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啾!」

我猛地打了一個噴嚏,震得窗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這是進入辣妹子客棧後的第十七個噴嚏,我的鼻腔已經麻木到幾乎失去知覺,但鼻腔深處那種被羽毛搔癢的感覺依然頑固地存在。

「閉嘴,」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明顯的睡眠不足的暴躁。「你已經連續吵了我兩個時辰。再這樣下去,我寧願回到刀身裡沉睡,也不願意聽你製造噪音。」

「我控制不了,」我揉著發紅的鼻子,聲音悶悶地從手掌後方傳出。「那個瘋女人說沒有解藥就會打噴嚏七天,現在看來她沒有撒謊。」

我們身處的房間位於辣妹子客棧的三樓,這是一間勉強稱得上整潔的客房,牆壁上貼著泛黃的壁紙,圖案是各種辣椒的解剖圖。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木板床,床鋪硬得像是睡在石板上。包吃光占據了地板的一角,他蜷縮在一張草席上,胸前的巨大飯盒當作枕頭,發出均勻的鼾聲,嘴角還掛著一絲銀色的口水。





窗外,子時的鐘聲剛剛敲響。那是由巨大湯匙敲擊鍋子構成的獨特聲響,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隨著鐘聲響起,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種淡淡的迷霧,那霧氣呈現淡黃色,帶著濃郁的香料氣息,從窗縫中滲透進來。

「子時香料潮開始了,」阿斬的聲音變得嚴肅。「在這種霧氣中,味覺和幻覺的界限會變得模糊。這是練習刀工的最佳時機,也是最危險的時刻。」

「練習?」我從床上坐起身,感覺到喉嚨因為連續噴嚏而刺痛。「現在?我連呼吸都困難。」

「正是因為呼吸困難,你才需要專注,」阿斬的聲音帶著一絲命令的意味。「下樓,去廚房。我受夠了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聽你抱怨。你需要空間,我也需要空間來展示我的真身。」

「真身?」我愣了一下。「什麼真身?」





「照我說的做,」阿斬沒有解釋。「帶上那把刀,還有,別吵醒那個小乞丐。他的鼾聲已經夠煩人的了。」

我小心翼翼地起身,避開地板上包吃光伸展的四肢。他的睡姿極其扭曲,一條腿搭在飯盒上,另一條腿彎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我背起菜刀,推開房門,走下吱嘎作響的木質樓梯。

辣妹子客棧的建築結構呈現一種不規則的形狀,走廊的牆壁略微傾斜,讓走在上面的人感覺隨時會失去平衡。牆壁上掛滿了各種乾燥的香料串:花椒、八角、肉桂,還有一些我認不出來的植物根莖。在子時的迷霧中,這些香料散發出的氣味變得格外濃烈,幾乎形成實質的壓迫感。

廚房位於一樓的後方,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年油脂和香料的氣味撲面而來。廚房比我預想的大得多,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石製灶台,灶台上有五個爐眼,每個爐眼上都架著不同大小的鍋具。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食材,從新鮮的蔬菜到風乾的肉類應有盡有。

「關上門,」阿斬指示道。「然後,把刀放在砧板上。」





我照做,將菜刀從背上解下,平放在一塊巨大的柳木砧板上。這塊砧板表面佈滿了無數的刀痕,記錄著無數次切割的歷史。

「退後三步,」阿斬的聲音變得莊重。

我後退三步,站在廚房的中央。迷霧從門縫和窗縫中滲透進來,在空氣中緩緩流動,讓整個廚房看起來飄忽不定。

突然,菜刀開始發出微光。

那光芒起初是微弱的青色,從刀身的雲紋中滲出,逐漸變得明亮。光芒在空中凝聚,拉伸,最終形成一個人形的輪廓。那是一個身穿華麗戰國時代廚師服的老者,服裝以深紫色為底,繡著金色的雲紋和火焰圖案,腰間繫著一條寬大的絲帶。他的頭髮雪白,梳著整齊的髮髻,臉龐消瘦但輪廓分明,雙眼深邃得像是蘊含著千年的滄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我可以透過他的身軀看到後面的牆壁。

「這...這是...」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這就是我的真身,」阿斬的聲音不再是在腦海中響起,而是直接從那個半透明的人形口中發出,帶著空靈的回音。「千年前,我是這片土地上最偉大的廚神,直到我煮出了一道讓皇帝吐血的料理。」





「讓皇帝吐血?」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下了毒?」

「不,」阿斬的半透明身軀飄浮到灶台上方,他的腳不沾地,衣袍在迷霧中飄動。「我煮的是一道'真實之湯',那道湯能讓品嚐者看到食物最原始的狀態。皇帝那時候剛剛吃下三頭烤全羊,看到我呈上的湯中浮現的動物靈魂,嚇得當場嘔吐,然後下令將我封印在這把刀中,直到我能理解'料理的真正意義'。」

「所以你在這把刀裡待了一千年?」我走近幾步,伸手想觸摸他的衣袖,但手指直接穿了過去,只感到一陣冰涼的觸感。

「正確來說,是九百八十七年,」阿斬的雙手負在身後,飄浮到一排懸掛的銅鍋之間。「在這段時間裡,我見過無數個持刀者,但他們都只把我當作一件鋒利的工具。直到你,雖然你笨手笨腳,味覺時靈時不靈,但至少你能聽見我的聲音。」

「這算是誇獎嗎?」我皺起眉頭。

「這是陳述事實,」阿斬轉過身,深邃的眼睛直視著我。「現在,我們需要談談你的問題。白天在城門口,你展示了不錯的刀工,但那只是技術,不是藝術。」

「我的刀工有什麼問題?」我辯解道。「我能把馬鈴薯切成網狀,還能把辣椒彈切成絲。」





「你只想著斬斬斬,」阿斬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他飄近我,半透明的臉龐距離我只有一掌之遙。「你沒有傾聽食材的聲音。你只是在破壞,而不是在創造。」

「食材沒有聲音,」我反駁道。「馬鈴薯不會慘叫,青菜不會哭泣。」

「那是因為你聽不見,」阿斬後退一步,雙手開始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他的動作帶起一陣微風,讓廚房中的迷霧開始旋轉。「在子時香料潮的迷霧中,在這個靈氣最濃郁的時刻,我可以暫時打開你的感知。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阿斬的手印完成,他對著我的額頭輕輕一點。

一股冰涼的感覺從眉心灌入,瞬間流遍全身。我的耳朵突然聽見了無數細微的聲音,像是有人同時在我耳邊低語。我搖了搖頭,試圖擺脫這些聲音,但它們變得越來越清晰。

「我不想被發芽...我不想被發芽...」

那是一個細微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廚房的角落傳來。我轉頭看去,那裡的架子上擺放著幾顆馬鈴薯,其中一顆已經長出了紫色的芽眼。





「你聽見了嗎?」阿斬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但我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顆馬鈴薯吸引。

「我不想被發芽,那會讓我變得有毒...我想被做成美味的薯條...或者泥...但不要發芽...」聲音繼續著,帶著絕望的顫抖。

「這...這是...」我的聲音顫抖著。

「這是食材的臨終遺言,」阿斬飄到架子旁,輕輕撫摸著那顆馬鈴薯,雖然他的手指無法真正觸碰。「每一個食材在被切割之前,都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它們渴望被尊重,渴望死得有價值,而不是被浪費。」

另一個聲音響起,這次來自砧板旁邊的一顆洋蔥:「請快一點...我快要乾枯了...與其枯萎,不如讓我釋放辛辣的靈魂...」

還有來自牆上掛著的風乾辣椒:「我等了三年...就是為了在熱油中重生...不要讓我失望...」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雜音,鑽入我的腦海。我捂住耳朵,但那聲音直接在我的腦海中響起,無法阻擋。





「停下來!」我大喊,感覺到頭痛欲裂。「這太多了!我聽不過來!」

「這就是問題所在,」阿斬的聲音冷靜地說。「你從來不聽。現在,拿起刀,切那顆馬鈴薯。但這次,不要只是斬,要回應它的願望。它想成為薯條,而不是發芽的毒物。」

我顫抖著手拿起菜刀。那顆馬鈴薯的聲音變得更加急切:「拜託...讓我成為直的...漂亮的...像金條一樣的薯條...不要讓我彎曲...」

「它想成為直的薯條,」我喃喃自語,感覺到額頭滲出冷汗。

「那就滿足它,」阿斬指導道。「用你的刀,回應它的願望。」

我舉起刀,對準馬鈴薯。但我的手在顫抖,因為我能清楚地聽到它的恐懼和期待。刀落下,本應切成均勻的條狀,但因為我分心了,刀鋒偏離了軌道。

第一刀,斜的。

第二刀,更斜。

第三刀,馬鈴薯滾動了一下,我試圖抓住它,結果刀鋒劃過,將它切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當我回過神來時,砧板上散落著幾片形狀詭異的馬鈴薯切片。其中一片,因為連續的斜切,竟然形成了一個類似心形的輪廓。

「這...這是...」我愣住了。

「心形?」阿斬飄過來,看著砧板上的作品,嘴角抽動了一下。「你想讓馬鈴薯變成愛情象徵?」

「我不是故意的!」我辯解道,感覺到臉頰發熱。「它一直在叫,我無法專注!」

「這就是問題,」阿斬嘆了口氣,半透明的手撫過額頭。「你太容易受影響了。傾聽不代表要被情緒牽著走,而是要理解,然後做出判斷。」

「我做不到!」我將刀扔在砧板上,發出「鏗」的一聲。「我寧願聽不見!這些聲音讓我瘋了!」

「你已經開始瘋了,」一個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轉身,看到包吃光站在門口,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角還掛著口水印。他揉著眼睛,看著我,又看看飄浮在空中的阿斬,然後搖了搖頭。

「果然,」包吃光的聲音帶著睡意。「我說夢話聽到有人在自言自語,還以為是夢。原來你真的在跟空氣說話。」

「你能看見他?」我指著阿斬。

包吃光眯起眼睛,盯著阿斬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搖頭。「我只看見你對著一顆馬鈴薯大喊大叫,然後把它切成了一個愛心。大哥,雖然我很感激你給我食物,但如果你瘋了,我可能要考虑換一個飯票。」

「我沒有瘋!」我激動地說。「這是阿斬,我的刀魂!他在教我...」

「好好好,」包吃光打斷我,走進廚房,從懷中掏出一根雞毛撢子。「我知道怎麼處理這種情況。這是我們乞丐幫的秘傳技術,專門對付因為飢餓或壓力而產生幻覺的人。我們稱之為'乞丐催眠術'。」

「什麼?」我還沒反應過來,包吃光已經舉起雞毛撢子,在我耳邊揮舞起來。

「放鬆...放鬆...」包吃光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單調。「看著雞毛...聽著我的聲音...你是一片雲...一片什麼都不想做的雲...」

「住手!我沒有幻覺!」我試圖躲開,但包吃光的速度意外地快,他繞到我身後,雞毛撢子在我的耳後輕輕搔動。

「不要抗拒...」包吃光繼續說道。「想像你置身於一個充滿食物的世界...所有的食物都在對你說話...它們說...吃了我...吃了我...」

「這不是催眠,這是在誘導我發瘋!」我喊道,但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阿斬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驚訝:「等等...這個小乞丐...他的動作...這是...」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包吃光的臉在我眼前晃動,變成重影。耳邊的雞毛撢子發出「沙沙」的聲響,與空氣中香料迷霧的流動聲混合在一起。

「你現在進入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包吃光的聲音越來越遠。「在那裡,你可以聽到所有的聲音...但不用害怕...因為你是主宰...」

我的身體軟倒下來,但不是倒在地上,而是感覺像是陷入了一個溫暖的、充滿彈性的空間。周圍的景象完全改變了,廚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田野,田野上生長著無數的食材,每一個都在發光。

「這是...」我試圖說話,但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食材冥想境界,」阿斬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但這次不是從空中,而是從我的內心深處。「那個小乞丐...他無意中打開了你的精神世界。在這裡,你將面對所有被你'斬殺'的食材的幽靈。」

我看向前方,田野的盡頭,無數半透明的身影開始浮現。有魚、有肉、有蔬菜、有穀物,它們都轉向我,眼神中帶著某種期待,或者是某種質問。

「它們想說什麼?」我在心中問道。

「它們想問你,」阿斬的聲音變得莊重。「你是否準備好,成為一個真正的廚師,而不是一個劊子手。」

「準備好什麼?」

「準備好...」阿斬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接受一個你從未想過的事實:在味之狹間,資格賽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是與你自己的恐懼對決。而現在,你的第一個對手來了。」

迷霧在我眼前凝聚,形成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刀叉構成的身影。那身影散發著冷冽的寒光,朝著我緩緩走來,每一步都讓大地顫抖。

「這是...」我感覺到恐懼從脊背上升起。

「這是你內心深處對刀工的執念,」阿斬的聲音變得遙遠。「打敗它,或者...被它吞噬。」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呈現一種暗沉的灰色。這不是清晨的灰,而是深夜與黎明交接時刻的濁色。我躺在客棧房間的地板上,身下墊著一層薄薄的草席,背脊因為長時間的僵硬而發出抗議的聲響。

「包吃光?」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間中迴盪。

沒有回應。

我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草席上只留下一個人形的壓痕,還有幾粒散落的米飯。那些米飯呈現暗黃色,表面已經開始乾燥,在木質地板上形成一條若有若無的軌跡,指向房門的方向。

「那個小乞丐不見了,」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在你陷入食材冥想境界的時候,他還在耳邊揮舞那個雞毛撢子。現在看來,他自己跑了。」

「不對,」我撿起一粒米飯,在指尖搓揉。「他是不會浪費食物的。如果他要離開,不會讓這些米飯掉在地上。」

「也許是陷阱?」阿斬的聲音變得警覺。

「或者是線索,」我站起身,跟隨著米飯的軌跡走向房門。門縫下,更多的米飯粒形成了一條細線,延伸向走廊的盡頭。

我打開房門,走廊上一片寂靜。辣妹子客棧在這個時辰靜得可怕,所有的住客似乎都已經沉睡,或者說,被某種力量強制進入了夢鄉。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料,而是一種混合著腐敗與鮮甜的複雜氣息,從地板的縫隙中滲透出來。

我沿著米飯的軌跡前進,步伐盡量放輕。樓梯的木板在我的重量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響,每一聲都在寂靜中被放大。米飯粒在樓梯的轉角處變得更加密集,有些甚至還帶著濕潤的光澤,顯然是不久前才掉落的。

「這不是普通的米飯,」阿斬的聲音分析道。「我感應到其中蘊含著一種特殊的澱粉結構,這是'吃不飽一族'的標記。他們會在經過的地方留下食物的痕跡,以便在迷路時找到回去的路。但通常,這種痕跡只有同族的人才能看見。」

「那為什麼我能看見?」我問道,同時彎腰撿起一粒米飯,湊到眼前觀察。那粒米飯確實與眾不同,表面有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地圖的縮影。

「因為你喝下了那碗老滷汁,」阿斬回答。「那種千年發酵的液體暫時改變了你的味覺感知,讓你能夠看見這些痕跡。」

我跟隨著米飯軌跡來到一樓的廚房。廚房的門敞開著,裡面的景象讓我愣住了。昨晚那個由阿斬打開的冥想境界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通往地下的洞口。洞口位於灶台下方,原本應該是爐灰坑的位置,現在變成了一條傾斜的通道,石階上長滿了綠色的苔蘚,散發著濃郁的發酵氣味。

「下水道美食街,」阿斪的聲音帶著一絲厭惡。「味之狹間的地下世界。傳說中,這裡有著能夠無限續碗的攤位,但也有著永遠無法逃脫的發酵陷阱。」

「包吃光一定下去了,」我說道,同時注意到洞口邊緣掛著一塊破布,那是包吃光衣服上的布料。「他說過,他的夢想是吃遍天下所有免費試吃品。」

「這個時間點,正是下水道的'發酵活躍期',」阿斬警告道。「所有的發酵生物都會在這個時辰醒來。你確定要下去?那個小乞丐也許只是去覓食。」

「他如果被發酵狂魔抓住了呢?」我反問,同時握緊了背上的菜刀。「那個瘋子昨天就想抓他當試吃員。」

我沒有等待阿斬的回答,直接踏上了石階。石階濕滑,表面覆蓋著一層黏膩的液體,我必須扶著牆壁才能保持平衡。牆壁的觸感讓我皺起眉頭,那不是石頭,也不是磚塊,而是一種柔軟的、有彈性的物質。在昏暗的光線中,我勉強辨認出,那是一塊塊巨大的豆腐乳,被壓縮成磚塊的形狀,堆砌成牆。白色的霉菌在豆腐乳表面生長,形成各種奇異的圖案。

「這些是百年老豆腐乳,」阿斬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嘆。「每一塊都價值連城,但在這裡,它們只是建築材料。」

我繼續向下走,空氣中的濕度越來越高,溫度卻在下降。石階的盡頭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的兩側擺放著各種巨大的陶罐,有些陶罐的封口已經破裂,裡面流出黑色的液體,在地面形成小小的水窪。水窪中漂浮著白色的泡沫,散發著濃郁的醬油香氣。

「小心不要踩破那些泡沫,」阿斬提醒道。「那是發酵的氣泡,裡面充滿了高濃度的二氧化碳,一旦破裂,會釋放出足以讓人昏迷的氣體。」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水窪,跟隨著米飯的軌跡前進。通道逐漸變得寬敞,最終來到一個巨大的地下廣場。廣場的穹頂高得看不見盡頭,無數的管道從上方垂下,那些管道不是金屬,而是由巨大的昆布(海帶)捲成,表面長滿了滑膩的褐藻,不時滴下黏稠的液體。

廣場上擺放著無數的攤位,但與地面的試吃巷不同,這裡的攤位都是由各種發酵食品搭建而成。有的攤位桌面是一整塊巨大的起司,有的攤位屋頂是由風乾的魚片疊成,還有的攤位直接用巨大的醃菜罈子當作支柱。

「這就是下水道美食街,」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猛地轉身,看到一個身影站在陰影中。那是一個極度肥胖的老者,他的身軀幾乎是一個完美的球形,穿著一件由各種食物包裝紙拼湊而成的袍子。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但皮膚呈現一種健康的紅潤色澤,雙眼被臉頰的肉擠成一條縫,卻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您是...」我警惕地握住刀柄。

「老夫吞天,」老者的聲音洪亮,在廣場中迴盪。「是吃不飽一族的長老,也是這個孩子的監護人。」他伸出短粗的手指,指向廣場的中央。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在廣場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平台上擺放著一個透明的巨大玻璃罩,玻璃罩內,包吃光正趴在一個巨大的碗邊,那個碗裡裝滿了白色的米飯,米飯的高度幾乎與他的肩膀齊平。包吃光的嘴巴不停地咀嚼,但他的眼神空洞,像是被催眠了一般。

「包吃光!」我大喊,同時想要衝過去。

「慢著,」吞天爺爺的身影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速度移動,擋在我面前。「他現在處於'無限續碗'的詛咒狀態中。如果你貿然打斷他,他的胃會因為無法停止的進食慾望而爆裂。」

「什麼意思?」我停下腳步,感覺到一股寒意。

「他是吃不飽一族的末裔,」吞天爺爺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們這一族,自千年前就受到了詛咒。我們永遠無法感到飽足,無論吃多少,胃袋都會在五分鐘後恢復空虛。但與之對應的,是我們的味覺也變得麻木,無法品嚐出食物真正的味道。」

「所以他才會什麼都吃,」我說道,同時看著包吃光機械地將米飯扒入口中。「但他現在這個樣子...」

「他聽聞了傳說,」吞天爺爺嘆了口氣,那口氣中帶著濃郁的蔥花味。「傳說中,在下水道的深處,有一個'無限續碗攤',只要能吃完攤主提供的所有食物,就能解除詛咒,恢復正常的味覺與飽足感。但這是個陷阱。」

「陷阱?」

「那個攤主,就是發酵狂魔,」吞天爺爺指了指平台後方的一個巨大陰影。「他在這裡培養'超級酵母',那種酵母能夠無限增生,將任何有機物質轉化為食物。包吃光現在被困在'無限米飯'的幻覺中,他吃的每一口米飯,都是由超級酵母即時生成的。如果他不停下,他會一直吃到死。」

我看向平台後方,那個陰影逐漸清晰。那是發酵狂魔,他穿著那件破爛的實驗袍,防毒面具上的吸管連接著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容器內,一團巨大的、粉紅色的物質正在緩慢地搏動,那物質表面佈滿了氣泡,每一次搏動都會膨脹一點。

「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發酵狂魔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出,帶著悶悶的回音。「我正在進行最偉大的實驗。這顆超級酵母,如果培養成功,能夠吃掉一整座城市,然後將其轉化為營養豐富的麵包。這是解決饑荒的終極方案!」

「你瘋了,」我說道,同時注意到那顆酵母的周圍擺放著無數的玻璃管,管內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那個東西如果失控,整個味之狹間都會被吞噬。」

「不會失控,」發酵狂魔激動地揮舞著雙手,他長滿霉菌的手指指向包吃光。「我只需要一個完美的試吃員,一個永遠吃不飽的胃,來測試酵母的無限增生能力。這個小乞丐是完美的實驗體!」

「放他出來,」我握緊了刀柄。「否則我會摧毀那個培養皿。」

「你敢!」發酵狂魔的聲音變得尖銳。「那個培養皿是用特殊玻璃製成的,一旦破裂,裡面的酵母會暴露在空氣中,在零點一秒內開始無限分裂。到時候,不只是這個地下廣場,整個味之狹間都會在三分鐘內被發酵成一個巨大的麵團!」

我愣住了。我看著那個搏動的巨大麵團,又看看玻璃罩中還在機械進食的包吃光。他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腹部明顯地鼓脹起來,但他的手還在不停地往嘴裡塞米飯。

「只有一個辦法,」吞天爺爺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不知何時移動到了我的身側。「必須從內部喚醒他。詛咒只能由同族的人解除,但我已經太老了,無法進入那個玻璃罩。你需要進入他的精神世界,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飽了。」

「我怎麼進入?」我問道。

「用你的心靈,還有你的刀,」吞天爺爺從懷中掏出一粒奇特的米飯,那粒米飯呈現金色,表面有著複雜的花紋。「這是'憶苦飯',是我們一族的聖物。吃下它,你就能與包吃光的心靈相連。但記住,在他的精神世界中,你必須讓他意識到'飽足'的感覺,否則你們都會被困在那裡,直到身體餓死。」

我接過那粒金色的米飯,感受到它散發出的溫熱。我沒有猶豫,直接將它放入口中。米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入我的胃中。

眼前的景象瞬間改變。

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無邊無際的餐桌前,餐桌上擺滿了各種食物,從山珍海味到普通的稀飯饅頭,應有盡有。而在餐桌的盡頭,包吃光坐在一張巨大的椅子上,他的身體已經變得與吞天爺爺一樣肥胖,但還在不停地吃著。

「包吃光!」我大喊,同時跑向他。

他抬起頭,眼神依然空洞。「吃...還要吃...永遠吃不飽...」

「停下來!」我抓住他的肩膀,但他的身體像是一團麵團一樣柔軟。「你看著我!你已經吃夠了!」

「不夠...永遠不夠...」包吃光的聲音機械地重複著。「詛咒...詛咒讓我永遠飢餓...」

「詛咒不是飢餓,是恐懼,」我突然明白了什麼,回想起阿斬教導我的關於傾聽食材的話。「你害怕停止進食,因為一旦停止,你就必須面對空虛。但飽足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我從餐桌上拿起一個空碗,遞給包吃光。「吃這個。」

「空的...沒有食物...」包吃光搖頭。

「這是'無',」我說道,同時感覺到阿斬的聲音在我的精神世界中迴盪。「在料理中,有時候最重要的味道是空白。就像畫布需要留白,音樂需要休止符,飽足感的開始,是接受空虛。」

包吃光顫抖著手接過空碗,看著裡面什麼都沒有的白色瓷面。他的眼神逐漸恢復了清明。

「我...我感覺到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胃裡有種...溫暖的感覺...這就是...飽?」

「這就是飽,」我肯定地說。「現在,跟我回去。」

現實世界中的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跪在玻璃罩前,雙手緊貼著玻璃。包吃光也同時停止了進食,他手中的飯碗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不!」發酵狂魔發出怒吼。「我的實驗!我的超級酵母!」

那顆巨大的粉紅色麵團開始劇烈地搏動,表面出現了裂紋。顯然,包吃光的停止進食打破了某種平衡,酵母開始不穩定地躁動。

「它要爆炸了!」吞天爺爺大喊。「快跑!」

「不行,」我站起身,看著那個即將破裂的培養皿。「如果它爆炸,整個城市都完了。」

我拔出菜刀,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你要做什麼?你不能斬它,也不能破壞玻璃!」

「我不需要破壞它,」我說道,同時看向那個巨大的昆布管道。「我需要餵飽它。」

我躍上平台,將刀插入那個搏動的麵團旁邊的地面,然後抓起連接著昆布管道的閥門。管道中流出濃稠的、深褐色的液體,那是百年老滷汁。我將滷汁引導向超級酵母,同時對著吞天爺爺大喊:「還有沒有憶苦飯?」

「有!」吞天爺爺扔給我一袋金色的米飯。

我將米飯倒入滷汁中,攪拌均勻,然後將這混合物餵給那顆躁動的酵母。酵母接觸到混合物的瞬間,搏動開始減緩。它開始吸收那些米飯和滷汁,體積逐漸縮小,顏色也從粉紅色變成了溫和的米白色。

「你在做什麼?」發酵狂魔驚訝地問。「你給它吃了什麼?」

「飽足感,」我說道,看著酵母最終縮小到一顆拳頭大小,靜靜地躺在培養皿底部。「你創造了一個永遠飢餓的怪物,但我讓它嚐到了滿足。現在,它睡了。」

發酵狂魔癱坐在地上,防毒面具下的呼吸聲變得急促。包吃光從玻璃罩中爬出,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生氣。

「我...我感覺到了,」包吃光摸著自己的腹部,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飽的感覺。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真的感覺到了。」

「這只是暫時的解除,」吞天爺爺走過來,拍了拍包吃光的頭。「詛咒還在,但現在你知道了,飽足是可能的。唯有找到'食神之心',才能永久解除詛咒。」

「食神之心?」我問道。

「那是傳說中食神的遺留物,」吞天爺爺看向我,眼神深邃。「而根據古老的預言,能夠斬斷虛無的廚師,將會引領我們找到它。」

我看向手中的菜刀,阿斬在腦海中發出一聲輕笑。「看來,我們的旅程變得更加複雜了。」

清晨五點的鐘聲由巨大湯匙敲擊鍋子構成,發出「鏗——鏘——」的悶響,在空氣中震盪出圈圈漣漪。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推開辣妹子客棧的木門,門軸發出抗議的吱嘎聲響。包吃光趴在我的背上,發出均勻的鼾聲,嘴角滴落的口水已經浸透了我右肩的衣料,留下一片濕潤的溫熱。

「放我下來,」我抖了抖肩膀,感覺到背部的肌肉發出抗議的抽搐。「你已經不是小孩了。」

「再五分鐘...」包吃光的聲音含糊地從我的肩窩處傳出,雙手卻摟得更緊。「我剛剛夢到在吃無限米飯...那個口感...」

「閉嘴,」我低聲說,同時注意到客棧大廳裡傳來激烈的爭吵聲。那聲音一道尖銳如破鑼,一道冷硬如金屬摩擦,在清晨的寂靜中撞擊出刺耳的火花。

「我絕對不會同意這種荒謬的決定!」這是香辣嬌的聲音,她的乾辣椒辮子隨著她激動的動作在空中甩動,發出「啪啪」的聲響。「用那個噴蒸汽的鐵皮怪物來評分?這是對料理的侮辱!」

「這是進步,是精確的未來,」另一個聲音響起,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帶著某種機械般的節奏。「人類的味覺充滿了不確定性,而機械食神像能夠提供客觀、量化的數據。溫度精確到小數點後八位,鹽分濃度誤差不超過萬分之一,這才是藝術。」

我繞過屏風,看到客棧大廳中央的場景。香辣嬌站在左側,她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乾辣椒辮子幾乎要豎起來,雙手叉腰,腳邊散落著幾個被捏碎的辣椒罐。而與她對峙的是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男人,那長袍的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防水布料,表面掛滿了各種管線和儀器。他的臉龐消瘦,皮膚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蒼白色,像是長期沒有見過陽光,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護目鏡,鏡片後方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中握著的一個裝置,那看起來像是槍械與試管的結合體,管線中流淌著藍色的液體,頂端有一個細小的噴嘴。

「賽博陳,」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厭惡。「科技大道的瘋子,他居然真的把那個鐵皮怪物造出來了。」

「那是什麼?」我在心中問道,同時輕輕放下包吃光。包吃光揉著眼睛站起來,看到大廳中的景象後,立刻躲到了我的身後。

「機械食神像評分系統,」阿斬解釋道。「一個會噴蒸汽的古老機關人偶,據說能夠用齒輪和槓桿來計算味道的完美程度。但那只是傳說中的廢物,沒想到這個瘋子真的把它修復了。」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在大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裝置。那是一個身高約兩公尺的機關人偶,整體呈現維多利亞時代的風格,身軀由黃銅和鋼鐵構成,表面佈滿了複雜的齒輪和發條。它的頭部是一個巨大的湯匙形狀,眼睛由兩顆紅寶石製成,此刻正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它的胸口有一個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內部無數微小的齒輪在緩慢轉動,還有一個不斷起伏的氣壓計。

「這就是本次資格賽的評委,」賽博陳轉過身,護目鏡後方的眼睛鎖定了我。「而你,就是那個傳聞中能將馬鈴薯切成網狀的流浪廚師?」

「我是白煒鴻,」我上前一步,感覺到背上的菜刀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你是誰?」

「賽博陳,科技大道的代表,」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同時舉起手中的裝置對準我。「同時也是這次資格賽規則的制定者之一。根據我的計算,你的刀工雖然看似精準,但缺乏可複製性,屬於概率的偶然產物。」

「你說什麼?」我的眉頭皺起。

「我說,你的技術是假象,」賽博陳的手指在裝置上按動了幾個按鈕,裝置發出「滴滴」的聲響。「真正的料理應該是精確的、可控的、可量化的。比如這樣——」

他突然舉起那個裝置,對準了客棧櫃檯上擺放的一個蘋果。裝置發出一聲輕微的「嘶」聲,一道白色的霧氣噴射而出,籠罩了那個蘋果。當霧氣散去時,蘋果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漂浮在空中的、粉紅色的泡沫。

「分子料理槍,」賽博陳的嘴角勾起一個僵硬的弧度。「利用液態氮和超音波震動,將蘋果的細胞結構重組為泡沫狀態,保留了所有的風味分子,但口感變成了雲朵。這才是科技的力量。」

「這只是魔術,」我說道,同時觀察著那團泡沫。它在空中緩緩飄動,看起來確實很美,但總讓人感覺缺少了什麼。

「魔術?不,這是科學,」賽博陳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而你們這些原始人,還在使用石器時代的工具——」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我拔出了菜刀。刀身在清晨的光線下閃過一道銀色的軌跡,我沒有思考,只是憑藉著直覺揮刀。刀尖輕輕掠過那團粉紅色泡沫,動作輕盈得像是穿過一層薄霧。

泡沫在接觸刀鋒的瞬間分裂,然後迅速重組。當我的刀收回時,空中飄浮的不再是泡沫,而是六片薄如蟬翼的蘋果片,每一片都呈現完美的扇形,排列成一朵花的形狀,緩緩飄落到櫃檯上。

「你...」賽博陳的護目鏡後方,眼睛瞪得滾圓。「這不可能。泡沫的結構已經被改變了,你不可能將它還原成固體切片,而且還是如此精確的幾何形狀...」

「我沒有還原它,」我將刀收回鞘中,感覺到阿斬在腦海中發出一聲滿意的輕笑。「我只是斬斷了它多餘的部分,讓它回歸到它應該是的樣子。」

賽博陳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手指開始顫抖,不斷地調整著護目鏡的位置。「不對...這違反了物理定律...你的動作沒有經過計算,軌跡是隨機的,但結果卻是精確的...這不符合邏輯...」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我注意到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賽博陳,」香辣嬌走上前,她的表情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看來你的'精確'遇到了對手。」

「閉嘴,」賽博陳猛地抬頭,聲音變得尖銳。「這只是偶然!是概率的巧合!在正式的比賽中,科學必然戰勝迷信!」

「比賽?」我抓住了這個詞。「什麼比賽?」

「資格賽,」賽博陳深吸一口氣,試圖恢復冷靜,但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三日後舉行的狹間料理資格賽,決定誰能進入味源之井的核心區域。而我,已經向組委會提議,引入全新的規則。」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展開在大廳的桌面上。羊皮紙上畫著複雜的圖案,顯示出一條蜿蜒的賽道。

「傳統的料理比賽太過沉悶,」賽博陳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語速變快了。「這次我們採用'移動廚房車'模式。每位選手將駕駛配備了廚具的車輛,在環狀料理跑道上進行比賽。跑道分為三個區域:第一關是'顛簸路',架設在巨大醬油池上的不規則木板路,車輛顛簸程度隨機,考驗選手的平衡與應變能力。」

「醬油池?」包吃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饞意。「那是用來洗澡的嗎?」

「是用來考驗的,」賽博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第二關是'香料風暴區',由香辣嬌設計的陷阱區域,會有自動噴灑各種香料的機關,考驗選手的味覺耐受力。」

「我設計的區域可是很兇險的,」香辣嬌甩了甩她的乾辣椒辮子,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到時候可別被辣得跳車。」

「第三關,」賽博陳的聲音變得更加陰沉。「是'絕對零度隧道',冷凍爺的勢力範圍。溫度恆定在零下四十度,所有食材會瞬間結冰,考驗選手在極端環境下的料理能力。」

「聽起來很有趣,」我說道,同時觀察著羊皮紙上的路線。「評分標準是什麼?」

「由機械食神像全程監控,」賽博陳拍了拍那個黃銅機關人偶的胸口。人偶發出一聲蒸汽洩漏的「嘶」聲,胸口的氣壓計指針晃動了幾下。「它會根據刀工的精確度、溫度的控制、擺盤的對稱性,以及味道的分子平衡度來打分。滿分一百,及格線是六十。」

「機械打分?」我皺起眉頭。「料理是給人吃的,不是給機器看的。」

「人類的味覺充滿了偏見與不確定性,」賽博陳的聲音帶著一絲狂熱。「而機械食神像不會被賄賂,不會被情感左右,它不會因為你的故事而給你高分,只會根據數據說話。」

「那麼,」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我贏了,我能得到什麼?」

「進入下一輪的資格,以及...」賽博陳停頓了一下。「以及挑戰味源之井的權利。傳說中,那裡藏著食神的秘密,能夠解開一切與味道有關的詛咒。」

我感覺到身後的包吃光身體僵硬了一下。詛咒,這個詞對他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我參加,」我說道。

「我也參加,」香辣嬌說道,同時走到我身邊。「而且,太爺斬將作為我的'刀工手'參賽。我們組隊。」

「組隊?」賽博陳的眉頭皺起。「規則允許組隊,但風險自負。如果因為配合失誤導致料理失敗,兩個人都會被淘汰。」

「我們不會失敗,」香辣嬌自信地說,同時拍了拍我的肩膀。「對吧,斬哥?」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哇!這個會發光!」

我轉身,看到包吃光正蹲在賽博陳帶來的一個箱子旁邊,手中抓著一個小瓶子。瓶子裡裝著銀色的粉末,此刻正散發出強烈的光芒,將包吃光的臉照得一片慘白。

「那是納米調味料!」賽博陳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快放下!那是實驗品!含有高濃度的...」

他的話沒說完,包吃光已經拔開了瓶塞,將裡面的粉末倒進了嘴裡。

「咕嚕。」

一聲清晰的吞嚥聲在客廳中迴盪。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鐘。

然後,包吃光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是一種從內而外的光芒,起初是銀白色,然後逐漸變成了金黃色,最後變成了七彩的霓虹色。他的皮膚變得透明,可以看到血管中流淌的血液也帶著熒光,他的頭髮根根豎起,每一根都變成了發光的燈絲。

「我...我感覺好奇怪...」包吃光的聲音帶著顫抖,同時他的身體開始緩緩飄浮起來,離開了地面約十公分。「我體內有好多星星在跳舞...」

「該死!該死!」賽博陳瘋狂地翻找著他的口袋。「那是納米級的味覺增強劑,還在實驗階段!正常人攝入一毫克就會產生幻覺,你吃了一整瓶!這會導致...會導致...」

「會導致什麼?」我試圖抓住包吃光,但他身上的光芒太過強烈,刺得我睜不開眼。

「會導致暫時性的生物發光現象,以及...」賽博陳的聲音帶著絕望。「以及七十二小時內無法停止的味覺共享。他現在就像一個人肉照明設備,而且會不斷散發出強烈的氣味信號,吸引方圓十里內所有對味道敏感的生物!」

包吃光在客廳中緩緩飄浮,他的身體旋轉著,散發出的光芒將整個客棧照得如同白晝。他的臉上帶著迷幻的笑容,嘴巴里還在咀嚼著什麼。

「我嘗到了...我嘗到了彩虹的味道...還有...還有月亮的聲音...」包吃光的聲音飄忽不定。

「我們必須把他關起來,」賽博陳說道。「否則他會引來...」

他的話沒說完,客棧的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那是無數細小的腳步聲,還有翅膀拍動的聲音,以及某種濕滑物體在地面滑行的聲響。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

街道上,無數的生物正在朝辣妹子客棧聚集。有巨大的老鼠,有會飛的蟑螂,有從下水道湧出的觸手狀生物,還有一些我看不出是什麼的、由發酵物構成的怪物。它們都被包吃光身上散發出的光芒和氣味吸引,眼中閃爍著貪婪的紅光。

「它們來了,」賽博陳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顫抖。「被納米調味料引來的...饑餓的幽靈。」

我看著窗外那群逐漸逼近的怪物,又回頭看看正在發光的包吃光,以及一臉嚴肅的香辣嬌和臉色蒼白的賽博陳。

清晨六點的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詳的回音。

第二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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