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東部,地中海的西北邊緣。
 
自上一代文明崩壞,世界經歷過巨大的地形變異後,愛琴海這一帶從水平線隆起,成為了連接南歐與北非的廣闊土地。而屹立於這片新大陸海岸線邊緣的雅典,則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地中海其中一個最為繁華的貿易港口。
 
初冬的午後,陽光褪去了夏日的毒辣,變得如蜜糖般溫潤。海風輕拂過雅典的港口,帶來了地中海特有的微鹹氣息,以及港口市集上各種香料與烤海鮮的誘人香味。
 
失去了闇黑帝國的嚴密監控,也沒有了機器人偶肆虐的陰霾,這座曾經以「聖神教支派共和圈」聞名、象徵著百家共存的古老城市,終於再次煥發出真正自由的生機。碼頭上,大大小小的商船與漁船熙來攘往;商人們用著各種不同口音的語言在討價還價;搬運工人將一箱箱來自北非的粗麥粉、中東的椰棗,以及歐洲本土的鐵器與布匹運上岸。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名男子正不急不緩地沿著海岸長堤漫步。
 




他年約三十出頭,膚色黝黑,身形瘦削。他身上穿著一件淡黃色的寬鬆麻布長袍,雙肩處繡著綠色的花紋,那是由錯綜複雜卻暗藏紋理的藤蔓圖案連接而成的半圓,在胸前優雅地交匯。這身打扮雖然比一般平民稍顯精緻,但在這充滿異國風情的雅典港口,卻也並不顯得過分突兀。
 
這名男子,正是木之一族的現任族長——哈辛.比亞。
哈辛的目光溫和地掃過周圍的景物。與半年多前在莫桑比克鎮目睹機器人偶屠城時的沉重不同,此刻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安寧與欣慰。
 
自從「第七封印」解開,血之魔法從世界上徹底消失,闇黑帝國土崩瓦解。正如「非洲聖者」X所預料,世界在短暫的權力真空期後,的確出現了各方勢力重新洗牌的動盪;但幸運的是,五大族的領導層在X與亞爾法特等人的遊說下,早已有了共識與準備。
 
土之一族在亞洲重組了維持治安的衛隊;火之一族在新任女皇帕積西亞的帶領下穩定了泛美洲的局勢;水之一族的莎娜與福特兩家在澳洲達成了歷史性的和解;金之一族的鑄鐵窖則與統一後的聖神教攜手,成為了歐洲的新秩序維護者。
 
至於一向崇尚自然、無心權力逐鹿的木之一族,則在哈辛與X的引導下,選擇了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他們沒有建立軍隊,也沒有劃定嚴格的國界,而是鼓勵族人們走出非洲的森林,以他們與生俱來對大自然的親和力,成為連接世界各地的「微風」。




 
「族長大人,您怎麼獨自一人來到這裏了?」
 
一把帶著驚喜與恭敬的聲音打斷了哈辛的沉思。
 
哈辛停下腳步,轉過頭,只見一名大約四十來歲、同樣有著深色肌膚的健碩男子正快步向他走來。這名男子穿著一身輕便的航海服,頭上包著一塊防風的粗布頭巾,身上隱隱散發著淡淡的綠色魔法芒,顯然是一名木之魔法的術士。
 
「加里!好久不見了。」哈辛認出了來人,臉上露出了真摯的微笑,主動伸出雙手,與對方緊緊相握。
 
這名男子名叫加里.尚。在數月之前,當愛德華與X為了趕赴羅馬聖城而橫渡地中海時,正是加里駕駛著小帆船,冒著被帝國密探檢舉的風險,將他們安全送達西西里半島的聖約翰淺灘。




 
「族長大人折煞小人了,您怎麼會來到雅典?」加里激動地搓著長滿老繭的雙手。在木之一族的傳統中,族長雖然沒有帝王那般的絕對權威,但卻是全族精神與信仰的象徵,深受族人愛戴。
 
「我只是來看看大家過得好不好。」哈辛微微一笑,指了指加里身後那片繁忙的碼頭:「看來,雅典的風,吹得還算順暢?」
 
「順暢!從未如此順暢過!」加里咧開嘴,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笑得無比開懷:「族長,您不知道,現在的日子和以前簡直是天壤之別!」
 
加里熱情地將哈辛引導至碼頭旁一間露天的海濱茶館。這裏的老闆與加里相熟,見他帶來了貴客,立刻端上了兩杯熱騰騰的薄荷蜂蜜茶,以及一碟雅典特產的烤堅果。
 
兩人坐在木製的露台邊,耳畔是海鷗的鳴叫與輕柔的海浪聲。
 
「以前闇黑帝國統治的時候,我們這些懂得木之魔法的人,簡直就像是見不得光的過街老鼠。」加里喝了一口熱茶,語氣中帶著對往昔的感慨:「我們離開非洲來到歐洲和北非討生活,為了糊口,只能在黑市裏偷偷摸摸地做『魔法御船使』。每次使用『流氣操』推動船隻,都要提心吊膽,生怕被帝國的巡檢發現那綠色的魔法芒,扣上五族逆黨的罪名抓去嚴刑拷問。」
 
加里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碼頭上那些正準備揚帆出海的船隻。此時,只見好幾艘中小型帆船的船尾處,正毫不掩飾地亮起純淨的綠色光芒。木之術士們光明正大地站在甲板上,雙手結印,引導著海面上的氣流。風帆在「流氣操」的精準控制下瞬間鼓滿,船隻猶如離弦之箭般輕快地駛出港灣,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優美的白色浪花。
 




「但現在不同了。」加里的眼中閃爍著自豪的光芒:「血之魔法被封印後,光之魔法的恩賜讓精靈重新回歸自然。我們不再需要隱藏自己的天賦。各大商會、甚至聖神教的教廷,都爭相高薪聘請我們木之一族的族人來擔任航海長。憑藉著對風向與氣流的絕對掌控,我們能讓航程縮短一半,而且比任何機械引擎都要安全、穩定!」
 
哈辛靜靜地聽著,看著那些在陽光下自由綻放的綠色魔法芒,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我聽說,你現在已經不再是單打獨鬥的黑市船家,而是擁有一支小船隊的船長了?」哈辛微笑著問道。
 
加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巾:「嘿嘿,這都要多虧了幾個月前,聖者X大人和那位金髮的愛德華少主搭乘了我的船。他們不僅給了我豐厚的報酬,聖者大人更用那傳說中的『風華樹笛』,讓我見識到了何謂真正的『流氣操』!那種與大自然融為一體、毫無阻滯的御風境界,讓我茅塞頓開,這幾個月來我的魔法修為可說是突飛猛進。」
 
加里頓了一頓,神情變得認真起來:「不過,真正讓我下定決心擴大船隊的,是聖者大人在船上對我說過的一番話。」
 
哈辛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饒有興致地問道:「X對你說了甚麼?」
 
「聖者大人說,未來的世界,將不再是依靠武力征服的世界,而是依靠『聯繫』的世界。」加里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眼中充滿了敬意:「他說,我們木之一族就像風一樣,不應該被束縛在某片固定的領土上。風的使命,是將遠方的種子帶到新的土地,是將雨水帶給乾涸的農田。我們在海上航行,不僅僅是為了賺取金幣,更是為了將不同大陸、不同種族的人們聯繫在一起。」
 
哈辛聽罷,微微點了點頭,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贊同。這正是他與X在無數個繁星滿天的夜晚,於營火旁共同探討出的木之一族未來藍圖。




 
「『世界子民』的理念,正在這裏生根發芽啊。」哈辛輕聲說道。
 
「沒錯,族長您看!」加里興奮地指著停泊在不遠處的一艘中型三桅帆船。那艘船的船身比一般的木船要堅固得多,表面覆蓋著一層輕薄的啞銀色合金裝甲。
 
「那艘是我們船隊的新旗艦。它的骨架和外裝甲,是由波爾多『鑄鐵窖』的金族工匠親手打造的,堅不可摧;負責導航和水文觀測的,是我從澳洲重金聘請來的水族水文師;而負責動力和掌舵的,自然是我們木族的御船使。至於船上運載的貨物,則是中東和亞洲土族商人們帶來的珍貴香料與特產。」
 
加里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以前,大家總是提防著彼此,生怕暴露了自己是哪一族的遺民。但現在,我們在一艘船上同舟共濟。金族的科技保證了船隻的安全,水族的敏銳避開了暗礁與風暴,木族的魔法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動力。大家有說有笑,分享著各自家鄉的故事與美酒。族長,這在以前,可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光景啊!」
 
哈辛看著加里那激動的神情,目光再次投向那艘融合了各族智慧與力量的帆船。
 
沒有了毀天滅地的「天火焚」,沒有了鎮壓萬物的「諸行無常」,魔法終於回歸了它最原本的樣貌——不是用來殺戮的武器,而是人類與大自然溝通、改善生活的橋樑。
 
這份「平淡」,正是亞爾法特、索羅他們拼盡全力,甚至不惜犧牲自我,才從史前機制的審判中為人類爭取回來的寶貴禮物。
 




「這才是大自然真正期望看到的平衡。」哈辛輕撫著茶杯邊緣,感受著陶瓷傳來的微溫:「大自然從不拒絕繁衍與交流,它拒絕的,只有貪婪與無休止的破壞。加里,你們做得很好,你們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去實踐『五族融和』的真諦。」
 
兩人正聊著,幾名年輕的木族水手跑了過來,恭敬地向哈辛行禮後,對加里說道:「船長,貨物已經全部裝載完畢,潮水和風向都正合適,我們隨時可以啟航前往亞歷山大利亞港了。」
 
「知道了,我這就來。」加里站起身,向哈辛深深地鞠了一躬:「族長大人,雖然我們身在異鄉,但生命之樹的教誨我們一刻也不敢忘記。無論航行到多遠的地方,我們都是木之一族的孩子。」
 
「去吧,加里。」哈辛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願生命之樹的庇佑與你們同在。記住,風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加里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碼頭走去。他的背影充滿了幹勁與活力,那是屬於一個對生活充滿希望的自由人的背影。
 
哈辛靜靜地坐在露台邊,目送著加里的身影登上那艘三桅帆船。
 
伴隨著水手們整齊的吆喝聲,沉重的鐵錨被緩緩拉起。站在船尾的加里雙手平舉,耀眼的綠色魔法芒在他的掌心匯聚。周圍的空氣彷彿聽到了無聲的呼喚,化作一股強勁而平穩的氣流,精準地灌滿了巨大的風帆。
 
帆船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平穩地駛出了雅典的港口,朝著波光粼粼的東南方駛去。




 
哈辛端起已經變得溫熱的薄荷茶,輕輕抿了一口。清涼甘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就像這午後的愛琴海微風一樣,令人心曠神怡。
 
他抬起頭,望向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
 
不需要為了躲避獵魔旅團的追殺而在深夜的泥濘中狂奔;不需要為了對抗沒有生命的機器人偶而耗盡魔力甚至透支生命;不需要再去計算各個政權之間的勾心鬥角與陰謀詭計。
 
現在的他們,只需要關心明天的風向是否適合航行;關心這季的雨水是否足夠農田的灌溉;關心今晚在酒館裏能聽到來自哪個大陸的新奇故事。
 
「平平淡淡,這才是活著的滋味啊,X。」哈辛對著微風輕聲自語,彷彿那位臉上帶著交叉疤痕的非洲聖者就坐在他的對面。
 
一隻白色的海鷗從茶館的屋簷上掠過,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朝著遠方的海平線飛去。
 
哈辛站起身來,將幾枚銅幣輕輕壓在茶杯下。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繡著藤蔓花紋的長袍,雙手悠閒地背在身後,重新走入了雅典港口那充滿煙火氣的人群之中。
 
他的腳步輕盈而從容,就像一陣不留痕跡的微風,溫柔地拂過這片經歷了無數苦難,終於迎來新生的美麗大地。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也沒有生死攸關的抉擇,只有屬於「世界子民」的、最平凡卻又最珍貴的日常,在愛琴海的陽光下,靜靜地延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