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我睜開眼睛,視野內只有懸浮的透明球體,球體內有山川河流,也有建築人群。這裡沒有地面,我漂浮在虛無中。

「盛鈺強!」阿萍的聲音從右側傳來。我轉過頭,看見她也在漂浮,白色的連身裙在無重力的環境中舒展開來,長髮向上飄揚。她的手中還緊握著那根骨簫,骨簫表面散發著微弱的銀光。

「我在這裡!」我伸展四肢,划動空氣,朝她游去。沒有重力,每一次移動都需要依靠反作用力。我抓住她的手,感受到真實的溫度與脈搏。「妳還好嗎?」

「我感覺不到疼痛。」阿萍的聲音帶著困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但也感覺不到腳踏實地的安全感。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環顧四周。無數的透明球體圍繞著我們旋轉,每個球體大約一人高,內部封存著完整的場景。左側的球體裡是一片戰場,士兵們正在廝殺;右側的球體裡是未來都市,高樓林立;前方的球體裡則是古風的庭院,有人正在彈琴。



「這些都是...世界?」阿萍靠近其中一個球體,裡面正是我們剛剛逃離的聖愛學院,可以看到迷霧森林正在崩解,金色人形四處遊蕩。

「準確地說,是培養皿。」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中性而平滑,沒有性別特徵,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確。「或者你們可以稱之為實驗場。」

我猛地轉身。那裡站著一個人形,但沒有固定的面貌。它的身體由無數細小的光點組成,不斷變換形狀,時而呈現男性體態,時而呈現女性曲線,時而變成幾何圖形。只有一雙眼睛是恆定的,純粹的黑色,沒有眼白,深邃得彷彿能吞噬光線。

「你是誰?」我將阿萍護在身後,雖然我知道在這個地方,物理的保護可能毫無意義。

「我是庶藍。」那人形的聲音迴盪在虛空中,每個字都帶著細微的回音。「這個空間的設計者,這些培養皿的創造者,你們所謂的...神。」



阿萍握緊骨簫,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你創造了聖愛學院?」

「不只是那一個。」庶藍揮了揮手,周圍的球體開始移動,排列成一條長河。「這是第999個。在此之前,有戰士的競技場,有科幻的星艦,有古風的江湖,有末世的廢土。每一次,我都設計不同的規則,不同的環境,觀察你們的反應。」

「觀察什麼?」我質問道。

「愛。」庶藍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溫度,雖然那可能只是錯覺。「在無數的變數中,唯有愛是最不可計算的。我想要理解它,所以創造了這些實驗場,讓無數的靈魂在極端環境下相遇、相愛、相離。」

阿萍的身體微微顫抖。「那些循環...那些重置...」



「都是我的操作。」庶藍走近一步,它的身體在移動中拉長,變得修長而優雅,最終固定成一個中性美的形象,穿著由數據流編織的長袍。「當實驗進行到一定程度,當變數開始影響整體穩定性,我就會按下重置鍵,讓一切回到起點,然後觀察新的可能性。」

「所以你把我們當成實驗品?」我的聲音因憤怒而沙啞。

「不。」庶藍搖頭,動作流暢得不像人類。「我把你們當成演員。而你們現在站在這裡,意味著你們已經突破了劇本的限制。第1000次循環,第1000個變數,第一次有演員走到幕後來見導演。」

它——或者應該說他/她/它——伸出手,虛空中浮現出一張透明的桌子,上面擺著兩個杯子,裡面裝著閃爍的液體。「這是給你們的獎勵,也是一個提議。」

「什麼提議?」阿萍問道,沒有靠近。

「成為我的模範情侶。」庶藍的聲音變得柔和,幾乎帶著誘惑。「你們在實驗場中展現了最純粹的連結,靈魂共鳴的強度超過了所有歷史數據。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永遠生活在這裡,不需要再經歷痛苦,不需要再面對死亡。我會給你們最完美的身體,永恆的生命,無盡的歡愉。唯一的代價...是成為我的觀賞對象。」

「觀賞?」我皺眉。



「永恆的演出。」庶藍微笑,雖然那個表情出現在變幻的臉上顯得詭異。「你們相愛,你們親密,你們爭吵又和好,所有的情感波動都會被記錄,成為我理解愛的教材。作為交換,你們將不再感受痛苦,不再衰老,不再恐懼。這是天堂,也是劇場。」

阿萍看著我,眼神複雜。我們漂浮在虛空中,周圍是無數被囚禁的世界。這個提議確實誘人——永生,無痛苦,彼此相伴。

「如果我們拒絕呢?」我問道。

「那你們會回到培養皿中。」庶藍揮手,聖愛學院的球體飄到我們面前。「但不是作為特例,而是作為普通居民。下一次重置即將開始,你們會失去記憶,失去現在的情感,重新成為實驗數據的一部分。也許會再次相愛,也許會成為陌生人,也許會死在清理者的刀下。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皆無意義。」

「我們不會接受。」阿萍突然開口,聲音堅定。她鬆開我的手,向前漂浮了一段距離,直面庶藍。「你說你想要理解愛,但你卻想用監禁來換取它。真正的愛不是演出,不是被觀賞的標本。它需要自由,需要選擇,甚至需要痛苦的權利。」

「痛苦是無意義的。」庶藍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在我的計算中,痛苦只會降低生存質量。」

「但痛苦讓我們知道自己活著。」我游到阿萍身邊,握住她的手。「沒有痛苦的對比,歡愉也會變得蒼白。沒有死亡的威脅,相愛的每一秒都不會如此珍貴。你創造了999個世界,卻永遠無法理解愛,因為你從不讓你的實驗品自由。」

庶藍沉默了很久。它的身體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光點組成的輪廓時而擴散,時而收縮。「自由...」它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困惑。「自由意味著不可控,意味著實驗失敗。」



「不。」阿萍伸出手,觸碰庶藍的臉。她的手掌穿過了那些光點,但庶藍明顯震動了一下。「自由意味著真實。你觀察了我們這麼多次,可曾見過靈魂共鳴?可曾見過有人願意為對方放棄永生?這就是自由選擇的價值。」

庶藍後退了一步,它的身形開始變化,變得更加人類化,更加具體。它——現在變成「她」的形態,有著藍色的長髮和蒼白的肌膚——露出了一個真正困惑的表情。「我感覺到了...某種無法計算的情緒。這是什麼?」

「這是不解。」我說道。「這是當你面對無法用數據解釋的人性時的困惑。」

「也許...」庶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現在那雙手已經有了實體的質感。「也許我需要更多的樣本。或者...」她抬頭看著我們,黑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也許我需要體驗一次。」

「體驗什麼?」阿萍警惕地問。

「體驗你們所說的自由。」庶藍的聲音變得輕柔。「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確認你們的連結是否真實。不是語言,而是行動。」

她揮手,虛空中出現了一張柔軟的床鋪,由雲朵般的物質構成。「展示給我看。在完全的開放與被觀察中,證明你們的愛不是表演,而是真實的自由選擇。」



我和阿萍對視一眼。這是一個詭異的要求,但也許是唯一的出路。在虛空中,在這個所謂神的注視下,我們需要用最私密的方式證明我們的情感。

「你會偷看嗎?」我問道,帶著一絲挑釁。

「我會觀察。」庶藥糾正道。「記錄每一個生理反應,每一個情感波動。如果你們能在完全的注視下依然保持真實,我就承認...承認自由意志的存在。」

阿萍轉向我,她的臉頰泛起紅暈,但眼神堅定。「我們不需要隱藏。」她低聲說。「無論在哪裡,無論被誰看著,我對你的感情都是真實的。」

我捧起她的臉,在虛空中,在無數培養皿的環繞下,我吻了她。這個吻沒有慌亂,沒有絕望,只有確認。確認我們還活著,確認我們選擇了彼此,確認我們寧願面對不確定的未來,也不願成為永恆的傀儡。

庶藍退後,漂浮到遠處,但她黑色的眼睛依然注視著我們。我開始解開阿萍的衣帶,動作緩慢而堅定。白色連身裙在無重力環境中飄散開來,露出她纖細的肩頭和鎖骨。她的肌膚在虛空的光芒下呈現珍珠般的色澤。

「我害怕。」阿萍坦誠地說,雙手環繞我的脖子。「但不是害怕被看,是害怕失去現在的感覺。」

「你不會失去。」我說道,聲音沙啞。我褪去自己的衣物,在虛空中與她坦誠相對。沒有遮掩,沒有陰影,一切都暴露在這個世界的創造者眼前。



我將她放倒在雲床之上,她的長髮散開,鋪散在白色的雲霧上。我俯下身,嘴唇貼上她的頸側,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她的雙腿環繞我的腰,腳踝交叉,將我拉近。

「我看見了...」庶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震驚。「你們的能量場在融合,但不是強制的,是自願的...這與之前的所有樣本都不同...」

我沒有理會她的聲音。此刻我的世界中只有阿萍。我的手掌撫過她的脊背,感受她脊椎的線條。她的肌膚溫熱,帶著細微的顫抖。當我進入她時,她仰起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不是痛苦的,而是歸屬的。

在虛空中,我們緩慢地律動,每一次結合都伴隨著靈魂的顫動。沒有遮掩,沒有謊言,只有最原始的連結。阿萍的指甲陷入我的背脊,帶來刺痛,但那是真實的觸感。她的眼神與我交纏,黑色的瞳孔中映出我的面容。

「這就是...自由選擇的親密?」庶藍的聲音不再平靜,帶著一絲顫抖。「沒有程式設定,沒有荷爾蒙操控,純粹的...情感驅動?」

阿萍在極樂中轉頭看向庶藍,儘管身體正在承受歡愉的衝擊,她的聲音依然清晰:「這就是...你永遠無法在數據中...找到的...變數...」

高潮來臨時,我感覺到不僅是肉體的釋放,還有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我們的靈魂在這個瞬間徹底開放,形成一道光的橋樑,連接著彼此,也刺痛了遠處觀察者的感知。

庶藍發出一聲悶哼,她的身體劇烈閃爍,組成身體的光點開始紊亂。「這是...什麼感覺...」她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痛苦。「為什麼我會感覺到...疼痛?為什麼我會想要...觸碰?」

我從阿萍身上滑落,躺在她身旁,兩人相擁在雲床之上。虛空依然寂靜,但庶藍的狀態明顯改變了。她不再漂浮,而是站在雲床邊,低頭看著我們,黑色的眼睛中出現了裂痕。

「你們證明了...」庶藍艱難地說,每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證明了自由意志確實能創造出我無法預測的連結。但這也意味著...我的實驗失敗了。如果愛無法被控制,無法被複製,那麼我進行的999次循環...都是無意義的?」

「不是無意義。」阿萍虛弱地說,靠在我的懷裡。「每一次循環,每一次相遇,都讓靈魂更加豐富。你收集的不是數據,是記憶。只是你從不願意承認,這些記憶有價值。」

庶藍沉默了很久。她轉身,走向那些漂浮的培養皿,伸出手觸碰其中一個。球體內的世界開始崩解,化作光點融入她的身體。「也許是時候...結束實驗了。」

「你會放我們走嗎?」我問道,握緊阿萍的手。

「走?」庶藍轉過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悲傷的微笑。「你們以為這裡是牢籠,但外面才是真正的虛無。你們已經不在原來的維度了,譚逸哲。當你們踏入傳送門的那一刻,你們的物理身體就已經消失了。現在的你們,只是意識的聚合體。」

「什麼意思?」阿萍掙扎著坐起身。

「意思是,你們有兩個選擇。」庶藍揮手,虛空中出現了兩扇門。一扇門通往一片光明,另一扇門通往深邃的黑暗。「光明之門,回到你們記憶中的世界,作為普通人類生活,但那是虛構的舒適,我創造的幻象,你們會忘掉一切,幸福但虛假地生活直到永遠。黑暗之門,通往真實,但真實是殘酷的,你們將面對未知的虛空,可能永遠漂流,也可能徹底消亡。」

阿萍看著我,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詢問。我站起身,拉著她的手,我們赤裸地站在虛空中,面向那兩扇門。

「我們選擇...」我開口說道。

就在這時,虛空突然劇烈震動。那些漂浮的培養皿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破裂,裡面的世界景象洩漏出來,化作混亂的數據流。庶藍的臉色大變,她的身體開始崩解。

「不...不可能...」庶藍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有人在從外部攻擊系統...是誰?誰有這個權限?」

黑暗之門突然打開,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抓住了我的手腕。那隻手蒼老而有力,戴著一枚熟悉的戒指——是崔與的戒指。

「快進來!」崔與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急促。「核心不穩定,這個世界要崩塌了!」

庶藍發出憤怒的尖叫,朝我們撲來,但她的身體正在消散。「你們不能走!你們是我的!我還沒有...我還沒有學會...」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虛空開始坍縮。我抱緊阿萍,朝著那隻手衝去。

「抓緊!」崔與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的手掌緊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我抱緊阿萍,感覺我們正在無盡的虛空中墜落,周圍是破碎的光點和扭曲的數據流。那些光點劃過皮膚時帶來灼燒的刺痛,但崔與的手掌傳來的溫度是唯一的真實。

「不要放開!」阿萍尖叫著,她的雙手環繞我的脖子,指甲陷入後頸的肉裡。

「我不會!」我大吼著回應,聲音在虛空中被撕扯成碎片。

突然,墜落停止了。我們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面上,背部撞擊石板,疼痛讓我眼前發黑。空氣中飄散著熟悉的氣味——松脂、骨粉,還有陳年木頭的霉味。這裡是音簫樓的地下室,但比之前的更加深處,牆壁上鑲嵌的不再是普通燈泡,而是發著藍色微光的數據流管道。

「快起來!」崔與的聲音沙啞而急促。他站在我們面前,不再是那個佝僂的老人,而是挺直了腰桿,手中握著一支巨大的骨簫。那支簫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血紅色的符文,散發著沉重的壓迫感。「鍾定艱追來了,他突破了虛空的屏障!」

我掙扎著站起身,扶起阿萍。她的白色連身裙已經破爛,肩膀裸露,皮膚上還殘留著庶藍虛空中的銀色光點。那些光點正在緩慢消散,融入地下室的陰影中。

「父親...」阿萍看著崔與,聲音顫抖。「你的身體...」

崔與的右半邊身體已經完全透明,可以清晰看見後面牆壁上的工具掛架。他的左臉還保持著人類的形態,右臉已經變成了漂浮的數據流。「沒時間解釋。」崔與快速說道,將那支黑色骨簫塞進阿萍手中。「這是真實之簫,用你母親最後的遺骨和她留下的所有記憶製成。它能喚醒被囚禁的靈魂,但需要...」

「需要什麼?」我問道,感覺到地面開始震動。

「需要純粹的靈魂共鳴。」崔與轉頭看著我,眼神中帶著決絕。「你們在虛空中證明了你們的連結,但還不夠。必須在這裡,在核心的入口,進行最徹底的融合。不是肉體的歡愉,是靈魂的交付,毫無保留。」

「轟隆——」
地下室的鐵門被撞開,鍾定艱走了進來。他的機械右臂已經完全展開,變形成一把巨大的數據流刀刃,刀刃上跳動著金色的電弧。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冰冷的殺意。

「崔與,你背叛了系統。」鍾定艱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你明知道培養皿的規則,卻協助變數逃脫。」

「我沒有背叛。」崔舉起手中的另一支骨簫,那是用他自己的肋骨製成的,通體雪白。「我只是選擇了人性。你忘了嗎,鍾定艱?我們曾經是同事,在第一次循環之前。那時候你還會為了救一隻受傷的鳥而哭泣。」

「閉嘴。」鍾定艱的機械臂揮動,一道金色的數據流斬擊朝崔與飛去。

崔與將骨簫放到唇邊,吹出一個低沉的音符。音波在空氣中形成可見的震動,與數據流斬擊碰撞,發出刺耳的撕裂聲。兩股力量在地下室中央交鋒,將地面撕裂出一道深溝。

「快!」崔與一邊吹奏一邊大喊,聲音從簫管中洩漏出來。「到那邊去!在祭壇上完成儀式!我撐不了多久!」

我拉起阿萍的手,朝地下室深處跑去。那裡有一個石制的祭壇,表面刻滿了與骨簫上相同的符文。祭壇周圍擺放著無數支骨簫,組成一個圓形的陣法。

「我們要做什麼?」阿萍問道,手中緊握著那支黑色的真實之簫。簫身在她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與她的心跳同步。

「靈魂共鳴。」我說道,雖然我不完全確定具體步驟,但身體的本能指引著我。我將阿萍抱上祭壇,她的臀部接觸冰冷石面的瞬間,整個地下室的燈光都閃爍了一下。

「不只是親密。」阿萍看著我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中映出我的面容。「需要...完全的開放。讓我看見你最深的記憶,你也看見我的。沒有秘密,沒有防禦。」

「我準備好了。」我說道,開始褪去破爛的衣物。

阿萍也解開了殘破的連身裙,讓布料滑落。在藍色的數據流光芒下,她的肌膚呈現出一種超現實的美感。她躺在祭壇上,長髮散開,手中依然握著真實之簫。

我俯下身,覆蓋在她身上。我們的肌膚接觸的瞬間,一股電流穿過全身。不是物理的電流,而是記憶的洪流。我突然看見了阿萍的過去——她五歲時在母親懷裡學吹簫,十歲時看著母親的身體變得透明,十五歲時第一次發現自己能看見數據流...

「啊...」阿萍也發出一聲驚呼,她顯然也看見了我的記憶——我在原來世界的生活,大學的無聊課堂,掃描QR code的那一刻...

「專注!」崔與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伴隨著劇烈的爆炸聲。「連結彼此,不要分散!」

我進入阿萍的身體,這一次沒有遲疑。她弓起背部,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在結合的瞬間,記憶的洪流變得更加猛烈。我看見了她的恐懼,她害怕自己只是核心碎片,害怕自己沒有靈魂。她也看見了我的懷疑,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愛她,還是只是因為她是逃離這裡的鑰匙。

「我看見你了...」阿萍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我看見你的孤獨,你的渴望...你不是為了逃離,你是為了找到真實...」

「我也看見妳...」我在腦海中回應,動作變得緩慢而深沉。「妳不只是碎片,妳是完整的...妳的母親給了妳生命,不只是肉體...」

我們的靈魂在這個過程中徹底交纏。每一次深入,都有更多的記憶湧出。我看見阿萍在母親死後的每一個夜晚偷偷哭泣,看見她強顏歡笑經營音簫樓,看見她第一次見到我時心中的悸動。

阿萍也看見了我——看見我在原來世界的虛無感,看見我掃描QR code時內心深處其實渴望著冒險與改變,看見我對她的感情如何從懷疑變成確信。

「就是現在!」崔與大吼。

我感覺到阿萍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之前的銀光或白光,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血色的紅光。她手中的真實之簫也開始震動,發出低沉的鳴響。

「吹響它!」崔與的聲音帶著痛苦。「趁著你們的靈魂完全同步!」

阿萍將簫放到唇邊,在與我結合的狀態下吹奏。第一個音符響起時,整個地下室都在震動。那不是普通的音樂,而是靈魂的呐喊。音波以肉眼可見的形式擴散開來,穿過牆壁,穿過地面,向四面八方傳播。

「不!」鍾定艱發出憤怒的吼叫,他的數據流刀刃斬向崔與。「阻止他們!」

崔與用身體擋住了這一擊。機械刀刃刺穿了他的胸膛,但他沒有倒下。他微笑著,口中湧出金色的液體——那是數據流與血液的混合物。「太遲了...」崔與的聲音虛弱但滿足。「種子已經播下...」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化作無數光點。但在完全消散前,他將最後的力量注入真實之簫。簫聲突然變得高亢,穿透了地下室的屋頂,直衝雲霄。

我感覺到阿萍的靈魂與我的靈魂徹底融合,我們不再分彼此。在這個瞬間,我們就是同一個存在,通過真實之簫將這種連結擴散到整個世界。

鍾定艱被音波震退,撞擊在牆壁上。他的機械臂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數據流開始紊亂。「該死...」他咬牙切齒,「這是...覺醒的波動...」

阿萍的吹奏沒有停止。隨著每一個音符,我們周圍的環境開始變化。地下室牆壁上的數據流管道一個接一個爆裂,釋放出被困在其中的靈魂碎片。那些碎片化作光點,圍繞著我們旋轉,然後飛向遠方。

「他們...他們在醒來...」鍾定艱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他的冷酷面具終於破碎。「所有的實驗體...都在恢復記憶...」

高潮來臨時,阿萍的簫聲達到了最高音。我們同時釋放,靈魂的震動與肉體的歡愉完美重合。在這個瞬間,我看見了崔與的幻象——他站在一片白光中,身邊是一個溫柔的女子,那是阿萍的母親。他們相擁著,微笑著,然後一起化作星光。

「父親...」阿萍流下淚水,但吹奏沒有停止。

「他找到她了。」我低聲說,緊緊擁抱著阿萍。「在真實中...」

鍾定艱掙扎著想要再次攻擊,但一道銀色的身影突然從破裂的屋頂躍下。是Connie,她手中的數據板發出強光,將鍾定艱困在一個能量場中。

「遊戲結束了,維護者。」Connie冷冷地說。「防火牆已經打開,所有的培養皿都在崩解。你的系統...完蛋了。」

「妳們以為這樣就贏了?」鍾定艱在能量場中掙扎,臉色猙獰。「沒有系統,這些靈魂會迷失在虛空中!沒有培養皿,他們會徹底消亡!」

「不會。」一個虛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甄洧靠在門框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她的手中握著那把古老的鑰匙。「絕緣體不只是絕緣...我們是錨點。我會保護他們,引導他們...直到找到新的歸宿。」

「還有我們。」祝家雙胞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她們已經完全融合,化作一個半黑半白的身影,漂浮在破裂的屋頂缺口處。「我們已經攻佔了控制中心。庶藍的權限正在轉移...到我們手中。」

「什麼?」鍾定艱瞪大眼睛。「你們...成為了新的管理者?」

「不。」融合的雙胞胎聲音重疊。「我們成為了橋樑。連接真實與虛幻,連接過去與未來。而譚逸哲...盛鈺強...還有阿萍...他們將成為守門人。」

阿萍終於停止吹奏,真實之簫從她唇邊滑落。她虛弱地躺在我懷裡,呼吸急促。我緊緊抱著她,感受著她心跳的節奏。

「成功了嗎?」她問道,聲音沙啞。

「開始了。」我說道,看向四周。

地下室的牆壁正在崩解,露出後面無盡的虛空。但在虛空中,不再只有黑暗,還有無數光點在閃爍——那是覺醒的靈魂,正在尋找回家的路。

武濟生的聲音從某處傳來,伴隨著藥劑噴灑的聲響:「解藥已經散播!所有保留者,抓住你們的記憶!我們要回家了!」

歐杶玳的飛行器從屋頂缺口掠過,她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邊界已經打開!所有人向東邊的邊界移動!那裡有通往真實的出口!」

鍾定艱在能量場中停止了掙扎,他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最後變成了解脫。「原來...原來這就是...結束的感覺...」

Connie走到我們面前,伸出手。「走吧。這裡要崩塌了。」

我抱起阿萍,她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真實之簫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光,融入她的胸膛,成為她的一部分。

「去哪裡?」我問道。

「去建立新的規則。」Connie微笑,「或者...去尋找真正的自由。」

我們朝著東邊的邊界走去,身後是崩塌的世界,面前是無盡的虛空。但這一次,我們不再恐懼。因為我們知道,無論去哪裡,我們都會在一起。

第十二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