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十五章:火族遺裔
此時已近七時,天色漸黑,街上行人稀少,這一帶又是鎮子的邊緣,更見冷清。在小旅館之前,索羅、莎拉立於前,亞爾法特稍退半步,與疑似旅館主人的男人遙相對峙。
旅館的主人身高六尺有餘,頭頂禿亮,膚色黝黑,雙唇厚重。身形雖高,卻不算壯碩,倒像一株高聳卻略嫌單薄的巨樹立在門口。他與剛才櫥窗後的小伙子打扮相似,同樣穿著舊得發黃的緊身背心和牛仔短褲,看來並非甚麼顯赫人物。
「兄弟,我看你是火族人,想來你是誤會了……」索羅嘗試向他解釋,話還未說完,便被旅館主人粗聲打斷:「哼,不用想迷惑我!你手上那柄,自然是我族皇族之徵——『地煉』之劍,可你手腕上卻沒有皇族的象徵『火之半月水晶手鍊』。明偷暗搶,你對我們的大公主做了甚麼好事?」
亞爾法特在後面聽到「大公主」三字,不禁輕嘆一聲,脫口而出:「對於大公主之死,真的很遺憾……」
「亞爾法特!住嘴,你這是在火上加油!」莎拉大喝一聲,他連忙雙手捂住嘴巴。
「慢著,事情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索羅還未解釋完,旅館主人一聽大公主已死,登時血湧上腦,其他話語再也聽不進耳。霎時怒吼一聲,雙掌火焰更盛,雙掌一拍再一分,兩道巨大的火牆自左右包夾三人,赫然正是「天火焚」之咒。
莎拉在心中暗罵,嬌軀一扭,原地旋身一圈,雙手藍光綻現,使出「水鏡.聖水圓舞」的防衛咒文。平湖水鏡由一個水球化作萬千水滴,螺旋盤旋,迅速形成一層環繞三人的水之護壁。索羅正想躍出包圍,行動卻早被莎拉看在眼內,冷喝道:「不要亂動!只要留在我的咒文範圍內,那火牆傷不了我們!」
果然,火牆一觸及平湖水鏡的護壁,立刻滋滋作響。液態水鏡雖然瞬間被蒸發,卻在魔力支撐下即刻再度凝聚成水,把突破護壁的火舌一一卷住,冷卻熄滅。索羅熟知火之一族慣常的攻擊組合,早猜到旅館主人下一步將會如何,在水氣蒸騰之際大喝提醒道:「來了!」
霧氣氤氳之中,旅館主人已疾衝上前,斗大的火焰拳頭直取莎拉面門。
「嘖!」莎拉心神尚繫於防禦咒文之上,難以及時變招,只能勉力欲側身避讓,電光火石間,索羅的天焚劍已自上而下劈落,重重攔在二人之間。
「冷靜點!我們不是獵魔團的人,更不是來找碴的,先聽我們把話說完!」索羅一邊喝道,一邊將天焚劍鋒砍入地面,沙石四濺,借反震之勢反手橫掃,劍鋒回撲旅館主人。旅館主人雖略通戰鬥,終究非久歷戰陣的戰士,右拳在擊向莎拉被劍勢攔截後勉強收回,卻已無力再度變向,只見天焚鋒口直取腰腹,眼看就要把他自中腰斬為兩截。就在冷汗直流之際,劍鋒在他腹前一寸硬生生止住,正是索羅手下留情,刻意饒他一命。
然而在旅館主人眼中,又豈會如此理解?只覺這是一生難忘的奇恥大辱。這一切不過發生在一、兩息之間,第二條火龍已自三人背後轟然襲來。
「有完沒完啊!」莎拉怒氣漸升,將平湖水鏡召回,一轉形態化為厚冰牆,再次擋下第二道火柱。這一擊明顯比先前的「轟火龍」弱上不少,撞上冰牆時只發出輕輕的「噗」聲。藉著這一瞬的空隙,旅館主人抓緊機會,一躍退後,重新拉開距離。
「你惹怒本小姐了!」莎拉怒喝,雙手藍光大盛,冰牆再度融回液態,只聽「啪」的一聲,水體化作千萬水點,懸浮空中,一瞬之間凝結成一枚枚冰彈,正是「水鏡.玄冰散彈射」的起手式。
亞爾法特眼角瞥見旅館主人身旁有人影,急忙喝止:「不要放!他後面有女人和小孩!」
「甚麼?!」莎拉硬生生止住咒勢,冰彈凝滯在半空。待得水汽漸散,眾人才看清旅館主人身後站著一名頭戴圍巾、身穿圍裙與長裙、微卷長髮披肩,模樣樸素的家庭主婦;而躲在她身後的,正是先前櫥窗後的小男孩。家庭主婦右手尚燃著餘焰,顯然方才那道較弱的「靈火蛇」咒文出自她手;小男孩瑟縮其後,瘦小身體微微發抖,雙眼卻仍滿是憤然。
索羅趁雙方暫時停手,倒轉天焚,使劍刃插入地中,紅晶體朝上,正是當日在古墨西哥圍城時用以向火族同胞示意身份的姿勢。旅館主人與其妻子相視一眼,自然認得此一架勢,對三人身份更是錯愕。旅館主人沉聲道:「你……你是火族人?你沒有半月火晶鍊,不是皇族,卻為何握著『地煉』之劍?大公主之死,又與你們有何關係?」
見對方終於肯開口聽人說話,莎拉哼了一聲,將平湖水鏡盡數收回水壺。索羅輕嘆一聲,道:「只知道『地煉』,卻不認得『天焚』嗎?」
旅館主人大驚失色:「你……你是索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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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煉」與「天焚」本為姊妹之劍,同具聚集火之精靈之效。不同於「天焚」乃火之一族魔法的核心鑰匙,「地煉」所能聚集的精靈數量遠不及前者,因此未列入「魔源聖物」之列,充其量只是一件強力魔具。可是,相較於「天焚」的戰略價值,被選為皇族象徵寶物的「地煉」,在精神層面上或許更具意義。歷代火之一族領袖皆執「地煉」以統率族人,戰時以之領軍,和平時則象徵執法之權。
由於「天焚」牽涉火族魔法的存亡,歷來交由肩負周遊列國、行俠仗義使命的索羅家保管。一來大幅提升索羅一脈的戰力,二來令關注此劍的敵人難以掌握其行蹤,成為一個「移動標靶」。
這一對姊妹劍造型相近;「天焚」劍身長足五尺,「地煉」則僅三尺,劍身略為纖窄,且不封印火族守護獸「火神」。天焚劍柄末端鑲有一顆圓形紅晶,「地煉」則為半月形紅晶,與皇族象徵「火之半月水晶手鍊」相互呼應。
「實在對不起,我見識淺薄,只聽聞過『地煉』大概外觀,知道與『半月火晶鍊』一同作為皇族標記,兩者從不分離。『天焚』其名耳熟能詳,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它的樣貌……小人竟敢向索羅大人和同伴動粗,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旅店一家與索羅、莎拉、亞爾法特圍坐在大圓桌旁,桌上置一壺熱茶與六隻茶杯,熱氣裊裊。店門早已關上,眾人移步至店主一家起居的小廳談話。
店主一家姓山度士,丈夫名米基爾,妻子叫仙度拉,兒子則名森美。如索羅所料,他們是隱居南美洲的第三代火之一族族人,本非戰士階級,為了自保,加上流著火族血脈,多少學會了一些基礎魔法。三年前獵魔旅團大肆屠殺追隨聯合叛軍的南美火族人,米基爾在戰亂中身受重傷,仙度拉帶著年幼的森美,為求全家性命,反其道而行,隱身市鎮之中,反倒躲過了獵魔旅團追殺逃入中部叢林的火族殘兵之清剿。
米基爾續道:「我家這小子對魔具的感應特別敏銳,多得他,我們才幾次躲過獵魔團的例行巡檢。」
「哦?森美——你是怎樣辦到的?」亞爾法特好奇問道,心中暗覺這孩子簡直就是一個「有血有肉的魔磁」。
森美在旁揉了揉鼻子,略帶得意:「只要有魔具在附近,我自然會起雞皮疙瘩。獵魔團巡檢隊的頭頭通常都帶著帶魔具屬性的武器,每次我感覺到他們靠近,就叫爸媽躲起來。他們找不到強大的火精靈適性者,就不會抓我們了。」
索羅對森美頗有好感,問道:「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我背上揹著的是火族的魔具?」
森美抓抓頭,吐了吐舌頭,道:「索羅大人你把劍柄包得不夠好,火之紅晶露了一點出來。爸從小教我怎樣認火之紅晶,好讓我將來能分辨火之一族的同胞。不過這麼大的紅晶,我只知道皇族的『地煉』才有,再看不見你的『半月火晶鍊』,一時間就誤會了……」
莎拉忍不住插嘴:「這小子的觀察力倒不錯。」
兒子被稱讚,米基爾露出幾分不好意思,右手撫著後腦,憨笑道:「別捧壞我家小子!讀書不成,就剩這一點點的小聰明!」仙度拉在旁嘴角含笑,接口道:「自從三年前那場大戰後,南美火族幾乎被殺戮殆盡,帝國軍在此地的警備自然鬆懈許多。即便如此,一旦遇上巡檢,仍有被逮捕的危險。要在這環境活下來,就得從小教會孩子識別危機。」
說到這裏,聽著妻子的解釋,不禁想起戰死的同族與戰友,面色沉重。索羅、莎拉與亞爾法特豈會不知他心中所想,三人亦默然無語。
片刻後,索羅忽然開口,向森美問道:「森美,你恨虐殺族人的闇黑帝國嗎?」
森美沉吟片刻,搖頭道:「我不喜歡戰爭,更討厭那些殺害族人的軍人;可是平日巡邏的警衛、軍人中,也有希望和平的人,我在看守旅店時也見過不少。而且,就算不是闇黑帝國的人,只要他恃強凌弱,就算是自己火之一族的人,我也不會喜歡。」
索羅聞言,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微微點頭。莎拉有點意外,轉向森美父母道:「森美年紀雖小,卻很明白事理呢。」
米基爾舉手作投降狀:「這是老婆大人的遺傳。我可是對帝國軍恨之入骨,給我碰上必殺而後快——」
仙度拉用肩膀輕撞他一下:「老公……!」森美在旁偷笑。
亞爾法特看著山度士一家其樂融融,不禁聯想到自己的身世,心裏苦笑:「如果我的父母還在,說不定我也不會這樣一路顛沛流離周遊列國。或許也會像他們一樣,坐在家中喝茶閒聊……」
莎拉放下茶杯,回到正題:「言歸正傳,『浮島』的船票容易買到嗎?」
仙度拉點頭道:「不難,班次大致維持每星期一班。兩天之後有一班開往歐洲里斯本港——這是三位的目的地嗎?否則,九天後會有一班由里約熱內盧開往南非開普敦。」
文明崩壞後,機械工業停滯,人們主要依靠出土的史前機械過活。約四百年前,世界曾再度掀起新一輪工業革命,然而在魔法復興與人類潛意識對機械的恐懼之下,工業革命未能帶來真正進展,不足百年便再度式微。眾多失落的技術與概念之中,水路交通首當其衝,人類似乎寧願享受漫長旅程本身,旅途的時間長短反而變得不再重要。
陸路交通主要依賴傳統的馬與馬車,偶爾可見古董汽車與摩托車;空中交通除少數可供騎乘的生物——多為傳說中的幻獸——之外幾乎無甚發展。水路方面,人們開發出利用風勢、水流,再輔以魔法操縱氣流與水流的簡易船隻,形成各式獨特交通工具。可惜此類船隻大多無法越洋。真正能遠渡重洋的,只剩史前殘存的五艘巨型輪船,連結南、北大西洋、南、北太平洋與印度洋。
這五艘巨艦名為「浮島」,載客量高達五萬,幾乎無須船員維持,藉半自動導航與以氫氣引擎分解海水為能源的半永久能源運作。每艘船本身如同一座小城市,內建完整生態系統,「浮島」之名可謂恰如其分。
「浮島」船身呈圓形,總噸位以百萬計,非一般港口所能容納。文明潰滅、地形劇變、科技停滯,使得世上能停泊「浮島」的港口僅有九處:北美東岸邁阿密、中美西岸新阿卡普爾科、南美東岸里約熱內盧、南美西岸利馬、歐洲南部里斯本、南非開普敦、遠東上海、古印度的孟買,以及澳洲西岸珀斯。「浮島」於九港之間往返,由私營船公司營運,船票收費並不算高。
亞爾法特取出魔磁細看,指針仍然指向東北。在他展開尋找聖物的旅程之前,因為預期會周遊列國,早就熟讀世界地圖,對一般的地理位置都有一個概念,想了一想開口道:「往東還有三件魔源聖物,當務之急是離開泛美洲,往東而去。開普敦雖也在東方,但位於較北的里斯本應更接近魔磁所指。再者,金之一族的大本營就在歐洲,大公主之前也曾向他們發過訊,故歐洲似乎是最佳選擇。」
仙度拉點頭道:「雖不知索羅大人等人為何要尋找魔源聖物,但既然大人開口,我們自當全力相助。在里約熱內盧直接購票恐怕要接受較嚴格的檢查,風險較高;我們旅店與旅遊局倒算有點交情,可在聖保羅這邊先行辦妥船票。這件事就交給我們吧,今晚請幾位在此安歇,明日下午之前,船票應可送到。」
索羅一行向米基爾與仙度拉致謝,森美卻心有所屬,忍不住問父親:「亞爾法特哥哥在齊集聖物,這不就是傳說中勇者的旅程嗎?爸,我也想跟他們一起去!」
米基爾揚眉,語氣略帶訓斥:「周遊列國可是極其危險的,隨時會遇上甚麼敵人;況且你如今一身本領未成,只會變成索羅大人一行的累贅。」
森美神情黯然,亞爾法特看在眼裏,暗自苦笑——若說「甚麼也不懂」與「累贅」,自己恐怕正是最佳代表之一。
索羅忽然起身,向森美微笑道:「現在跟著我們走的確太危險。不如這樣——我教你一些劍法和咒文,你日後勤加練習,待將來事情告一段落,我再回來帶你出去周遊世界。」說罷,轉向米基爾:「這樣可以嗎?」
森美眼中頓時放光,激動難抑。索羅此言,幾與收徒無異,米基爾、仙度拉更是喜出望外:「這……這……能得到索羅大人指點,實在是我家小子的福氣,只怕他資質不配啊!」
索羅搖頭笑道:「有正義感、懂分是非,只要自小教導得宜,森美是一塊好材料。」
米基爾滿面喜色,連聲道謝,仙度拉亦不住致意。森美離席又跳又跑,滿屋歡呼,精力彷彿永遠用不完。
亞爾法特也被這股歡樂氛圍感染,忍不住露出笑容。莎拉看在眼內,雖為山度士一家的際遇高興,嘴上仍忍不住冷冷來一句:「哼,裝模作樣的死索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