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二十四步:沉澱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灰色的光帶。我盯著那道光裡飛舞的灰塵已經十分鐘,膝蓋上放著那份從律師事務所取回的文件。紙張邊緣鋒利得能割開皮膚,白得刺眼。
這是爭執後的第三週。美景花園十七樓B室的客廳裡,空氣凝固得像是能用手掐住。沙發上只有我坐過的凹陷,對面的位置空蕩蕩的,積了一層薄灰。陸沉舟這三週來都睡在值班室,或者醫院那間狹小的醫生休息室。我們沒有再說過話,至少沒有說過任何超過十個字的句子。上週三在走廊擦肩而過時,他只說了「借過」,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電話鈴聲在寂靜中炸開,刺耳得讓我從沙發上彈起來。話筒握在手裡,塑料邊緣陷進掌心。
「予安,是我。」呂嘉慧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刻意的壓低,背景有醫院特有的嘈雜聲響。「妳今天還是請假嗎?」
「嗯。」我應了一聲,喉嚨乾澀。「怎麼了?」
「謝副院長今早又在查勤了。」呂嘉慧的聲音緊繃著,「她問了江雅婷的事,還有...還有陳國華家屬那邊。陳太太昨天又來了,這次帶了律師,說是要告醫院,還有...還有告妳和陸醫生。」
我閉上眼睛。陳國華的死在這三週裡像是滾雪球,越滾越大。謝思紓利用了這一點,把醫院內部調查變成了一場針對我們的獵巫行動。
「梁醫生怎麼說?」我問。
「梁醫生...」呂嘉慧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他這幾天都躲在辦公室裡,不見人。但我聽說,他昨晚和謝副院長在檔案室談了很久。予安,我覺得他在考慮站出來說些什麼,但我不知道那是幫你們,還是...」
還是落井下石。我沒有說出口,但我們都明白。
「周志明呢?」我問出這個名字時,心臟還是會不規則地跳動。這三週他異常安靜,沒有簡訊,沒有電話,沒有突然出現在走廊裡的微笑。這種安靜比任何威脅都讓人窒息。
「沒有消息。」呂嘉慧說,「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但韓柏熙說,他昨天在醫院後門看到那輛黑色轎車,尾數七九,停在那裡十分鐘又開走了。沒人下車。」
他在等待。像蜘蛛等待獵物耗盡力氣自己撞上網。這三週的沉澱,不是休戰,而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謝謝妳,嘉慧。」我說。
「予安,妳和陸醫生...」呂嘉慧欲言又止,「妳們真的不打算談談嗎?再這樣下去,謝副院長會得手的。妳們會被停職,甚至...」
「我們談過了。」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得不像我自己。「在這三週裡,我們用眼神談過,用沉默談過。結果就是這樣。」
掛斷電話後,客廳重新沉入寂靜。我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文件。那是離婚協議書,律師昨天幫我擬好的。條款很簡單,財產平分,沒有子女撫養權問題,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孩子。陸沉舟一直說他沒準備好,現在想想,也許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咔噠一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我沒有抬頭。我知道是誰。這個時間,這個方式,只有陸沉舟。他有自己的鑰匙,但他總是會停頓三秒才開門,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他的腳步聲停在玄關。我聽見他脫下皮鞋,放進鞋櫃的聲音。然後是公文包放在地上的悶響。他沒有立刻走進客廳,而是站在那裡,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背上,沉重得讓我無法呼吸。
「妳在。」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疲憊,和三週前一樣。
「我在。」我回答,仍然沒有回頭。
他走進客廳,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敲擊出規律的節奏。他停在我對面的沙發前,但沒有坐下。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消毒水混著咖啡,還有那種長時間待在醫院後特有的、像是金屬生鏽的味道。
「我們需要談談。」他說。
「我知道。」我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三週不見,他像是老了十歲。下巴上的青色鬍渣沒有刮乾淨,眼窩深陷,裡面佈滿血絲。白袍皺巴巴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
「坐下吧。」我說,拍了拍沙發。
他坐下,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沙發發出一聲抗議般的呻吟。我們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中間放著那份離婚協議書,像是一條無法跨越的河。
「這是什麼?」他看著那份文件,聲音沒有起伏。
「離婚協議書。」我說,「律師昨天給我的。」
他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但沒有驚訝。也許他早就預料到了。也許他在值班室的三週裡,每晚都在想這件事。
「妳決定了?」他問。
「我們都決定了,不是嗎?」我反問,聲音冷靜得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那天在手術室,你說的話。你說我讓你失望了。你說我不配做護士長。你說...我們結束了。」
「我那是...」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揉了揉眉心。「我那時候太生氣了。謝思紓拿著那份偽造的記錄,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以為...」
「你以為是我做的。」我接話,「你以為我故意延遲給藥,你以為我和周志明勾結,你以為我背叛了你。在那一刻,你毫不猶豫地相信了那個最壞的可能性。」
「因為證據就在那裡!」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但隨即又壓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簽名,予安。那上面有你的簽名。我當時...我沒有時間思考,我只看到那個病人可能因為我們的錯誤而死,而你在那之前去了茶餐廳,你見了他,你讓他握你的手...」
「所以你選擇了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我說,感覺到眼眶發熱,但眼淚已經在這三週裡流乾了。「你選擇了站在謝思紓那邊,或者至少,你選擇了不相信我。這三週,我每天都在想,我們之間到底還剩下什麼。我想了很久,沉舟。我想得腦袋都痛了。」
他沉默地看著我,眼神複雜。客廳裡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臟上。
「我也想了很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這三週,我睡在值班室,每晚都做噩夢。我夢見韓曉雯,夢見陳國華,夢見你在手術室裡看我的眼神。那種眼神...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或者一個敵人。」
「我們已經變成陌生人了。」我說,「或者更糟。我們變成了彼此的負擔。你背負著韓曉雯的秘密,我背負著...我不知道我背負著什麼。也許是對你的失望,也許是對我自己的失望。」
他伸手,想要碰觸那份文件,但手指停在半空中,最終收了回去。
「我不想離婚。」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愣住了。我以為他會簽字,或者以沉默表示同意。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
「你說什麼?」我問。
「我說,我不想離婚。」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神裡有一種疲憊的堅定,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問題。我知道我搞砸了,我知道我傷害了妳,我知道我這五年來的隱瞞,還有那天在手術室的指控...我知道這些都錯了。但是予安,我不想就這樣結束。我不想讓周志明贏,我不想讓謝思紓看笑話,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失去妳。」
「已經太遲了。」我說,感覺到聲音在顫抖。「沉舟,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那天你摘下我的護士帽,扔在桌上。你不只是摘下了我的職業,你摘下了我的尊嚴。你在所有人面前告訴他們,我不值得信任。我們怎麼可能從那裡回去?」
「我們可以試。」他傾身向前,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泛白。「我們可以試著修補。我知道這不會容易,我知道我們可能再也回不去以前那樣...但至少,我們可以試著做回朋友,做回同事,或者...或者只是兩個願意互相尊重的人。我不想用一輩子去挽回一個我已經失去的東西,但如果還有一絲可能...」
「你憑什麼認為還有可能?」我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驚訝的尖銳。「這三週,你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嗎?你發過一條簡訊問我好不好嗎?沒有。你把自己埋在醫院裡,像鴕鳥一樣躲開這一切。現在你說你不想離婚,是因為你真的還愛我,還是因為你害怕孤獨?或者是因為周志明的威脅還在,你需要一個盟友?」
「我...」他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我需要誠實,沉舟。」我說,深吸一口氣。「我們之間已經有太多的謊言和隱瞞。如果你要談,我們就誠實地談。你問我為什麼去茶餐廳,為什麼讓周志明握手。我告訴你,因為在那個瞬間,我感覺到了被理解。他說他看到了我的孤獨,他說他知道我被困在這段婚姻裡窒息。我知道他是個瘋子,我知道他是殺人兇手,但那一刻,他給了我你這五年來都沒有給過我的東西——傾聽。」
陸沉舟的臉色變得蒼白,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而你,」我繼續說,聲音冷靜下來,「你這五年來背負著韓曉雯的死,你以為你是在保護我,但你只是在保護你自己。你害怕面對真相,害怕失去你的執照,害怕承認你犯了錯。所以你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那個護士頂罪,選擇了讓我們的婚姻變成一個巨大的謊言。現在危機來了,你害怕了,你想挽回。但挽回什麼?一個建立在謊言上的幻影嗎?」
「我知道我錯了。」他的聲音破碎,雙手抱住了頭。「我知道我錯了,予安。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年我說了實話,如果我沒有聽梁世軒的,如果我早一點告訴妳...也許我們不會走到這一步。但我沒有。我選擇了最簡單的路,結果卻把妳推得越來越遠。對不起。這句話太蒼白了,但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客廳裡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那道銀灰色的光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燈光的昏黃。我們坐在黑暗中,沒有開燈,像兩個孤獨的剪影。
「我們約定再給一次機會吧。」我說,聲音在寂靜中迴盪。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變得謹慎。「什麼意思?」
「不是為了愛情。」我說,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而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證明我們不是周志明口中的那種人,不是謝思紓想要摧毀的那種人。我們可以試著...合作。把醫院的事情處理好,把周志明抓住,把真相說出來。然後...然後我們再看看。」
「然後呢?」他問。
「然後我們再決定,是要繼續下去,還是...」我拍了拍膝蓋上的文件。「還是簽下這個。但至少,我們不是在這種混亂和誤解中結束。我們給彼此一個機會,冷靜地、務實地,看看這段婚姻還有沒有價值。」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沒有熱情的擁抱,沒有激動的誓言,只有兩個疲憊的人,在廢墟中試圖找到一塊還能站立的地面。
「好。」他說,聲音沙啞。「我們試試。冷靜地,務實地。」
「還有,」我補充道,「我們不能再有秘密。關於韓曉雯,關於陳國華,關於周志明...所有的事情,我們必須坦誠相對。如果你再隱瞞我任何事情,哪怕只是一個小細節,我們就結束。真的結束。」
「我保證。」他說,伸出手。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冰冷,乾燥,帶著手術刀留下的繭。曾經這雙手給我溫暖,給我承諾,現在卻讓我感到一種疏離的陌生。
「今晚我會睡在這裡。」他說,「客房。我不會打擾妳。」
「好。」我說,站起身,把離婚協議書放在茶几上。「明天...明天我們去醫院。一起面對謝思紓,面對調查。然後晚上回來,我們談談簽字的程序。」
「签字?」他皺起眉頭。
「是的。」我看著他,聲音平靜。「這是理性的決定,沉舟。我們給彼此機會,但同時我們也準備好結束。這樣對我們都公平。如果這段時間我們發現真的無法挽回,我們就簽字。不是因為怒氣,而是因為...這是對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好。明天...明天再說。」
我轉身走向臥室,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身後,他仍然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像是一尊雕塑。
臥室裡,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感覺到心臟在狂跳。我們約定了,給彼此機會,但同時也準備好了結束。這種感覺很奇怪,不像是在挽救婚姻,更像是在為一個垂死的病人做最後的急救,明知希望渺茫,但仍要盡力。
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螢幕上的字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藍光:
「恭喜你們做出選擇。但別忘了,我在看著。明天中午十二點,苑穎資石像前,帶上你們的誠意,也帶上你們的告別。這是最後一局。別遲到。」
發信人:周志明。
我的手開始顫抖。原來他知道。他一直在看著。這三週的沉澱,不是等待,而是觀察。他在等我們做出決定,等我們以為還有機會的時候,再給我們致命一擊。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樓下的街道,車牌尾數七九。車窗搖下,一隻手伸出來,向著我的窗戶揮了揮,然後又縮了回去。車子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明天中午十二點。最後一局。
我握緊手機,感覺到血液在耳膜裡鼓譟。我們以為我們在選擇,但其實我們只是走進了他設好的陷阱。
水龍頭沒有關緊,在寂靜的廚房裡滴著水。每一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都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倒數計時。
我站在餐桌旁,看著陸沉舟在廚房裡忙碌。他脫下了白袍,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臂。鍋裡煮著水,蒸汽騰騰上升,模糊了他的側臉。這個場景讓我想起我們剛搬進美景花園的時候,那時候他也經常在深夜裡煮麵,說是值完大夜班回來,胃裡空得發慌。
「妳還記得嗎?」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蒸汽後面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我們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妳說這張餐桌太大,兩個人吃飯會顯得很空。」
我低下頭,看著餐桌上攤開的文件。白色的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黑色的字跡密密麻麻,排列整齊。那是離婚協議書,律師下午剛送來的修訂版,每一條條款都經過仔細斟酌,像是某種精密的手術方案。
「我記得。」我說,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紙張的邊緣。「妳說以後會有很多人來吃飯,會有孩子,會有親戚朋友。妳說這張桌子會坐滿人。」
他關掉了火,轉過身來,手裡拿著兩個碗。他的眼神落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移開。
「我們都錯了。」他說,把碗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張桌子從來沒有坐滿過。甚至連我們兩個人,都很少同時坐在這裡。」
他走回廚房,拿出筷子,還有兩瓶啤酒。那是我們以前常喝的牌子,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這個家裡了。他打開瓶蓋,泡沫湧了出來,流過他的手指,滴在桌面上。
「這不是為了慶祝。」他說,把其中一瓶推到我面前。「只是...我覺得我們需要這個。在簽字之前。」
我接過啤酒,瓶身冰涼,凝結的水珠沾濕了掌心。我沒有喝,只是看著他。他在我對面坐下,動作緩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斟酌。
「明天十二點。」他說,不是問句。「妳還是要去?」
「我們說好了的。」我說,聲音平靜。「我們要一起面對。這和簽不簽字沒有關係。」
他點了點頭,拿起筷子,攪拌著碗裡的麵。熱氣騰騰,帶著蔥花的香氣,還有一絲淡淡的麻油味。那是他唯一會做的食物,簡單的陽春麵,加一個荷包蛋。以前我值夜班的時候,他總是會留一碗在鍋裡,等我回來。
「如果我們沒有去茶餐廳。」他突然說,筷子停在半空中。「如果那天我沒有在手術室說那些話...妳覺得我們會走到這一步嗎?」
「會的。」我說,沒有猶豫。「只是早晚的問題。沉舟,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那一天開始的,也不是周志明造成的。他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讓我們不得不面對我們一直在逃避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我。燈光從他的頭頂打下來,在他的眼窩裡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眼神裡有疲憊,有悲傷,但沒有憤怒。這三週的沉澱,似乎把最後一點怒氣也磨光了,只剩下兩個精疲力竭的人,坐在一張承載了太多期望的餐桌前。
「妳後悔嗎?」他問。「嫁給我。」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遠處傳來汽車經過的聲音,還有偶爾的喇叭聲,提醒著我們這個世界還在運轉,不管我們的生活已經破碎成什麼樣子。
「我不後悔我們曾經有過的好時光。」我說,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我不後悔我們在這個房子裡的早晨,不後記得你第一次為我做手術時的樣子,不後悔我們曾經以為可以永遠在一起的那種相信。但是我後悔...我們沒有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說出真相。我後悔我們都選擇了保護自己,而不是保護我們之間的關係。」
他低下頭,筷子在碗裡轉動著,把麵條纏繞在一起,又鬆開。
「我也是。」他說。「我後悔我沒有早點告訴妳韓曉雯的事。我後悔我以為我可以一個人背著那個秘密,以為這樣妳就不會受傷。但我錯了。我把妳推開了,用那種沉默,用那種我以為是保護的冷漠。等我發現的時候,妳已經離我很遠了。」
「周志明給我的錄音筆。」我說,看著他的眼睛。「裡面的內容...你早就知道他要公開這些,對嗎?」
「我猜到了。」他說,沒有迴避我的目光。「他想要的不是報復我一個人,他想要摧毀整個醫院,摧毀所有他認為背叛過他的人。我知道他會找到妳,會給妳那些證據,會讓妳在我和他之間做選擇。但我沒想到...我沒想到我會在那種情況下,選擇了不相信妳。」
「你害怕了。」我說。「就像我害怕一樣。我們都害怕了,所以我們都做出了最糟糕的選擇。」
他伸出手,越過桌面,覆蓋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掌溫暖,乾燥,帶著長年握手術刀留下的繭。這個觸感曾經讓我感到安心,現在卻讓我感到一種尖銳的痛楚,像是碰觸到了過去的幽靈。
「我們明天會抓住他的。」他說,聲音堅定。「我和韓柏熙談過了,他會在對面大樓埋伏,帶著相機。蔡漢杰會在附近待命,如果周志明有任何異常舉動...他會處理。我們不會讓他再傷害任何人。」
「然後呢?」我問。「抓住他之後呢?我們回到醫院,面對謝思紓的調查,面對陳國華家屬的提告,面對那些照片和錄音...我們要怎麼回去?」
他沉默了。他的手仍然覆蓋在我的手上,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回去。我的執照可能會被吊銷,我可能會被起訴,我可能再也無法做醫生了。但是予安,我想讓妳知道,不管明天發生什麼,我都會承擔。我不會再逃跑了,不會再讓別人為我頂罪,也不會再讓妳一個人面對這些。」
我低下頭,看著我們交疊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曾經在無影燈下縫合過無數顆心臟,卻縫合不了我們之間的裂痕。
「我們簽字吧。」我說,輕輕地抽回了我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進書房,拿出了一支鋼筆。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黑色的筆身,金色的筆夾,沉甸甸的。他把它遞給我,動作鄭重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妳先。」他說。
我接過筆,感覺到金屬的冰冷。我翻開協議書的最後一頁,看著簽名欄上空白的位置。那裡應該寫上我的名字,林予安,三個字,一旦落下,就意味著這段婚姻在法律上的終結。
「財產分配...」我說,聲音有些沙啞。「你真的同意這樣分?房子給我,車子給你,存款平分...」
「公平就好。」他說,坐回椅子上。「我不需要這個房子,有太多回憶了。對我來說,那是一種...負擔。對妳來說,也許是療傷的地方,或者是重新開始的地方。」
我握緊了筆,指尖發白。墨水在紙上暈開了一個小點,黑色的,像是一顆痣。
「沉舟。」我說,沒有抬頭。「如果我們明天成功了,如果周志明被抓到了,如果...如果我們都還有機會重新開始...你覺得我們還有可能嗎?我是說...不是作為夫妻,而是作為...兩個曾經相愛過的人,和平地存在於彼此的生命裡?」
「我希望可以。」他說,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著一種遙遠的溫柔。「我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坐在這張桌子前,不是為了簽離婚協議,而是為了...為了分享我們各自的新生活。告訴對方我們過得很好,真的過得很好。」
我深吸一口氣,把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滲透紙張,留下一道流暢的線條。林,予,安。三個字,寫得比平時慢,比平時重,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紙張的纖維裡。
我把筆遞還給他。他接過,沒有猶豫,也在他的位置上簽下了名字。陸,沉,舟。他的字跡一向工整,像是印刷體,但這一次,最後一筆有些歪斜,像是一個小小的裂痕。
我們同時放下了筆。協議書上,兩個名字並排著,中間隔著一條細細的分隔線,像是兩條曾經交匯的河流,現在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還有這個。」他說,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絨布盒子。那是我們的婚戒,我一直以為我把它收在抽屜深處了,沒想到在他那裡。
他打開盒子,兩枚戒指靜靜地躺在裡面,金色的,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他拿起較大的那一枚,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放在了桌上,推到我面前。
「妳留著吧。」他說。「或者...如果妳不想留,就典當了,或者扔掉。隨妳。」
我拿起那枚戒指,感覺到金屬的冰冷和重量。內圈刻著我們的結婚日期,還有縮寫的字母,L&C。曾經我以為這代表著永恆,現在它只是代表著一段已經結束的過去。
「我會留著。」我說,把盒子闔上,放進口袋裡。「不是因為我還...而是因為這是我們的一部分。我不能假裝這五年沒有發生過。」
他點了點頭,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動作機械,安靜,像是一個人在完成某種必要的程序。我沒有幫忙,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這個我曾經深愛過的男人,在廚房裡洗著兩個人吃過的碗。
水龍頭再次被打開,水流聲充滿了整個房間。他背對著我,肩膀的線條僵硬,但我看到他的手在顫抖,泡沫從他的指縫間流過,帶著一種白色的、虛無的光澤。
門鈴突然響了。
聲音尖銳,刺耳,劃破了廚房裡的水聲。我們同時僵住了。陸沉舟關掉了水龍頭,轉過身來,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
「這個時間...」他說,聲音壓低。
「晚上十一點半。」我說,感覺到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我們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走向玄關。他走在前面,我站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透過貓眼向外看。他的身體突然僵硬了,然後他後退了一步,轉過頭來看我,臉色蒼白。
「是梁世軒。」他說,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他...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我打開了門。
梁世軒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髮凌亂,眼鏡後面的眼睛佈滿血絲。他看起來比我們還要憔悴,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的手裡確實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紅色的蠟封住,上面有一個圖章的痕跡。
「對不起,這個時間來打擾你們。」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是...我必須把這個交給你們。在明天之前。」
「這是什麼?」陸沉舟問,沒有接過信封。
「真相。」梁世軒說,把手裡的信封向前遞了遞。「關於五年前韓曉雯的死的真相。不只是你們知道的那部分...還有更深層的。關於周志明,關於謝思紓,關於...關於這家醫院裡,那些比我們想像中更黑暗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神在我們之間游移,最後落在我的臉上。
「還有,」他說,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絕望的顫抖。「周志明不在醫院。他根本不在市內。明天的十二點...那是一個陷阱。不是為了你們,而是為了...為了引出另一個人。」
陸沉舟接過了信封。蠟封在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誰?」我問,感覺到血液在耳膜裡鼓譟。「他要引出誰?」
梁世軒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悲憫,像是看著一個即將被推下懸崖的人。
「妳。」他說。「他一直想要的,就是妳。明天的石像前,只要妳一個人去,他就會現身。但如果你們一起去,或者帶了任何人...他會引爆藏在醫院裡的東西。他說...他說這是給妳的最後一個選擇。選擇他,或者選擇讓整棟醫院陪葬。」
第二十四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