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從下方傳來,不是向下流動的聲響,而是向上攀升的轟鳴。那種聲音違背了常理,像是大地在嘔吐,又像是天空在飲用。我低頭看去,只見一道白色的水柱從下方的深谷中升起,逆著重力向上流動,最終消失在雲層之中。水滴在空中飛濺,但沒有落下,而是向上飄去,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倒掛的彩虹。

「這就是眼淚瀑布。」冷凍爺的聲音從我身邊傳來,他今天沒有穿花襯衫,而是裹著一件厚重的羽絨服,但依然在不斷發抖。「我討厭這裡。濕度太高,溫度不穩定,還有...這些水讓我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什麼回憶?」我問,同時調整了一下背上的背包。鍋鍋和板板在裡面擠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我小時候掉進冰湖裡的經歷。」冷凍爺的聲音變得低沉。「那時候我以為自己要死了,眼前閃過一生的畫面,然後我就發誓再也不讓溫度超過五度。」

「這裡的水不是普通的水。」回憶殺大媽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正在編織一件新的毛衣,這次是藍色的,看起來像是給某種水生生物穿的。「這是感動的淚水。每一滴都蘊含著某個人某個時刻的真摯情感。你看那顏色。」





我仔細看去。那些向上流動的水滴確實不是透明的,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澤,有時候呈現出淡藍色,有時候是淡金色,還有時候是淡淡的粉紅色。它們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幅流動的畫面。

「我們分頭行動。」我轉向身後的夥伴們。我們站在一個岔路口,左邊通向眼淚瀑布,右邊則是一條通往遠方火山的小徑,那裡隱約可以看到紅色的煙霧升騰。「香辣嬌,你們那邊怎麼樣?」

「沒問題!」香辣嬌的聲音從右邊的小徑傳來,她的乾辣椒辮子在風中飄動。「我和糖三藏,還有佛系煮大師,我們會搞定那個愛笑的火爐!你們小心點,別被眼淚淹死!」

「阿彌陀佛。」糖三藏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貧僧覺得...那個火山的顏色有點太鮮豔了。」

「隨緣。」佛系煮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伴隨著抽籤的聲響。「今天抽到了上上籤,我們會成功的。」





「希望如此。」我說,然後轉向左邊的路。「走吧,我們去見見那個悲觀的調味罐。」

我們沿著峭壁上的小路向下走去。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而且濕滑無比——空氣中飄散著向上流動的水霧,在岩石表面凝結成一層薄薄的水膜。冷凍爺走得小心翼翼,他的羽絨服不斷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裡比我的冷凍巷還要冷。」冷凍爺牙齒打顫地說。「但這種冷是濕冷,滲透骨髓的那種。」

「那是因為你心裡有陰影。」回憶殺大媽說,她的毛衣針在霧氣中閃爍。「我倒是覺得這裡很溫馨。讓我想起了我第一任丈夫去世那天,也是這樣的霧氣。」

「您有幾任丈夫?」我問,腳步不停地向前。





「七個。」回憶殺大媽認真地說。「每一個都死得很悲慘,但也很浪漫。第二個是被掉下來的鍋砸死的,第三個是吃壞肚子...」

「我們到了。」冷凍爺打斷她,指向前方。

小路盡頭是一個平台,平台的邊緣就是瀑布的源頭——或者說,終點。向上流動的水從這裡湧出,形成一道白色的水幕。在水幕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陶製的調味罐,大小約莫和普通的鹽罐差不多,但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中不斷滲出液體。罐罐長著一雙小小的眼睛,還有一張總是向下撇的嘴巴。它坐在一塊岩石上,周圍的水流經過它時,都會帶上它的眼淚,變得更加閃亮。

「又來了。」罐罐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雖然它沒有鼻子。「又來了一群想要掠奪我的廚師。你們以為眼淚是免費的嗎?你們以為感動是可以被利用的嗎?錯了。這一切都是虛無的。所有的料理都不夠味,所有的味道都會消散,所有的...」

「它開始了。」冷凍爺小聲對我說。「我聽阿斬提過,這個罐罐是悲觀主義者,覺得世界上所有的料理都不夠鹹,不夠味,不夠...真實。」

「我們必須讓它停止哭泣。」我說,向前走了幾步。「罐罐,我們不是來掠奪你的。我們是來...邀請你的。」

「邀請?」罐罐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那些淚水滴入瀑布中,讓水流變得更加湍急。「邀請我去哪裡?去一個更大的廚房,被更多的人使用,然後被遺忘在角落裡生鏽嗎?不,謝謝。我寧願在這裡哭泣,直到我的陶土化為塵埃。」





「你的眼淚會讓這個瀑布變成鹹水湖。」我試圖開個玩笑。

「那又怎樣?」罐罐的聲音帶著絕望。「鹹水湖至少是真實的。它不需要假裝快樂,不需要假裝滿足。它只是...存在著,帶著它的鹹味。」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道料理。」我說,蹲下身,讓自己與它平視。「一道能讓你停止哭泣的料理。」

「不可能。」罐罐說,聲音平板。「我已經哭了一千年。我看過無數廚師來到這裡,他們做出各種美味的料理,但都不夠鹹。都不夠...真實。他們都在逃避,逃避生活的苦澀,逃避真實的鹹味。」

「生活的確很苦澀。」回憶殺大媽突然說,她走上前,坐在罐罐旁邊,開始編織她的毛衣。「但是苦澀也是味道的一部分。就像我,我經歷了七個丈夫的死,每一個都讓我心碎。但是...」

「但是什麼?」罐罐問,眼睛閃爍著一絲好奇。

「但是我也經歷了很多快樂。」回憶殺大媽說,她的聲音變得溫柔。「第一個丈夫雖然死得早,但他教會了我如何愛。第二個丈夫雖然被鍋砸死,但那個鍋是我們一起買的,我們曾經用它煮過最美味的湯。第三個丈夫...」





「這些不夠。」罐罐打斷她,眼淚再次湧出。「這些都是回憶,都是過去。現在呢?現在只有空虛。」

「那麼...」我靈機一動。「如果我做出一道包含所有味道的料理呢?不只是快樂,也不只是悲傷,而是...複雜的鹹味。那種讓你覺得『這就是生活』的味道。」

「複雜的鹹味?」罐罐停止了哭泣,眼睛睜大。「那...那是什麼味道?」

「等著看。」我說,站起身,開始準備。

我打開背包,取出隨身攜帶的簡易爐具。鍋鍋興奮地說:「要我幫忙嗎?我可以唱歌助興!」

「不要!」我和冷凍爺、回憶殺大媽異口同聲地大喊。

「好吧。」鍋鍋委屈地縮回背包。

我開始烹飪。我沒有選擇複雜的食材,只是一些簡單的麵粉、水和鹽。但我需要回憶殺大媽的幫助。





「我需要你的眼淚。」我對大媽說。「但這次,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複雜的眼淚。」

「複雜的眼淚?」大媽問。

「我想請你回憶一件最悲傷的事,但這件悲傷的事必須是假的。然後再回憶一件最開心的事,這件開心的事是真的。」我說。「將這兩種情感混合在一起。」

「假的最悲傷的事?」大媽的眼睛亮了起來。「我懂了!就像我編造的那些回憶!」

她閉上眼睛,開始構思。然後,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但這次的眼淚與眾不同——它們不是透明的,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幾乎是灰色的光澤,裡面閃爍著各種情緒。

「這是...我從未存在過的悲劇。」大媽的聲音顫抖,但嘴角卻在上揚。「我想像自己是一個幽靈,沒有人看得見我,沒有人記得我,我飄蕩在世間,看著別人幸福,但自己...」

「夠了!」罐罐突然大喊,聲音帶著震驚。「這是...這是什麼感覺?這種虛無的悲傷,但又帶著一種...荒謬的快樂?」





「現在,開心的事。」我提醒大媽。

大媽立刻轉換了表情:「我還記得,我第四個丈夫活著的時候,我們一起在雨中跳舞。他踩到了香蕉皮,摔進了泥坑,然後我也摔了進去,我們渾身是泥,但笑得很開心。」

她的眼淚再次流下,這次是金色的,溫暖的。

我將這兩種眼淚混合在一起,加入麵團中。然後我開始揉麵,不是用技巧,而是用...情感。我想像著那種複雜的人生:有虛無,有真實,有跌倒,有歡笑。

我把麵團放入鍋中蒸煮。蒸汽升起,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鹹還是甜,是苦還是辣的香氣。

「完成了。」我說,將那團灰金色的麵團遞給罐罐。「嚐嚐看。這是『複雜的鹹味』。」

罐罐顫抖著伸出它的小小的陶土手,挖了一塊放入口中。

它咀嚼了很久。眼淚停止了流動。

「這是...」罐罐的聲音顫抖。「這是夠鹹的味道。不只是鹽的鹹,是生活的鹹。有虛無,有真實,有悲傷,有快樂...這就是...」

「這就是足夠。」我說。「你不需要一直哭泣,因為生活本身就足夠鹹了。」

罐罐看著我,眼中的悲傷逐漸化為一種釋然。「我...我可以跟你們走嗎?我想學習更多這樣的味道。」

「當然。」我伸出手。

罐罐跳進我的手心。它的身體濕漉漉的,但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溫度。

與此同時,遠處的火山方向傳來一陣巨響。

「爐爐的笑聲。」冷凍爺說,望向遠方。「看來他們那邊也搞定了。」

「我們去會合。」我說,將罐罐小心地放入背包,和鍋鍋、板板放在一起。

「嘿!新來的!」鍋鍋興奮地說。「你會唱歌嗎?」

「我只會哭泣。」罐罐說,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但現在,我學會了微笑。」

「太好了!我們可以組成一個悲喜交加的合唱團!」

「不要合唱團!」背包外,我們三個人異口同聲地大喊。

我們沿著小路返回,身後的瀑布依然向上流動,但那些水滴似乎變得輕盈了一些,不再那麼沉重。

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不是單純的重量,而是一種無形的、持續的擁抱。黑暗籠罩著一切,只有偶爾閃過的生物發光,照亮眼前短暫的距離。那些光點在深海中飄浮,像是迷失的星辰,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眼睛在眨動。冰冷的海水滲透進潛水服的縫隙,帶著一股鹹腥和陳舊的金屬味。

「我的潛水艇...」賽博陳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出,帶著電流的雜訊和絕望的顫抖。「正在...正在解體...」

「我看到了。」我說,透過頭盔的玻璃面罩看向前方。賽博陳那艘銀色的、充滿科技感的迷你潛水艇正在發出呻吟,金屬外殼在巨大的水壓下凹陷、變形,最後發出一聲沉悶的爆裂聲,徹底被壓成了一個扁平的鐵餅。

「我的發酵泡沫!」發酵狂魔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詭異的興奮。他從那個被壓扁的潛水艇殘骸中游出來,身上裹著一團巨大的、彩色的氣泡。那些氣泡不斷地生成、破裂,釋放出氧氣,同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像是過期奶酪混合著醬油的味道。「菌菌的緊急逃生系統!用千年老滬的發酵氣體製成的!雖然聞起來很糟,但是可以呼吸!」

「確實很糟。」我隔著頭盔都能聞到那股味道,胃裡一陣翻湧。「你確定這不是毒氣?」

「是毒氣也是氧氣!」發酵狂魔大笑,聲音在水中顯得沉悶。「在深海,我們不能挑剔!」

我們三人——我、賽博陳,還有裹著發酵泡沫的發酵狂魔——繼續向下潛去。賽博陳失去了他的潛水艇,現在只能依靠發酵狂魔分給他的一小團泡沫維持呼吸,他的機械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藍光,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深度...三千米。」賽博陳的聲音帶著數據的冰冷。「水壓是地面的三百倍。如果沒有這些泡沫,我們已經變成了肉醬。」

「不要說肉醬。」我說,同時感覺到背包裡的鍋鍋和板板在顫抖。「我們快到了。地圖顯示,湯湯就在這個區域。」

「哪個區域?」發酵狂魔問,他的泡沫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螢光,照亮了周圍幾米的範圍。「這裡看起來都一樣,都是黑漆漆的。」

「那裡。」我指向下方。

在那裡,有一艘沉船。不是普通的船,而是一艘巨大的、古老的帆船,船身長滿了珊瑚和海帶,像是一座海底的山丘。但奇怪的是,那些珊瑚的形狀不像是自然的生長,而像是...書本?我游近一看,發現那些不是珊瑚,而是無數的食譜。古老的羊皮紙、裝訂的書籍、還有刻在石板上的文字,它們被海水浸泡,卻沒有腐爛,反而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沈船的寶藏...」賽博陳的機械眼快速閃爍。「都是食譜。數以萬計的食譜。這是...這是料理的墳墓?」

「是圖書館。」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那聲音不是通過水傳播的,而是直接在我們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金屬的、電子質地的回音,像是某種古老的機器在說話。

「誰?」我轉身,手已經握住了菜刀。阿斬在刀中輕聲說:「小心,是湯湯。」

在沉船的甲板上,插著一把湯匙。那不是普通的湯匙,而是巨大的、銀色的,足有一個人那麼高。湯匙的柄上長著一雙眼睛,現在正緩慢地眨動,看著我們。湯匙的表面反射著發酵泡沫的螢光,顯得詭異而美麗。

「我是湯湯。」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我確定是從那把湯匙身上發出的。「我已經思考了一千年。你們是來打擾我思考的嗎?」

「我們是來帶你走的。」發酵狂魔說,泡沫在他周圍翻湧。「跟我們回去,加入我們的廚房!我們有發酵的樂趣!有煮沸的激情!」

「為什麼?」湯湯問,眼睛眨動了一下。「為什麼要帶我走?我在這裡很好。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賽博陳問,他的機械眼掃描著湯湯。「我檢測到你的能量場異常穩定,沒有任何故障。你為什麼卡在這裡?」

「因為我無法得出結論。」湯湯的聲音帶著一種哲學的憂鬱。「我在思考...為什麼要攪拌?如果湯被攪拌了,但沒有人喝,它還被攪拌過嗎?攪拌的意義是什麼?是為了混合?但如果材料本身不想被混合呢?我們有權利強迫它們混合嗎?而且,如果攪拌是為了美味,那麼美味的標準是什麼?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如果是主觀的,那麼攪拌就沒有絕對的意義,那為什麼還要攪拌?」

「停!」我大喊,感覺頭痛欲裂。「不要再說了!」

「你無法承受真理的重量。」湯湯說,眼睛中閃過一絲悲傷。「所有人都無法承受。所以我只能卡在這裡,在這個問題中,永遠無法前進,也永遠無法後退。」

「你試過邏輯嗎?」賽博陳問,試圖游近湯湯。「我可以用數學模型幫你計算。攪拌的效用函數,美味度的概率分布...」

「試過了。」湯湯打斷他。「邏輯告訴我,攪拌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最終一切都會歸於熱寂。」

「那時間哲學呢?」發酵狂魔問。「我是說,攪拌是時間的藝術!發酵需要時間,攪拌也需要時間!時間會給予意義!」

「試過了。」湯湯說。「時間只是幻覺。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攪拌在時間中,也在時間外。這讓我更加困惑。」

「該死。」我低聲說。「這傢伙比賽博陳還要鑽牛角尖。」

「我聽見了。」賽博陳和湯湯同時說。

「那麼...」我深吸一口氣,雖然在這深海中深呼吸只是心理作用。「如果我說,攪拌不需要意義呢?」

「什麼?」湯湯的眼睛睜大了,這是它有史以來最大的表情變化。「不可能。所有行為都必須有意義,否則就是虛無。」

「攪拌就是攪拌。」我說,游到湯湯面前,伸手握住了它的柄。冰冷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就像活著就是活著。不需要為了什麼,不需要證明什麼。我現在握住你,不是因為有意義,而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但...但是...」湯湯的聲音顫抖。「如果沒有意義,為什麼還要做?」

「因為我想做。」我重複,然後我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我從背包中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小鍋——這是鍋鍋的「親戚」,一個普通的鐵鍋——然後我從沉船旁邊抓了一把海水,又從懷中掏出一些乾燥的食材碎屑,扔進鍋裡。

「你在做什麼?」湯湯問,聲音帶著驚訝。

「煮湯。」我說,用另一隻手拿起湯湯,開始攪拌。

「等等!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鍋湯的意義是什麼?這些食材的組合有什麼邏輯?攪拌的方向應該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速度應該是每秒多少轉?」

「沒有意義。」我一邊攪拌一邊說。「沒有邏輯。順時針逆時針都可以。速度隨便。我只是在攪拌。」

「但是...」

「而且我現在要喝了。」我說,停下攪拌,把鍋子湊到嘴邊。

「等等!那還沒熟!那是海水!還有那些食材...」

「我喝了。」我喝了一口,鹹得發苦,還帶著發酵狂魔泡沫的怪味。「很難喝。」

「當然難喝!」湯湯的聲音幾乎是尖叫。「你沒有遵循任何食譜!沒有控制任何變數!」

「但我喝了。」我說,看著它。「所以這鍋湯被攪拌過了。這就是意義。」

湯湯愣住了。它的眼睛盯著我,又盯著那鍋難喝的湯。

「你...你喝了。」湯湯的聲音變得微弱。「所以...它被攪拌過了。」

「對。」

「不需要...複雜的哲學?」

「不需要。」

「不需要...證明?」

「不需要。」

「只需要...行動?」

「只需要行動。」

湯湯安靜了很久。深海中的水流輕輕拂過我們,發酵泡沫發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湯湯銀色的表面。

「我明白了。」湯湯終於說,聲音帶著一種釋然,甚至...喜悅。「我思考了一千年,尋找攪拌的意義。但意義不在思考中,在攪拌本身。行動就是意義。存在就是意義。」

「你頓悟了?」我問,鬆開了它的柄。

「我頓悟了。」湯湯說,然後它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驚訝的動作——它開始自己攪拌。它從沉船的甲板上拔起自己,在空氣中(或水中)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攪拌著虛無,但發出快樂的嗡鳴聲。「我感覺到了!自由!不需要答案的自由!」

「太好了!」發酵狂魔歡呼,泡沫四濺。「我們又收服了一個!」

「是邀請,不是收服。」我糾正他,雖然在這深海中糾正已經沒有意義。

「我要跟你們走。」湯湯說,游到我身邊,它的體型開始縮小,變成一把可以放入背包的大小。「我要跟隨這個不思考但行動的主人。我要學習...無意義的攪拌。」

「歡迎加入。」我說,感覺背包又沉重了幾分。「但是...能不能不要在半夜問我哲學問題?」

「我盡量。」湯湯說,聲音帶著笑意。

「現在,我們怎麼上去?」賽博陳問,看著上方無盡的黑暗。「我的潛水艇沒了。」

「坐我的泡沫!」發酵狂魔說,他的泡沫突然膨脹,形成一個巨大的、彩色的氣球。「發酵氣球!雖然不穩定,但是可以飛!」

「不穩定是什麼意思?」我問,已經被發酵狂魔拉進了泡沫中。

「意思是...」發酵狂魔按下了一個虛擬的按鈕,泡沫開始上升,但同時也開始不斷地破裂和重生。「我們可能會掉下去!也可能會飛得太快!這就是...發酵的藝術!」

「我不想要這種藝術!」我大喊,但聲音被上升的氣流吞沒。

我們向著海面衝去,湯湯在我背包裡興奮地顫抖,賽博陳在尖叫,發酵狂魔在大笑。深海中的魚群被我們驚動,紛紛閃避,像是一場海底的煙火。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盪,帶著一種不尋常的沉重。我背著裝滿傳說廚具的背包,感覺到鍋鍋在裡面打著瞌睡,發出細微的鼾聲,板板偶爾移動一下四條腿,發出木頭摩擦的聲響,罐罐則在低聲啜泣,而湯湯正在喃喃自語地思考著什麼。發酵狂魔的泡沫已經在前一段路程中耗盡,我們現在是步行返回,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但滿足的神情。

「我餓了。」包吃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撿來的樹枝當拐杖。「回去我要吃三碗飯。」

「你已經吃了三碗。」香辣嬌的聲音帶著無奈,她的乾辣椒辮子在風中輕輕擺動。「在火山那邊,你吃掉了糖三藏準備做實驗的所有焦糖。」

「那是為了科學。」包吃光認真地說,沒有回頭。「我需要測試我的胃容量。」

「你的胃是無底洞。」小李飛刀說,他正在檢查他的飛刀,發現少了幾把。「可惡,那些樹還留著我的刀。」

「那是紀念品。」糖三藏微笑著說,他的糖絲袈裟有些破損,但心情顯然很好。「活體森林會永遠記得你。」

我們轉過最後一個街角,味之狹間的輪廓出現在眼前。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原本應該是五彩斑斕的街道,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統一。所有的建築都被刷成了白色,不是那種溫暖的象牙白,而是冰冷刺眼的純白。原本掛在「太爺食堂」門口的紅色辣椒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牌子,上面用白色的標準字體寫著:「標準化示範店」。

「那是什麼?」我停下腳步,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背帶。背包裡的鍋鍋突然驚醒,發出一聲驚恐的叮噹聲。

「不對勁。」阿斬的聲音從我腰間的菜刀中傳出,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我感覺到了...恐懼。傳說廚具在恐懼。」

「什麼?」我低頭看向背包。罐罐正在劇烈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是它們...它們來了...要消滅我們...」

「誰?」冷凍爺走上前,他的花襯衫在純白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眼。「這裡發生了什麼?誰把我們的店刷成了白色?」

「還有我的辣椒!」香辣嬌衝到門口,發現她親手種植的辣椒盆栽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高度完全相同的綠色植物,看起來像是塑膠做的。「這是什麼?這不是辣椒!這是...這是塑膠花!」

「歡迎回來,大爺斬。」一個聲音從店內傳來。

那聲音平板、沒有起伏,像是用機器合成出來的,但又帶著一種詭異的人性。門被推開,走出幾個人——或者說,幾個穿著完全相同的人。他們都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每一顆釦子都對齊在同一條直線上,每一道皺褶都經過精心的熨燙。他們的身高看起來完全一樣,因為他們都穿著相同高度的增高鞋,髮型也是完全相同的平頭,連臉上的表情都是一致的——那種禮貌但空洞的微笑。

「你們是誰?」我擋在夥伴們面前,感覺到背包裡的傳說廚具在顫抖。

「我們是『標準化料理聯盟』。」為首的那個人說,他的眼睛眨動的頻率都和其他人完全一致。「我們的主張是:全世界的料理都應該標準化,消除差異,消滅個性。每一道菜應該有相同的配方,相同的步驟,相同的味道。這樣才能達到真正的...完美。」

「完美?」賽博陳的機械眼閃爍著,掃描著這些人。「這不合理。你們的能量讀數...完全一樣?這不可能,即使是雙胞胎也不會有完全相同的生物電場。」

「因為我們已經消除了個體差異。」那個人微笑著說,他的嘴角上揚的角度精確到毫米。「我們都是『一』。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靈魂。只有標準。」

「瘋子。」小李飛刀低聲說,手已經握住了飛刀。「這比西餐公爵還要極端。」

「包吃光呢?」我突然意識到少了什麼。「他不是在留守嗎?」

「啊,那個乞丐。」標準化聯盟的成員說,聲音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無奈?「跟我們來。」

我們被帶進食堂。內部的景象讓我震驚——這裡完全變了樣。原本紅色的「烈香區」變成了純白,原本藍色的「冷凍區」也變成了純白,所有的裝飾都被拆除,所有的顏色都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純白色的桌椅,每一張桌子的間距完全相同,每一把椅子的角度都經過精心調整。

而在廚房區域,我們看到了包吃光。

他被綁在一張椅子上,繩子是標準的麻繩,打了標準的結。但他看起來...很自在。他的嘴裡塞滿了食物,手裡還拿著一個巨大的湯勺,正在從旁邊的鍋裡撈東西吃。那個鍋是標準化的不鏽鋼鍋,旁邊站著幾個標準化聯盟的成員,正在不斷地給他添飯。

「你們終於回來了!」包吃光含糊地說,嚥下嘴裡的食物。「這些人說要綁架我,但他們不知道綁架一個吃不飽的人需要多少食物。他們已經煮了二十鍋飯了,還是不夠我填肚子。」

「閉嘴!」一個標準化聯盟的成員說,聲音帶著疲憊。「我們的存糧快被你吃光了。這不符合標準,我們的預算是按照一個普通人的食量計算的。」

「我不是普通人。」包吃光驕傲地說,又塞了一大口飯。「我是專業試吃員。」

「放了它。」我說,聲音低沉。「還有,離開我們的食堂。」

「這已經不是你的食堂了。」一個新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那聲音低沉、冰冷,帶著一種壓迫感。我抬頭看去,只見二樓的欄杆旁站著一個身影。他背對著我們,穿著一件純白色的西裝,外套很長,幾乎拖到地面。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燈光下閃爍著油亮的光澤。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著,但整個空間的氣壓似乎都因為他的存在而改變了。

「總裁廚師。」標準化聯盟的成員們齊聲說,聲音中帶著敬畏。「您應該下樓嗎?」

「不需要。」那個被稱為總裁廚師的人說,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大爺斬,我知道你去尋找了傳說廚具。我也知道,你認為那些廚具有『個性』,有『靈魂』。」

「它們確實有。」我說,手按在背包上,感覺到鍋鍋、板板、罐罐和湯湯在顫抖。

「錯誤。」總裁廚師說,聲音平板。「它們只是工具。工具不應該有個性,不應該有聲音,不應該有...選擇。它們應該被統一,被標準化,被...控制。」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試圖理解這個人的動機。「為什麼要消除所有的差異?」

「因為差異導致痛苦。」總裁廚師終於轉過身,但他的臉仍然隱藏在陰影中,只能看到一個輪廓。「當人們嘗到不同的味道,他們會比較,會爭論,會戰爭。甜鹹之爭,辣淡之爭,東西之爭...這些都是因為差異。但如果所有的味道都一樣,所有的料理都一樣,那麼...就沒有爭論,沒有戰爭,只有...和平。」

「那是死亡的和平。」糖三藏說,聲音罕見地嚴肅。「沒有差異的世界,是沒有生命的世界。」

「生命就是混亂。」總裁廚師走下樓梯,一步一步,步伐精確得像是在測量。「而我,要終結混亂。」

「綁匪先生們!」包吃光突然大喊,打斷了這嚴肅的氣氛。「我還沒吃飽!我要吃你們的『標準化燉肉』!雖然味道很無聊,但我可以當成配菜!」

「我們沒有燉肉了!」一個標準化聯盟的成員崩潰地大喊。「你吃光了所有的肉!所有的菜!所有的調料!我們現在只剩鹽了!」

「鹽也不錯!」包吃光說。「拿來拌飯!」

「閉嘴!」總裁廚師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憤怒。「把那個吃貨關起來!還有...把傳說廚具交出來,大爺斬。我要銷毀它們的個性,把它們改造成...標準化的工具。」

「我不會給你。」我說,後退一步,夥伴們圍攏過來,形成一個防禦的陣型。「這些廚具不只是工具,它們是我的朋友。」

「朋友?」總裁廚師冷笑,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種輕蔑。「幼稚。既然你不願意...那就強奪。拿下他們。」

標準化聯盟的成員們齊刷刷地向前一步,動作完全一致,像是一群被同一個開關控制的木偶。他們從白色的廚師服下抽出統一的刀具——每一把刀的長度、重量、弧度都完全相同。

「準備戰鬥。」我低聲說,手伸進背包,握住了鍋鍋的邊緣。

「終於要打架了嗎?」鍋鍋興奮地說,聲音從背包中傳出。「我可以唱歌嗎?」

「這次...可以。」我說,嘴角上揚。「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不標準』的混亂。」

總裁廚師站在樓梯上,看著這一切,他的身影在純白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危險。

第十九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