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散文: 高人一等的裁決
一切始於七月份那個悶熱午後,辦公室裡瀰漫着空調與咖啡交錯的味道,然而壓抑的氣氛早已蓋過了所有香氣。自從老闆蔣大偉,外號「蔣主帥」,宣布公司將增加考核、減少獎金以「刺激士氣」後,整個辦公區就像密不透風的高壓鍋——等待著爆炸的那一刻。
我是周揚,做了五年,苦守一線的大部分項目。身邊同事各有特色:漂亮卻毒舌的會計小蔣、無敵宅男啓超、健身狂人Amanda、嘴裡永遠叼著零食的阿南,還有我們公認最和善的業務大姐——方珊。
「唉,你們的績效表做完了沒?這季度我到底憑什麼扣分?」方珊邊翻文件邊咕噥。
「你問我?我現在根本看不懂這公式,會計系畢業的我都要腦溢血。」小蔣推了推眼鏡,語氣夾著火氣。
「又要加班了,真是夠了。」Amanda扭了扭手腕,渾身肌肉隱隱作響。
「蔣主帥真的把我們當機器欸,他是不是覺得我們都吃鐵打的?」啓超低頭猛敲鍵盤,一邊咬牙。
「他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管人就像玩養成遊戲一樣。」我忍不住嘆氣。
大家的憤怒明顯已經破表,但誰都還在壓抑,直到那天下午,蔣主帥像衛兵校閱飛快地走過來,站在中央,擺足了領導範。
「你們不要只顧聊天,新考核一個禮拜內要給成績,達不到標準就自己斟酌去留吧。」蔣主帥自信地掃視大家,語氣帶著一絲挑釁。
「什麼?一個禮拜?你是想直接逼我們辭職吧?」小蔣,怒不可遏地質問。
「不是逼,是給大家多一個選擇。有競爭才有進步。公司不能永遠養閒人。」蔣主帥冷笑,明目張膽地壓人。
「你自己這半年除了吃飯開會還做過什麼正事?」我忍不住噴出一句,所有同事的臉頓時亮了起來。
蔣主帥臉色鐵青,冷冷反擊,「我在管理大家,不是做雜事,層級不同,分工不同。」
「這種話你講得出口,公司人事流動這麼大,你就沒發現你才是最大問題?」Amanda,語氣如機槍掃射。
「員工流動不能只怪管理層,中層也要檢討。」蔣主帥仍不退讓,嘴角挂著他的標配、居高臨下的微笑。
「你三天兩頭換考核標準,今天要這個,明天取消,大家根本沒方向。」方珊,一針見血。
蔣主帥皺眉,不耐煩地揮手,「吃不了苦就別做,年輕人要追求穩定就去考公務員。」
「你真的很有勇氣欸,敢公然侮辱你的員工。」阿南叼著魷魚絲,邊吃邊補刀。
氣氛像即將爆炸的雷雲,不只我,所有同事的表情都明顯失控。蔣主帥則一副「我就是可以」的樣子,絲毫不當一回事。
那天下午,大家在茶水間暗自聚集。窗外陽光亮得刺眼,可室內卻冷如冰窖。大家的耐心終於消失。方珊壓低聲音,「我們要不要一起走,大家集體辭職,看蔣主帥怎麼辦?」
「我贊成!要走一起走。我早看他不順眼了。」Amanda斬釘截鐵地支持。
「我本來就有其他 offer,只是不捨大家。」啓超,一臉正事。
「他已經太得寸進尺了,這種職場已經沒救。」小蔣也點頭。
「如果我們集體走,他絕對會崩潰。那場面一定很爽!」阿南使壞地一笑。
「大家真的要一起嗎?要不要考慮一下風險?」我提醒,心裡卻燃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
「別猶豫了,你說要辦就辦。別忘了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他刁難。」Amanda拍了拍我的肩膀,肯定地說。
集體辭職的念頭從此在我們中間繚繞不去。大家暗地裡開始整理自己的履歷、收拾東西,把文件分門別類,避免給下一個人添麻煩。這一切進行得既小心又猛烈。
某一天早上,蔣主帥神氣活現地走進辦公室,看見大家安靜無聲,不禁狐疑。
「最近大家都安靜了不少,有什麼打算?」蔣主帥問,語氣懷疑。
「我們在努力達標,反正現在競爭激烈,誰不拼命誰走。」我刻意冷淡。
蔣主帥沒再繼續追問,只丟下一句,「好好幹,不然下個月更嚴了。」
大家彼此交換眼神,暗地裡已確認好「辭職日」,就等時機一到,同時遞出辭職信。每個人的心臟都跳得特別快,那種緊張和興奮混雜難以言喻。我甚至在心裡想過最激烈的場景:把所有不滿直接砸在蔣主帥臉上,看他如何承受!
到了預定的星期五下午,陽光正好灑進辦公室,我心跳異常加快。方珊、Amanda、小蔣、啓超、阿南,都緊緊盯著我——畢竟我是率先跟蔣主帥對峙過的人。
「你準備好了嗎?我覺得今天會很精彩。」Amanda俏皮地眨了眨眼。
「老實說,我有點期待他會不會當場發瘋。」啓超握緊拳頭,難掩激動。
「希望他不會直接哭出來,不然我還要安慰他。」阿南把薯片塞進嘴裡,語氣滿是惡趣味。
「這種老闆,早該有人給他上課了。」小蔣緊抿嘴唇。
「等一下你一定要罵得夠狠,不要手軟。」方珊目光裡充滿鼓勵。
「放心吧,今天我不把話說清楚,都對不起這五年血汗。」我語氣堅定,手裡緊握著辭職信。
終於到了定好的三點,大家輪流把辭職信放在我的桌上。場面莊嚴得像某種古代慶典,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蔣主帥走過來,看到桌上的一疊信,臉色由驚訝迅速轉為慍怒,語氣陡然拔高,「這是什麼意思?全部辭職?」
「你終於問了。」我站起來,直視他的眼神。
「你們有話直接說,過度反應只會損害公司利益。」蔣主帥企圖用官腔壓場。
「你讓我們過度反應才是真的,偉哥。」我毫不留情地開口,「這五年你除了會開幾場自吹自擂的早會以外,真正關心過大家的工作嗎?」
蔣主帥瞪大眼睛,皺著眉頭,「我帶的是團隊,不是保姆。」
「請問你這個團隊有哪一刻是團結的?大家加班時你在外面喝咖啡,績效壓力大時你要求打卡卻自己遲到。你到底有什麼資格指責我們不努力?」我加快語速,壓力全往他身上砸。
「管理不是一味苦幹,是要有方法。」蔣主帥還想強撐。
「你的方法就是不斷換標準,每次有人對你提意見就說對方態度不正確,最後不停分化同事,讓大家互相競爭哪怕是惡性搶功。這叫管理?我看根本是製造災難!」我聲音提高,完全不留情面。
Amanda跟上我的步伐,「蔣主帥,你所謂的『競爭』只讓大家越來越討厭彼此。今天我們辭職,你要慶幸我們不直接換個地方公開把你的事抖出來。」
「是的,如果不是大家顧及面子,你早就成孤家寡人。」方珊一語中的。
啓超忍不住補充,「還有你那些荒唐的規定:午休時間強制開分享會,有人感冒硬要來公司打卡,最扯的是你每一次檢討會都在數我們打錯了某一個字母,像小學生一樣!」
阿南隨即說道,「還有昨天你要求加班到凌晨,結果你自己十一點就逃了,誰都看不下去。」
蔣主帥臉色從紫紅轉向蒼白,嘴唇微顫,他想回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望著這一幕,心裡卻湧上一股異樣的情緒。原來所謂的「殺意」不是真的要人命,而是恨不得用言語徹底粉碎對方所有自以為是的傲慢。這五年來積壓的委屈、憤怒、失望,都一口氣迸發出來。
「我們不會陪你繼續『玩』這個公司了,今天所有人走,你自己慢慢享受『高人一等』的滋味吧。」我冷冷地目送他。
現場死寂,大偉看著我們的辭職信,臉部肌肉僵硬,眼神裡閃過一絲狼狽——或許他第一次發現領導的權力也會瞬間瓦解。
一陣沉默之後,蔣主帥終於艱難地開口,「你們要走就走,但公司不會因為你們停下來。」
「那就祝你一路順風,別再以為所有人都服從你。」Amanda不屑地說。
「走吧!今天不回頭。」方珊率先起身,大家紛紛響應。
「揚哥,你最後一個走吧,讓他好好回味這一刻。」啓超拍我肩膀,語氣充滿戲謔。
「我會的,這五年最後一次加班,就留給我自己。」我微笑點頭。
同事們一個個拿著私人物品離開,一瞬間,辦公室從「密集壓抑」到「空蕩回音」。我坐在椅子上,望著蔣主帥怔忡的模樣,憶起五年來種種委屈、挫折,所有爛規章、無理苛責,都像幻燈片一樣閃現。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蔣主帥終於,語氣裡沒了氣焰,只剩不甘。
「沒什麼可說了,你做的這一切,已經是你自己的裁決。我們只是不再參與而已。」我平靜起身,把椅背推回原位。
蔣主帥低頭,不再說話。空氣裡只剩下我一人的呼吸。
我從桌角拿起照片——那是剛進公司的第一天,大夥笑得燦爛。那個時候,大家都相信會有好日子。我把照片收進背包,輕輕關掉電腦。
「這世界沒有誰真的是高人一等,只有誰能真正尊重別人的努力。」我對著空蕩的窗外輕聲呢喃。
我按照常規路線走出公司,最後一次回望辦公室時,竟然感覺到一種奇妙的釋然——壓力、憤怒、委屈、甚至想要毀滅一切的那股殺意,都隨著離職信歸零。
樓下,陽光一樣炙熱,路上的車人不斷奔流。新的人生正在揭幕。遠處的同事揮手致意,彼此間都帶著解脫的暢快。Amanda開心地對我喊,「揚哥,下一步去哪?我請吃牛排!」
「走啊,今天是自由日!」阿南咧嘴大笑。
「今晚我們要唱歌!痛快喝一場!」方珊雀躍地跳起來。
「明天我不設鬧鐘!」啓超搓搓手,心情明朗。
我笑著,輕輕點頭。所有怒火已經化為前行的力量。再也不用忍耐「高人一等」的裁決,也不必再被人操控。
我們一群人在陽光下大步前行,像逃出籠子的野馬,奔向屬於自己的天地。
再見了,「蔣主帥」,再見了,那個只懂支配的世界——今天,我們真的高人一等,因為我們有勇氣選擇自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