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二十二步:疲憊
電梯門在地下二層打開,冷氣混雜著消毒水與某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撲面而來。走廊的燈光慘白,將牆壁上的瓷磚照得泛著青色的光。我的皮鞋踩在防滑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邊。」呂嘉慧走在前面,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她的肩膀繃得緊緊的,黑色木簪在髮髻上微微顫動。
轉過拐角,太平間的金屬門出現在眼前。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慘白的燈光。蔡漢傑站在門口,靠在牆上,眼鏡後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他看到我们,直起身體,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冷光。
「在裡面。」蔡漢傑的聲音沙啞,「我沒有動任何东西。發現之後就封鎖了現場,只有我和呂護士看過。」
陸沉舟走上前,腳步沉重。他停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
房間裡的溫度比走廊更低,冷氣從頭頂的通風口呼呼地吹下來,吹得人後頸發涼。房間中央的不鏽鋼台上,陳國華的遺體覆蓋著白色的布單,但在胸口的位置,白色的布單上放著一朵潔白的百合花,花瓣在冷光下顯得近乎透明,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與周圍的死亡氣息形成詭異的對比。
陸沉舟走近,伸手拿起那朵花。花莖被剪得很整齊,花瓣上沒有一絲瑕疵,像是剛從花店買來的。
「卡片在這裡。」蔡漢傑指了指床頭櫃,聲音顫抖,「我沒有碰。用鉗子夾起來看了一眼。」
一張黑色的卡片放在床頭櫃上,在白色瓷磚的映襯下格外醒目。陸沉舟拿起卡片,翻到正面。暗紅色的字迹在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色澤,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特殊的墨水。上面寫著:「這是給陸醫生的禮物。下一個,會是誰?」
陸沉舟的手猛地握緊卡片,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的臉色在冷光下顯得鐵青,下巴繃得緊緊的,胡茬在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這是挑釁。」陸沉舟的聲音低沉,壓抑著怒火,「赤裸裸的挑釁。」
「不僅如此。」蔡漢傑走上前,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張皺巴巴的收據,「這是我在門口撿到的。花店的收據,購買時間是今天下午五點三十分,地點是醫院對面的花店。收據背面有字。」
陸沉舟接過證物袋。收據背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白色代表純潔,也代表死亡。你們的純潔已經死了,就像這個病人一樣。別費心找我了,我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明天中午,老地方,最後一次機會。」
「他一直在看著。」呂嘉慧環抱雙臂,聲音顫抖,「從我們進來到現在,他可能就在某個角落看著我們的反應。這個瘋子。」
「不是瘋子。」我說,盯著那朵百合花,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是獵人。他在享受這個過程。陳國華不是他的目標,只是工具,用來打擊我們的工具。」
這時,太平間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謝思紓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還有胡雅妍。謝思紓的臉色冷峻,深灰色的套裝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嚴肅。她身後的一個男人拿著相機,另一個拿著記事本。
「這是犯罪現場,謝副院長。」陸沉舟轉身,聲音冷硬,「你不應該帶外人進來。」
「這是醫院的內部事務,陸醫生。」謝思紓走進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而這兩位,是董事會請來的調查員。鑑於今天發生的事件——病人離奇死亡、醫護人員被指控謀殺、還有這些...」她指了指陸沉舟手中的卡片和花,「這些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醫療事故的範疇。董事會決定啟動內部紀律檢視程序,並聘請外部調查員進行獨立調查。」
「外部調查員?」我皺起眉頭,「這是醫院內部的事,我們可以自己處理...」
「處理?」謝思紓冷笑一聲,打斷我,「林護士長,你們處理了什麼?陳國華死了,葉志剛醫生死了,還有韓曉雯——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個名字。五年前的事情,現在都翻出來了。董事會認為,醫院存在系統性的醫德問題,必須進行全面的職場行為教育和紀律整頓。」
胡雅妍走上前,臉色蒼白,眼下有深重的黑影。她看著床上的遺體和那朵百合花,嘆了口氣:「先封鎖這裡。所有證據都要保存。謝副院長,請你的調查員先出去,我們需要保護現場。這不僅僅是醫院的事,這牽涉到刑事犯罪。」
「正是因為牽涉到刑事犯罪,所以才需要調查員。」謝思紓堅持,雙手抱胸,「院長,董事會的決議已經下來了。從明天開始,全院進行為期一週的職場行為教育,所有醫護人員必須參加。同時,暫停陸沉舟醫生和林予安護士長的臨床工作,轉為行政調查崗位,配合調查。這是為了保護醫院,也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
「荒謬。」陸沉舟將卡片和收據遞給胡雅妍,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真正的兇手還在逍遙法外,你們卻在這裡搞什麼職場教育?周志明就在外面,他可能就在這棟樓裡,而我們卻要在這裡開會、寫報告、接受調查?」
「正因為兇手可能就在這棟樓裡,所以我們更需要制度化的檢視。」謝思紓轉向他,眼神銳利,「陸醫生,請問你如何解釋這張卡片?『給陸醫生的禮物』。為什麼是給你?為什麼不是給林護士長,不是給院長,而是給你?你和周志明之間,到底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聯繫?也許,這根本不是什麼復仇,而是一場共謀?」
「你胡說!」我上前一步,聲音因憤怒而尖銳,「陸醫生是受害者,我們都是受害者。周志明在挑撥離間,而你卻在幫他完成他的計畫!」
「我只是在執行董事會的決議。」謝思紓面無表情地說,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文件,「這是正式的紀律檢視通知書。明天上午九點,二樓會議室,全院科室負責人會議,討論醫德底線和職場行為規範。缺席者,視為自動辭職。」
胡雅妍接過文件,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這太倉促了。謝副院長,我們至少應該等警方...」
「沒有警方。」謝思紓打斷她,聲音低沉而堅定,「董事會決定,此事內部處理,避免媒體炒作,避免引起公眾恐慌。醫院的聲譽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我們報警,記者會蜂擁而至,到時候誰還敢來我們醫院看病?我們必須自己解決,通過制度,通過紀律,通過...教育。」
「教育?」蔡漢杰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陳國華躺在這裡,胸口放著花,寫著威脅信,你跟我們說教育?制度能讓他復活嗎?制度能抓住周志明嗎?」
「制度能提供程序正義。」謝思紓轉向他,語氣冰冷,「蔡藥師,我聽說你也在調查這個案子,甚至私藏證據。這是違反醫院規定的。明天開始,你也要參加職場行為教育,學習什麼是合規的證據處理流程。」
蔡漢杰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握緊了拳頭,低下頭。
「好了。」胡雅妍舉起手,聲音疲憊但威嚴,「夠了。謝副院長,通知書我收到了。會議我會主持。但是,調查員不能干涉醫療業務,他們只能在辦公室查閱文件。陸醫生和林護士長暫時調離臨床,但保留查閱病歷的權利,因為他們是本案的關鍵證人,也是...受害者。」
「院長...」謝思紓想反對。
「這是我的決定。」胡雅妍打斷她,眼神堅定,「我是院長,我負責。現在,所有人出去,封鎖太平間。呂護士,聯繫殯儀館,安排陳國華的遺體轉移,全程要有監控。蔡藥師,把那張收據和卡片送去檢驗,看看上面的墨水成分,還有指紋。動作快。」
眾人退出太平間。金屬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關上了一個世界。我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門,感到一陣虛脫。陸沉舟站在我身邊,肩膀垂下,顯得無比疲憊。
「制度的檢視。」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譏諷,「多麼好聽的詞。程序正義,職場教育,紀律整頓。這些詞語聽起來很安全,很正確,但它們救不了任何人。」
「但它們能保護醫院。」梁世軒的聲音從走廊拐角傳來。他走了過來,白袍敞開,裡面的襯衫皺巴巴的,臉色陰沉,下巴上佈滿胡茬,「保護醫院的聲譽,保護董事會的利益,保護...那些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至於我們這些第一線的醫生護士,我們只是棋子,隨時可以犧牲。」
「梁醫生。」胡雅妍轉向他,語氣複雜,「你來做什麼?」
「來看看結果。」梁世軒靠在牆上,雙手插進口袋,眼神空洞,「看看我們掩蓋了五年的真相,最終會導致什麼。韓曉雯,陳國華,葉志剛...還有下一個。制度的檢視?哈哈,制度就是讓我們閉嘴,讓我們寫檢討,讓我們互相指責,這樣真正的兇手就可以逍遙法外。」
「那你打算怎麼辦?」陸沉舟問,盯著梁世軒,「繼續掩蓋?還是說出真相?」
「真相?」梁世軒苦笑,眼神裡充滿了痛苦,「真相就是我們都完了。無論說不說,我們都完了。周志明贏了,沉舟。他用我們的恐懼,我們的愧疚,我們的制度,打敗了我們。明天中午十二點,如果你去見他,你會死。如果你不去,你會身敗名裂。這就是他的遊戲,而我們都在棋盤上。」
「我不會讓他得逞。」陸沉舟說,聲音低沉但堅定,「明天上午九點的會議,我會去。我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真相。關於韓曉雯,關於陳國華,關於所有的一切。制度也許不能撫平情感撕裂,但至少...至少可以作為一個舞台,讓真相曝光。」
「你瘋了。」梁世軒瞪大眼睛,「你會被開除,會被起訴,會...」
「至少我會做正確的事。」陸沉舟打斷他,「你呢,梁老師?你會繼續躲在制度後面,還是站出來?」
梁世軒沉默了。他看著陸沉舟,眼神裡閃過一絲敬佩,一絲愧疚,還有深深的恐懼。最終,他沒有回答,只是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拐角。
「我們該怎麼辦?」我問陸沉舟,聲音沙啞,「明天中午十二點...」
「我們去。」陸沉舟說,轉頭看我,眼神堅定,「但不是去送死。我們去抓他。韓柏熙會幫我們,蔡漢杰也會。制度也許不能拯救我們,但我們可以拯救自己。」
這時,電梯門打開,韓柏熙走了出來,手裡拿著相機,臉色凝重。他看到我們,快步走來。
「我拍到了。」韓柏熙的聲音急促,「剛才,在醫院後門,一輛黑色轎車,尾數七九。周志明下車了,但他沒有進醫院,而是把一個包裹放在了門衛室,然後離開了。包裹上寫著你的名字,陸醫生。」
「包裹?」陸沉舟皺起眉頭,「什麼包裹?」
「我沒打開。」韓柏熙說,「但門衛說,周志明讓他轉交,說這是『明天的門票』。陸醫生,我覺得...我覺得這是陷阱,也是機會。我們也許可以通過這個包裹,找到他的指紋,或者...追蹤他的位置。」
「帶我去。」陸沉舟說,邁開腳步。
我跟上他們,回頭看了一眼太平間的方向。那扇金屬門緊閉著,裡面躺著陳國華,胸口的花已經被拿走,但那張卡片的字句卻深深烙印在腦海裡。
制度的檢視即將開始,職場的教育即將展開,但在這些程序化的安慰背後,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周志明在等待,謝思紓在監視,而我和陸沉舟,必須在制度的夾縫中,找到那一線生機。
電梯門關上,將慘白的燈光和沉重的真相暫時關在身後。明天,將是決定一切的日子。
門衛室裡的燈光昏黃,老舊的日光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閃爍了幾下。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和潮濕紙張混合的氣味,牆上的掛鐘指向晚上九點四十五分,秒針移動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老門衛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手裡握著一個牛皮紙袋,神情緊張。他看到我們進來,立刻站起身,紙袋在他手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陸醫生,這就是那位先生留下的。」老門衛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他將紙袋遞過來,「他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只說這是給您的,是明天的門票。我本想打開看看,但...但感覺不太對勁,就沒動。」
陸沉舟接過紙袋,在手中掂了掂,重量很輕。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然後緩緩打開袋口。裡面是一個白色的信封,還有一張摺疊的紙張。他先抽出那張紙,展開來,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醫院後山的一條小路,終點是一個紅色的叉。
「這是什麼意思?」韓柏熙湊過來,皺起眉頭,相機掛在脖子上,鏡頭反射著燈光。
陸沉舟沒有回答,而是打開那個白色信封。裡面掉出兩張照片,飄落在水泥地面上。我低頭看去,血液瞬間凝固。第一張照片是陸沉舟在美景花園的陽台上,獨自抽菸的背影,拍攝時間顯然是最近,因為他穿著前天那件深藍色的襯衫。第二張照片是我,坐在醫院對面茶餐廳的角落,雙手捧著咖啡杯,表情迷茫,而對面的椅子上放著一件外套,暗示有人剛剛離開,或者即將到來。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你們以為只有彼此,但其實你們只有我自己。明天中午十二點,後山涼亭,一個人來。帶上你的真相,陸醫生。否則,這兩張照片會出現在明天的會議上,還有第三張——你們在太平間門口,相擁而泣的照片。別試圖找幫手,我在看著。」
「太平間門口?」我聲音顫抖,「我們什麼時候...」
「半小時前。」韓柏熙的臉色變得蒼白,「我在拍攝後門的時候,看到對面大樓有反光。他以為我沒注意到,但...但他確實在拍攝我們。我們被包圍了。」
陸沉舟將照片和地圖塞回紙袋,深吸一口氣:「這是命令,不是邀請。他要我單獨去。」
「你不能去。」我抓住他的手臂,「這是陷阱,明顯的陷阱。」
「我知道。」陸沉舟轉頭看我,眼神疲憊但堅定,「但如果我不去,明天上午九點的會議,這些照片會毀了所有人。不僅是我們,還有院長,還有醫院。他會把一切都公開。」
「那我們就讓他公開。」韓柏熙突然說,聲音壓低,「我們先發制人。明天會議上,陸醫生你主動說出真相,關於韓曉雯,關於陳國華,關於周志明的一切。這樣他的威脅就沒用了。」
「來不及了。」陸沉舟搖頭,「他說中午十二點,會議九點開始。他會在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把照片送進去。或者...他會直接在會議現場出現。」
我們沉默地站著。門衛室裡的燈光又閃爍了幾下,老門衛不安地搓著手,看著我們,不敢說話。
「先回去。」陸沉舟最終說,將紙袋塞進白袍口袋,「韓醫生,你能不能把後門的監控調出來?看看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我試試。」韓柏熙點頭,「但很可能...什麼都拍不到。他總是能避開鏡頭。」
我們離開門衛室,穿過醫院的後巷。夜晚的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吹亂了我的頭髮。醫院的燈光在窗戶裡一盞盞亮著,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們。陸沉舟走在前面,步伐沉重,肩膀垂下,顯得無比疲憊。
在三樓的樓梯口,我們分開。陸沉舟要去辦公室研究那張地圖,而我需要回護理站交接夜班。他轉身看我,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我走向護理站,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裡的燈光慘白,將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牆壁上。經過七床(葉志剛曾經的病房)時,我停頓了一下,門緊閉著,裡面住著新的病人,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氣息,某種死亡和恐懼混合的氣息。
護理站裡,呂嘉慧正在整理病歷,江雅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臉色蒼白,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水的熱氣騰騰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看到我進來,她們同時抬起頭。
「予安。」呂嘉慧的聲音沙啞,眼下有深重的黑影,「你來了。情況...怎麼樣?」
「很糟。」我說,坐在她們對面,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陳國華死了。周志明留下了威脅。明天...明天會很難熬。」
江雅婷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的眼神空洞,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後腦勺的繃帶。
「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江雅婷的聲音顫抖,「只記得那股味道,古龍水混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還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別多管閒事,小護士』。然後就是黑暗。」
「別勉強自己。」呂嘉慧走過來,坐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記不起來就算了。重要的是你還活著。」
「但這不公平。」江雅婷突然激動起來,眼淚湧了出來,「為什麼是我?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只是看到他在樓梯間。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些?為什麼護士長要承受這些?我們只是在做我們的工作,為什麼要背負這些恐懼?」
「因為我們在醫院。」呂嘉慧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在這裡,生死是日常,秘密也是日常。我們以為我們在救人,但有時候...有時候我們只是棋子,被那些更高大的力量擺佈。」
我看著她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江雅婷的恐懼,呂嘉慧的疲憊,還有我自己的絕望,在這個狹小的護理站裡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的氛圍。
「明天的職場教育會議。」我開口,聲音沙啞,「你們都要參加。謝副院長會主持,還有董事會的調查員。無論發生什麼,不要為我說話,不要為陸醫生說話。保護好自己。」
「你在說什麼?」呂嘉慧皺起眉頭,「我們不會拋下你。」
「這是命令。」我說,語氣堅定,但心裡在滴血,「周志明想要的是我們分裂,是我們互相指責。如果你們為我說話,下一個被攻擊的就是你們。我不希望...不希望再有人受傷。」
江雅婷和呂嘉慧對視一眼,沉默下來。護理站裡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是在倒數。
「我去巡房。」我站起身,拿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金屬的冰冷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廊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我的腳步聲在迴盪。經過每一個病房,我都能感受到裡面投來的目光,懷疑的,好奇的,恐懼的。護士們在低聲交談,看到我經過,立刻停止,低下頭假裝忙碌。清潔工在擦拭地面,動作機械,但眼神閃爍。
十二床的王雅雯還沒睡,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她的臉色蒼白,頭髮散亂,看到進來,勉強笑了笑。
「護士長,」王雅雯的聲音虛弱,「我聽說...聽說醫院裡發生了很多事。你還好嗎?」
「我沒事。」我說,拿起血壓計,為她綁上袖帶,「您今天感覺怎麼樣?胸還悶嗎?」
「還好。」王雅雯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清明,「但你看起來很不好。你的眼睛裡有很多...很多沉重的東西。就像我丈夫前陣子一樣,每天假裝沒事,但其實心裡已經快崩潰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專注地聽著血壓計的充氣聲。數字顯示正常,但我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
「護士長,」王雅雯輕聲說,「如果...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請告訴我。雖然我生病了,但我還是...還是想幫點什麼。這醫院裡,好人不應該被欺負。」
「謝謝您。」我收起血壓計,勉強笑了笑,「您好好休息,別擔心這些。」
離開十二床,我繼續巡房。每一個病人,每一次問候,每一次檢查,我都感覺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謝思紓的目光,董事會調查員的目光,周志明的目光,還有那些流言蜚語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背上。
走到護士休息室門口,我聽到裡面傳來低聲的對話。
「...聽說了嗎?陸醫生和林護士長明天要被停職了...」
「...不只是停職,聽說要追究刑事責任,陳國華的家屬已經請了律師...」
「...還有那個董醫生,原來是假冒的,是來報仇的...」
「...誰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說不定早就勾結在一起了...」
我停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冰冷的金屬讓我顫抖。裡面的聲音壓低了,但還是能聽見隻言片語。
「...職場教育會議,聽說要整頓醫德,可能會開除一批人...」
「...誰會被開除?該不會是我們這些小護士吧...」
「...聽說是護理部先開刀,畢竟出事的是護士長...」
我推開門。裡面的兩個護士——我不記得她們的名字,可能是新來的——看到我,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立刻低下頭,快步離開,經過我身邊時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休息室裡空蕩蕩的,只剩下咖啡機發出的輕微嗡嗡聲。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醫院的燈光在黑暗中形成一片光島,而遠處是城市的黑暗,還有後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隻沉睡的野獸。
身後傳來開門聲。我轉過身,看到陸沉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紙袋,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我研究了那張地圖。」陸沉舟的聲音沙啞,「後山的涼亭,是以前苑穎資醫生常去的地方,據說她生前喜歡在那裡看書。周志明選擇那裡,不是隨機的。他是在...在完成某種儀式。」
「什麼儀式?」我問,感到一陣寒意。
「復仇的儀式,或者...」陸沉舟走過來,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捧著頭,「或者說,是傳承的儀式。苑醫生是為了救人而死,死在手术台上。葉志剛老師也是。現在,他想要我也死在那裡,或者...或者讓我成為下一個他。」
「你不會死的。」我說,走到他身邊,但不敢觸碰他,「我們會抓到他的。明天...」
「明天有兩個選擇。」陸沉舟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無力和歉疚,「九點的會議,如果我出席,說出真相,周志明會在十二點出現,可能帶著更多的證據,更多的威脅。如果我不出席,直接去後山,我可能会死,但你和醫院可能會安全。或者...或者這正是他想要的,讓我死在後山,然後嫁禍給你,說是我們因為感情糾紛...」
「別說了。」我打斷他,聲音顫抖,「不會有這種結局。我們會一起面對,就像我們說好的。」
「但我累了,予安。」陸沉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我真的很累了。五年來,韓曉雯的陰影,現在又是周志明,又是陳國華,又是這些制度的檢視。我救得了別人的心臟,卻救不了我們之間的裂痕,救不了這個醫院,甚至救不了我自己。」
「你可以的。」我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必須可以。因為我...因為我也累了。我每天巡查,感覺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每一步都像是在背負著千斤重擔。但我還在這裡,因為我相信,只要我們還在,就有希望。」
陸沉舟看著我,眼神複雜。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手掌冰冷而潮濕。
「對不起。」陸沉舟的聲音沙啞,「對不起讓你承受這些。如果...如果我明天出了什麼事,請你記住,我愛你。無論發生什麼,這都是真的。」
「你不會有事的。」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的顫抖,「我們都不會。」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呂嘉慧探進頭來,看到握著手的姿態,愣了一下,然後低聲說:「抱歉打擾,但是...江雅婷突然說她想起來了,關於襲擊她的人的一個細節。她說...她說那個人戴著一枚戒指,戒指上有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一個...一個十字,但又不是普通的十字。」
陸沉舟和我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
「什麼樣的十字?」陸沉舟問,聲音急促。
「她說...像是一個醫療十字,但中間有一條線穿過。」呂嘉慧描述著,眉頭緊鎖,「她說她在哪裡見過那個符號,但想不起來了。」
我感覺心臟猛地收縮。醫療十字,中間有一條線...那是穎資醫院的舊標誌,是醫院創立之初使用的徽章,後來因為過於複雜被簡化了。只有少數老員工才記得這個標誌,還有...還有那些研究過醫院歷史的人。
「周志明。」我低聲說,「他戴著那個戒指。他知道醫院的歷史,他知道一切。」
「這意味著,」陸沉舟的聲音沉重,「他不僅僅是葉志剛的學生,他還和這家醫院有更深的聯繫。也許...也許他的家族,或者他真正的身份,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
我們快步走向江雅婷的病房,走廊的燈光在頭頂閃爍,像是在警告著什麼。而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我知道周志明正在看著,等待著,準備著明天中午的最後一局。
第二十二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