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爺斬: 第一味:初入味之狹間
風捲起沙礫拍打在我的臉頰上。
我抬起頭,看見前方聳立著一道巨大的牆壁,顏色呈現深淺不一的黃褐色,表面有著細密的紋路,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鹹香。
我叫做白煒鴻,三天前還是一家飯店的少東家,現在只是個揹著菜刀流浪的破產廚師。
我的右手緊緊握住刀柄,那把祖傳的菜刀沉甸甸地壓在背上。刀鞘是用老舊的竹片綁縛而成,隨著我的腳步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節處還殘留著長期握刀留下的厚繭,但手掌的皮膚已經因為連日流浪而顯得粗糙乾裂。
牆壁下方有一個小門,門口站著一個老人。他的眉毛濃密且呈深綠色,仔細一看,那竟然是由乾燥的海苔片層層黏貼而成,隨著他的呼吸輕微地上下擺動。老人的皮膚呈現醬油般的深褐色,臉頰上有幾塊明顯的味噌色斑點,身穿的長袍看起來像是用曬乾的海帶編織而成。
「來者何人?」老人的聲音沙啞地問,同時抬起右手,那隻手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豆豉。
「我...我想進城。」我的聲音乾澀地說,喉嚨因為口渴而發痛。
「想進味之狹間,先過試味關。」老人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海苔眉毛皺縮成一團。
「什麼是試味關?」我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碎了地面上的乾燥貝殼。
「凡入此城者,必須以隨身食材現場烹飪一道菜餚。」老人從門後拖出一個生鏽的鐵製爐灶,爐灶的腳架已經缺了一角,搖搖晃晃地立在地上。他接著又拿出一個缺了口的陶鍋,鍋底有著焦黑的痕跡。
「我只有這些。」我卸下背上的包袱,從裡面取出一個布袋,倒出了半顆已經發芽的馬鈴薯,以及一包過期的泡麵調味粉。
老人的表情扭曲,海苔眉毛向上揚起。「發芽的馬鈴薯有毒,過期的調味粉結塊,你想毒死評審嗎?」
「我沒有選擇。」我低下頭,看著那半顆馬鈴薯表面凸起的紫色芽眼,那些芽眼周圍泛著淡淡的青綠色。「我的飯店三天前倒閉了,銀行來封鋪的時候,我只來得及抓起這把刀和這半顆昨天剩下的馬鈴薯。」
「那是你的事。」老人冷哼一聲,鼻孔噴出兩道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鹹味。「味之狹間不收留廢物。」
「請給我一個機會。」我抬起頭,直視老人的眼睛。「我父親臨終前說過,要我斬盡天下不公之味。我還沒做到,不能就這樣餓死在路上。」
「斬盡天下不公之味?」老人突然大笑,笑聲像是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響。「好大的口氣。也罷,反正每天都有你這種不知死活的流浪漢來碰運氣。開始吧,太陽再過兩刻鐘就會移動位置,到時候你就沒有光線了。」
我抬頭看向天空。午後三點的陽光從特定的角度照射過來,那顆太陽看起來形狀扁平,邊緣微微捲曲,像極了一顆巨大的荷包蛋,散發出昏黃的光線。我將馬鈴薯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取出背上的菜刀。
刀身出鞘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等等,」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腦海中響起,聽起來像是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男聲。「你這個白痴,那個馬鈴薯的芽已經長到三公分長了,你打算做生物實驗嗎?」
我嚇得手一抖,菜刀差點掉在地上。我四處張望,除了守門老人之外,周圍沒有其他人。
「看什麼看,我在你手裡。」那個聲音帶著明顯的厭煩。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菜刀。刀身呈現古樸的青銅色,刃口有著細密的雲紋,刀柄纏繞著已經發黑的麻繩。
「你在...說話?」我的聲音顫抖地說,同時感覺到一股寒意從刀柄傳入手掌。
「廢話,不然是你瘋了嗎?」聲音繼續說道。「聽著,那個海苔眉毛的傢伙正在用看瘋子的眼神看你,建議你閉嘴,用心靈感應跟我對話。」
我抬頭看向守門老人,果然,老人的海苔眉毛已經皺成一團,眼神充滿懷疑。
「你在跟誰說話?」老人的聲音警惕地問,右手摸向腰間的一個布袋,那裡面似乎裝著某種硬物。
「沒有,我在自言自語。」我勉強地扯動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自言自語為什麼要問'你在說話'?」老人的海苔眉毛抖動著,一片碎屑從眉毛上掉落下來。「這小子該不會是餓瘋了吧?」
「告訴他,你的刀是祖傳的,而且你準備表演'網切'。」腦中的聲音命令道。
「我的刀是祖傳的。」我重複著說,同時將馬鈴薯固定好。「我準備表演網切。」
「網切?」老人的表情微微變化,海苔眉毛揚起。「你是指將食材切成網狀薄片的那種失傳刀法?」
「正是。」我點頭,感覺到手中的菜刀傳來一陣溫熱。
「別浪費時間了,」腦中的聲音催促道。「先把發芽的部分挖掉,雖然這顆馬鈴薯已經沒救了,但至少不要讓評審中毒。用你左手小指的角度,對,就是那裡,有個凹陷處。」
我照著聲音的指示,用小指摸索馬鈴薯表面,果然找到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陷。我用刀尖輕輕一挑,一塊包含芽眼的組織被挖了出來。
「現在,深呼吸,」腦中的聲音變得沉穩。「不要想著你在切馬鈴薯,想著你在切開時間。手腕放鬆,手臂的肌肉不要緊繃,讓刀的重量帶著你走。」
我調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刀身上。陽光從我的右側照射過來,在黃褐色的牆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第一刀落下。
刀尖切入馬鈴薯的瞬間,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流暢感,彷彿刀身自己知道該往哪裡去。我沒有用力推擠,而是讓刀依靠自身的重量下滑,刀刃與馬鈴薯的組織分離時發出細微的聲響。
「太淺了,」腦中的聲音批評道。「這片只有零點三公釐,下一個目標是零點二公釐,而且不能斷。你要讓這片馬鈴薯薄到可以透光,但又連在一起。」
第二刀、第三刀...
我的手腕以微小的幅度擺動,每一刀的角度都略有不同。馬鈴薯的切片開始呈現出透明的質地,隨著我的動作,那些切片像紗布一樣展開。
「右邊的光線偏移了十五度,」腦中的聲音提醒道。「調整你的站姿,左腳後退半步。」
我照做,感覺到陽光正好穿過我正在切制的馬鈴薯片。
「現在是最後一刀,橫切,把縱向的切片連接起來。」
我的刀尖輕輕一挑,然後橫向劃過。馬鈴薯片在我面前展開,形成一個完美的網狀結構,每一個網格都是均勻的菱形,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半透明的金黃色。
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陽光穿過這片網狀馬鈴薯,在背後的黃褐色牆壁上投影出一個清晰的漢字——「食」。
那個字體的筆劃凌厲,橫豎撇捺之間帶著刀法的鋒芒,在牆面上微微晃動。
守門老人的嘴巴張開,海苔眉毛完全豎立起來,一片接一片地掉落。「這...這是...」他的聲音顫抖地說,同時向後退了一步。「網切之術已經失傳了三百年,你怎麼會...」
「把調味粉撒上去,」腦中的聲音指示道。「雖然過期了,但至少讓它看起來像道菜。」
我撕開那包結塊的泡麵調味粉,用力拍打袋底。白色的粉末飛揚起來,大部分落在了馬鈴薯網上,但也有一大團粉末飄向了守門老人的臉部。
「啊!我的眼睛!」老人慘叫著捂住臉,海苔眉毛被粉末染成了白色。
「抱歉!」我驚慌地說,同時試圖扶住搖晃的老人。
「別碰我!」老人的聲音從指縫中透出,帶著痛苦的嘶啞。「這是...這是雞汁口味,我對雞精過敏!」
「快點,趁他看不見,把馬鈴薯舉高,讓陽光維持那個字的形狀,」腦中的聲音急促地說。「這個老傢伙是'味之守門人'老醬,他的眼睛會在三十秒內腫起來,到時候他就不得不讓你進城治療。」
我照做,將那片網狀馬鈴薯高舉過頭。陽光持續在牆面上投射出「食」字,那個字隨著我的呼吸輕微起伏。
「那是...那是'食'字光影!」老醬的聲音帶著恐懼和敬畏,從捂著臉的指縫中傳出。「傳說中只有被菜刀選中的廚師才能...難道你是...」
「被選中?什麼被選中?」我的聲音困惑地問。
「別問了,他現在看不見,」腦中的聲音說。「告訴他,你要求入城,而且你需要清水清洗他的眼睛。」
「讓我進城,我可以幫你清洗眼睛。」我說道,同時感覺到舉著馬鈴薯的手臂開始酸痛。
「不行...規矩是...」老醬的聲音虛弱地抵抗著。
「告訴他,如果不讓你進城,他的眼睛會在三分鐘內腫得像包子,而且這裡只有城內的'淚之泉'能解雞精過敏,」腦中的聲音冷靜地分析。
「如果不讓我進城,你的眼睛會腫得像發酵的麵團,」我複述著,同時意識到這聽起來很荒謬。「而且只有城內的淚之泉能解這種過敏。」
老醬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發出一聲長嘆。「進來吧,該死的。但你要簽署味覺生死狀。」
他從懷中摸索出一張泛黄的紙張,紙張的邊緣已經捲曲,上面用紅色的字體寫滿了條款。我接過紙張,看到第一條寫著:「入城者若因嘗試創新料理導致味覺喪失,本城概不負責。」
第二條:「若因食用城內食材產生幻覺,請自行承擔後果。」
第三條:「嚴禁在冷凍巷生火,違者將被強制餵食辣椒冰淇淋。」
我一路看下去,直到第十三條:「若因嘗試創新料理導致靈魂出竅,本城不負責招魂。」
「這個城市這麼危險嗎?」我的聲音乾澀地問。
「危險?」老醬已經放下了捂著臉的手,他的眼睛確實開始腫脹,眼皮變成了粉紅色,海苔眉毛掉了一半,看起來狼狽不堪。「味之狹間是天下廚師的終極歸宿,也是地獄的入口。你既然能被那把刀選中,就註定逃不掉了。」
「被刀選中?這把刀到底...」我低頭看著手中的菜刀。
「閉嘴,現在別問,」腦中的聲音嚴厲地說。「進城再說,我感覺到城內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敗的香料混合著冷凍的鮮肉,還有燒焦的電線。這裡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
我在生死狀上按下了手印,用的是老醬提供的紅色醬料,那醬料聞起來像是混了鐵鏽的豆瓣醬。
小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緩緩打開。
門後的景象讓我愣住了。
街道不是用石頭或泥土鋪成,而是用巨大的乾燥香菇切片鋪設,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兩旁的建築物風格各異:左邊的區域飄散著紅色的煙霧,門口掛著「烈香區」的招牌,招牌是用乾辣椒串成的;右邊的區域散發著白色的寒氣,門匾上寫著「冷凍巷」,字體是冰晶凝結而成;正前方是一條閃爍著藍色光芒的街道,招牌上寫著「科技大道」,看起來像是用發光的魚骨拼成。
空氣中飄散著各種衝突的氣味:辛辣的花椒、刺鼻的液態氮、還有某種類似燒焦塑膠的化學氣味。
「左邊是香辣嬌的地盤,右邊是零下先生的領域,中間是賽博陳的實驗室,」老醬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的眼睛已經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你最好在天黑前找到住處,否則'子時香料潮'會讓你窒息。」
「子時香料潮?」我轉身問道。
但老醬已經關上了小門,只留下我和那片還在飄揚的雞精粉末。
我站在原地,手中的網狀馬鈴薯已經開始氧化變色。
「走吧,別發呆了,」腦中的聲音說道。「我們需要找一個叫'辣妹子客棧'的地方,雖然我討厭辣椒,但那是現在最安全的落腳處。還有,把那片馬鈴薯收起來,雖然難吃,但至少是你目前唯一的財產。」
「你到底是誰?」我終於忍不住問出口,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響。
「我?」那個聲音帶著一絲自嘲。「我是被你那把刀封印了千年的廚神,因為煮出難吃到讓皇帝吐血的料理而被詛咒。你可以叫我阿斬。」
「阿斬?」
「對,現在閉嘴,向前走,」阿斬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有人正在監視我們。牆角那個陰影,看到沒有?那個人的影子...不對勁。」
我順著他的指示看去,在烈香區的入口處,確實有一個人影。那個人的身形瘦小,看起來像個乞丐,但當陽光(那顆荷包蛋般的太陽)移動時,我清楚地看到那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
那個影子不是人形。
而是一把巨大的菜刀。
那個影子在牆角晃動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再看過去時,烈香區入口處只剩下飄揚的紅色煙霧,還有地面上被風捲起的辣椒粉末。剛才那個瘦小的人影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別看了,那是'試吃巷'的幽靈乞丐,」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現在重要的是找到辣妹子客棧,我的刀身感應到這條街盡頭有股強烈的發酵味,如果不趕快離開,我們會被捲入麻煩。」
「我沒有錢住客棧,」我的聲音沙啞地說,同時感覺到胃袋發出一陣絞痛。從昨天到現在我只喝過兩口井水。「我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那就想辦法賺錢,或者...」阿斬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等等,有人跟蹤我們。三點鐘方向,那個垃圾桶後面。」
我轉頭看向街道右側,那裡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陶製垃圾桶,桶身畫著誇張的鯉魚圖案,魚嘴張開形成投放口。桶身後面露出一雙破舊的草鞋,鞋尖已經磨穿,露出髒兮兮的腳趾。
「出來吧,」我說道,同時握緊了手中的菜刀。「我看到你了。」
垃圾桶後面傳來一陣窸窣聲響,然後一個瘦小的身影緩緩站起。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頭髮糾結成塊,像是好幾個月沒有清洗,上面還插著幾根乾枯的稻草。他的臉頰凹陷,皮膚呈現不健康的蠟黃色,但雙眼卻異常明亮,散發著貪婪的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掛著的一個巨大飯盒,那飯盒是用生鏽的鐵皮製成,表面貼滿了各種殘缺不全的標籤,有「免費試吃」、「今日特價」、「臨期食品」等等。
「大哥哥,」少年的聲音尖細地說,同時用手指搓著衣角,那件衣服其實只是幾塊破布拼湊而成。「你身上有食物的味道。」
「我沒有食物,」我搖了搖頭,同時把那片已經開始發黑的網狀馬鈴薯藏到身後。「我只有這個。」
少年的鼻子抽動了幾下,他的鼻孔張大,像是一隻嗅到血腥味的野獸。「不對,我聞到了,是澱粉類的氣味,還有...還有某種蛋白質分解後的氨基酸香氣。」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突然指著我的背後。「你藏了馬鈴薯!發芽的馬鈴薯!」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能聞出來?」
「我叫包吃光,」少年挺起胸膛,雖然他的胸部平坦得像是木板。「是這條巷子裡最專業的試吃員。沒有什麼味道能逃過我的鼻子,除非...」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沮喪。「除非那是免費試吃攤位前排隊的人龍,那種味道我永遠追不上。」
「試吃員?」我皺起眉頭。
「就是幫助店家試吃新品種,然後給予意見,」包吃光的聲音驕傲地說,但隨即又低下頭。「雖然我從來沒有拿到過報酬,因為我每次都會把試吃品全部吃完,包括盤子上的裝飾花。」
「所以你現在想做什麼?」我警惕地問,同時感覺到阿斬在我的腦海中發出一聲嘆息。
「我有一個提議,」包吃光的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他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黄的卡片,那卡片邊緣有著複雜的花紋,看起來像是由某種動物的皮製成。「這是味之狹間的永久通行證,有了它,你可以在任何區域自由行走,不受門禁限制,還能享受各區域的廚師協會折扣。」
「我沒有錢買,」我說道。
「不是賣,是賭,」包吃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們來打個賭。如果你能用你身上的食材做出一道讓我吃不下第二口的料理,這張通行證就是你的。但如果你輸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你就必須成為我的長期飯票廚師,每天煮三頓飯給我吃,為期一年。」
「這不公平,」我說道。「你看起來餓了很久,只要能吃的東西你都會狼吞虎嚥,怎麼可能吃不下第二口?」
「正因為我太餓了,所以我的標準比任何人都高,」包吃光嚴肅地說,同時拍了拍他胸前的巨大飯盒。「普通的難吃對我來說只是調味料,只有那種...那種能讓我的胃袋抗議的味道,才能讓我停下筷子。我的胃袋是有獨立意識的怪獸,它從來不會拒絕食物,除非那食物真的觸及了地獄的深淵。」
「答應他,」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這個小鬼是'吃不飽一族'的後裔,他們的詛咒就是永遠無法感到飽足,但這也意味著他們的味覺其實極其靈敏,只是被詛咒掩蓋了。如果你能做出讓他吃不下第二口的東西,說明你的料理已經達到了某種極致——無論是好是壞。」
「好,」我點了點頭。「我接受賭約。」
「太棒了!」包吃光歡呼一聲,同時從垃圾桶後面拖出一個破破爛爛的爐灶,那爐灶只有一個爐眼,支架是用鐵絲臨時纏繞的。「這裡是試吃巷,雖然看起來髒亂,但每個垃圾桶旁邊都有公共烹飪設施。」
我環顧四周,這才注意到我們正站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裡。兩旁的牆壁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旗幟,每一面旗幟上都寫著「免費試吃」、「新品上市」、「限時供應」等字樣,但仔細一看,那些旗幟的邊緣都有被蟲蛀的痕跡,而且所有的試吃台都是空的,或者擺放著已經腐爛的食材模型。地面不是泥土或石頭,而是由破碎的瓷盤鋪成,每一片瓷盤上都有著不同的花紋,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聲響,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這裡的地面為什麼是碎的盤子?」我問道。
「因為每個嘗試免費試吃然後失望的顧客都會摔盤子,」包吃光聳了聳肩。「久而久之,清潔工懶得打掃,就把碎片鋪成了路面。小心不要摔倒,上次有個廚師滑倒,臉剛好插進了一塊魚骨瓷裡,現在還在醫館裡拔碎片。」
我小心翼翼地移動到爐灶前,檢查了一下鍋具。鍋子是一個缺了耳把的鐵鍋,底部有著厚厚的油垢。
「現在我們需要水,」我說道。
「巷子口有公共水井,」包吃光指了指前方。「但是...」
「但是什麼?」
「那口井的水最近有點奇怪,」包吃光的表情變得古怪。「上個月有個廚師把一整桶沒賣掉的臭豆腐汁倒進去了,所以現在打出來的水帶有輕微的發酵味。」
「發酵味?」阿斬的聲音突然變得興奮。「快去取水!如果真是發酵水,加上你身上那個馬鈴薯,我們也許能做出驚人的東西。等等,看看地上有沒有黑色的石頭,那種表面有白色結晶的。」
我按照阿斬的指示,在爐灶附近的地面搜索。試吃巷的地面除了碎瓷盤,還散落著各種廚餘垃圾。我踢開一塊發霉的麵包,撥開幾根雞骨頭,終於在牆角發現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那石頭表面粗糙,但隱約可見白色的鹽霜狀結晶,在傍晚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這是什麼?」我撿起石頭,感覺到它異常沉重。
「千年老滷汁結晶,」阿斬的聲音帶著一絲敬畏。「味之狹間地底的滷汁經過數百年的沉澱,有時候會滲出地面形成這種結晶。這東西的鹹度是普通醬油的一百倍,而且含有複雜的發酵菌群。如果你把它當成普通調味料使用...」
「會怎樣?」
「會創造出讓人靈魂出竅的味道,」阿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幸災樂禍。「正好適合對付那個小鬼。」
傍晚六點的陽光開始變得昏黃,那顆荷包蛋般的太陽正緩緩西沉。試吃巷兩旁的建築物開始亮起燈光,那些燈管是由各種食材形狀的霓虹燈組成:左邊是一根巨大的胡蘿蔔,散發著橘紅色的光芒;右邊是一條彎曲的香腸,閃爍著粉紅色的光線;遠處還有一個巨大的辣椒,不停地變換著紅色和綠色。
「快點開始吧,」包吃光已經搬來了一個破舊的木箱當作餐桌,他坐在箱子上,雙腿懸空擺動,胸前的飯盒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我的胃袋正在咆哮,它說如果再不餵食,它就要開始消化我的內臟了。」
「閉嘴,讓我專注,」我說道,同時將鐵鍋放在爐灶上,加入從發酵水井打來的水。水確實帶著一股微妙的酸味,但不算難聞。
我將那半顆發芽的馬鈴薯切成薄片,這次沒有使用網切那種華麗的技巧,而是簡單的薄片,目的是讓澱粉能快速釋放到湯汁中。然後,我用刀背輕輕敲擊那塊黑色的老滷結晶,敲下一小塊碎片,大約只有指甲蓋大小。
「你確定要用這麼多?」我問阿斬。
「對那個小鬼來說,正好,」阿斬回答。「別忘了他是'吃不飽一族',普通的味道對他來說就像白開水。」
我將老滷結晶的碎片放入水中,瞬間,鍋中的水變成了深褐色,一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香氣沖天而起。那香氣中包含了八角、桂皮、丁香、甘草,還有無數種無法辨識的香料味道,層層疊疊,像是有一千隻鴨子同時在鍋中滷煮。
「好香!」包吃光的眼睛瞪得滾圓,嘴角流出了口水。「這是什麼味道?我聞到了...我聞到了我奶奶家的味道,不對,是我奶奶的奶奶家的味道!」
「這只是開始,」我說道,同時將馬鈴薯片放入滾燙的湯汁中。馬鈴薯片在接觸湯汁的瞬間就變成了深棕色,吸收了所有的色澤和味道。
我從懷中取出那包過期的泡麵調味粉,猶豫了一下。阿斬在腦海中催促道:「加進去,不用擔心,在老滷面前,過期的雞精粉只是配角。」
我將調味粉撒入鍋中,攪拌均勻。湯汁的顏色變得更加深沉,幾乎呈現黑色,表面浮現出一層油亮的薄膜。
「完成了,」我說道,同時將鍋中的內容物倒入一個從旁邊撿來的破碗中。那是半碗深黑色的濃湯,裡面漂浮著幾片幾乎看不見的馬鈴薯殘片,散發著濃郁到令人頭暈的香氣。
「這就是'黯然銷魂麵'?」包吃光興奮地從木箱上跳下,接過碗。他的雙手顫抖著,捧起碗就喝了一大口。
時間彷彿靜止了。
包吃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後瞳孔開始擴散,接著他的身體開始搖晃。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了一聲類似鴨子叫的「嘎」。
「怎麼樣?」我問道,同時感覺到一絲不安。「太鹹了嗎?」
包吃光沒有回答。他的眼神變得迷離,看向我的方向,但焦點卻穿過我,落在遙遠的虛空中。他的嘴巴張開,發出一連串模糊的音節:「嘎嘎...呱呱...我是...我是鴨子?」
「他進入前世回憶了,」阿斬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這老滷結晶的濃度超出了我的預期。他似乎回憶起了上輩子被滷煮的經歷。」
「什麼?」我驚訝地看著包吃光。
包吃光突然站起來,雙手做出翅膀拍打狀,在原地轉了一圈。「水...好燙的水...我被放進了鍋裡...好黑...好香...」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是一隻北京烤鴨!不對,我是一隻滷鴨!我在醬油裡游泳!」
「這是幻覺,」我試圖抓住他的肩膀。「包吃光,清醒一點!」
「別碰我!我還沒熟!」包吃光大叫一聲,跳開了我的手。他的臉頰泛著詭異的紅光,額頭滲出大量的汗水。「這味道...這味道太濃了...濃到我能看見自己的骨頭在湯裡漂浮...」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碗,碗裡還剩下半碗黑色的湯汁。他的表情在痛苦和一種奇怪的滿足之間掙扎。「我...我必須喝完...賭約...賭約精神...」
「別喝了,你會死的,」我試圖搶走他的碗。
「不!這是尊嚴問題!」包吃光緊緊抱住碗,同時又喝了一大口。這一次,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眼睛翻白,然後又恢復正常。「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滷汁的源頭...那是一口巨大的鍋...鍋裡有一個老人在攪拌...他在笑...」
「那是發酵狂魔的幻覺投射,」阿斬的聲音變得嚴肅。「這個結晶不只是老滷,還蘊含了製造者的記憶碎片。快點,趁他還有意識,問他通行證在哪裡。」
「通行證,」我對著包吃光喊道。「你輸了,把通行證給我!」
「通行證...」包吃光迷迷糊糊地從懷中掏出那張泛黄的卡片,但手一抖,卡片掉在了碎瓷盤的地面上。「給你...我認輸...這味道...這味道讓我想起了被滷煮的恐懼...還有...還有某種奇異的美味...」
他說完這句話,突然彎下腰,開始劇烈地嘔吐。但他吐不出任何東西,因為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只有一些黃色的膽汁。
「快點撿起通行證,然後跑,」阿斬的聲音急促地說。「我感覺到地底有東西在移動,那個發酵狂魔感應到了他的老滷被使用了,他正在靠近。」
「什麼?」我彎腰撿起通行證,塞入懷中。
地面開始震動。
試吃巷的地面由碎瓷盤鋪成,那些瓷盤開始發出碰撞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下面敲擊。然後,在巷子的盡頭,一個井蓋突然被頂開,發出「鏗鏘」的巨響。
一隻手從井口伸了出來。
那隻手沾滿了綠色的霉菌,指甲又長又黑,皮膚呈現不健康的灰白色。手指緊緊抓住井口的邊緣,然後一個身影緩緩從井中爬出。
那是一個身穿破爛實驗袍的男人,他的頭髮糾結成一團團,上面長滿了各種顏色的菌絲,有白色的、綠色的、還有黑色的。他的臉被一個防毒面具遮蓋,但面具的嘴部開了一個洞,插著一根吸管,吸管連接著一個掛在胸前的保溫杯,杯中裝著某種棕色的液體。
「誰...」那個人的聲音沙啞地說,帶著濃重的回音。「誰動了我的千年老滷?」
「發酵狂魔,」包吃光虛弱地說,同時抓住了我的褲腿。「快跑...這個傢伙為了保護他的發酵物會殺人的...上個月有個廚師不小心把他的一罈酸菜踢翻了,結果被強制餵食了三天三夜的臭豆腐乳...」
「但你是'吃不飽一族',你不怕吃東西,」我說道,同時試圖扶起包吃光。
「我怕被餵食啊!」包吃光的聲音帶著哭腔。「而且他的食物是發酵了三個月的,我的胃袋雖然是怪獸,但也會抗議的!」
發酵狂魔站直了身體,他的防毒面具上,兩個圓形的玻璃眼罩反射著詭異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氣,那聲音像是風箱在拉動。「我聞到了...那是七號坑道的老滷結晶...還有...還有發芽馬鈴薯的龍葵鹼氣味...以及過期雞精粉的谷氨酸鈉...」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興奮。「這是完美的組合!發酵的底蘊,毒素的刺激,還有化學調味料的點綴!做出這道菜的人是天才!是藝術家!」
「他在誇你,」包吃光說。
「但我感覺不到善意,」我說道,同時感覺到發酵狂魔的目光鎖定了我。
「把那個廚師交給我,」發酵狂魔伸出那隻長滿霉菌的手,指向我。「我要把他帶回我的實驗室,讓他成為我的專屬試吃員,永遠品嚐我的發酵傑作!」
「快跑!」包吃光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從地上一躍而起,跳到了我的背上。「往左邊!那裡有條暗巷可以通往辣妹子客棧的後門!」
「你為什麼不自己跑?」我驚訝地問,同時感覺到包吃光的重量壓在我的背上。
「賭約!你是我的長期飯票廚師!」包吃光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帶著一股濃郁的老滷味。「我輸了,所以現在開始,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這是'吃不飽一族'的榮譽準則!」
「該死!」我咒罵一聲,同時拔腿向左邊的暗巷衝去。
發酵狂魔發出一聲怒吼,那聲音不像是人類,更像是某種野獸。他開始追趕,他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讓地面的碎瓷盤發出破裂的聲響。
我揹著包吃光,在狹窄的巷子中狂奔。兩旁的霓虹燈光在我眼前閃過,胡蘿蔔的橘紅、香腸的粉紅、辣椒的紅綠交替,形成迷幻的色彩。我的靴子踩碎了地面的瓷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前面!右轉!」包吃光指揮道。
我急轉彎,進入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沒有霓虹燈,只有牆壁上掛著的幾盞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香料味,這裡已經接近烈香區的邊緣。
「他還在後面!」我聽到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還有防毒面具的呼吸聲。
「丟掉一些東西!」包吃光建議。「他喜歡發酵物,丟掉任何有機物質!」
「我沒有東西可以丟!」我喊道。
「那把菜刀!」
「絕對不行!」我拒絕道,同時感覺到阿斬在腦海中發出一聲滿意的哼聲。
「那就跑快點!前面有個垃圾桶,跳進去!」
我看到前方確實有一個巨大的垃圾桶,和我之前看到的那個陶製鯉魚垃圾桶不同,這個是鐵製的,蓋子是打開的。我沒有選擇,加速衝刺,然後縱身一躍,跳進了垃圾桶中。
垃圾桶裡面比想像的乾淨,只有一些乾燥的菜葉和骨頭。我縮起身體,包吃光趴在我的身上,用他的破布衣服蓋住我們的頭部。
腳步聲在垃圾桶外面停下。
「氣味...消失了?」發酵狂魔的聲音隔著金屬桶壁傳來,聽起來悶悶的。「不對...還有一絲...一絲老滷的殘留...」
我屏住呼吸,感覺到心臟在胸腔中狂跳。包吃光的身體也在顫抖,他的心跳聲大得讓我擔心外面的人會聽見。
「出來吧,」發酵狂魔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那種溫柔比憤怒更讓人毛骨悚然。「我知道你在裡面。出來,讓我帶你去我的實驗室。我有七十年份的納豆,有一百二十年份的醬油,還有一罈從唐朝傳下來的臭豆腐...我們可以一起研究發酵的奧秘...」
「不要聽他的,」包吃光用氣音在我的耳邊說。「上個月有個傢伙信了他,現在還在下水道裡洗霉菌培養皿,據說已經洗了三十天了,手都泡發了...」
「我不會出去的,」我用氣音回答。
突然,垃圾桶的蓋子被猛力掀開。
發酵狂魔的防毒面具出現在上方,兩個圓形的眼罩反射著油燈的光芒,看起來像是兩輪滿月。他彎下腰,長滿霉菌的手伸向我的喉嚨。
「找到你了,」他的聲音帶著滿足的笑意。「我的新試吃員。」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巷子的另一端傳來。
「誰在那裡吵吵鬧鬧的?不知道子時香料潮就要開始了嗎?」
那是個女性的聲音,清脆而帶著不耐煩。
發酵狂魔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香辣嬌...」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忌憚。「這不管你的事,這個廚師偷了我的老滷結晶。」
「偷?」那個聲音走近了。「在試吃巷的東西都是公共財產,什麼時候變成你的了?」
我透過包吃光破布的縫隙,看到一個身影走進了油燈的光線中。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穿著一身紅色的勁裝,頭髮編成了幾條粗大的辮子,每一條辮子都是用乾辣椒串成的,隨著她的走動輕微搖晃。她的皮膚白皙,但雙頁泛著自然的紅暈,看起來像是剛剛吃過很辣的東西。
「而且,」女子繼續說道,同時從腰間抽出一把扇子,那扇子的扇骨看起來是用雞骨頭製成的。「這個垃圾桶在我的地盤邊緣。根據味之狹間的規矩,在我的地盤上,就算是一根頭髮也是我的財產。」
「你想要這個廚師?」發酵狂魔的聲音變得危險。
「不,」女子用扇子輕輕敲了敲下巴。「但我想要你欠我一個人情。現在,滾回你的下水道去,否則我就讓你嘗嘗我新研發的'十三香暴風彈',保證讓你的防毒面具裡充滿打噴嚏的慾望。」
發酵狂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後退。「好...這次給你面子,香辣嬌。但這個廚師...他身上有我需要的東西...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垃圾桶的蓋子還敞開著,冰冷的夜風吹進來。
我抬起頭,看向那個叫做香辣嬌的女子。她正低頭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手中的雞骨扇子輕輕搖晃。
「出來吧,小廚師,」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好奇。「讓我看看你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能讓發酵狂魔那個瘋子這麼感興趣。」
我推開包吃光,從垃圾桶中爬出。鐵桶邊緣的鏽跡刮過我的手臂,留下一道淺紅色的痕跡。包吃光緊跟著跳出,落地時發出「啪嘰」一聲,他的草鞋踩碎了地面上的一塊乾燥辣椒皮。
「謝謝相救,」我拍去膝蓋上的灰塵,同時感覺到背上的菜刀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阿斬在腦海中警告:「別放鬆警惕,這個女人的香料氣味太濃烈了,濃到不自然。」
「不用謝,」香辣嬌用雞骨扇子輕點下巴,乾辣椒編成的辮子在夜風中輕微搖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響。「我只是討厭發酵狂魔那個瘋子在我的地盤附近遊蕩。他的霉菌孢子會污染我的香料純度。」
「不管怎樣,你救了我們,」我說道,同時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油燈光線下呈現一種透明的琥珀色。「如果有機會,我會報答的。」
「報答?」香辣嬌突然笑了,那笑聲像是砂鍋中爆開的辣椒籽。「你身上有什麼值得我接受的?除了...」她的鼻子抽動了幾下,目光鎖定我背後的刀鞘。「除了那把菜刀散發出的古老氣味。」
「這是家傳之物,」我的手不自覺地護住刀柄。
「我知道,」香辣嬌轉身,紅色的勁裝在黑暗中劃過一道殘影。「跟我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子時香料潮還有半個時辰就要開始,到時候整條巷子都會充滿濃縮的胡椒蒸汽,沒有防護的人會咳到肺出血。」
「子時香料潮?」包吃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恐懼。「我聽說過那個,上個月有個流浪廚師沒來得及躲避,結果在巷子裡咳了整整三天,最後咳出了一個完整的胡椒粒,據說那是他三年前吃下去的。」
「那是他活該,誰讓他不聽勸,」香辣嬌頭也不回地說,她的乾辣椒辮子隨著步伐左右擺動,像是有生命的蛇。「跟上,除非你們想體驗一下肺裡長花椒樹的感覺。」
我拉著包吃光跟上。包吃光一邊跑一邊抱怨:「我的腿還軟著呢,那個老滷汁的後勁太強了,我現在看到水坑都想跳進去游泳。」
「閉嘴,」我低聲說。「你不想被留在這裡吧?」
我們跟著香辣嬌穿過蜿蜒的巷弄。兩旁的建築物逐漸從破爛的磚房變成較為完整的木造結構,空氣中的氣味也從腐敗的廚餘味轉變為濃郁的香料氣息。花椒的麻、八角的甜、肉桂的溫暖,還有無數種我無法辨識的複雜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氛圍。
「到了,」香辣嬌停在一座看起來已經廢棄的建築物前。那建築物的招牌歪斜地掛著,上面寫著「豆腐工坊」四個字,但「腐」字已經剝落,只剩下「豆工」還勉強可見。門窗都用木板釘死,但從縫隙中飄出陣陣豆香。
「這裡看起來不像有人住,」我說道,同時注意到門縫下有一縷紅色的煙霧飄出。
「外表是給傻子看的,」香辣嬌從懷中取出一把鑰匙,那鑰匙是由一根巨大的雞腿骨磨製而成。她將鑰匙插入門鎖,轉動時發出「喀啦」的聲響。「這裡是我的秘密基地,表面上廢棄,實際上...」
門開了。
一股強烈的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更濃烈的香料氣味。我的眼淚瞬間湧出,鼻腔感到一陣刺痛。包吃光直接打了一個噴嚏,聲音之大讓牆上的灰塵都震落了幾塊。
「進來,快點,」香辣嬌催促道,同時從門邊抓起兩個口罩扔給我們。「戴上,這是花椒防護罩,否則你們的呼吸道會在五分鐘內腫脹起來。」
我接過口罩,那是一種厚實的棉布製品,內層縫製著乾燥的花椒殼。戴上後,呼吸確實順暢了一些,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麻麻的刺痛感。
工坊內部與外表的破敗完全不同。寬敞的空間被各種木架填滿,每一個架子上都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罈罈罐罐,罐身上貼著標籤:「魔鬼椒粉」、「天堂籽提取物」、「打噴嚏專用芥末」等等。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石磨,但磨盤上刻的不是普通紋路,而是複雜的八卦圖案。
「這裡是...」我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悶悶的。
「我的香料儲藏室,也是實驗室,」香辣嬌走到一個角落,那裡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鼎,鼎下燃燒著藍色的火焰。「我在研發三日後狹間料理資格賽的秘密武器。」
「資格賽?」包吃光摘下口罩,他的臉頰已經泛紅,像是被燙過一樣。「就是那個傳說中會死人的比賽?」
「不會死人,頂多變成植物人,」香辣嬌聳了聳肩,乾辣椒辮子摩擦發出「沙沙」聲。「今年的主題是'極致味覺衝擊',所以我正在調配'十三香暴風彈'。一旦成功,評委會在品嚐的瞬間經歷從麻辣到甘甜的全味覺光譜,最後在巨大的滿足感中昏迷過去。」
「這聽起來像是武器,不是料理,」我說道,同時走近那個青銅鼎。鼎內的液體呈現詭異的彩虹色,不斷冒著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釋放出不同的氣味。
「料理就是武器,」香辣嬌轉過身,琥珀色的眼睛在藍色火光下顯得妖異。「在味之狹間,味道就是權力。誰能掌控味道,誰就能掌控...」
她的話突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門口,然後又迅速掃過我的雙手,最後落在我的腰間。
「你身上有老滷汁的氣味,」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還有發酵狂魔的霉菌孢子。你剛才說你是流浪廚師,但你其實是來偷取我的配方的,對吧?」
「什麼?」我愣了一下。「不,我們是碰巧...」
「閉嘴!」香辣嬌突然暴喝,同時雙手一揮。她的乾辣椒辮子像是活物一般甩動起來,十幾顆紅色的圓形物體從她的髮辮中射出,朝著我的面門飛來。
「小心!」阿斬在腦海中大喊。「那是濃縮辣椒彈,碰到皮膚會灼傷!」
我本能地拔刀。刀身出鞘的瞬間發出清脆的鳴響,在狹小的空間中迴盪。我沒有時間思考,手腕以微小的幅度快速抖動,刀光在空中劃出數道銀色的軌跡。
第一顆辣椒彈被切成兩半,紅色的粉末飛散。
第二顆、第三顆...
我的刀以一種近乎本能的速度運動,每一刀都精確地將飛來的辣椒彈切成均勻的細絲。紅色的辣椒絲在空中飄散,像是下了一場紅色的雪。
「哦?」香辣嬌的眉毛揚起,海苔般的碎片從她的額頭飄落。「有兩下子。但這只是開始!」
她雙手結印,然後猛地張開嘴巴,噴出一股紅色的煙霧。那煙霧帶著劇烈的辛辣味,即使隔著花椒口罩,我的眼睛也瞬間被刺激得淚流滿面。
「打噴嚏!」包吃光突然大喊。「我要打噴嚏了!」
「閉氣!」我試圖屏住呼吸,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股紅色煙霧吸入鼻腔的瞬間,一股無法抗拒的癢感從鼻腔深處爆發。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彎曲,嘴巴張開。
「哈啾!」
這個噴嚏來得如此猛烈,以至於我感覺到靈魂都要從鼻孔中噴出。更糟的是,這個噴嚏帶動了周圍的氣流,將空氣中飄散的辣椒絲捲了起來,形成一個小型的紅色漩涡。
「哈啾!」包吃光也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他的噴嚏聲音像是破鑼,震得木架上的罈罈罐罐搖晃起來。
「哈啾!」香辣嬌自己也打了一個噴嚏,她的臉頰泛紅,眼睛濕潤。「該死!這是連鎖反應!」
我們三個人的噴嚏聲在狹小的空間中交織,形成一種詭異的節奏。每一次噴嚏都帶動更多的辣椒粉塵飛揚,空氣中的紅色粉末濃度迅速增加,能見度下降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停止!快停止!」香辣嬌試圖大喊,但聲音被下一個噴嚏打斷。「哈啾!這是...哈啾!十三香暴風彈的原料粉塵!哈啾!如果濃度太高...哈啾!」
她沒來得及說完,我就聽到一聲巨響。
包吃光在混亂中撞到了那個擺放原料的架子,一個巨大的陶罐掉落下來,摔碎在地上。罐中裝著的是某種白色的粉末,與空氣中的紅色粉塵混合後,產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
「完了...」香辣嬌的聲音帶著絕望。「那是純淨的打噴嚏草粉末...」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超乎我的想像。
混合物產生的氣體迅速膨脹,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浪。氣浪從地面升起,帶著無數的香料粉末,直接沖向屋頂。木質的屋頂結構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發出「嘎吱」的哀鳴,然後整片屋頂被掀翻,飛上了夜空。
月光灑落下來,但那不是正常的銀白色。
空氣中飄浮著高濃度的辣椒粉塵,月光穿透這些微粒,折射成詭異的橘紅色。整個豆腐工坊笼罩在一種血色的光暈中,看起來像是某種邪教儀式的現場。
「屋頂...我的屋頂...」香辣嬌跪在地上,看著滿天的星斗,她的乾辣椒辮子已經散開,無數的辣椒片飄散在空中。「這是我花了三個月時間搭建的隱蔽所...」
「那是什麼聲音?」包吃光突然問道,他的鼻子還在流血,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
「味之衛兵,」香辣嬌的臉色變得蒼白。「我們打噴嚏的聲音太大,掀翻屋頂的動靜更大。他們一定是以為這裡發生了香料爆炸事故。」
「味之衛兵是什麼?」我問道,同時試圖拍去身上的辣椒粉末,但只是讓更多粉末飛揚起來。
「城市的管理隊伍,」香辣嬌迅速站起身,開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珍貴香料。「他們討厭一切破壞公共秩序的廚師。如果被抓住,輕則罰款,重則強制參加'味覺矯正課程',那是一種會讓你連續吃一個月白粥的酷刑。」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奇怪的號角聲,那聲音聽起來像是用巨大的湯匙敲擊鍋邊發出的。
「從後門走!」香辣嬌指著一個方向,那裡有一個被布簾遮住的門口。「快!帶著你的小乞丐朋友離開!」
「你呢?」我問道,同時拉起還在發呆的包吃光。
「我來拖延時間,」香辣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某種黑色的顆粒。「這是黑胡椒煙霧彈,足夠讓他們打噴嚏打到明天早上。」
「等等,」我突然停住腳步。「你剛才看到了我的刀法。」
「那又如何?」香辣嬌一邊將黑色顆粒倒入一個簡易的投擲裝置,一邊回答。
「你說你需要參加資格賽,」我說道,同時感覺到阿斬在腦海中發出一聲警告。「你說你需要一個刀工助手。」
香辣嬌的動作停住了。她轉過頭,橘紅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既神秘又危險。「你想說什麼?」
「讓我幫你,」我說道,同時打了一個小噴嚏,鼻涕差點噴到包吃光身上。「作為你救我們的報答,也作為...我毀了你屋頂的賠償。」
「你毀了屋頂沒錯,但你也展示了驚人的刀法,」香辣嬌走近我,她的身高與我相仿,琥珀色的眼睛直視著我。「在這之前,我以為沒有人能跟上我的速度。但你能將我的辣椒彈切成絲,這意味著你的反應速度與我處於同一個級別。」
「所以?」
「所以我改變主意了,」香辣嬌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瘋狂。「我不需要你再報答什麼,我要你成為我的搭檔。不是助手,是搭檔。資格賽上,我們一起出戰,我負責香料,你負責刀工。」
「我並不了解這個比賽...」我試圖拒絕。
「你不需要了解,你只需要斬,」香辣嬌打斷我,同時將一個小布袋塞進我的懷中。那是剛才她準備用來對付衛兵的黑胡椒煙霧彈。「現在,從後門滾出去,明天正午時分到烈香區中央的'辣妹子客棧'找我。別遲到,否則我會親自把你的眉毛拔下來做成香料。」
「如果我拒絕呢?」我問道。
「那麼發酵狂魔會很樂意知道你的藏身之處,」香辣嬌聳了聳肩。「還有,別忘了你現在渾身沾滿了我的十三香暴風彈原料,沒有我的解藥,你會連續打噴嚏打足七天七夜,直到把自己的腦髓噴出來。」
我這才感覺到,鼻腔深處確實還殘留著那種癢感,像是有一根羽毛在輕輕撩撥。
「我並不喜歡被威脅,」我說道,同時感覺到阿斬在腦海中嘲笑我的處境。
「這不是威脅,這是邀請,」香辣嬌轉身面向即將到達的衛兵方向,她的背影在橘紅色的月光下顯得既孤單又強大。「一個你無法拒絕的邀請。現在,走!」
我拉著包吃光衝向後門。布簾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清冷的夜風吹進來,讓我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
「哈啾!」
這個噴嚏的後座力讓我撞開了後門,跌倒在巷弄中。包吃光跟著滾出來,我們兩個渾身沾滿了紅色的辣椒粉,看起來像是剛從血泊中爬出來一樣。
身後傳來香辣嬌的喊聲:「衛兵先生們,這裡只是發生了一點小意外!我在測試新的香料配方!」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低沉而官方:「香辣嬌女士,根據味之狹間公共安全條例第三條,未經許可不得進行大規模香料實驗。請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我並沒有...哈啾!...違反規定...」
聲音漸漸遠去,被夜風吹散。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被掀翻的屋頂上方那顆詭異的橘紅色月亮。包吃光坐在我旁邊,不停地揉著鼻子。
「我們現在去哪裡?」包吃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同時感覺到懷中的黑胡椒煙霧彈和通行證。「但我們需要找個地方清洗掉這些辣椒粉,然後...」
「然後去辣妹子客棧?」包吃光問。
「然後去辣妹子客棧,」我重複道,同時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這次我清楚地看到一團紅色的粉末從我的鼻孔中噴出,在月光下形成一團小小的紅雲。
第一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