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十八步:長假
清晨六點十五分,護理站的電話鈴聲劃破了走廊的寂靜。那聲音尖銳而急促,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迴盪,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敲擊著每個人的神經。我靠在櫃檯邊,鈴聲持續響了五聲,我才伸手拿起話筒,冷意順著掌心蔓延上來。
「喂,護理站。」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砂紙。
「林護士長,請立刻到院長室一趟。」是胡雅妍的秘書,聲音聽起來緊繃而急促。「院長說,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處理。請您...請您一個人來。」
我放下話筒,話筒與機座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的天色剛剛泛起魚肚白,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整理了一下身上已經穿了一整夜的白袍,布料因為汗水的浸潤而變得僵硬,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不適的刺癢感。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我看著鏡面牆壁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是深重的黑影,頭髮凌亂地散落在肩上,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從病床上爬起來的病人。鏡面反射出我身後的空間,空蕩蕩的電梯轎廂裡只有我一個人,但我總感覺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我。那張紙條上的字跡在我腦海裡浮現:「真正的絕望是沉默的。」
院長室的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聽到胡雅妍疲憊的聲音從裡面傳出:「進來。」
推開門,胡雅妍坐在辦公桌後面,她的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她的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看起來像是整夜未眠。謝思紓站在窗邊,背對著門,雙手抱胸,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聽到我進來,她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坐,林護士長。」胡雅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她的聲音聽起來沙啞而沉重。「我們需要談談,關於你,關於陸醫生,還有...關於這整個亂七八糟的情況。」
我坐下來,椅子的皮革表面發出輕微的擠壓聲。辦公室裡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氣和舊紙張的氣味,但那種氣味此刻聞起來卻讓人感到窒息。
「院長,我...」我剛開口,胡雅妍就舉起手打斷了我。
「先聽我說。」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規律的噠噠聲。「董事會今天早上召開了緊急會議。關於醫院裡發生的事情,關於媒體的報導,關於...關於周志明,或者說,那個假冒董柏豪的人。我們必須採取措施,保護醫院的聲譽,也保護...保護相關人員的安全。」
「什麼措施?」我問道,感覺胃部絞緊。
「暫時停職。」謝思紓突然轉過身來,她的嘴角掛著一抹冷笑,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當然,林護士長,我們不會用這麼難聽的字眼。我們會稱之為『個人休養』,或者『帶薪休假』。總之,你需要離開醫院一段時間,直到這件事情平息下來,直到我們抓到周志明,或者...直到調查結束。」
「這是保護,也是隔離。」胡雅妍補充道,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歉意。「林護士長,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你是受害者,你不應該被趕走。但是現在的情況...你太引人注目了。每一個記者都在找你,每一個病人都在談論你。而周志明,他顯然把妳當成了主要的目標。如果妳繼續留在醫院,不僅妳自己有危險,其他病人和同事也可能被波及。」
「我明白。」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正是我想要的,或者說,這正是我需要的。離開這個充滿監視和陷阱的地方,離開那些無處不在的眼睛。但我不能表現得太過急切,不能讓謝思紓抓到把柄。「我接受。事實上,我也認為...我認為我需要一些時間,整理一下思緒。」
「很好。」謝思紓走過來,將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那是休假申請表,上面已經蓋好了章,只需要我簽名。「手續已經辦好了。今天就可以開始休假。當然,我們會保留妳的職位,保留妳的辦公室。但是...在這段時間裡,請不要接受任何媒體採訪,不要對外發表任何言論,也不要...接觸任何與案件相關的人員。」
「包括陸醫生嗎?」我抬起頭看著她。
「特別是陸醫生。」謝思紓的笑容變得更加冰冷。「考慮到你們現在的關係,考慮到你們昨天在病房裡的...表演。我認為,保持一定的距離對你們雙方都有好處。當然,這只是建議,不是強制要求。但如果你們在醫院外繼續接觸,而這件事被媒體知道了...後果自負。」
「我會遵守規定。」我說道,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像是某種儀式的結束。
「還有,」胡雅妍突然開口,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林護士長,如果你收到任何來自周志明的訊息,任何威脅或者...或者所謂的『邀請』,請立刻通知我們。不要試圖單獨面對他,不要試圖做英雄。這個人已經殺了人,他危險且不可預測。」
「我會的,院長。」我站起身,將簽好的文件推回給謝思紓。她的手指修長,暗紅色的指甲在晨光中閃著詭異的光澤。當她接過文件時,我感覺到她的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我的手背,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去吧,收拾妳的東西。」胡雅妍揮了揮手,看起來疲憊至極。「呂嘉慧會暫時接管護理站的工作。如果...如果妳需要什麼幫助,可以打電話給我,直接打給我,不要通過其他人。」
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院長室。關上門的瞬間,我聽到謝思紓的聲音從門縫中飄出來:「妳太心軟了,院長。這種時候,我們應該開除她,而不是給她休假。她明顯和這件事脫不了干係...」
門完全關閉,隔斷了後面的話語。我站在走廊裡,背靠著厚重的木門,感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休假。離開。這意味著我將獨自面對外面的世界,面對可能潛伏在任何角落的周志明。但這也意味著,我終於可以擺脫醫院裡那些監視的目光,擺脫謝思紓的冷嘲熱諷,擺脫那些無處不在的耳目。
我走向護理站,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清晨的醫院有一種特殊的寂靜,那種寂靜不是安寧,而是暴風雨前的壓抑。清潔工正在遠處拖地,水桶裡的髒水發出輕微的晃動聲響。一個早班的護士推著藥車經過,看到我時,她明顯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快步走開,彷彿我是什麼可怕的傳染源。
「護士長?」呂嘉慧的聲音從護理站傳來。她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疊病歷表,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院長找妳...是為了昨天的事嗎?」
「我休假了。」我走到她面前,靠在櫃檯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從今天開始,護理站交給妳了。嘉慧,拜託妳,照顧好雅婷,也不要...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知道。」呂嘉慧的眼眶紅了,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我聽說了,院裡的决定。這不公平,護士長,妳不應該被趕走...」
「這不是被趕走,這是保護。」我打斷她,聲音沙啞。「而且,這也是機會。在外面,我可能更安全,也可能...更能看清一些事情。」
我走向我的辦公室,那是一個位於護理站旁邊的小房間。推開門,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消毒水混雜著紙張和舊咖啡的味道。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牆上的月曆停留在這個月,上面用紅筆圈著幾個手術日期。我打開抽屜,開始整理個人物品。
抽屜裡有一包肉桂粉,那是我的習慣,每次夜班都會在咖啡裡加一點。周志明知道這個習慣,他在咖啡館裡提過。我拿起那包肉桂粉,感覺一陣寒意襲來。他連這個都知道,他連我抽屜裡有什麼都知道。我繼續翻找,在抽屜的最底層,摸到了一個不屬於我的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黑色的,冰涼而沉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盒子。我的心跳加速,手指顫抖著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枚錄音筆,還有一張摺疊的紙條。紙條上寫著:「休假愉快,護士長。既然妳選擇了沉默,那我們就用聲音來交流吧。按下播放鍵,我給妳留了一些...睡前故事。記得,一個人聽。」
血液凝固。他進過我的辦公室,他進過我的抽屜。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在我以為這裡是安全的避風港的時候,他已經來過了,留下了他的禮物。我看著那枚錄音筆,感覺它像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護士長,需要幫忙嗎?」吳曉彤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關上抽屜,轉身看向她。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紙箱,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我...我聽說妳要休假了,我想拿個箱子給妳裝東西...」
「不用了,我東西不多。」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謝謝妳,曉彤。妳...妳最近小心一點,不要一個人加班,不要一個人去偏僻的地方。」
「我知道。」吳曉彤點了點頭,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護士長,妳...妳還會回來嗎?」
「會的。」我說道,感覺眼眶發熱。「等我處理好一些事情,我就會回來。」
我迅速將抽屜裡的東西掃進包裡—那包肉桂粉,幾支筆,一本筆記本,還有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我沒有在這裡打開錄音筆,我不敢。我必須離開,必須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才能面對周志明留給我的「睡前故事」。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裡已經多了一些人。早班的醫生和護士開始交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忙碌而緊張的氣氛。我經過護理站,呂嘉慧站在那裡,看到我時,她舉起手,輕輕揮了揮。她的眼睛紅腫,但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保重,護士長。」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點了點頭,快步走向電梯。電梯裡有幾個人,他們看到我時,都下意識地往旁邊靠了靠,給我讓出空間。沒有人說話,只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響。我盯著樓層數字一格格下降,感覺自己像是正在沉入深淵。
一樓大廳裡,陽光已經完全升起,透過玻璃門灑進來,刺眼而熾熱。我推開門,走出醫院,空氣中的濕熱撲面而來,與醫院裡的冷氣形成鮮明的對比。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葉裡灌滿了外面世界的空氣—帶著汽車尾氣、花草泥土和某種自由的味道。
但我沒有感到輕鬆。我知道,周志明就在某個地方看著我。他可能在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裡,可能在那個戴著帽子低頭看報紙的男人身上,可能在對面大樓的某個窗戶後面。他看著我走出醫院,看著我成為一個獨立的目標,一個沒有醫院這個殼保護的獵物。
我走向公車站,但還沒走到站牌,我就看到了那輛車。那輛黑色的轎車,車牌尾數七九,停在醫院對街的梧桐樹下。車窗緩緩降下,周志明的臉出現在陰影中。他戴著一副墨鏡,嘴角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微笑,對我輕輕揮了揮手,像是在招呼一位老朋友。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車門邊,靜靜地看著我,等待著我做出選擇—要麼轉身逃回醫院,要麼走向他,走向那個未知的、危險的深淵。
我站在原地,感覺血液在耳膜裡衝擊。包裡的那個黑色金屬盒子突然變得沉重無比,像是一塊石頭,拉著我向下墜落。早晨的陽光灑在我身上,但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梧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那聲音像無數細碎的耳語在耳邊環繞。我站在醫院正門的台階上,雙腳像是被釘在了水泥地面上,無法向前也無法後退。周志明靠在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門邊,雙手依然插在深灰色風衣的口袋裡,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那嘴角揚起的弧度卻清晰可見。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欣賞一隻被困在陷阱裡的獸。
「上車吧,護士長。」周志明的聲音穿過清晨的街道傳來,帶著一種慵懶的親暱,彷彿我們只是許久未見的朋友。「我們找個地方坐坐。醫院附近剛好開了一家新的茶餐廳,他們的菠蘿油做得不錯,配一杯凍奶茶,正好可以讓妳緩緩神。妳看起來很累,昨晚一定沒睡好吧?」
我握緊了肩上的包帶,皮革的邊緣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包裡的那個黑色金屬盒子沉甸甸的,像是一塊烙鐵貼在我的側腰。我應該轉身跑回醫院,應該大聲呼救,應該找胡院長說的「直接聯繫」。但我的雙腿卻不聽使喚,一種奇異的疲憊感籠罩著我,那是經歷了無數驚恐後的麻木,是知道自己無處可逃的絕望。
「我不餓。」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砂礫。
「但妳需要吃點東西。」周志明摘下墨鏡,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卻依然銳利的眼睛。他的眼神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關切,那種關切比威脅更讓人毛骨悚然。「妳現在這個樣子,予安,看起來像是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掉。我只是想請妳吃頓早餐,沒有別的意思。或者,妳寧願站在這裡,讓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都看到妳和『殺人兇手』在一起?讓謝思紓的探子拍更多的照片,好讓她有更多的籌碼來對付妳?」
他的話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中了我最脆弱的神經。我回頭看了一眼醫院的大門,玻璃門後面有幾個人影在晃動,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清潔工,但姿勢過於僵硬,像是在監視。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汽車尾氣和早晨露水的潮濕氣息,然後邁開腳步,朝那輛黑色轎車走去。
「這才是聰明的選擇。」周志明的笑容擴大了,他紳士般地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看起來像是一雙外科醫生的手,而不是殺人兇手的手。
我坐進車裡,皮革座椅傳來冰涼的觸感,冷得我打了個寒顫。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古龍水香味,混合著菸草和消毒水的氣味,那種氣味讓我感到一陣噁心。周志明繞到駕駛座,發動了引擎。引擎聲低沉地轟鳴,車子緩緩駛離醫院,融入早晨逐漸繁忙的街道。
「妳不用這麼緊張。」周志明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抖出一根叼在嘴裡,但沒有點燃。「我說了,這只是一頓早餐。在醫院對面那條街,轉角處,有一家叫『老地方』的茶餐廳,妳應該去過吧?他們的早餐套餐很實惠,很多醫護人員都喜歡去那裡。我觀察過,那裡的視野很好,可以看到醫院二樓的會議室窗戶。」
「你在監視我們。」我說道,聲音平板得沒有起伏。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我在了解你們。」周志明纠正道,他將香菸夾在耳後,轉動方向盤,車子滑入一個停車位。「監視是為了控制,了解是為了...陪伴。妳看,予安,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真正了解妳。陸沉舟不了解,他只知道他的工作,他的愧疚,他的秘密。呂嘉慧不了解,她只看到妳作為護士長的光鮮亮麗。韓柏熙不了解,他只在乎他的復仇和他的相機。但我了解妳。我知道妳喜歡在咖啡裡加肉桂粉,我知道妳緊張的時候會咬下唇,我知道妳其實很害怕孤獨,害怕到寧願待在一個破碎的婚姻裡,也不願意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
車子停好了,我透過車窗看著那家茶餐廳。那確實是醫護人員常去的地方,紅色的招牌已經有些褪色,門口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這個時間,裡面應該已經有不少人在吃早餐了,有醫生,有護士,可能還有認識我的人。
「你在威脅我?」我轉頭看著他。
「我在邀請妳。」周志明熄滅引擎,拔下鑰匙,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邀請妳暫時放下那些重擔,那些懷疑,那些恐懼,就這麼一個小時,好好地吃一頓飯。妳不是剛被休假了嗎?妳現在有的是時間。而且,妳難道不想知道,我留給妳的『睡前故事』是什麼內容嗎?或許,邊吃邊聽,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下了車,繞過來為我打開車門。我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還是邁出了車門。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感覺有些虛浮。我們走進茶餐廳,門口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裡面的空間不大,擺著十幾張四人桌,牆壁上貼著泛黃的菜單和明星海報。這個時間,裡面已經坐了一半的人,大多是穿著便服的醫院職員。
「周醫生,早啊。」一個女侍應走過來,笑著和周志明打招呼,顯然他是這裡的常客。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間,帶著好奇和探究,但沒有多問。「還是老位置?靠窗的那個?」
「對,靠窗的。」周志明點點頭,他輕輕地扶了一下我的後背,那觸感隔著風衣傳來,溫熱而乾燥,卻讓我渾身僵硬。「再給我們一份早餐套餐A,兩份。一杯凍奶茶,走甜。一杯熱咖啡,加肉桂粉。」
「你怎麼知道...」我猛地抬頭看他。
「我知道很多事情。」周志明笑了笑,領著我走向窗邊的卡座。那是一個角落的位置,可以看到醫院的側門,也可以看到整個餐廳的入口。「坐吧,予安。妳現在看起來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這可不像妳。我記得妳在手術室裡的樣子,冷靜,專業,果斷。那時候的妳,很美。」
我坐了下來,背靠著牆壁,那種堅實的觸感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周志明坐在對面,他脫下了風衣,裡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看起來斯文而儒雅,完全不像一個通緝犯或殺人兇手。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從包裡拿出那個黑色的錄音筆,放在桌面上,輕輕地推向我。
「這是妳的東西,或者說,是我送給妳的禮物。」周志明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我能聽見。「但在聽之前,我們先吃飯。空腹聽這些內容,對胃不好。」
「裡面是什麼?」我盯著那個錄音筆,感覺喉嚨發緊。
「是真相。」周志明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關於陸沉舟的真相,關於韓曉雯的真相,關於二十年前市立中學的真相,還有...關於妳自己的真相。但別擔心,這些真相不會在這裡揭露。這裡人太多了,隔牆有耳。我們只是吃飯,聊天,像兩個剛下夜班的醫護人員一樣,抱怨一下工作的辛苦,分享一下生活的瑣事。這很普通,不是嗎?普通到沒有人會懷疑。」
女侍應端來了早餐。菠蘿油放在白色的瓷盤裡,金黃色的酥皮散發著黃油的香氣,旁邊是一杯走凍的奶茶,還有一杯熱咖啡,上面漂浮著肉桂粉特有的褐色痕跡。食物的香氣鑽入鼻腔,我才發現自己確實餓了,餓得胃部絞痛。
「吃啊。」周志明拿起自己的那份菠蘿油,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動作從容不迫。「妳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應該沒吃過東西吧?陸沉舟沒有照顧好妳,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學會如何照顧別人。他只會救人,救那些陌生人,卻救不了身邊最親近的人。」
我拿起菠蘿油,酥皮在指尖碎裂,掉落在盤子裡。我咬了一口,黃油的鹹香和麵包的甜軟在口腔裡混合,那種滋味讓我的眼眶突然發熱。這種感覺太詭異了,坐在一個殺人兇手對面,吃著他請的早餐,聽著他評價我的丈夫,而我竟然感到一絲...一絲被理解的慰藉。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道,聲音因為嘴裡的食物而含糊。「殺人,下毒,操控...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如果只是為了報復葉志剛,你已經做到了。為什麼還要繼續?為什麼還要糾纏我和沉舟?」
周志明放下手中的食物,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為了公平,予安。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做了錯事卻不用付出代價。葉志剛拋棄了二十年前那個無助的學生,卻成了人人尊敬的老師;梁世軒掩蓋了醫療事故,卻升上了主任;陸沉舟害死了一個女孩,卻成了醫術精湛的心臟外科醫生。而我,我和真正的董柏豪,我們只是想要一個機會,一個公平的機會,但這個世界剝奪了我們的一切。所以,我要創造公平。我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體會一下從雲端跌落的感覺。」
「所以你選擇了我?」我放下手中的食物,感覺胃部再次絞緊。「作為報復陸沉舟的工具?」
「一開始是。」周志明坦誠地說道,他的眼神直視著我,沒有閃躲。「但後來我發現,妳和我們一樣,也是被這個體系犧牲的人。妳困在一段沒有愛的婚姻裡,困在醫院的權力鬥爭裡,困在別人的期待裡。妳渴望被理解,渴望被傾聽,渴望有人能看到真正的妳,而不是那個完美無缺的護士長。我看到了妳,予安。在所有人都在看戲的時候,我看到了妳的孤獨。」
「這是操控。」我說道,聲音顫抖著。「這是心理操控,你想讓我以為你是我的盟友,讓我背叛沉舟,背叛醫院...」
「我沒有讓妳做任何事情。」周志明打斷我,他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只是...提供了一個選項。一個讓妳可以喘口氣的選項。看看妳現在,予安,妳被停職了,妳被懷疑了,妳被孤立了。陸沉舟在哪裡?他在醫院裡,忙著他的手術,忙著應付調查,忙著保護他自己。他沒有陪在妳身邊,對吧?他沒有在妳最需要的時候,牽著妳的手,告訴妳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沉默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陸沉舟此刻確實在醫院裡,我們被強制分開,我甚至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想我,是否也在擔心我。
「聽聽這個吧。」周志明拿起桌上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然後將它放在桌子中央。錄音筆裡傳出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陸沉舟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帶著一種緊張和恐懼。
「梁老師,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麻醉藥的標籤確實被調換了,但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韓曉雯她...她沒有生命體徵了...如果我們報告上去,我的執照就完了,我這輩子就完了...」
「別慌,沉舟。」另一個聲音響起,是梁世軒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沉穩。「這不是你的錯,是護士的失誤。我們會處理的,你只要記住,按照我說的做,什麼都不會發生。你還年輕,你有大好的前途,不要為了這一次意外毀掉自己的人生...」
錄音到此結束,變成沙沙的空白噪音。我感覺血液在耳膜裡衝擊,手腳冰冷。這就是真相。陸沉舟確實參與了掩蓋,他確實為了自保而選擇了沉默,讓一個無辜的護士背了黑鍋。
「這只是其中一段。」周志明關掉錄音筆,將它收回口袋裡。「還有更多,關於謝思紓如何收買證人,關於胡院長如何壓下投訴,關於這家醫院裡每一個骯髒的秘密。予安,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陸沉舟不是英雄,我也不是魔鬼。我們都只是...在絕望中掙扎的普通人。」
「你想要什麼?」我問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我想要妳看清楚。」周志明站起身,從錢包裡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看清楚誰才是真正在乎妳的人,看清楚這個醫院的真面目,看清楚...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頓飯我請了。錄音筆我會留給妳,但裡面的內容,妳最好一個人聽。下次見面,我希望妳能做出選擇。不是作為陸沉舟的妻子,不是作為穎資醫院的護士長,而是作為林予安,作為妳自己。」
他穿上風衣,戴上墨鏡,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對了,小心謝思紓。她以為她在利用我,但其實...是我在利用她。而她,也不過是另一個棋子罷了。妳的敵人,從來就不止我一個。」
門鈴再次響起,他的背影消失在早晨的陽光中。我坐在原地,面前的食物已經涼了,咖啡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膜。我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肉桂的苦澀在口腔裡蔓延。窗外,醫院的建築在陽光下顯得冰冷而巨大,像是一座等待吞噬我的牢籠。
第十八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