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慘白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的光影。我靠在江雅婷病房外的牆壁上,感到一陣陣的寒意從背後滲透進來。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壓低的對話聲。

「那個符號...我確定見過。」江雅婷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帶著濃重的睡意和困惑,「不是在我被襲擊的時候,是在更早之前...在醫院的某個地方...」

「別勉強自己。」呂嘉慧的聲音溫柔但疲憊,「想起來就好,想不起來也沒關係。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休息。」

門開了,呂嘉慧走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我,愣了一下。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深重的黑影,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垂在額前。

「她睡了。」呂嘉慧輕聲說,帶上門,「斷斷續續說了一些,但還是很混亂。她說那個戒指上的符號,好像在醫院的某個文件上見過,或者是某個人的辦公室...她記不清了。」





「醫院的舊標誌。」我說,聲音沙啞,「創立時期的院徽。只有老一輩的人才知道,還有...還有像周志明這樣,深入研究過醫院歷史的人。」

「這意味著什麼?」呂嘉慧靠在我身邊的牆上,雙手插進白袍的口袋裡,「意味著他和這家醫院有更深的聯繫?不只是葉志剛的學生那麼簡單?」

「我不知道。」我搖頭,感到頭痛欲裂,「也許他的家族和醫院的創立有關,也許...也許他比我們想像的更有準備,更了解這裡的一切。」

這時,走廊的另一端傳來腳步聲。陸沉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的白袍敞開著,裡面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

「我查過了。」陸沉舟走近,壓低聲音,聲音沙啞,「苑穎資醫生的資料。醫院檔案室裡有她生前的照片,還有...還有她創立醫院時的一些文件。在那些文件的邊緣,有一個很小的印章,就是那個符號。醫療十字,中間一條橫線。」





「所以周志明真的和醫院的歷史有關?」呂嘉慧瞪大眼睛,「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陸沉舟靠在牆上,與我並肩,肩膀幾乎要觸碰到我的,但中間還是隔著一絲縫隙,「我懷疑...我懷疑他可能是苑醫生家族後人,或者是與醫院創立有關的某個家族的後代。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對醫院這麼了解,為什麼他選擇在這裡復仇,為什麼他說這是『儀式』。」

「如果真是這樣,」我感到一陣寒意,「那麼他的目的可能不只是為葉志剛報仇。他可能認為...認為我們玷污了這家醫院,或者...」

「或者他想要奪回這裡。」陸沉舟接過話頭,聲音低沉,「通過摧毀現在的管理層,通過讓醫院名譽掃地,然後...以某種方式,讓醫院『回歸』到他認為的正軌。」

呂嘉慧環抱雙臂,聲音顫抖:「這太瘋狂了。這不只是謀殺,這是...這是奪權。」





「我們需要更多證據。」陸沉舟說,翻開文件夾,裡面是一些複印的文件,「這些是苑醫生生前的信件,還有醫院最初的股東名單。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追查這些家族的後人...」

「但我們沒有時間了。」我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絕望,「明天上午九點就是職場教育會議,中午十二點就是後山的約定。我們來不及查清楚他的身世,來不及準備...」

「所以我們必須面對。」陸沉舟合上文件夾,轉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決絕,「予安,我們需要談談。不是關於案情,不是關於周志明,是關於我們。關於我們之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呂嘉慧看了看我們,輕輕嘆了口氣:「我去護理站看看,順便給雅婷準備明天的藥。你們...你們好好談談吧。」

她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拐角。現在只剩下我和陸沉舟,並肩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纏在一起,卻又似乎隨時會分開。

「去哪裡談?」我問,聲音很輕。

「值班室。」陸沉舟說,「現在沒有人。韓柏熙在監控室,蔡漢杰在藥房,其他人都在休息。我們...我們需要一個私密的空間。」

我跟著他走向值班室。走廊裡的燈光忽明忽暗,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這棟老舊的醫院建築總是在夜裡發出各種聲響,牆壁裡的管道聲,通風系統的轟鳴,還有遠處傳來的病人的呻吟。





值班室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還有一張狹窄的行軍床。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還有遠處桂花的香氣。陸沉舟關上門,反鎖,然後靠在門上,看著我。

「坐吧。」陸沉舟的聲音疲憊,「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獨待在一起了。」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還有幾份病歷,是昨天沒有整理完的。陸沉舟走過來,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我們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但感覺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從哪裡開始?」我問,聲音沙啞。

「從一開始。」陸沉舟說,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從我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開始。我知道...我知道這些年我變了。我變得冷漠,變得疏離,把工作當成逃避的藉口。但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不愛妳。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了。」

「我知道。」我說,眼眶發熱,「但我需要的不是愛,是陪伴。是當我深夜值班回來,能看到你在客廳等我;是當我害怕的時候,你能握住我的手,而不是告訴我『要堅強』;是當我們之間有問題的時候,我們能談談,而不是各自吞下話語,假裝一切都好。」

「我害怕。」陸沉舟突然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顫抖,「我害怕如果我表現出軟弱,如果我停下來,我就會崩潰。韓曉雯的事情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裡,五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我拒絕了梁世軒,如果當初我說出真相,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我不敢面對你,不敢面對我自己,所以我只能...只能躲進手術室,躲進工作裡。」





「所以你寧願讓我以為你不在乎?」我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寧願讓我以為我們的愛情已經死了,也不願意告訴我你內心的恐懼?」

「我以為那是保護。」陸沉舟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自責,「我以為如果我把這些黑暗擋在外面,不讓妳看到,妳就不會受傷。但我錯了,對不對?我把妳推開了,推到了...推到了周志明那裡。」

提到周志明的名字,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凝固。我感到一陣刺痛,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愧疚。

「我沒有...我沒有背叛你。」我說,聲音顫抖,「我去見他,是因為他威脅我,因為我害怕,因為我覺得孤立無援。但在茶餐廳,當他握住我的手,當他對我說那些溫柔的話...我承認,有一瞬間,我感到了一種被理解的感覺。那種感覺讓我羞愧,也讓我恐懼。因為那意味著,我們之間的隔閡已經深到...深到一個陌生人都能趁虛而入。」

「我知道。」陸沉舟的聲音沙啞,「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不只是憤怒,還有...還有自責。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能多陪妳一點,如果我能多聽妳說說話,妳就不會...不會需要從他那裡尋求安慰。」

「我們都犯了錯。」我說,眼淚流下來,「我以為隱瞞是在保護我們的關係,我以為如果我獨自承擔這些壓力,你就不會受傷。但我們都錯了。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對方,結果卻把對方推得越來越遠。」

陸沉舟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冰冷,帶著微微的顫抖,但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明天...」陸沉舟開口,聲音沉重,「明天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一起面對。如果我要在會議上說出真相,妳會在嗎?如果我要去後山見周志明,妳會讓我一個人去嗎?」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我緊緊回握他的手,「我們說好了,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一起。即使...即使我們之間有這麼多問題,即使我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在這件事上,我們是一起的。」

「但如果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呢?」陸沉舟的眼神裡有一種絕望的清醒,「如果周志明真的打算在明天結束一切,如果他有武器,如果...」

「那我們就一起承擔後果。」我打斷他,聲音堅定,「我已經受夠了獨自承擔,受夠了猜測和恐懼。無論明天是生是死,是榮譽還是毀滅,我們一起。這是我們欠彼此的,也是我們欠...欠那些死去的人的。」

陸沉舟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愛,有愧疚,有恐懼,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蹲在我面前,仰頭看著我,雙手還緊緊握著我的手。

「對不起。」陸沉舟的聲音哽咽,「對不起這些年讓妳一個人。對不起我把妳推開。對不起...對不起我們變成了現在這樣。」

「對不起我也不夠勇敢。」我說,低頭看著他,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對不起我沒有更早告訴你我的感受。對不起我讓你覺得你必須一個人承擔一切。」

我們相對無言,只是緊緊握著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我們身上,像是給這破碎的關係披上了一層銀色的紗。這一刻,我們之間的隔閡似乎消融了一些,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那些累積的誤會和傷害,在這坦誠的對視中得到了某種程度的釐清。





但我心裡清楚,這並不意味著一切都好了。我們之間的裂痕太深,不是一次談話就能修補的。而且,明天的危機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隨時可能落下。

「我們需要計畫。」陸沉舟站起身,坐回椅子上,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明天九點的會議,我會在第一時間發言,搶在謝思紓和周志明之前,說出韓曉雯的真相,說出陳國華的事情,說出周志明的威脅。這樣,即使他們拿出那些照片,即使他們想誣陷我們,至少我們已經先發制人。」

「但如果他們不給你說話的機會呢?」我問,「如果謝思紓已經安排好了,要直接宣布停職決定...」

「那我就打斷她。」陸沉舟的眼神變得銳利,「我不會再沉默了。五年來的沉默已經夠了。如果我要毀滅,那我至少要帶著真相一起毀滅,而不是帶著謊言。」

「那中午十二點呢?」我問,「後山的約定...」

「我們設陷阱。」陸沉舟說,身體前傾,聲音壓低,「韓柏熙會提前埋伏,帶著相機。蔡漢杰會在附近,準備急救。呂嘉慧會在醫院監控室,隨時聯繫。我們不能讓周志明控制局面,我們要讓他以為他贏了,然後...抓住他。」

「這很危險。」我說,「如果他真的有武器,如果他發現了埋伏...」

「我知道。」陸沉舟說,「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如果我們不去,他會繼續殺人,繼續陷害我們。我們必須結束這一切。」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我們同時轉頭,陸沉舟鬆開我的手,站起身去開門。

韓柏熙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鏡後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我打擾了嗎?」韓柏熙的聲音沙啞。

「沒有。」陸沉舟說,「進來。有什麼發現?」

韓柏熙走進來,關上門,將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黑白的,顯示著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醫院門口,穿著白袍,胸前掛著聽診器。照片的邊緣已經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拿起照片,仔細看著那個男人的臉,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這是周志明?不...這太老了,這是...」

「這是二十年前,醫院剛成立的時候。」韓柏熙的聲音顫抖,「我在檔案室的舊資料裡找到的。照片背面寫著『周志明,實習醫師,1995年』。但這不可能...1995年的周志明應該是葉志剛的學生,應該還是個孩子...」

「除非...」陸沉舟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上面除了字跡,還有那個舊院徽的印章,「這不是同一個人。這是真正的周志明,是葉志剛的學生,那個死於工地意外的年輕人。而現在的這個...是冒充他的身份。」

「那他是誰?」我問,感到一陣眩暈,「如果他不是周志明,他是誰?為什麼要冒充一個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韓柏熙說,「但我查到了另一個線索。在1995年的資料裡,有一個名字經常出現,和周志明並列——周志遠。檔案說他是周志明的孿生兄弟,也是葉志剛的學生,但因為成績不好被開除了。然後...就沒有記錄了。」

「孿生兄弟...」我喃喃自語,突然想起了什麼,「茶餐廳。周志明說過,真正的董柏豪是他的孿生哥哥,死於工地意外。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如果周志遠才是真正的周志明,而現在的這個...」

「現在的這個可能是周志遠。」陸沉舟接上我的思路,聲音沉重,「他冒充了死去的兄弟的身份,又冒充了董柏豪的身份。他是一個...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或者說,是一個被剝奪了身份的人。這解釋了他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正義』和『復仇』,因為他自己就是體制不公的受害者。」

「但如果他是周志遠,」我感到一陣寒意,「那麼他對醫院的仇恨就更有理由了。他被開除,他的兄弟死了,而醫院...醫院可能掩蓋了真相,就像掩蓋韓曉雯的真相一樣。」

「這就是為什麼他選擇現在回來。」韓柏熙說,「不是隨機的,而是精心策劃的。他要讓醫院為當年的錯誤付出代價,要讓每一個參與過『掩蓋』的人都受到懲罰。」

房間裡陷入沉默。月光依然灑在桌上,但此刻卻顯得冰冷而殘酷。我們終於拼湊出了周志明的一部分真相,但這真相並沒有讓我們感到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這改變了什麼嗎?」我問,聲音沙啞,「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改變明天我們要面對的危險嗎?」

「不。」陸沉舟放下照片,聲音堅定,「無論他是誰,無論他經歷了什麼,他都殺人了,他威脅了無辜的人。我們同情他的過去,但不能縱容他的現在。明天...明天我們還是要抓住他。」

「但如果他想的不只是復仇呢?」我問,「如果他想要的是...是讓醫院關閉,是讓我們所有人都失去一切,是讓這個他認為『腐敗』的體制徹底崩潰...」

「那我們就讓他看到,」陸沉舟轉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決絕的光芒,「這個體制雖然有問題,但還有人在努力修補它,還有人在堅持正義。不是通過殺戮,而是通過坦誠和承擔。」

韓柏熙看著我們,輕輕嘆了口氣:「我會在明天之前查清楚更多關於周志遠的資料。也許...也許這能幫助我們理解他,或者找到他的弱點。」

「謝謝你。」我說,聲音真誠,「謝謝你一直在幫我們。」

「我也有私心。」韓柏熙苦笑,推了推眼鏡,「我妹妹的事情...如果當年有人像現在這樣追查真相,也許她就不會死。我不想...不想再看到無辜的人受害了。」

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房間裡又只剩下我和陸沉舟,還有桌上那張泛黃的照片,和窗外無盡的夜色。

「我們該休息一下了。」陸沉舟說,聲音疲憊,「明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我睡不著。」我說,看著那張行軍床,「太多的思緒,太多的...恐懼。」

「那就陪我坐一會兒。」陸沉舟說,重新坐回椅子上,「就像以前一樣。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值夜班,我手術結束,我們會在值班室裡聊天,聊到天亮。」

「那時候我們有說不完的話。」我說,露出一絲苦笑,「現在...現在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就什麼都不說。」陸沉舟伸出手,再次握住我的手,「就這樣坐著。就這樣...在一起。」

我們就這樣坐著,在月光下,在寂靜的值班室裡。沒有說話,但手緊緊握著。這一刻,我們之間的界線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我們是兩個疲憊的人,兩個犯過錯的人,但此刻,我們選擇一起面對,而不是分開逃避。

但我的心裡,依然有一個聲音在低語:這是否已經太晚了?我們是否已經走得太遠,即使此刻坦誠相對,也無法回到過去?明天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們的關係會走向何方?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至少在今夜沒有。我們只能在黑暗中等待,等待黎明的到來,等待命運的裁決。

清晨六點十五分,醫院的廣播喇叭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護理長的聲音,空洞地迴盪在走廊裡:「全體醫護人員注意,今天上午九點,二樓會議室,職場行為教育會議準時開始,不得缺席。」聲音在牆壁間碰撞,逐漸消散,留下一種壓迫的寂靜。

我站在三樓護理站的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一夜未眠,眼睛乾澀得發疼,鏡子裡的臉色蒼白得像是被漂洗過。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護士長。」吳曉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腳步聲急促,「急診室剛剛送來一個病人,六十五歲女性,急性膽囊炎合併敗血症,需要立即手術。彭醫生說...說情況很危急。」

我轉過身,拿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金屬的冰冷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通知陸醫生了嗎?」

「通知了。」吳曉彤的臉色蒼白,眼神閃爍,「但...但謝副院長剛才攔住了他,說在會議開始前,他不准進手術室。說這是...這是紀律檢視的一部分。」

「荒唐!」我聲音提高,引來走廊上幾個護士的側目,「病人等不了兩個小時!這是緊急手術!」

「我知道,但是...」吳曉彤低下頭,聲音顫抖,「謝副院長說,這是董事會的決定。如果陸醫生違反,就立即停職,並且...並且會通知相關單位調查他過去的所有病例。」

我感到血液湧上頭頂,雙手緊握成拳。這是謝思紓的計謀,她要切斷陸沉舟的退路,要讓他在會議開始前就失去專業地位。

「梁醫生呢?」我問,聲音壓低但帶著怒火。

「梁醫生說...說他不適合主刀,因為他和陸醫生之間的...個人恩怨。」吳曉彤幾乎要哭出來,「護士長,怎麼辦?病人血壓一直在掉,已經八十 over 五十了。」

「我去找院長。」我說,摘下聽診器扔在桌上,金屬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快步走向電梯,白袍在身后飄動。電梯門打開,裡面已經站著幾個醫生,看到我進來,立刻停止了交談,眼神躲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只有電梯運轉的機械聲。

六樓的院長室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到胡雅妍正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院長。」我說,聲音因急切而顫抖,「急診室有個病人,需要立即手術,但謝副院長攔住了陸醫生。這不合常理,病人會死的。」

胡雅妍轉過身,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眼下有深重的黑影,像是整夜未眠。她手裡的文件放在桌上,我瞥見上面是「停職建議書」幾個字。

「我知道。」胡雅妍的聲音疲憊,「但謝思紓拿來了董事會的緊急決議,在紀律檢視期間,陸醫生不得進行高風險手術。這是...這是為了保護醫院,避免再次出現醫療糾紛。」

「保護醫院?」我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還是保護謝思紓自己的權力?院長,您知道這是周志遠的陰謀,他知道我們今天計畫在會議上揭露真相,所以他要先發制人,切斷我們的行動能力。」

「我什麼都知道,予安。」胡雅妍走近,聲音壓低,帶著無力,「但我被困住了。董事會裡有一半人是謝思紓的人,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替代方案,如果我不配合,連我也會被撤職。到時候,這家醫院就真的落入他們手中了。」

「那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去?」我質問,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

「不。」胡雅妍的眼神突然變得堅定,「你去手術室,準備好一切。我會...我會想辦法拖延時間。陸醫生會來的,他一定會來。」

「怎麼來?謝思紓派人看著他...」

「那是我的問題。」胡雅妍打斷我,「現在,去救那個病人。這是我們作為醫生的職責,其他的...其他的等手術結束再說。」

我轉身衝出院長室,跑向樓梯間。推開防火門的瞬間,我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騷動,還有陸沉舟的聲音,低沉而憤怒。

「讓開!這是緊急手術,病人等不了!」

「對不起,陸醫生。」一個陌生的男聲,冷靜而機械,「謝副院長有令,在會議開始前,您不能進入手術室。請您配合,否則我們只能採取強制措施。」

我衝下樓梯,在二樓拐角看到陸沉舟被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攔住。他的臉色鐵青,白袍敞開,頭髮凌亂,雙手握拳,身體因憤怒而顫抖。

「陸醫生!」我喊他,快步走下樓梯。

他抬頭看到我,眼神裡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被絕望取代:「予安,他們不讓我進去。病人...病人怎麼樣了?」

「血壓持續下降,敗血症休克。」我說,站在他身邊,面對那兩個保安,「我是護士長,我命令你們讓開。這是醫療緊急情況,你們沒有權力阻止醫生救人。」

「對不起,護士長。」其中一個保安說,面無表情,「我們只是執行命令。謝副院長說,如果您也干涉,可以將您一併停職。」

「那就停職吧。」我說,聲音冷靜得可怕,「但在那之前,讓我們先救人。」

我抓住陸沉舟的手腕,拉著他衝向手術室。兩個保安猶豫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們會強行突破,等反應過來時,我們已經衝到了手術室門口。

「站住!」後面傳來謝思紓尖銳的聲音,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憤怒,「你們這是公然違抗董事會決議!陸沉舟,如果你踏進這道門,你就永遠別想在這家醫院工作!我會讓你身敗名裂,我會...」

「那就讓我身敗名裂吧!」陸沉舟轉身,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引來無數目光,「但我不能看著病人死!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底线!謝思紓,你要權力,要鬥爭,隨便你!但在這裡,在這道門裡,我是醫生,我要救人!」

他推開手術室的門,我緊隨其後。門在身後關上,將謝思紓的怒吼和保安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手術室裡,麻醉科醫師呂明熙已經準備好,看到我们進來,鬆了口氣:「你們終於來了。病人情況很糟,血壓七十 over 四十,心率一百二十,已經推了升壓藥,但效果不大。」

「準備手術。」陸沉舟洗手,聲音恢復了專業的冷靜,「開腹探查,切除膽囊,清理腹腔感染。動作快。」

我站到器械護士的位置,戴上手套。無影燈亮起,照在手術台上那個蒼老的女性身體上。她的臉色蠟黃,嘴唇發紫,呼吸微弱。

「刀。」陸沉舟說。

手術進行得很快,但也很艱難。膽囊已經壞疽,周圍組織粘連嚴重,每一次分離都有大量膿液湧出。陸沉舟的動作精確而迅速,但我能看出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技術,而是因為壓力——門外的威脅,謝思紓的陰謀,還有即將到來的會議。

「血壓還在掉,六十 over 三十。」呂明熙的聲音緊張,「我們要加快,她撐不了太久。」

「我知道。」陸沉舟咬牙,加快了動作,「吸引器,清理視野。予安,紗布。」

我遞上紗布,看著血液浸透白色的布料,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在這裡,在手術室裡,我們是專業的,我們是統一的,我們只有一個目標——救人。門外的紛爭,那些陰謀和背叛,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重要。

但這種平靜只持續了四十三分鐘。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病人的血壓終於穩定在九十 over 六十,心率也逐漸正常。陸沉舟退後一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送去恢復室,密切監測。」陸沉舟說,聲音沙啞,「每十分鐘報告一次生命徵象。」

護士推著病人出去。我開始收拾器械,陸沉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顯得無比疲憊。

「謝謝你。」陸沉舟說,沒有睜開眼,「剛才...謝謝你站在我這邊。」

「這是我應該做的。」我說,將手術刀放入托盤,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手術室的門突然被推開,謝思紓衝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調查員,還有梁世軒。謝思紓的臉色鐵青,眼神裡燃燒著怒火。

「陸沉舟,你完了。」謝思紓的聲音尖銳,「你不僅違抗董事會決議,還擅自進行高風險手術。現在,這位病人的家屬投訴了,說手術前用藥有誤,導致病情惡化。而你...」她轉向我,眼神冰冷,「林護士長,你作為器械護士,沒有核對用藥時間,導致麻醉劑量延遲,這是嚴重的護理疏失!」

「什麼?」我愣住了,「我沒有...我們沒有延遲,手術很成功...」

「成功?」謝思紓冷笑,從調查員手中接過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看看這個!麻醉記錄顯示,應該在六點三十分給予的預防性抗生素,實際給藥時間是六點四十五分!十五分鐘的延遲,導致感染擴散,差點害死病人!這是誰的責任?護士長,這是誰簽的字?」

我拿起文件,上面確實顯示著用藥時間,六點四十五分,旁邊有我的簽名——但那不是我寫的,筆跡模仿得很像,但我能看出差別,那是周志遠的筆跡。

「這是偽造的。」我說,聲音顫抖,「我沒有簽過這個,我們進入手術室的時候已經六點五十分了,怎麼可能在六點四十五分給藥...」

「還在撒謊!」謝思紓打斷我,轉向陸沉舟,「陸醫生,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的護士長,一個撒謊成性、玩忽職守的人。而你,你包庇她,你們一起違反規定,一起製造醫療事故。這就是你要在會議上揭露的『真相』嗎?」

陸沉舟拿起那份文件,仔細看著,臉色越來越陰沉。他轉頭看我,眼神裡有懷疑,有憤怒,還有深深的失望。

「予安,」陸沉舟的聲音低沉,「這是怎麼回事?你告訴過我,你會核對所有記錄...」

「我核對了!這不是真的!」我辯解,感到一陣眩暈,「這是周志遠偽造的,就像之前的那些簽名一樣。陸沉舟,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我的眼睛!」陸沉舟突然提高聲音,將文件摔在桌上,聲音在手術室裡迴盪,「這上面有你的簽名!病人因為延遲給藥而病情惡化,這是事實!予安,我以為...我以為我們之間已經沒有秘密了,我以為你會告訴我真相,即使你犯了錯。但你還是在隱瞞,還是在撒謊!」

「我沒有撒謊!」我喊回去,眼淚湧了出來,「為什麼你不相信我?為什麼你寧願相信這份偽造的記錄,也不相信你的妻子?陸沉舟,你答應過我,我們要一起面對,你答應過...」

「面對什麼?」陸沉舟的聲音冷硬,「面對更多的謊言?面對更多的護理疏失?林予安,這是手術室,這是關乎人命的地方!如果你連這種基本的核對都做不到,如果你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那你根本不配做護士長!」

話語像刀一樣刺進心臟。我後退一步,靠在器械台上,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手術室裡一片死寂,呂明熙低下頭,不敢看我們。梁世軒站在門口,眼神複雜,有震驚,也有一絲悲哀。

「你不配指責我。」我的聲音顫抖,但帶著一種絕望的憤怒,「你憑什麼指責我?你隱瞞了五年,你讓無辜的人頂罪,你現在站在這裡,裝作正義的樣子教訓我?陸沉舟,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這個手術的主刀醫生!」陸沉舟吼道,臉色漲紅,「我要為這個病人負責!而你...你讓我失望了,予安。你真的讓我失望了。」

「那就失望吧。」我說,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平靜得可怕,「我們都讓彼此失望了。這就是真相,陸沉舟。我們之間的信任,就像這份偽造的記錄一樣,早就碎了,只是你現在才承認而已。」

我摘下護士帽,扔在桌上,轉身向門外走去。經過梁世軒身邊時,他伸手想攔住我,但我甩開了他的手。

「予安...」陸沉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絲後悔,但已經太晚了。

我推開手術室的門,衝入走廊。謝思紓站在外面,嘴角帶著勝利的微笑,看到我出來,輕聲說。

「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護士長?公開的爭吵,公開的羞辱?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什麼樣的人了。」

我沒有理她,只是快步向前走,淚水模糊了視線。身後傳來手術室裡陸沉舟的聲音,還有謝思紓的冷笑,但我已經聽不清了。

信任像玻璃一樣碎裂,有些傷一旦公開,就再也無法修補。我們試圖釐清界線,試圖面對真相,但心已經不再契合。在這個充滿陰謀和背叛的醫院裡,我們最終還是輸給了彼此,輸給了那些無法彌合的裂痕。

走廊的盡頭,窗戶透進慘白的晨光,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我來說,一切似乎都已經結束。

第二十三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