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十六章:越洋浮島
「浮島」一號艦「亞速爾號」主要往返南、北大西洋,與另外四艘「浮島」郵輪一樣,以遠古時曾存在後又沉沒的群島命名。一號艦名取自北大西洋的亞速爾群島,二號艦源自南大西洋的聖赫勒拿群島,三號艦為北太平洋的夏威夷,四號艦則取名自南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亞。唯獨第五號艦稍有不同,主要在印度洋航行於澳洲與南非之間,名為「馬達加斯加號」,而這座非洲以東的巨島至今依然存在。雖然在冰河時期末受洪水與海嘯衝擊,島嶼及其生態卻未遭致命破壞,反而發展出一套有別於其他熱帶森林的獨特生態。
每艘「浮島」之上皆構成一個完整自給自足的生態系統,即便長期不靠岸,也能在海上無限期漂流。正因如此,這五艘巨艦得以在文明崩壞、小冰河時期、巨人兵之禍以及新世紀的種種大災劫中屹立不倒。古籍中記載,早在遠古時代,「浮島」級巨艦曾多達數十艘,千百年流轉,如今僅餘此五。
「亞速爾號」船身呈圓形,直徑約五里,無明顯船首船尾之分,整艘船罩於炭纖維構成的巨大穹頂之下,穹頂內四季如春。昔日依賴電燈照明的內部,在漫長歲月中燈泡早已壽終正寢,取而代之的是火系照明魔法,使艦內依舊燈火輝煌。船隻操控幾近全自動,真正負責操作船錨與基本航行的船員只有十多人,配以五、六十名分佈船身外圍的瞭望人員,加上象徵性的艦橋指揮團隊與船公司派駐艦長,合共不過百人,決定航向與基本運作。其餘約五百名船員則負責旅客起居、飲食、娛樂與治安。至於關鍵的引擎與操舵系統皆具備自我修復功能,即使想維護亦受限於現代科技水平。千百年來,這些機械幾乎從未出現致命故障,已被世人視為理所當然的奇跡。
「浮島」內部共分十一層,其中五層在水線以下,多為員工與機械作業區;五層在水面以上,為乘客休憩空間;第十一層則是穹頂內部,高達數百米,被稱為「大平台」,一併容納居住區、樹林與大型休閒空間。大平台上又分四大區:分散各處、共三十六區的救生設備區;位於中心地帶、面積最小的貴賓區;供旅客短租的乘客區;以及供長住居民置業安居的住民區。
由於「浮島」體積與載客量驚人,船上治安成為船公司「天后航海」極為頭痛的問題。「浮島」級巨輪已超出一般船艦的範疇,可視為一座由私人企業管理的海上城市,單靠一般保安設備難以應付。因此,天后航海聘請了起源自古印度的僱傭兵集團「眼鏡蛇」負責保安。然而,保安外判也讓有心人更容易透過行賄偷渡上船。由於「浮島」的燃料與維修幾近零成本,船公司幾乎是無本生利,只要大多數乘客透過正途購票,加上住民定期繳交雜費與保安費,便足以支付所有開支並大幅盈利。對於少量不甚合法的「走門路」行為,公司高層也就睜一眼閉一眼。
索羅一行持正式船票登船本來已無阻滯,山度士一家更替他們買通「眼鏡蛇」保安人員,沿途護航,確保三人不受黑白兩道騷擾。因為得享保安特別照拂,雖然只屬一般旅客級票務,實際上的私隱與行動自由甚至不下於貴賓級。保安隊長一聲吩咐,幾乎沒有人會主動來過問他們的行蹤。
莎拉早已乘「馬達加斯加號」自澳洲經南非開普敦抵達里約熱內盧,對「浮島」生活頗為習慣,上船後一切處之泰然:或在樹林公園中發呆仰望穹頂雕飾,或返宿舍靜坐冥想,鍛錬運用平湖水鏡所需的精神力。索羅初上船時大開眼界,繞艦一周後發現與一座小城市無異,不消一日便興致索然,只管窩在宿舍,免得隨身的天焚劍惹人側目。相較之下,亞爾法特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建築,更無法想像一座城市竟建於船艦之上,於是興致勃勃地在船內四處奔走,左看右看,一連幾日仍覺意猶未盡。
「浮島」所使用的引擎馬力強勁,但要推動以百萬噸計的巨艦仍非易事,由里約熱內盧駛往里斯本的航程頗費時日。再加上船公司刻意延長航程,以便在船上推銷各港特產,亞速爾號原本可在四日內完成的行程,硬生生拉長為七日。
自離開聖保羅鎮,在里約熱內盧登上亞速爾號緩緩朝歐洲前行至今已是第五天,亞爾法特仍未把整艘巨輪探看完畢。除貴賓區無法進入之外,他甚至結識了幾名年紀相近的船上住民,在他們的引路下參觀了不少居住區的角落。這一天,他從新認識的朋友口中打聽到一條僅在口耳間流傳的「秘密捷徑」,遂悄悄摸至其中一處救生裝備區,好奇地檢視各型救生艇。
救生區域不算寬闊,是一個半密封空間,內有六艘可各載四百人的救生艇,以及四個合共可載八百人的氣墊救生囊,全都面向船側的活板門,一旦船隻發生劇變,便可立即投入海面。這類救生區全艦共有三十六處,在遠遠超出船上載客數兩倍的裝備冗餘之下,應對突發災難綽綽有餘。救生艇同樣配備氫氣引擎,於「浮島」自動維護系統庇護下靜候多時,隨時能拖帶氣墊救生囊往最近陸地前行。所有緊急裝置皆漆上鮮明的橙色,以便於海面上易於辨識。
「你聽說過貴賓宿舍三號那個印度人嗎?」
忽然,入口方向傳來腳步聲,兩名負責每年清理救生區垃圾的員工推門而入。亞爾法特一驚,想起自己是偷溜入內,未經許可就算有「眼鏡蛇」的照應,也難保不惹麻煩,於是連忙鑽入一艘救生艇內,縮身躲好。
另一名員工接話:「聽說好像是帝國軍北美獵魔旅團的重要人物。之前亞速爾號在邁阿密靠岸時接上船的,還有一大隊歐洲獵魔旅團護送,聽說帶著傷。怎麼了?」
先開口的那人一邊抬起垃圾箱,把多年積累的垃圾倒入手推車的帆布袋,一邊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這可是極機密的消息,還沒完全證實……北美其中一個師團的騎兵,加上一個小分部的獵魔旅團,大概在一個多月前離奇失蹤。帝國沒有對外公布半點消息,但傳言說他們和留在北美五族中的某一族打了起來,還死傷慘重。」
「那和這個印度人有甚麼關係?」第二名員工拖著另一個垃圾箱到手推車旁問道。
前者也不急收拾垃圾,續道:「據說,那整支部隊幾乎全軍覆沒——」
「哦?這倒不尋常。獵魔旅團不是一向所向披靡嗎?」
「所以帝國才會封鎖消息。據說那個印度人,正是唯一的生還者。聽講要被歐洲那邊的大人物帶回去審問,也不知會不會被扣上臨陣退縮的罪名。」說著,終於將另一個垃圾箱裡的積存廢物一古腦兒倒進袋中。
第二名員工開始把空箱收好,道:「讓戰犯住在貴賓宿舍,這可真少見……難怪最近兩班航程多了這麼多帝國軍的軍官,原來是為了他。」
二人愈說愈起勁,自顧自推車離開,並未察覺救生艇內另有一人。重門「砰」地一聲關上,腳步聲遠去。亞爾法特從艇艙探出頭來,心想:「他們說的,當然就是斷箭山谷那一戰了。在『火神』暴走肆虐之下,闇黑帝國那一方居然還有人活著?不知是誰這麼『幸運』……」
轉念一想,自己與索羅能在「火神」反噬之中僥倖存活,與那名被懷疑為逃兵的獵魔戰士相比,恐怕又多了幾重的運氣。他不敢久留,趕緊離開救生區,準備回去向索羅與莎拉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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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賓宿舍三號的花園大門外,是一整幅精緻的花崗岩雕像,左側為獨角天馬,右側為鷹頭獅,皆象徵傳說中的幻獸。貴賓區內的宿舍清一色獨棟建築,附帶前後花園與小片樹林,佔地遼闊,宿舍三號更在前庭挖鑿出一個小池塘,可謂盡顯奢華。房子兩層高另加一層地庫,外牆仿木結構刷上雪白漆料,光潔耀目;門窗以深棕色框邊,模仿古歐洲建築風格,下半部為方形,上半部為半圓拱形,直線與曲線交錯,頗具雅致。屋頂為等邊三角形尖頂,鋪著淺灰瓦片,側邊伸出一條煙囪,淡淡白煙緩緩升起——不過那只是魔法造就的視覺效果,並無實際功用。
寬敞的花園被一條筆直的石板路一分為二,引領訪客直達宅邸中央大門。門廊稍微外凸,粗重大門似乎以名貴紅木打造,門上雕飾繁複紋樣,氣派非凡。與豪奢建築相映成趣的,是門前兩名身著熨得筆挺軍服、原本與享受此等設施沾不上邊的闇黑帝國士兵。他們腰間佩刀,左手扶在刀柄上,站姿筆直,儼然把守重地。
此時亞速爾號穹頂上的火系照明咒文按時轉為淡橙色,象徵船外正值黃昏。就在這晚霞時分,花園鐵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名黑髮及肩、面容清瘦的亞洲男子,身穿深紫色高級帝國軍軍服,領著六名隨從大步踏入,從容不迫地沿石板路走向宅邸大門。六名隨從之中,有一人金髮耀眼,所穿軍服款式相同,但呈寶藍色,其餘四人則一律黑色軍服。
一行七人來到門前,兩名守衛立刻伸直右臂,手掌貼於額前,行軍禮道:「本鄉中校!」
本鄉中校與隨從一同回禮,問道:「阿里.弗他多上尉今天情況如何?」
兩名衛兵互視一眼,其中一人答道:「根據早班同僚的報告,弗他多上尉今早依舊如常驚叫而醒,尖叫聲十分淒厲。下午起仍拒絕供詞,格拉格審問官看來已相當不耐。」
本鄉中校微微點頭,沉聲道:「審問了近兩個星期仍一無所獲,看來格拉格的手段已然失效。」抬手一揮,道:「辛苦了,你們可以和同僚交接了。」
兩名隨從向衛兵行禮後接替守位,原本站崗的士兵再向本鄉中校敬禮,隨即離開。目送二人背影漸遠,本鄉中校對留守的四名隨從道:「你們留在這裏守著,我進去和弗他多上尉談幾句。」
「是!」四人齊聲應命,其中那名金髮寶藍軍服的軍官似乎為領頭,轉向其他人下令:「稍息!」
本鄉中校推門而入,顯然對這座宅邸已十分熟悉,熟門熟路地走上二樓,來到主人房前。房內一張寬大的木製大床上躺坐著的,正是斷箭山谷一役唯一生還者——曾為北美獵魔旅團特務頭領之一的阿里.弗他多。彼時英姿勃勃的他,現今卻雙目渙散、形銷骨立,上半身赤裸,半倚床頭,呆呆望著窗外。
本鄉中校撥了撥垂落肩頭的長髮,在一旁拉過一張椅子,端坐其上,腰背挺直。
「阿里,十多日不見了。」他語氣平靜:「若你識相,該懂得在抵達歐洲前,把斷箭山谷究竟發生了甚麼,如實說出來。泛美洲獵魔旅團之中,能運用金系記憶閱讀咒文的只有亞歷山大一人;到了金之一族發源地的歐洲,可遠不止一、兩個術士能抽取你的記憶。」所說雖淡然,字句之間卻盡是威脅。
見阿里毫無反應,他又換了種語氣續道:「你身為北美北部與西部的頭領,我不信你會臨陣脫逃。我不希望看見你被執法部用記憶閱讀咒文折磨。只要你肯說,我會在大王面前替你說項。」
阿里的肩頭微微一震,似乎有所觸動。本鄉中校看在眼裏,再進一步:「按估算,當時能形成主要戰力的中、北美火族殘軍,總數恐怕不超過七十人。你們近三百人的隊伍卻全軍覆沒,顯然不能單純用『輕敵』解釋。說到底,我畢竟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這點分寸還是懂的。當中究竟出了甚麼變故,無論多荒誕,我皆洗耳恭聽。」
過了良久,阿里仍然望向窗外,終於開口:「當時發生的事,就算我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率領近三百人卻全部覆滅,這罪名我無法卸責。到了歐洲,要殺要剮,聽憑尊便。」
本鄉中校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大王不會完全不解;更何況,你們面對的是火族戰士。從亞歷山大遺留下的報告可知,當中牽涉了本代的索羅。真正指揮軍隊的,是亞當.艾佛斯少校。嚴格說來,罪不在你,這點你大可不必憂心。真正關鍵是——究竟發生了甚麼?根據紀錄,獵魔旅團共有三十人,全部是精英,很難相信會被一眾未經正規訓練、看似烏合之眾的火族殘兵全數殲滅。」
阿里轉過頭來,怒視本鄉,咬牙道:「我就說,你根本不會信!」
本鄉中校面色不變,身子前傾,道:「不妨說來聽聽。」
阿里怔了一怔,良久才低聲道:「在北美獵魔旅團當中,我對火系魔法的理解應算名列前茅,可我從來不知道他們竟然有召喚系的咒文……而且是極其恐怖的那一種……」說到此處,他不禁渾身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直到今天,只要回想當日情景,我仍不寒而慄。」
隨後,他把在斷箭山谷與索羅交戰的經過,如何眼睜睜看著同袍一個接一個被火族召喚出的巨獸吞噬、任何反抗都變得毫無意義,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本鄉中校靜靜聽完,隨即起身,雙臂交抱,緊鎖眉頭,在房內來回踱步。阿里苦笑一聲:「果然,你也不信。」
本鄉中校停步,望著他,道:「魔法的可能性遠未被完全認識,獵魔旅團系統化收集數據也不過五年之事,有我們所未知的咒文並不奇怪。問題是——下次再遇上同樣的召喚獸,你是否還能站在牠面前繼續作戰?」
阿里低下頭:「那一天,所有人都在恐懼中麻痺,沒人能作出像樣的反應。坦白說,若再遇上同一隻召喚獸,我也沒有信心與之交鋒。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旦察覺施術者開始啟動那個召喚咒文,就立刻警告同伴撤退。」
本鄉中校點頭,嘴角竟浮現一抹笑意:「知道自己的極限,懂得判斷何時該戰、何時該退,又有與高階術士及大型咒文交鋒的經驗——我又怎捨得讓你被軍部執法部拖走,任其折磨?」頓了一頓,語氣一轉:「從今天起,你改在我手下辦事。」說完,解下腰間雙刀,隨手丟在阿里床上。
阿里訝然拾起,細看之下愈發驚愕:「這……這是……」
那是對造一式的雙刀,大小重量完全一致。刀鞘為金屬材質,外觀樸實無華;刀鋒銳利,刃線略微內彎,隱隱泛著紫光。靠近刀柄處,一刀鑲有紅晶,另一刀鑲有藍晶,皆貫穿刀身兩側。柄長約六寸,適合單手執握,包覆著略顯陳舊的皮革,顯然歷史悠久。
本鄉中校走到門口,隨口道:「不錯,這就是亞歷山大的『殺魑弒魅』。他已戰死,你就繼承這對魔具吧。再休息一天,明日到貴賓區七號報到。」說罷便推門而出。阿里握著雙刀,腦海再度浮現斷箭山谷的血雨腥風,一時間怔怔出神。
宅邸門外,身穿寶藍軍服、金髮碧眼的軍官與另外三名隨從仍在原地等候。本鄉中校步出門外,先向兩名守衛回禮,繼而吩咐:「稍息。從今天起,只需一人守衛即可,也無須死守門前,守住大門外的圍欄就行。」
隨即轉頭喚道:「亨利。」
金髮軍官上前一步,行軍禮道:「在,下官在此,本鄉中校。」
本鄉中校一邊向外走,一邊吩咐:「替我辦好文書,我要阿里.弗他多上尉加入我們的獨立部隊。」
亨利略顯遲疑:「弗他多上尉不是臨陣脫逃的嫌疑犯嗎?」
本鄉中校擺擺手,道:「就回報說我已親自審問過,這便是懲罰。他本為特務頭領,調入我們這邊,本來就是降階任用。」話音未落,人已越過眾人向前走去。亨利與另外三人對望一眼,顯然對這位上官的作風早已習以為常,隨即整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