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記得今晚是甚麼日子嗎?」阿坡輕聲問,帶著點神秘又有一絲落寞。他站在油亮的櫃台後,低下頭認真擦著玻璃杯,有那麼一瞬間,連背影都顯得比從前更加單薄。這天傍晚,舊酒樓的霓虹燈閃爍著昏黃的光暈,像是用盡最後一口氣守著歲月。外頭微微細雨,拐角的紅磚牆留下了無數人的腳印與呵斥,今夜,他們這班熟客甚至家人般的老夥伴,齊聚在這裡,一同與這個地方告別。

「廢話,四十年怎麼會忘呢?」阿芬洋洋灑灑地把乾淨餐巾甩在櫃台,嘴角浮起一抹帶點驕傲、又忍不住自豪的微笑。她是這裡的女主人,每逢重要時刻都會用最細膩的菜餚留住時光,畢竟廚房就是她的舞台。

「唉,想當年這裡熱鬧得很,連走路都得側著身借過呀……」阿炮坐在靠窗的舊椅上,搖著那把百年蒲扇,說話間眼神晃悠悠地落在窗外模糊的路燈上,看似感嘆殊不知帶著滿臉笑意。

門邊的風鈴在門被輕推時叮噹一下響了起來。小芒大步踩進酒樓,頭上的橘色雨帽還殘著幾滴水。「大家好!難得齊聚一堂,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小芒帶進夜雨的氣息,也把屋裡空氣撥得鮮活熱絡起來。她永遠是最會製造驚喜、最沒正形的那個。

「哈哈,小芒你那頂帽子見證多少奇事?」二五仔笑著問,他外型本來像個書生,卻愛講八卦,一邊解下風衣掛在牆角,一邊用腳去踢著換下來的濕鞋。





阿坡滿臉和善,看見大家到齊,趕緊溫聲招呼。「快快快,各位坐裡頭!靠窗的座位永遠為你們保留,就像過去每一次一樣。」他說著還順手調整椅子的方向,讓空間和記憶那樣貼合。

「哪兒夠熱鬧,哪裡有故事,大家都在這裡留下過腳印啊!」大嘴叔舉杯大聲吆喝,嗓門大到就算外頭下雷雨也能輕鬆壓過,連角落的小蜘蛛都忍不住停下織網。

「靠窗的老位子還是最舒服,能看到整條老街和趙家那隻黃狗。」小芒搶先搖搖椅背,乾脆把帽子直接掛在窗欞上,動作一貫俐落。

桌上馬上多了一壺龍井和幾碟小菜。阿芬從廚房探出頭來,「今個的花雕雞我多放了點薑片,大家嘗嘗是夠味不?」她語氣爽朗卻眼角濕濕,知道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聽見吃貨們哀求“多添點料”。

大夥兒一邊夾菜一邊鬧成一桌,每人都忍不住回憶起第一次光顧時的稚氣和那一碗碗熱湯的味道。「這一鍋花雕雞,還是阿芬親手做的最香!」小芒用力嚼著雞塊,滿臉幸福。「想不到老酒樓的爐火還留著味道。」二五仔細細咀嚼,像要從湯頭裡找出過去的影子。





窗外雨停星稀,玻璃上起了霧氣。阿炮捧著老火湯,邊喝邊低語:「你們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場颱風夜嗎?當時停電,老闆娘還自己炒蓮藕送大家回家!」

「怎麼不記得!那一夜大家圍坐大圓桌,講鬼故事嚇壞小芒,整桌人都笑到摔凳子。」大嘴叔一邊大笑,一邊用肘子撞了撞小芒。 「說得倒像你沒嚇到一樣!」小芒嘴角一撇,裝作不屑,手裡的筷子卻在桌上敲得啪啪響。

每一局對話都像變魔術似的,把晚餐弄得沸沸揚揚。燈光模糊而溫柔,照在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上,彼此交錯出那些年年歡慶與爭吵的重疊影子。

阿芬走出廚房,將最後一碗湯端到桌上,嘴裡還小聲數著這夜該有的菜色與份量。等大家酒意逐漸上來,她倚在吧台邊盤算,「離開這裡之後,大家都去哪了?咱還能像這樣聚在一起嗎?」她說時話音有點柔軟,也有點惆悵。 空氣頓時凝結,阿坡擦拭著杯子的手頓了頓,二五仔也撥了撥額頭的瀏海。 「或許……我們別讓這地方消失?其實我一直想要開個簡單小店,賣咖啡什麼的啦!」二五仔突然蹦出個點子,說話還帶著點試探。

阿坡笑容燦爛裡藏著疲憊和無奈。「有創意!可惜這樓要拆,業主說只剩三天——但我們今晚是主角,可以給它辦個派對送別啊!」他的話像点了一把火,驟然照亮桌上低氣壓。 「既然如此,我今年生日一定要請你們來沒了的酒樓舉杯!」小芒忽然高舉手裡的湯勺,像小學生搶答般嚷嚷,语气里带起一阵莫名的豪氣。「往後誰能忘記這裡?我們拍張合影,留個紀念,每年都交換一張,約定在心裡!」大嘴叔嚴肅而誇張地說,他的眼神怪里怪氣,但大家都爽快點頭。





合影那刻,連老牆上的壁虎都探頭偷看。小芒比個V,阿炮瞪著二五仔,阿芬手裡還舉著湯勺。笑聲和快門聲在空間裡久久盤旋,像擠進了每塊磚縫裡。

接下來誰都不肯安靜,氣氛瘋狂中夾著不捨。阿炮跑回櫃台拎出一個早年保齡球大賽的冠軍獎盃,「你看看這個杯,還能當大酒杯用!」說罷一仰脖喝個精光,隨之被嗆得咳到紅臉。而阿芬立馬用常見的毒舌回敬,「你那點破東西,也只有這裡容你胡鬧!」

阿坡也一邊收杯盤,一邊慢悠悠回憶起往事。「那年開業剛好你們組隊跟我搶生意,怎知最後變成夥伴,還聯手開這家酒樓!」他語調裡全是自嘲和依戀,那種只有真正走過風雨的老夥伴才會有的語氣。

「其實,這裡就像咱第二個家。以後誰走累了,失魂落魄找不到地方,就敲我家的門,阿芬永遠給你煮飯。」阿芬語音溫柔,說著卻佯裝轉身準備菜,實則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 「我們今年約定,每年老地方換新地方!」二五仔高聲接上,語氣裡是十足情意。 「還有阿炮你,別再帶那破蒲扇來新店!」小芒雙手做投擲狀,語帶調皮。這時阿炮小跑兩步追著裝作無辜的小芒,兩人鬧著滾到椅子下。

時間過得比誰都快,不知不覺已近午夜。阿坡收拾完最後一只碗筷,望著大家像老父親般憨厚。「該說再見了,各位。」他話音剛落,大家動作都遲緩起來。

「再見了,老地方。還有你,阿芬的花雕雞!」二五仔朝桌上剩菜揮手告別,強裝瀟灑。「我們也是老味道的一部分啊。」阿炮說著拉起蒲扇用力一搧,風裡夾雜著所有人的記憶。

每個人站起來,輕聲笑著卻難掩不捨。燈,一盞一盞熄滅,牆上一圈圈光環像是流逝的舊夢,窗外的水珠隨著室內聲音遠去,好像整座酒樓也緊跟著靜了下來。

阿坡抖掉戴了四十年的老圍裙,輕聲開口,「謝謝你們陪我走過這麼久。」他的背影映在店門玻璃上,像與牆上那些老照片融為一體。大家誰也說不出話,只是拉著彼此的手,傳遞未來的約好。





舊酒樓結業那天的夜晚,沒有人真能說出分離。老街頭空地上只剩下一個寂寞的紅磚郵筒,時不時有熟悉的鞋印揚起塵土。隔了一個週末,小芒站在郵筒邊按下語音訊息:「你還記得那晚我們最後喝的酒味嗎?我現在還能嚐得出來呢。」她話裡隱隱有些不服輸的勉強歡樂。二五仔接著回傳大笑聲,背景有新開的咖啡店音樂,「當然記得,還有你那頂帽子。」很快阿芬也加入:「換個地方,舊朋友還在,就好了。」她話仍舊是微帶辣味的溫柔。

這些天來,一張張舊照片被重新翻拍寄來寄去,時而在網上放出一張合照,大家互相開玩笑附帶一句,「當心下次合照地點小芒還帶那頂帽子!」大家的笑聲永遠都比舊酒樓殘存的時光更響亮。

往昔的日子像一幕幕平凡又珍奇的戲,飯菜香氣裡摻雜著汗水與淚水,也有和解、吵鬧、擁抱與夢想。舊酒樓真的結業了,只有這班願意記得、願意把笑聲一路帶下去的人,讓那個地方還在大家心裡繼續營業。

有的人會說,舊地方沒了,記憶也就沒了。但聚過的桌、喝過的湯、輸過贏過的牌局和彼此間吵過的嘴,都會像酒一樣,悄悄陳在年輪深處,每回回想都會多一點香醇、一點溫暖。有時候人會散,可一口老湯下肚,好像還是那些舊朋友,還有那間熟悉的酒樓——繼續在時光那頭熱鬧著,給你留一個座位,永久在心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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