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衝入手術室的那一刻,刺鼻的消毒水味混雜著血腥味撲面而來。無影燈在頭頂亮起,銀白色的光暈灑在手術台上那張蒼白的臉上。六十二歲的男性病人仰躺著,胸口起伏微弱,心電監測儀發出規律但急促的滴滴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著刺耳的節奏。

「血壓持續下降,七十 over 四十。」麻醉科醫師呂明熙的聲音從監測儀後方傳來,帶著壓抑的緊張。他推了推眼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無影燈下閃著微光。

陸沉舟站在主刀位置,雙手舉在空中,護士正在為他戴上無菌手套。他側過臉,目光掃過觀察窗,又迅速收回。他的下巴繃得緊緊的,青色鬍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準備體外循環。」陸沉舟的聲音低沉而穩定,聽不出半點方才在會議室裡的激動情緒。他轉頭看向站在對面的梁世軒,「梁醫生,如果你還打算質疑我的判斷,請在手術後進行。現在,我需要專注。」

梁世軒的臉色鐵青,但他還是向前一步,站在了助手的位置。他的雙手也在半空中,等待著手套。護士蔡漢傑沉默地為他穿戴,動作迅速而精確。





「我只是不想看到五年前的事情重演。」梁世軒壓低聲音說,眼神卻沒有看向陸沉舟,而是盯著病人的胸口。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手套的橡膠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就閉嘴,看著我的手。」陸沉舟冷冷地回應,眼神銳利如刀。

林予安站在器械桌旁,將手術刀遞給陸沉舟。金屬器械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她的手指穩穩地捏著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手術刀。」林予安的聲音平穩,但喉嚨有些發緊。

陸沉舟接過,刀尖劃開皮膚的瞬間,暗紅色的血液滲了出來,沿著胸口緩緩流淌。器械護士江雅婷迅速遞上紗布,動作熟練,但她的臉色蒼白,顯然還未從先前的昏迷中完全恢復。





「胸骨鋸。」陸沉舟說,聲音沒有起伏。

電動胸骨鋸發出刺耳的嗡嗡聲,震動透過空氣傳遞到每個人的皮膚上。鋸開胸骨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更加濃郁地瀰漫開來。林予安遞上牽開器,金屬器械撐開胸腔,露出裡面跳動的心臟。

「冠狀動脈阻塞比預期嚴重。」梁世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左前降支幾乎完全閉塞,右冠狀動脈也有百分之八十的狹窄。你真的要同時進行搭橋和換瓣?」

「我說過,他撐不到第二次手術。」陸沉舟頭也不抬,眼睛緊盯著顯微鏡下的血管,「建立體外循環,準備心臟停跳液。」

「體外循環開始。」呂明熙回應,調整著機器上的旋鈕,「溫度開始下降。」





手術室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可以觸摸。監測儀的聲音、器械碰撞的聲音、呼吸器的規律聲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交響樂。林予安站在陸沉舟身側,不斷遞送著各種器械:持針器、縫線、剪刀、止血鉗。每一個動作都經過千錘百煉,但在這一刻,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震動。

「你在害怕。」梁世軒突然說,目光沒有離開手術區域,「你的手很穩,但你在害怕。這不是好現象,沉舟。」

「閉嘴。」陸沉舟咬著牙說,手中的縫針穿過血管,「如果你不能專注,就出去。」

「我害怕的是重蹈覆轍。」梁世軒的聲音提高了些許,「韓曉雯的事情,你以為我忘了嗎?那時候你的手也很穩,但結果呢?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死在台上,而我們都選擇了沉默。」

林予安的手猛地一抖,持針器差點滑落。她迅速穩住,但心臟狂跳不已。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陸沉舟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個病人是無辜的。專注,或者滾出去。」

梁世軒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說話。他的手伸向器械盤,拿起分離器。

「開始搭橋。」陸沉舟說,「取左側內乳動脈。」





時間在手術室裡彷彿變得粘稠。每一分鐘都被拉長,每一秒鐘都充滿了緊張。林予安看著陸沉舟的側臉,他的眉頭緊鎖,額頭上佈滿汗珠,護士不時為他擦拭。他的動作精確而迅速,但林予安能看出他眼中深藏的疲憊和痛苦。

「血壓還在下降,六十 over 三十五。」呂明熙的聲音有些變調,「體外循環流量需要調整嗎?」

「維持現狀。」陸沉舟說,手中的動作沒有停頓,「我們快完成了。只要再十分鐘。」

「你確定嗎?」梁世軒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果失敗了,這不只是醫療事故,這會毀了你。」

「那就不會失敗。」陸沉舟斬釘截鐵地說,眼神堅定得可怕。

林予安遞上最後一根縫線,看著陸沉舟將血管吻合完成。血液重新流經冠狀動脈的瞬間,心臟的顏色從蒼白逐漸轉為紅潤。

「開放主動脈。」陸沉舟下令。





心臟在胸腔裡重新跳動起來,強而有力地收縮著。監測儀上的數字開始回升,血壓逐漸恢復到九十 over 六十。

「穩定了。」呂明熙鬆了一口氣,「血壓正在回升,心率正常。」

「關胸。」陸沉舟說,身體微微放鬆,但眼神依然警惕,「準備縫合。」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手術室裡的氣氛終於稍微鬆弛下來。護士們開始收拾器械,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陸沉舟退後一步,脫下手套,雙手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微微顫抖。

「送去恢復室,密切監測。」陸沉舟對護士說,聲音沙啞,「每十五分鐘報告一次血壓和心率。」

「明白。」江雅婷點頭,協助將病人推出手術室。

梁世軒站在原地,看著陸沉舟的背影。他的眼神複雜,既有憤怒,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敬佩。

「你贏了這一局。」梁世軒說,聲音低沉,「但這不代表結束。韓曉雯的事情,我們遲早要面對。」





陸沉舟沒有回頭,只是站在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讓水流沖刷著雙手。水聲嘩嘩作響,掩蓋了他的呼吸聲。

「我知道。」陸沉舟終於說,聲音疲憊,「但不是今天。」

林予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她想起會議室裡的爭吵,想起對面大樓那個舉著相機的身影,想起周志明在茶餐廳裡說過的話。一切都像是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讓她無法呼吸。

她走出手術室,來到走廊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她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護士長。」呂嘉慧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急促。

林予安睜開眼睛,看到呂嘉慧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她的臉色凝重,眉頭緊鎖。

「怎麼了?」林予安問,聲音有些沙啞。





「江雅婷...」呂嘉慧喘著氣說,「她剛才在恢復室附近看到了一個人。」

「誰?」林予安的心猛地一沉。

「董柏豪...或者說,周志明。」呂嘉慧壓低聲音,「他沒有穿白袍,穿著深灰色的風衣,站在樓梯間的陰影裡。雅婷說,他只是看著她,然後笑了笑,就轉身走了。」

林予安感覺血液瞬間變得冰冷。她站直身體,望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對面大樓的某個窗口,似乎有一個人影閃過。

「他還說了什麼?」林予安問。

「沒有。」呂嘉慧搖頭,「但這是重點...他留下了這個。」

她遞過那份文件。林予安接過,發現是一張病歷表,但上面沒有病人的資料,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寫的字跡:「遊戲該暫停了。我給你們時間,去修補你們破碎的關係。但記住,我在看著。永遠在看著。」

林予安盯著那行字,手開始顫抖。這不是威脅,而是一種...宣告。周志明決定暫時退後,但這退卻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毛骨悚然。

「他這是什麼意思?」呂嘉慧問,聲音裡帶著恐懼。

「他在玩心理戰。」林予安說,聲音低沉,「他想讓我們放鬆警惕,或者以為危險過去了。但實際上...」

她沒有說完,因為她看到陸沉舟從手術室走出來,臉色蒼白,步伐沉重。他看著林予安手中的紙張,眼神變得銳利。

「那是什麼?」陸沉舟問,走過來。

林予安將紙張遞給他。陸沉舟看完,臉色變得更加陰沉。他將紙張揉成一團,緊緊握在手裡。

「他以為他在施捨我們時間?」陸沉舟冷笑,聲音裡帶著憤怒,「他以為他是誰?」

「不管他是誰,他現在在暗處,而我們在明處。」林予安說,感到一陣無力,「我們該怎麼辦?」

陸沉舟沒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對面大樓的窗口,那個人影已經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戶,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窺視著醫院裡的一切。

「我們先去看江雅婷。」陸沉舟最終說,聲音疲憊,「然後...我們需要談談。真正地談談。」

林予安點點頭,跟著他向病房區走去。走廊裡的燈光在他們身後拉長了影子,交纏在一起,卻又迅速分開。周志明的「暫停」並沒有帶來平靜,反而像是一場暴風雨前的死寂,讓人更加不安。

他們來到江雅婷的病房外,透過玻璃看到江雅婷坐在床上,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抓著被子。她的眼神空洞,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恢復過來。

「他站在那裡,」江雅婷看到他們進來,聲音顫抖地說,「就在樓梯間的陰影裡。他沒有說話,只是笑。那種笑容...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被獵人盯上的獵物。」

「他還做了什麼?」陸沉舟問,站在床邊,語氣盡量溫和。

「他...他放了一樣東西在門把手上。」江雅婷說,指了指病房的門。

林予安轉身看向門把手,發現上面掛著一個小布袋。她走過去,取下布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顆黑色的鈕扣,和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林予安和陸沉舟在美景花園的陽台上,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他們還沒有結婚,兩人靠在一起,笑容燦爛。照片背面寫著:「曾經的美好,現在的廢墟。珍惜我給你們的時間,因為它不會太長。」

林予安感覺眼眶發熱,眼淚幾乎要掉下來。這不是恐嚇,這是一種殘酷的提醒,提醒他們曾經擁有過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江雅婷問,聲音裡帶著哭腔,「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想要我們痛苦。」陸沉舟說,聲音低沉,「他想要我們在回憶和現實之間掙扎,直到崩潰。」

林予安握緊那顆黑色鈕扣,感覺它冰冷而沉重。她知道,周志明的「暫停」只是一種新的折磨方式。他在給他們時間,但這時間裡充滿了他的監視和操控,就像一隻貓在吃掉老鼠之前,要先玩弄它。

「我們不能讓他得逞。」林予安說,擦乾眼淚,聲音變得堅定,「無論他想做什麼,我們都不能讓他看到我們崩潰。」

陸沉舟看著她,眼神複雜。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放下了。

「先照顧好雅婷。」陸沉舟說,轉身向門外走去,「我去找韓柏熙。也許他拍到了什麼。」

林予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周志明給了他們時間,但這時間裡充滿了裂痕和不信任。他們能否在這短暫的平靜中修補關係,還是會在下一波攻擊來臨之前,就先被彼此之間的隔閡擊垮?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醫院裡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在這看似平靜的夜晚,每個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那個未知的那一刻,等待著周志明所說的「時間」結束,等待著下一場風暴的來臨。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廊的燈光慘白,將我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射在牆壁上。口袋裡那顆黑色鈕扣貼著大腿,冰涼而堅硬。

「護士長!」

吳曉彤從走廊拐角跑來,護士帽歪斜,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額頭上,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見習護士黃詠琪,手裡抱著病歷夾,神情慌張。

「陳國華的妻子在院長室。」吳曉彤停在我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她帶著她兒子,還有兩個親戚,氣勢洶洶的,手裡拿著一疊照片和文件,說要投訴妳和陸醫生,說你們...說你們謀殺了陳國華。」

「謀殺?」我聲音發緊,心臟猛地收縮。

「她說妳和董醫生...就是周志明,在醫院對面的茶餐廳見面,有照片為證。」吳曉彤抬起頭,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我,「還說...還說妳在陳國華的藥裡動了手腳。陳國華傍晚六點十五分去世了,突發性心室顫動,搶救無效。謝副院長也在院長室,還有陳思遠,抱著一堆病歷檔案,臉色很難看。」

我血液凝固。陳國華死了?下午手術明明成功了,血壓也穩定了,怎麼會...

「陸醫生呢?」我問,喉嚨發緊。

「他在裡面。已經和陳太太對質了十分鐘。」吳曉彤咬了咬下唇,「護士長,這次不一樣。陳太太好像請了律師,她說如果不給她交代,就要報警,還要找記者來曝光。她兒子很激動,差點和陸醫生動手。」

報警。記者。這些詞像重錘敲在心上。我深吸一口氣,將那顆黑色鈕扣塞進口袋深處,快步向電梯走去。

「護士長,」吳曉彤跟上,壓低聲音,「您真的去了茶餐廳嗎?現在全醫院都在傳...說您和董醫生...說你們早就...」

「他是周志明,是殺害葉志剛醫生的兇手。」我按下六樓按鈕,盯著金屬門上跳動的數字,「他在陷害我。那些照片是設計好的。」

電梯門打開,我們進去。黃詠琪跟進來,縮在角落,不敢說話。鏡面反射出我蒼白的臉和凌亂的頭髮。

「可是那些照片...看起來很真實。」吳曉彤猶豫著說,「而且陳太太說,她收到的不只是照片。還有一份用藥記錄,上面有您的簽名,凌晨四點十五分。她說那個時間點,有人看到您進入陳國華的病房,待了三分鐘。」

「不可能。」我聲音尖銳,「那時候我在值班室,和陸醫生在一起。我們整晚都在討論案子。那個簽名是偽造的,是周志明模仿的。」

「但記錄上...還有監控顯示您的員工卡刷了門禁...」

「那是偷的!或者複製的!」我打斷她,感到一陣眩暈,「他研究過我,他知道我的一切習慣,包括我的筆跡,我的作息,甚至我喜歡在咖啡裡加肉桂粉。他無所不知。」

電梯裡陷入沉默。燈光閃爍了一下,黃詠琪嚇得縮了縮肩膀。

吳曉彤輕聲說:「護士長,我相信您。但...但其他人呢?謝副院長說,這種醜聞如果傳出去,醫院的聲譽就毀了,董事會可能會開除您和陸醫生,甚至...甚至追究法律責任。她建議院長立即停職調查。」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電梯門上跳動的紅色數字。

電梯門在六樓打開。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吸走了腳步聲。院長室的門緊閉著,裡面傳來陳太太歇斯底里的哭聲,還有謝思紓冷靜但刻薄的聲音。

「...這種明顯的勾結,如果不嚴肅處理,我們無法向董事會交代,也無法向死去的病人交代...」

我停在門前,抬起手,停頓片刻,然後敲門。

「進來。」胡雅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帶著深深的疲憊。

我推開門。房間裡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胡雅妍坐在辦公桌後,臉色灰敗,眼下有深重的黑影,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節發白。謝思紓站在窗邊,雙手抱胸,嘴角帶著一絲冷笑,深灰色的套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陸沉舟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我,肩膀繃得緊緊的,白袍皺巴巴地穿在身上,領口敞開。陳太太坐在沙發上,雙眼紅腫得像核桃,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牛皮紙袋,身體劇烈顫抖。她身邊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黑色襯衫,臉色鐵青,眼神憤怒。陳思遠縮在角落,抱著文件夾,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

「林護士長來了。」謝思紓轉身,聲音裡帶著某種殘酷的滿足,「正好,我們可以當面對質了。」

陳太太猛地站起來,指著我,手指劇烈顫抖:「就是她!照片裡的女人!她和那個殺人兇手在一起,在那個茶餐廳裡,兩個人握著手,看起來多親密!」她眼淚湧了出來,聲音嘶啞,「我丈夫今天早上去世了!就在你們做完手術之後!你們說什麼手術成功,但他死了!現在只剩下我和我兒子,還有這些...這些證據!」

我向前走一步:「陳太太,我理解您的痛苦,但陳先生的死...」

「理解?」陳太太尖叫起來,從紙袋裡掏出一疊照片,用力扔在地板上,照片散落一地,「你怎麼理解?你自己看!這是什麼?」

我低頭看去。正是茶餐廳裡的那一幕。周志明隔著桌子握住我的手,我低著頭,表情看起來迷茫而脆弱,沒有抽回手。從拍攝角度看,確實顯得很親密,甚至帶著某種溫存。

「這是借位拍攝。」我蹲下身,手指觸碰照片,感到一陣噁心,「他在威脅我,要我聽他的話。我沒有選擇,當時我...」

「沒有選擇?」陳太太淒厲地打斷我,從袋子裡又掏出一份文件,用力拍在茶几上,「那我丈夫呢?他有的選擇嗎?這份病歷顯示,手術前的用藥被改過了!有人在他的鎮靜劑裡加了東西!而你的簽名就在上面!凌晨四點十五分,你進入病房調整了用藥!這裡有你的簽名,還有監控記錄顯示你的員工卡刷了門禁!」

謝思紓走過來,接過文件,掃了一眼,遞給胡雅妍,語氣誇張:「院長,您看。這上面的簽名,確實是林護士長的筆跡。還有這個時間戳,凌晨四點十五分。真是勤奮的護士長啊,半夜三更還去調整病人用藥。」

胡雅妍戴上眼鏡,仔細查看,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蒼白:「林護士長,這上面確實有你的簽名。但根据排班表和值班記錄,那個時間你應該不在病房。你應該...你應該在休息。」

「我在值班室。」我說,感到眩暈,扶住沙發扶手,「和陸醫生在一起。我們整晚都在討論案子。這個簽名是偽造的,是周志明...是董柏豪偽造的。他一直在模仿我的筆跡,製造證據陷害我。他偷了我的員工卡,或者複製了。」

「又是董柏豪。」謝思紓冷笑,雙手抱胸,在房間裡踱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林護士長,你總是有藉口。先是說他脅迫你,現在又說她偽造簽名、偷員工卡。但這些照片怎麼解釋?你們看起來可不像是在脅迫與被脅迫的關係。你看你的表情,多麼...溫柔,多麼順從。這是一個被脅迫的人會有的表情嗎?」

「他在 manipulate 一切。」陸沉舟轉過身,聲音低沉但壓抑著怒火,下巴繃得緊緊的,「陳太太,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林護士長和您丈夫的死沒有關係。手術是成功的,術後的併發症...我們也在調查。但請不要相信這些被篡改的證據。」

「閉嘴!」陳太太尖叫,轉向陸沉舟,手指顫抖指著他,「你也不是好東西!我收到的不只是這些。還有這個...」她從袋子底部掏出一支錄音筆,手指因憤怒而顫抖,「這裡面錄的是什麼,你們自己聽!」

她按下播放鍵。房間裡響起一陣沙沙的噪音,然後是周志明的聲音,清晰而溫柔,帶著一絲戲謔:「...你看起來很美好。明天見,別遲到。對了,你有沒有發現,陸醫生教書的樣子,和當年葉志剛老師很像?也許這就是命運的輪迴。也許,他會步上葉老師的後塵呢?」

錄音結束。房間裡一片死寂。

「這是什麼意思?」胡雅妍摘下眼鏡,揉著眉心,聲音嚴肅。

「意思是,」謝思紓接過話,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眼神銳利地掃過我和陸沉舟,「我們的護士長不僅和殺害葉志剛醫生的兇手有私情,而且...這段錄音暗示陸醫生可能是下一個目標。或者,陸醫生和葉志剛醫生有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聯繫。也許,他們早就認識?也許,他們共同保守著什麼秘密?也許,這是一場連環復仇,而我們的護士長是幫兇?」

「這是扭曲的。」陸沉舟說,聲音壓抑著怒火,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周志明在挑撥離間。他想要摧毀這家醫院,摧毀我們所有人。他在玩心理遊戲。」

「那麼,」謝思紓轉向胡雅妍,語氣變得嚴肅而急促,「院長,鑑於目前的情況,我建議立即對林予安護士長和陸沉舟醫生進行停職調查。在調查結束前,他們不應該接觸任何病人,也不應該參與任何醫療決策。陳太太已經表示要報警,如果我們不採取行動,董事會那邊...還有媒體...」

「我不同意。」胡雅妍打斷她,揉著眉心,嘆了口氣,「現在停職只會讓外界認為我們默認了這些指控。而且,如果停職,誰來照顧病人?誰來準備明天可能的...會面?我們需要冷靜。」

「那麼至少,」謝思紓堅持,走近辦公桌,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神咄咄逼人,「讓他們暫時調離臨床崗位,轉到行政部門,或者...讓他們休假。這是為了保護病人,也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院長,您要考慮醫院的聲譽,還有其他病人的安全!」

陳太太身邊的年輕人突然上前一步,聲音憤怒而顫抖:「我媽說得對!你們這些醫生,仗著自己有知識,就隨意擺佈病人的生命!我爸死得不明不白,你們卻在這裡互相包庇!我已經聯繫了律師,如果醫院不給交代,我們就起訴!還要找媒體曝光!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什麼樣的醫院!」

謝思紓看向年輕人,語氣緩和但帶著挑撥:「陳先生,我理解您的憤怒。醫院一定會給您交代。但是,如果某些醫護人員確實涉及...不當行為,我們絕不會姑息。我們會嚴懲不貸。」

「夠了。」陸沉舟突然說,聲音冷硬,「我們會配合調查。任何調查。但如果這是周志明想要的...他想看我們被懷疑,被孤立,那我們更不能讓他得逞。陳太太,我願意接受任何調查,任何機構的調查,但我發誓,我和林護士長沒有做任何傷害您丈夫的事。我們在努力找出真相。」

「發誓?」陳太太看著他,眼淚不斷流下,聲音顫抖,「你們醫生的發誓值多少錢?我丈夫躺在太平間裡,你們卻在這裡說什麼配合調查...我要真相!我要知道我丈夫到底是怎麼死的!你們告訴我,為什麼手術成功了,他卻死了?為什麼?你們說啊!」

她崩潰地坐回沙發,雙手捂臉,肩膀劇烈顫抖。她兒子站在一旁,拳頭緊握,眼神充滿仇恨。

「我們會給您真相。」我說,走上前,直視她的眼睛,「但不是通過這些被篡改的證據。周志明...董柏豪,他才是真正的兇手。他在殺害葉志剛醫生後,一直在醫院裡製造混亂。您收到的這些東西,都是他設計的陷阱,用來陷害我們,轉移視線。請您相信我們。」

「我憑什麼相信你?」陳太太顫抖著問,後退一步,「你和他牽手,你有他的錄音,你的簽名出現在我丈夫的病歷上...你告訴我,我該相信什麼?我該相信一個和殺人兇手約會的人嗎?我該相信一個半夜潛入病房的護士長嗎?」

「相信我们正在找出真相。」陸沉舟說,聲音疲憊,「給我們...一點時間。明天,明天中午,我們可能就能抓住他。」

胡雅妍站起身,嘆了口氣:「林護士長,陸醫生,你們先出去吧。讓我和陳太太談談。謝副院長,請你也留下。陳思遠,把那份病歷記錄放下,你先回去工作,今天的對話不要外傳。」

陳思遠點點頭,把文件放在桌上,快步離開,眼神不敢看我們,低著頭溜出門,腳步慌亂。

我和陸沉舟走出院長室。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響。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響。

「她說得對。」陸沉舟靠在牆上,雙手抱頭,聲音疲憊,「我們的發誓現在一文不值。沒有人相信我們。連陳思遠都不敢看我們。」

「我們還有韓柏熙。」我說,靠在牆邊,感到全身的力氣被抽乾,「他拍到了周志明在醫院出沒的照片。還有江雅婷,她看到了他。我們可以證明周志明還活著,還在活動。」

「但這不足以證明我們的清白。」陸沉舟說,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血絲,「而且...陳國華的死。手術明明成功了,為什麼會突然心室顫動?除非...除非周志明又動了手腳。但他說遊戲暫停了...」

「也許他騙了我們。」我說,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或者...陳國華的死是之前就設計好的,與他無關,但卻成了壓垮我們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許,還有其他人...」

我們沉默地站著。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暗,閃爍了幾下。在這短暫的黑暗中,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崩塌——不僅是我們的聲譽,還有我們之間僅存的那一點信任。

「予安,」陸沉舟突然說,聲音很低,「如果...如果調查發現,陳國華的死真的與我們有關,哪怕只是間接的...哪怕只是因為我堅持要做那個高風險手術...你會後悔嗎?後悔支持我做那個手術?後悔嫁給我?」

我轉頭看他。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下是深深的黑影,下巴上布滿青色的鬍渣,看起來蒼老了許多。我想起了茶餐廳裡周志明說的話,想起了那顆黑色的鈕扣,想起了所有被他操控的時刻。

「我不後悔支持你的手術。」我說,聲音沙啞,「因為我知道,那是為了救他。但我後悔...後悔我們讓他有機可乘。後悔我們之間的裂痕成了他最好的武器。後悔我沒有早一點告訴你一切,後悔我們失去了信任。」

陸沉舟看著我,眼神複雜,有痛苦,有愛意,有懷疑,也有疲憊。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但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放下了,插回口袋裡。

「我們需要找到證據。」他說,聲音堅定了一些,「在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如果他真的打算見面,那可能是唯一抓住他的機會。我們要設局,讓他現身。」

「但如果這也是陷阱呢?」我問,感到一陣無力,「如果他想一石二鳥...」

「那我們就一起跳進去。」陸沉舟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至少這一次,我們不要再分開行動。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我點點頭。這時,電梯門打開,呂嘉慧走出來,臉色凝重,手裡緊緊抓著一個文件夾,步伐急促。她身後跟著蔡漢傑,推著藥車,神情嚴肅。

「護師長,陸醫生,」呂嘉慧快步走來,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顫抖,「你們快去看看。陳國華...陳先生的遺體,在太平間,有些...有些不對勁。」

「什麼意思?」我問,心臟狂跳,「不是已經...」

「他的胸口...」呂嘉慧的聲音顫抖,眼睛睜得很大,臉色慘白,「胸口上放著一朵白色的花,還有一張卡片。上面...上面寫著:『這是給陸醫生的禮物。下一個,會是誰?』花是白色的百合,卡片是黑色的,上面的字...看起來像是用血寫的。」

蔡漢傑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還有,我在藥房的後門,聞到了古龍水的味道。很濃。就在發現陳國華去世前一個小時。那種味道...和周志明身上的一模一樣。」

我和陸沉舟對視一眼,同時向電梯跑去。

第二十一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