉過的紙,領口的釦子開著兩顆,露出裡面深藍色的襯衫。他的下巴佈滿了青色的鬍渣,眼眶深陷,眼神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憤怒和冷漠。他的目光越過呂嘉慧,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讓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出去。」陸沉舟的聲音沙啞而冰冷,他對著呂嘉慧揮了揮手,動作粗暴而不耐煩。「我要和林護士長單獨談談。」

「陸醫生,雅婷她...」呂嘉慧試圖說些什麼。

「我說出去!」陸沉舟突然提高了聲音,那聲音在病房裡炸開,嚇得呂嘉慧渾身一顫。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看起來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這是命令!還是說,妳現在也學會了陽奉陰違,學會了幫著她瞞著我?」

「我沒有...」呂嘉慧的聲音顫抖著,她求助般地看向我。

「你先出去吧,嘉慧。」我對她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事的,讓我們談談。」

呂嘉慧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快步走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房間裡只剩下我、陸沉舟,還有昏迷不醒的江雅婷。冷氣的風吹過我的後頸,帶起一片雞皮疙瘩。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在耳膜裡震動。

「怎麼樣?」我壓低聲音問道,同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門外。「有人跟著你嗎?」

「謝思紓在走廊盡頭。」陸沉舟也壓低了聲音,但他的表情依然保持著那種憤怒的扭曲。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我,聲音低得幾乎是耳語。「她剛才找我談話,建議我搬出美景花園,住到值班室。她說這是為了保護醫院的形象,避免更多的『誤會』。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希望我們分開,這樣更容易各個擊破。」

「那我們就順著她的意。」我說道,感覺胃部絞緊。「我們要演一場決裂的戲,一場大吵大鬧的戲。讓她以為她成功了,讓周志明也以為他終於離間了我們。」

「我知道。」陸沉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一瞬間的溫柔和擔憂閃過,但很快就被冷漠掩蓋。「準備好了嗎?這可能會很難聽。」

「我準備好了。」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葉裡灌滿了冰冷的空氣。

下一秒,陸沉舟突然後退了一大步,他的動作誇張而激烈,撞到了身後的點滴架,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充滿了憤怒和痛苦。

「妳還有臉問我怎麼樣?」陸沉舟指著我的鼻子,他的手指顫抖著,聲音在病房裡迴盪。「林予安,我給了妳多少次機會?妳告訴我,我給了妳多少次機會,讓妳坦白,讓妳解釋,可妳呢?妳選擇了欺騙,選擇了隱瞞,選擇了去見那個殺人兇手!」

「我沒有選擇!」我也提高了聲音,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這次不完全是演的,而是真實的委屈和恐懼混合在一起。「我是被逼的!你從來不聽我說,你從來不相信我!你只相信那些照片,相信那些謠言,相信謝思紓的鬼話!」

「因為證據確鑿!」陸沉舟一拳砸在床尾的鐵欄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睡覺,或者剛剛哭過。「妳和他在咖啡館裡握手,妳讓他靠近妳,妳甚至...妳甚至還為他辯護!妳知道醫院裡的人現在怎麼說我嗎?他們說我戴綠帽,說我是個可憐蟲,說我的妻子背叛了我,而我還傻傻地被蒙在鼓裡!」

「那你呢?」我尖叫著,聲音撕裂了喉嚨。「你難道就沒有隱瞞嗎?韓曉雯的事情,你五年來提過一個字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晚都做噩夢,都在喊那個名字嗎?我們之間早就有問題了,陸沉舟,早就在謝思紓和周志明出現之前就有問題了!」

「所以這就是妳背叛我的理由?」陸沉舟的聲音突然降低了,但這種低聲比剛才的怒吼更讓人害怕。那是一種絕望的、心死的聲音。「因為我有秘密,所以妳就可以去找別的男人?因為我不夠完美,所以妳就可以投入殺人兇手的懷抱?」

「我沒有投入任何人的懷抱!」我哭喊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白色的護士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我只是在尋找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而你...你只會指責我,只會懷疑我!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好不好,從來沒有問過我害怕不害怕!」

「夠了!」陸沉舟突然轉身,拿起我放在床頭櫃上的那杯涼掉的奶茶,狠狠地砸在地上。紙杯破裂,剩下的奶茶濺了一地,棕色的液體在白色的地磚上蔓延開來,像是一灘污血。「我不想再聽妳的藉口了!我們結束了,林予安!從今天開始,從現在開始,我們各走各的路!我會搬去值班室,妳...妳好自為之!」

他說完,猛地拉開病房的門,大步走了出去。門重重地關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牆壁都在顫抖。我癱坐在地上,雙腿發軟,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紊亂,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過了幾秒鐘,病房的門又被推開了一條縫。呂嘉慧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她的臉色蒼白,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擔憂。「護士長...妳還好嗎?陸醫生他...他看起來很生氣。他在走廊裡撞到了彭醫生,還對她吼了幾句。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真的...」

「沒事了。」我擦乾眼淚,努力想要站起來,但雙腿還在發抖。「扶我一下,嘉慧。」

呂嘉慧快步走進來,扶住我的手臂,幫我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她的手在顫抖,眼神遊移不定,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過來。「護士長,你們...你們真的吵架了?這不是演戲,對吧?我從來沒見過陸醫生發這麼大的火。他看起來...看起來像是真的恨妳。」

「這就是目的。」我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要讓所有人相信,包括謝思紓,包括周志明,包括這醫院裡的每一個人。我們要讓他們相信,我們已經徹底決裂了。」

「那...那現在怎麼辦?」呂嘉慧問道,她的聲音依然帶著顫抖。「陸醫生說他要搬去值班室。如果這不是演的,那...那如果周志明真的去找妳,妳一個人怎麼辦?」

「他會來找我。」我說道,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正是我們想要的。只有他認為我已經孤立無援,認為我已經被所有人拋棄了,他才會現身,才會試圖...拉攏我,或者傷害我。而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會抓住他。」

「這太危險了。」呂嘉慧搖著頭,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如果謝副院長也參與其中,如果她和周志明聯手,那妳一個人面對他們兩個...」

「我不會是一個人。」我拍了拍她的手,感覺她的皮膚冰涼而濕潤。「韓柏熙會在暗處跟著我。而且...而且我相信沉舟,即使我們在演戲,即使我們表現得像是敵人,他也在某個地方看著我,保護我。」

「但願如此。」呂嘉慧嘆了口氣,幫我整理好凌亂的頭髮。「妳的妝花了,臉色也很難看。要不要去洗把臉?」

「不用。」我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現在越狼狽越好。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林予安被丈夫拋棄了,她現在一無所有,脆弱而絕望。」

我走出病房,走廊裡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發痛。護士站前聚集著幾個護士,包括吳曉彤和黃詠琪,她們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看到我出來,她們立刻停止了談話,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帶著好奇、同情,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護士長...」吳曉彤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她的護士帽戴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毛。「妳還好嗎?我們剛才聽到...聽到陸醫生在大喊...」

「我沒事。」我挺直了背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帶著一絲顫抖,正好表現出剛剛哭過的痕跡。「只是一些...家事。大家回去工作吧,不要圍在這裡。」

「但是...」黃詠琪插嘴道,她是一個剛來不久的見習護士,臉上還帶著學生的青澀和天真。「護士長,剛才有人看到陸醫生在樓下食堂,他把托盤都摔了。他看起來真的很生氣。你們...你們真的沒事嗎?」

「我說了沒事。」我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我瞪了黃詠琪一眼,她嚇得後退了一步,臉色發白。「這是醫院,不是八卦雜誌的編輯部。病人需要我們,不是在這裡圍觀我的私生活!」

說完,我快步走向電梯,留下她們在身後竊竊私語。我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黏在我的背上,像是無數根針在刺。電梯門開了,我衝進去,按下了地下一層的按鈕。門關閉前,我看到謝思紓站在走廊的盡頭,她靠在窗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滿意的微笑。那笑容讓我渾身發冷,但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頹喪和絕望。

電梯下降到地下一層,我走到儲藏室旁邊的那個小休息室。推開門,韓柏熙已經在那裡了,他坐在一張舊沙發上,手裡擺弄著他的相機。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怎麼樣?」韓柏熙站起身,將相機掛在脖子上。「我聽到了動靜,很大聲。從三樓傳到這裡都聽得見。」

「演了一場大戲。」我癱坐在沙發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謝思紓在場,她親眼看到了。她看起來很高興,以為她真的離間了我們。」

「未必。」韓柏熙搖了搖頭,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朝外看。「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排練過的。周志明不是傻瓜,謝思紓也不是。如果他們真的勾結在一起,他們可能會懷疑這是個陷阱。」

「那我們怎麼辦?」我問道,感覺頭痛欲裂。「如果連爭吵都不能讓他們相信,那我們還能做什麼?」

「妳要表現得更絕望。」韓柏熙轉過身,看著我。他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像是一個獵人在觀察獵物。「不只是憤怒,不只是傷心,而是絕望。一種被逼到絕路,無處可去,只能抓住任何一根浮木的絕望。如果周志明認為妳已經完全孤立無援,認為妳甚至被醫院裡所有的同事排擠,那他就會現身。他會以為這是個好機會,可以趁虛而入,或者...可以給予最後一擊。」

「給予最後一擊?」我抬起頭看著他。

「對陸沉舟的最後一擊。」韓柏熙的聲音低沉。「如果周志明真的想要復仇,他最大的快感不僅僅是殺死陸沉舟,而是讓陸沉舟看著他所愛的人,一個個離開他,背叛他,最後才殺死他。如果妳表現出妳已經恨透了陸沉舟,甚至願意和周志明合作來報復他,那周志明一定會上鉤。」

「這太危險了。」我說道,感覺胃部絞緊。「如果我真的去見他,如果我真的表現出要和他合作...」

「我會一直在暗處。」韓柏熙舉起相機。「我會拍下一切。只要他現身,只要他和妳見面,只要他在妳面前承認他的罪行,我們就有證據了。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嚴肅。「如果情況不對,如果妳感覺到生命受到威脅,妳必須立刻逃跑,不要管什麼計畫,不要管什麼證據。保命要緊。」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感覺喉嚨發緊。

「還有,不要相信謝思紓。」韓柏熙補充道,他走到門邊,透過門縫朝外看。「剛才我看到她在地下室出現過。她在找什麼,或者說,她在確認什麼。她可能知道這個休息室,知道我們會在這裡見面。」

「那我們要換地方嗎?」我緊張地問。

「不,恰恰相反。」韓柏熙關上門,轉身看我。「我們要讓她以為她什麼都知道。我們要讓她以為,我們的計畫在她掌控之中。這樣她才會放鬆警惕,才會在周志明面前誇耀,說她已經控制了一切。而當她開始誇耀的時候,就是她犯錯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消化著這些信息。這是一場危險的遊戲,我們在走鋼絲,下面是萬丈深淵。一步走錯,就會萬劫不復。

「我該回去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護士服。「我必須表現出我還在堅持工作,但已經力不從心。我要讓他們看到一個瀕臨崩潰的林予安。」

「小心。」韓柏熙說道,他打開門,先探頭出去看了看,然後示意我可以走了。「記住,從現在開始,每一個經過妳身邊的人,都可能是周志明的眼線。每一個看似善意的問候,都可能是試探。」

我點了點頭,走出休息室。地下室的走廊昏暗而寂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在迴盪。我走向樓梯間,準備回到一樓大廳。就在我推開樓梯間的門時,一張紙片從門縫中飄落下來,落在我的腳邊。

我撿起那張紙片。那是一張普通的白紙,上面用黑色的簽字筆寫著幾個字:「演得很好,但眼淚流得太多,憤怒流得太少。真正的絕望是沉默的。下次注意。——一個欣賞妳的人」

血液瞬間凝固。我猛地抬頭看向樓梯上方,又看向下方。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燈光在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他知道。周志明知道我們在演戲。他一直都在看著,一直都在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我捏緊了那張紙片,感覺它在我的掌心皺成一團。紙張的邊緣割著我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這不是遊戲,這是獵殺。而我們,可能已經成為了獵物。

第十七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