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的聲音在床頭櫃上震動。我睜開眼睛,天花板的裂痕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今天是回到醫院的日子。

我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灰濛濛的,像是一塊洗不乾淨的纱布掛在美景花園的上空。我走向浴室,鏡子裡的女人眼下有著深重的陰影,嘴唇乾裂,頭髮凌亂地散在肩上。我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啦啦地流出,我捧起水拍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回到臥室,我打開衣櫃,手指劃過一排排掛著的制服。白色的護士服掛在最左邊,乾淨整潔,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我取下制服,慢慢穿上,扣子的金屬觸感冰涼。我繫上護士帽,對著鏡子調整角度,鏡中的女人逐漸恢復了專業的模樣,但眼神裡的疲憊無法掩飾。

我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七點十五分。沒有新的簡訊,沒有未接來電。陸沉舟從昨晚離開後就沒有消息。我走到書房,拉開抽屜,那個白色的信封還在裡面,靜靜地躺在病歷紙上方。我沒有打開它,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在裡面寫下了回應。

我關上抽屜,拿起包包走出家門。電梯下降的過程中,我盯著樓層數字一格格跳動,心跳也隨之加速。一樓大廳的保全向我點頭致意,我勉强擠出一個微笑,推開大門,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灰色的制服,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去哪裡?」司機問道,聲音沙啞。

「穎資醫院。」我回答,目光投向窗外。

車子駛入清晨的街道,路邊的早餐攤飄出油條和豆漿的香氣。我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腦海裡不斷浮現昨晚錄音裡的內容。梁世軒的聲音,陸沉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把鈍刀在切割著我的神經。

「小姐,你是醫護人員吧?」司機突然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制服。「是的。」

「辛苦啊。」司機感嘆道,手指敲著方向盤。「最近新聞都在報導你們醫院的事情,什麼醫療糾紛啊,醫生護士的緋聞啊。現在的媒體真是亂七八糟,什麼都寫。」

我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轉向窗外。車子停在醫院正門,我付了錢,推開車門。穎資醫院的白色建築在灰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苑穎資的石像矗立在廣場中央,雨水順著石像的底座流下,像是無聲的淚水。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大門。旋轉門的玻璃反射出我的身影,蒼白而瘦削。一進入大廳,消毒水的氣味立刻包圍了我,熟悉的氣味讓我既安心又緊張。

「護士長?」





我轉過身,看到吳曉彤站在大廳的角落,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她今天的護士帽戴得很端正,但眼底有著明顯的青黑色,看起來一夜沒睡好。

「曉彤。」我點頭致意,聲音平穩。

「您...您真的來了。」吳曉彤走近幾步,聲音壓得很低。「我還以為...還以為您會多休息幾天。」

「休假結束了。」我說道,調整了一下肩上的包包。「江雅婷怎麼樣了?」

「還在病房觀察。」吳曉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靠近我,聲音幾乎是耳語。「護士長,您要小心。今天一早,謝副院長就來了,她在護理站待了很久,問了很多關於您的問題。還有...還有梁醫生,他的臉色很難看,一直在辦公室裡打電話。」

我皺起眉頭,掌心微微出汗。「知道了。謝謝你。」

「還有,」吳曉彤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陸醫生...陸醫生一早就在手術室了。他看起來...很糟糕。鬍子沒刮,眼睛紅紅的。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我的心揪了一下,但我沒有表現出來。「去做你的事吧,曉彤。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吳曉彤點點頭,抱著文件匆匆離開。我站在大廳中央,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病人們坐在輪椅上,家屬們焦急地詢問著路線,護士們推著藥車匆匆走過。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但我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在我身上掃過,帶著探究、懷疑,甚至是敵意。

我走向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鏡面牆壁反射出我蒼白的臉。電梯門在三樓打開,我邁步走出,走廊裡的燈光慘白刺眼。

「林護士長。」

我轉過頭,看到呂嘉慧站在護理站後面。她今天把頭髮挽成了一個嚴謹的髮髻,插著一根黑色的木簪,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她的表情嚴肅,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

「嘉慧。」我走過去,聲音有些沙啞。

「你來了。」呂嘉慧從護理站後面走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咖啡杯,杯子上印著醫院的標誌。「我還以為你會再休息一週。你的臉色看起來糟透了。」

「我沒事。」我說道,接過她遞來的咖啡。咖啡是溫熱的,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帶來一絲暖意。「雅婷的情況怎麼樣?」





「醒了,但記憶還是很混亂。」呂嘉慧壓低聲音,她靠近我,確保沒有人聽見。「她記得古龍水的味道,記得有人從後面敲她的頭,但記不清臉。醫生說這可能是創傷後的失憶,可能會恢復,也可能永遠記不起來。」

我握緊了咖啡杯,紙杯發出輕微的擠壓聲。「謝思紓來過了?」

「來過。」呂嘉慧的眼神變得銳利。「她問了很多奇怪的問題,關於你在休假期間的行蹤,關於你和陸醫生的關係,還問...還問你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我告訴她我不知道,但她顯然不相信。」

「她有沒有對雅婷做什麼?」我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她想單獨和雅婷談話,但被主治醫生攔住了。」呂嘉慧搖搖頭。「不過她離開時的臉色很難看。予安,你要小心,我覺得她在策劃什麼。」

我正要回答,電梯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我轉過頭,看到陸沉舟從電梯裡走出來。他穿著深藍色的手術服,外面套著白袍,但白袍皺巴巴的,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的深藍色刷手衣。他的下巴佈滿了青色的鬍渣,眼睛深陷,眼眶周圍有著深重的黑影,看起來像是幾天沒有睡覺。

我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愧疚、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決絕。但很快,他就移開了目光,低頭看著手中的病歷夾。

「陸醫生。」呂嘉慧打破了沉默,聲音禮貌而疏離。





「呂護士。」陸沉舟點點頭,他的聲音沙啞。他沒有看我,或者說,他刻意避免與我對視。「九點鐘的手術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病人已經在準備室。」呂嘉慧回答,她的目光在我和陸沉舟之間游移。「陳國華先生的遺體...家屬已經同意解剖,相關單位的人下午會來。」

陸沉舟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握著病歷夾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知道了。謝謝。」

他轉身要走,但又在走廊中央停下腳步。他背對著我,肩膀繃緊,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他沒有回頭,但聲音飄了過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予安,」他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碎的疲憊。「中午...中午如果有時間,我們談談。」

我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他已經邁開腳步,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手術室。他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孤單而決絕,白袍的下襬隨著他的步伐擺動,像是一面破舊的旗幟。

「你們...」呂嘉慧欲言又止,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擔憂。「你們還好嗎?」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感覺喉嚨發緊。「嘉慧,我們之間...有很多事情需要解決。」

「給他點時間。」呂嘉慧輕聲說道,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制服傳來。「也給你自己點時間。但不要拖太久,予安,時間有時候會把裂痕變成深淵。」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蔓延。我走向護理站,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病歷卡、處方籤、檢查報告,一疊疊紙張在我手中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護士長。」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的護士站在我面前。她大約二十出頭,臉上帶著青澀的笑容,護士帽戴得有點歪斜。

「你是...」我不確定地問道。

「我是黃詠琪,上個月剛來的見習護士。」她有些緊張地絞著衣角。「呂護士讓我來協助您。今天...今天三床有新病人入住,是個心臟病的老人家,需要安排術前檢查。」

「好。」我站起身,拿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帶我去看看。」

我們走向病房區。走廊兩側的病房門緊閉著,偶爾傳出病人的咳嗽聲或家屬的低語。經過七床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病房的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床鋪已經整理乾淨,白色的床單平整地鋪著,仿佛從來沒有人住過。葉志剛已經不在了,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藥味。

「護士長?」黃詠琪疑惑地叫了我一聲。

「沒事。」我搖搖頭,繼續向前走。「走吧。」

三床的病房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躺在床上,正在看電視。她的女兒坐在床邊,手裡削著蘋果。

「陳婆婆,」我走進去,臉上掛上職業性的微笑。「我是今天的值班護士長林予安。我來幫您做術前檢查。」

「護士長啊,」老太太的女兒站起身,臉上帶著焦慮。「我媽媽的情況怎麼樣?醫生說要裝心臟支架,會不會很危險?」

「手術會由經驗豐富的醫生執行,」我安慰道,一邊拿出血壓計。「我們會密切監測。現在我先幫陳婆婆量個血壓。」

我將血壓計綁在老太太的手臂上,充氣,聽診器貼在她的肘窩處。心跳聲透過橡膠管傳來,規律而有力。我記錄下數據,又詢問了幾個常規問題。黃詠琪在一旁認真地記錄著,她的筆跡工整,但手有些發抖。

「護士長,」老太太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乾燥粗糙,帶著老人的體溫。「我聽說...聽說這家醫院最近不太平,有醫生害死了病人,是真的嗎?」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她女兒的臉色變得蒼白,急忙打斷:「媽,你胡說什麼!」

「沒事的,陳婆婆。」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感覺到她的脈搏在加速。「那些都是謠言。您安心養病,我們會照顧好您的。」

「可是...」老太太還想說什麼,但她的女兒已經制止了她。

我迅速完成了檢查,帶著黃詠琪離開病房。一走出門,我就靠在牆上,感覺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黃詠琪擔憂地看著我。

「護士長,您沒事吧?」她問道,聲音怯生生的。

「沒事。」我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去下一間吧。」

我們繼續巡房,一間間病房走過去。每個病房裡都飄著不同的氣味——藥水味、飯菜味、汗水味,還有那種說不清的病態氣息。我機械地執行著護理程序,量血壓、發藥、記錄病歷,但我的思緒始終飄在別處。我會不會在轉角遇到陸沉舟?他中午要和我談什麼?他抽屜裡的回條寫了什麼?周志明今晚十二點的約會,我該不該去?

「護士長,十二點了。」黃詠琪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抬起頭,才發現已經到了午休時間。我們回到了護理站,我將病歷卡放在桌上,感覺雙腿發酸。

「你去吃飯吧,」我對黃詠琪說。「我來守著。」

「可是...」黃詠琪猶豫了一下。

「去吧。」我擠出一個微笑。「下午還有很多工作。」

黃詠琪點點頭,拿起包包離開了。我坐在護理站後面,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我拿起手機,屏幕上沒有新消息。我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陸沉舟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然後被轉到了語音信箱。我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桌上。也許他還在手術室,也許他不想接我的電話。

我站起身,走向茶水間。茶水間裡空無一人,咖啡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我拿出一個紙杯,按下按鈕,黑色的咖啡液體緩緩流出。我加了兩包糖,攪拌著,看著白色的糖粒在黑色的液體中旋轉、消失。

「林護士長。」

我轉過身,看到謝思紓站在門口。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套裝,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她的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微笑,但眼神冰冷。

「謝副院長。」我點頭致意,握著咖啡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聽說你今天回來上班了。」謝思紓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從我身邊經過,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我還以為你會多休息幾天。畢竟...畢竟經歷了那麼多事情。」

「醫院需要人手。」我說道,聲音平穩。「而且我也不能一直躲著。」

「躲著?」謝思紓輕笑一聲,她轉過身,靠在飲水機旁,目光銳利地盯著我。「你覺得你是在躲著嗎?我還以為你是在...籌劃什麼。畢竟,你和你丈夫之間,還有那個周志明,似乎有很多秘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避開她的目光,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太燙,燙痛了舌尖。

「是嗎?」謝思紓走近一步,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威脅的意味。「我聽說,昨晚有人給你送了東西。一份很重要的東西,關於五年前某個案子的真相。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咖啡杯差點從手中滑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謝思紓的嘴角勾起一個冷笑。「林護士長,我給你一個忠告。在這家醫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秘密是有代價的。如果你選擇和某些人站在一起,你就必須承擔後果。」

她伸出手,幫我整理了一下領口,動作看似親切,但指尖的觸感冰冷。「陸醫生是個很有前途的人,但他的前途...取決於他做出正確的選擇。就像你,你的職業生涯,也取決於你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收回手,後退一步,臉上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微笑。「中午好好吃飯,別太累。對了,如果你見到陸醫生,告訴他,梁醫生在三樓會議室等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談。」

說完,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我站在原地,感覺後背的寒意順著脊椎蔓延。她怎麼知道昨晚的事?是周志明告訴她的,還是...還是她一直在監視我?

我走出茶水間,走廊裡傳來一陣騷動。我快步走過去,看到幾個護士圍在護理站前,臉色蒼白。

「怎麼了?」我問道,心裡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護士長,」吳曉彤轉過身,她的臉上毫無血色,聲音顫抖。「剛才...剛才有人送來這個。」

她指著護理站的櫃檯。上面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票,乾淨得刺眼。信封上用黑色的墨水寫著我的名字,字跡工整而冷峻。

我走近,拿起信封。信封很薄,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我撕開封口,取出裡面的紙張。那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畫質有些模糊,但足夠清晰。照片裡是昨晚的茶餐廳,我和周志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隔著桌子握著我的手,而我...我沒有抽回。

照片背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十二點,老地方。別遲到。這次,只有妳一個人。」

我的手開始發抖,照片從指間滑落,飄落在地上。吳曉彤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氣,驚恐地看著我。

「護士長...這...這是...」

我沒有回答。我轉過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那輛黑色的轎車,尾數79,正靜靜地停在醫院對街的梧桐樹下,車窗搖下,一縷青煙從車窗裡飄出。

電話鈴聲在護理站的桌面上尖銳地響起。我盯著那個白色的信封,照片還躺在地上,吳曉彤的手懸在半空,不敢去撿。鈴聲持續響著,一聲比一聲急促,像是某種倒數的訊號。

「護士長,電話...」黃詠琪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她手裡抱著一疊剛印出來的檢查報告,紙張邊緣還帶著影印機的溫熱。

我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照片,塞進制服的口袋裡。紙張的邊緣割著我的掌心,帶著一種真實的刺痛。我走回護理站,拿起話筒。

「三樓護理站。」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想像中平穩。

「予安,是我。」陸沉舟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沙啞,背景音裡有著模糊的人聲和空調的嗡鳴。「我在三樓會議室。你能過來一趟嗎?梁醫生也在,我們...我們需要討論下午的手術。」

我握緊話筒,塑料邊緣陷入掌心。「現在?」

「現在。」陸沉舟的聲音頓了頓,「關於陳國華的解剖,還有...還有下午的新病例。梁醫生堅持要現在談。」

我看向窗外,那輛黑色的轎車依然停在那裡,車窗搖下,雖然看不清駕駛座,但我知道周志明就在那裡。十二點,老地方。現在已經十一點四十五分了。

「我十分鐘後到。」我說道,掛斷電話。

我轉身對吳曉彤和黃詠琪說道:「把這裡收拾一下,照片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曉彤,你去巡房,詠琪,去藥劑科確認下午手術的藥品。」

「護士長,那個照片...」吳曉彤的臉色依然蒼白,她的嘴唇微微顫抖。「那是董醫生嗎?你們...」

「什麼都不是。」我打斷她,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那是一場陷阱,曉彤,你記住,無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輕易相信。現在,去做你的事。」

說完,我快步走向電梯,沒有等她們的回應。電梯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鏡面牆壁反射出我緊繃的臉。我按下三樓的按鈕,看著數字一格格跳動。

三樓會議室的門虛掩著,我推開門,裡面飄散著濃烈的咖啡味和紙張的氣味。長桌兩旁坐著幾個人,陸沉舟坐在左邊,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病歷夾,他的臉色比早上更加蒼白,鬍渣在下巴上形成一片青色的陰影。梁世軒坐在主位,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眼神銳利地盯著我。謝思紓也在,她坐在梁世軒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杯裡飄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坐,林護士長。」梁世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冷淡。「我們在討論下午的緊急手術。病人是六十二歲男性,冠狀動脈三支病變,合併主動脈瓣狹窄。陸醫生堅持要同時進行搭橋和換瓣,我認為風險太高,應該分階段進行。」

我走過去坐下,椅子是金屬的,坐上去冰涼透骨。我從包裡拿出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病人的心功能評級是?」

「第三級。」陸沉舟開口,他的聲音疲憊但堅定。「射血分數只有百分之三十五。如果分階段進行,他撐不到第二次手術。必須一次解決。」

「一次性手術時間太長,體外循環時間可能超過四小時。」梁世軒的鋼筆敲擊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聲響。「這種情況下,術後併發症的風險極高,腎衰竭、腦中風的機率都會大幅增加。我認為應該先處理冠狀動脈,穩定三個月後再處理瓣膜。」

「三個月後他可能已經死了。」陸沉舟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梁老師,這個病人的情況我評估過了,雖然風險高,但如果由我主刀,同時進行是可以控制的。我有信心。」

「信心?」梁世軒冷笑一聲,鋼筆停在半空。「沉舟,你最近的精神狀態適合做這種高風險手術嗎?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你知道如果你在手術台上失誤,意味著什麼嗎?」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凝固。謝思紓輕輕啜了一口茶,目光在我和陸沉舟之間游移,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我的精神狀態沒有問題。」陸沉舟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醫療判斷,不是情緒問題。病人的情況不允許等待。」

「我不同意。」梁世軒將鋼筆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作為科室主任,我必須對病人的安全負責。我決定分階段進行,第一階段下週一,先搭橋。」

「下週一他可能已經死了。」陸沉舟重複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梁老師,你在五樓會議室跟我說有重要的事情談,就是為了告訴我你不同意我的判斷?還是說,你有其他的動機?」

梁世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陸沉舟直視著梁世軒,眼神裡有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關於韓曉雯的事情,關於陳國華的事情,我們都需要談清楚。但現在我們在討論的是一個活著的病人,一個還有救的病人。我不會因為其他的事情而改變我的醫療判斷。」

「陸醫生,」謝思紓突然開口,她的聲音柔和但帶著刺。「我覺得梁醫生的擔憂是有道理的。畢竟,最近醫院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的壓力很大。而且...」她頓了頓,看向我。「而且你和林護士長之間的...私人問題,可能也會影響你的判斷。」

「這與她無關。」陸沉舟猛地轉頭看向謝思紓,眼神凌厲。「這是專業判斷,與私人感情無關。」

「是嗎?」謝思紓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那我請問,如果這個病人在手術台上出了意外,誰來負責?是你,還是整個科室?還是說...」她的目光轉向我。「還是說林護士長會在旁邊協助你,就像以前一樣?」

我感覺血液湧上頭頂,會議室裡的空氣變得稀薄。「謝副院長,」我的聲音沙啞但清晰。「在手術室裡,我和陸醫生是專業的醫護團隊。我們的私人問題不會影響到病人的安全。」

「希望如此。」謝思紓淡淡地說道,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我們回到正題。」梁世軒敲了敲桌面。「沉舟,我堅持分階段。這是命令。」

「我反對。」陸沉舟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梁老師,如果你堅持,我要求進行科室會議表決,或者請院長介入。這個病人等不了。」

「你在挑戰我的權威?」梁世軒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在救病人的命。」陸沉舟毫不退讓。

會議室裡的氣氛劍拔弩張。我看著他們兩個,看著陸沉舟繃緊的肩膀和梁世軒顫抖的手。我知道陸沉舟是對的,從醫學角度來說,一次性手術雖然風險高,但對這個病人來說是唯一的路。但我也知道,梁世軒的反對不只是出於醫療考量,還有對陸沉舟的報復,對韓曉雯事件的恐懼。

「我支持陸醫生的判斷。」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陸沉舟轉過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變得複雜。梁世軒皺起眉頭,謝思紓挑了挑眉。

「林護士長,」梁世軒的聲音帶著警告的意味。「這是心臟外科的醫療決策,護理部門...」

「我是手術室護士長。」我打斷他,將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我見過這個病人的所有檢查報告。他的冠狀動脈阻塞程度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左主幹病變,隨時可能猝死。如果分階段,第一次手術後的恢復期對他來說就是致命的。而且...」我看向梁世軒,直視他的眼睛。「而且我相信陸醫生的技術。他有這個能力。」

「你相信?」梁世軒冷笑。「予安,你真的了解你丈夫現在的狀況嗎?你知道他在手術台上可能會...」

「夠了!」陸沉舟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他的臉色通紅,眼眶裡有血絲。「梁世軒,如果你要說什麼,直接說出來。不要在這裡含沙射影。」

「好,我直接說。」梁世軒也站起身,兩個男人隔著長桌對峙。「我認為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不適合做高風險手術。我認為你因為私人問題,因為那些威脅,因為你和林護士長之間的裂痕,已經失去了客觀判斷的能力。而且...」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而且我認為,五年前的事情可能會重演。」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謝思紓放下了茶杯,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像是在看一齣好戲。

陸沉舟的身體僵硬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巴的肌肉抽搐著。「你終於說出來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終於說出來了,梁老師。你一直都認為韓曉雯的死是我的錯,對吧?不管當年你怎麼說,你心裡一直都認為是我殺了她。」

「我沒有這麼說。」梁世軒的聲音有些動搖,但他依然挺直著背。「我在說的是現在,是這個病人...」

「不,你就是在說五年前。」陸沉舟打斷他,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碎的痛苦。「你在說你後悔當年掩蓋了真相,你在說你後悔保護了我。現在你想懲罰我,你想通過這個病人來懲罰我,對嗎?如果我拒絕分階段,堅持一次性手術,然後失敗了,你就會說『看吧,我早說過他不適合』,對嗎?」

「沉舟...」梁世軒的臉色變了,他伸出手,想說什麼。

「別叫我沉舟。」陸沉舟後退一步,聲音冷硬。「我們之間的師徒情分,早在五年前你決定讓那個護士頂罪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你現在不是我老師,你只是一個...一個害怕真相被揭發的懦夫。」

「你瘋了。」梁世軒的聲音顫抖著。「你真的瘋了。謝副院長,你看到了,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適合...」

「我看到的,」謝思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的領口。「我看到的是心臟外科的嚴重分裂。這件事我必須向院長報告。在院長做出決定之前,這個手術暫停。」

「不行!」陸沉舟轉向她。「病人等不了!」

「那就讓他轉院。」謝思紓冷冷地說道,走向門口。「或者,」她回頭看著我,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或者讓林護士長來決定?畢竟,她似乎還相信你的能力。」

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響。會議室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梁世軒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陸沉舟站在原地,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陸沉舟突然轉向我,他的眼神裡有著憤怒,還有受傷。「你為什麼要支持我?在這種情況下?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麼?」我站起身,走向他。「我知道你是對的,從醫學上來說。我知道這個病人需要這個手術。這與我們之間的問題無關,沉舟。」

「無關?」陸沉舟苦笑一聲,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予安,你剛才聽到了。梁世軒說得對,我可能真的不適合。我可能會在手術台上失誤,我可能會害死另一個人。而你...而你卻支持我?」

「因為我相信你的專業。」我說道,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即使我不相信你隱瞞的事情,即使我對我們的婚姻感到絕望,但我相信作為醫生的陸沉舟。這是兩回事。」

「兩回事?」陸沉舟走近一步,他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帶著咖啡和壓力的味道。「你怎麼能分開?我怎麼能分開?如果我失敗了,如果我害死了這個病人,你還會說這是兩回事嗎?還是說你會後悔今天支持了我,就像你後悔嫁給我一樣?」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後悔嫁給你。」我的聲音顫抖著,眼淚湧上眼眶。「我只是後悔我們變成了現在這樣。我後悔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我後悔我們之間只有秘密和謊言。」

「那你為什麼要去見他?」陸沉舟突然問道,他的聲音尖銳得像刀子。「為什麼要去茶餐廳?為什麼讓他握你的手?為什麼要讓他拍下那張照片?如果你這麼在乎我們的婚姻,為什麼要給他武器來傷害我們?」

「因為我害怕!」我喊出聲,眼淚終於流下來。「因為我害怕你知道的一切,因為我害怕你寧願相信梁世軒也不相信我,因為我害怕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周志明給我看了證據,他給我看了韓曉雯的病歷,他給我看了你和梁世軒的對話。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沉舟。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梁世軒依然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靈魂,對我們的爭吵充耳不聞。陸沉舟看著我,看著我的眼淚,他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痛苦,最後變成了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相信他。」陸沉舟輕聲說道,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你寧願相信一個殺人兇手,也不相信你的丈夫。」

「我想相信你。」我哽咽著說道。「但我需要真相。我需要你告訴我,韓曉雯到底是怎麼死的。我需要你告訴我,你還隱瞞了多少事情。我需要...我需要知道我們之間還有沒有信任可言。」

陸沉舟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轉過身,走向窗邊,看著窗外。從這裡可以看到醫院對街的梧桐樹,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不見了,但我知道周志明就在某個地方看著。

「十二點了。」陸沉舟突然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該走了,對嗎?去見他。」

我低頭看錶,確實,十二點零五分。我錯過了約定的時間,或者說,我選擇了留在這裡。

「我哪裡都不去。」我說道,擦乾眼淚。「至少在這個病人得到妥善處理之前,我哪裡都不去。」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複雜。「如果我說,我願意現在就告訴你一切呢?關於韓曉雯,關於梁世軒,關於我這五年來的每一個噩夢。如果我現在就告訴你,你會留下來嗎?還是說你依然會選擇去聽他的版本?」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深愛的男人。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痛苦,但他的眼神裡還有一絲希望,一絲期待。

「我會聽你說。」我輕聲說道。「但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我們需要先處理這個病人,處理梁世軒和謝思紓。然後...然後我們找個地方,你把一切都告訴我。」

陸沉舟點點頭,他走過來,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懸在那裡,顫抖著,最終收了回去。

「好。」他說道,聲音沙啞。「但我們可能沒有機會了。謝思紓會去告狀,梁世軒會阻止這個手術,而那個病人...」

「我們會有辦法的。」我說道,儘管我自己也不確定。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呂嘉慧衝了進來,她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手裡抓著一張紙。

「予安,沉舟,」她的聲音顫抖著。「出事了。那個病人...那個六十二歲的病人,他在病房裡突然心律不整,血壓掉得很低。彭醫生說...彭醫生說可能是急性心肌梗塞,需要立即手術,否則撐不過半小時。」

陸沉舟和我對視一眼,所有的爭吵,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腦後。

「準備手術室。」陸沉舟的聲音瞬間變得專業而冷靜,他抓起身邊的白袍,快步走向門口。「予安,你來協助。梁醫生,如果你還有一點醫德,就來幫忙,否則就讓開。」

梁世軒站起身,他的臉色複雜,但最終他點了點頭。「我去準備。」

我跟在陸沉舟身後跑向手術室,口袋裡的照片摩擦著我的大腿,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十二點已經過了,周志明在等待,但此刻,有一個生命在我面前垂危,我別無選擇。

走廊的燈光在我眼前飛逝,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當我們衝進手術室準備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在對面大樓的某個窗口,似乎有一個人影正舉著相機,鏡頭反射著陽光,閃了一下。

第二十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