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之城ll:璀璨人生: 楔子
雨下得像要把城市沖洗成另一張地圖。霓虹在濕滑的柏油路上被拉長、扭曲,化作一道道流動的光帶。高美苑到旺角這段路,對卓心怡來說本不算遠;但在這場秋雨裡,距離卻被拉得綿長而遲滯。她撐著一把深藍色折疊傘,傘面積聚的水珠沿傘骨滑落,連成細密的水痕;傘柄的木紋因雨點敲打而更顯沉實,觸感微涼而確切。
街燈下,她的步伐規律;人潮中,她的呼吸節奏分明——這些都是她刻意維持的秩序,彷彿在對抗某種正悄然侵蝕日常的異常。
「妳看不見嗎?」她低聲自問,語氣像在鼓勵自己。
心裡卻清楚,這不是一句自語就能解釋的。她放慢腳步,讓雨聲的節奏取代心跳間那片刻的空白,試圖把視線拉回現實:她在玻璃、鏡面或水窪中看見的倒影,並非總與她同步。
腳下那片積水形成的長形水窪,像一面歪斜延展的鏡子,映出街燈、招牌、行人晃動的斑駁輪廓,還有她橫亙其間的傘影。她調整呼吸,右手微微抬起手機,開啟錄影功能。螢幕在雨中泛出微弱的光,畫面裡,傘尖在某一瞬劃過視野邊緣。她刻意做了一個簡單動作:抬起左手,指尖沿傘緣緩緩摩挲兩下。
「抬手。」她低聲說,語氣冷靜、清晰,像在給鏡頭前的自己下一道指令。
水窪裡的倒影確實抬起了手——但慢了一瞬。
空氣彷彿裂開一道細縫,雨聲也隨之分層:一層是真實落下的雨,另一層是倒影遲來的回響,重疊又錯位。指尖摩擦傘邊的觸感、雨滴敲擊傘骨的細響,都清晰可辨,規律如鼓點。倒影最終跟上了動作,可那零點五到一秒的延遲,像一枚微小卻堅硬的螺絲釘,悄然擰進她的神經末梢。
她關掉錄影,手心已微微沁汗。
「這不是光的折射,也不是螢幕殘影。」她說,語氣依舊冷靜,像多年來整理檔案那樣,習慣性地剔除誤差、標定事實。她回放畫面,放大細節:當她實際抬手時,水窪中的倒影仍停留在前一幀;當她收回手,倒影才完成動作。延遲穩定、重複、可測量——並非偶發。
「妳又讓它出現了嗎?」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略帶惡作劇的溫度。
她沒有回頭。那聲音是個熟悉的輪廓,是她與歐陽嘉欣二十多年友情裡,早已內化的語氣。
「有點兒。」她低聲回答。
即使身旁此刻並無嘉欣,她仍習慣先把觀察說出口——彷彿說給某個人聽,就能把恐懼一分為二,也讓理智更易穩住重心。她繼續翻看手機裡的錄影,眼神專注如檢驗證據的放大鏡。
「妳別把自己嚇壞了。」她對著空氣說,像在安撫鏡中那個慢半拍的自己。
街道兩旁,商店霓虹兀自亮著,不問人事。雨把行人打散成一片模糊的流影,傘下是不同的臉、不同的匆忙。她新建一個資料夾,把錄影存入,檔名依慣例標註:日期_時間_位置_現象。這是一種近乎儀式的記錄——用最冷靜的方式,為每一次目擊存檔,彷彿是在不確定的邊緣,與它正式握手。
走到路口,她停下,凝視對面昏黃玻璃窗的反射:一名男子正拉緊風衣領口,步伐與她錯開;街角咖啡店的玻璃門內,有人低頭刷手機,燈光在他臉上投下不均勻的陰影。她稍收傘面,讓更多光線照進視野,以便觀察細節。風吹過,冷得刺骨;雨點敲打帽沿,像一陣不肯停歇的鼓點。
「妳今晚要去哪裡?」她問自己,聲音平直,像機械執行的一道程序指令。
她記得原定行程很簡單:到旺角調取一組老舊監視器的夜間備份影像,拍攝幾組鏡面反射做比對,再趕回高美苑整理檔案。但她沒料到,路途中的每一面反射,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彷彿在誘導她走向某條未規劃的路徑;更沒料到,自己的每一步,也會被城市裡那些不穩定的表面悄然撩動——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正隨著雨勢,一寸寸收緊。
她走進一家小型書店的櫥窗前。玻璃內陳列的老書散發出淡淡的霉味,潮濕而沉靜。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被堆疊的書冊切割成幾塊零散的輪廓。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胸口,想確認鏡中的動作是否同步——但映像裡的動作卻稍稍遲滯,慢了半拍。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卻沒有鬆懈,只讓神情更沉靜、更清醒。
「妳笑什麼?」她低聲問,像在與那個映像對話。
鏡像沒有回答。它被光線與材質所限制,被水氣與玻璃重新詮釋動線。但她清楚,某些時刻,它確實會做出選擇:追上、落後,甚至浮現一個與她不同的表情。當鏡中倒影的嘴角忽然揚起一絲微小的弧度——那笑意並非出於她——她的心口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冷而沉。
她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窄巷。霧氣在巷中更濃,濕氣貼著皮膚爬行。巷口亮著一盞便利店的燈,她踱步到門前,玻璃門映出一身熟悉的綠色制服——那是歐陽嘉欣的工作服顏色。店內靜悄悄,沒有半點人聲,但她仍習慣性地伸手拉了幾下門把,指尖觸到金屬的冰涼與微潤。她知道,若嘉欣值夜班,十之八九會在這家店收尾或打掃。
「要不要進去坐一會?」這念頭在腦中浮起,像一縷細線,清晰而安靜。但她沒有踏進去。一種直覺提醒她:在這樣的夜裡,連最平常的便利店,也可能成為裂縫顯形的地方。
她轉身避開店門,走向街角的燈箱下,蹲低身子,打開手機,取出筆記本,快速記下剛才觀察到的重點:鏡像延遲約0.5至1秒;反射面包括水窪與玻璃;低光環境下延遲更明顯。她的字一向工整,今晚卻略帶顫意,筆畫微微傾斜——那是夜風拂過指尖的證據。
「需要幫忙嗎?」一個略帶疲憊、卻很親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回頭,看見一位中年巴士司機。他穿著反光背心,肩上斜掛一把傘。是許樂。這座城市裡,她偶爾在清晨跑步時會遇見他。他眼角有歲月刻下的細紋,語氣裡總帶著一點習慣性的冷幽默。
「我沒事,謝謝。」她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衣角,語氣平靜,彷彿這場雨、這盞燈、這城市悄然浮現的異常,都只是日常的延伸。
「別總盯著那些會讓人胡思亂想的東西,」許樂說,語氣裡夾著一絲關懷,「有時候看得太多,反而看不清什麼。」
「但如果那確實是異常呢?」她把筆記本收進袋中,聲音清晰而篤定。
許樂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那就像修車一樣——先弄清楚是輪胎漏氣,還是煞車失靈。妳這樣追下去,至少是個負責任的人,不像街上那些只會說風涼話的。」
這句話輕輕點了她一下,笑意浮上嘴角,胸口的緊繃也稍稍鬆了些。這座城市的陌生人,偶爾就用一句話,把她從猜疑的邊緣拉回人群之中。她向許樂點了點頭,然後整了整步伐,繼續往前走去。
人行道漸窄,車流在雨中劃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帶。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延遲是否會因反射材質不同而變化?她腦中迅速列出一組簡單的實驗構想——水面、玻璃、拋光金屬、不鏽鋼電梯面板,甚至鏡後遮光罩的反光效果。測試工具也極簡:手機錄影、秒表、固定動作。這向來是她的習慣——把心裡的焦慮,轉化成一張張可驗證的清單,一項一項,打勾完成。
走到一處較空曠的路口,她看見路邊站著一個撐透明塑膠傘的年輕人,正與一位姿態挺直的中年婦女交談。兩人看似母子,卻又不太像——氣質疏離,語氣平淡,沒有親人間常見的自然親暱。年輕人的臉在雨中顯得略白,眼神卻專注地投向都市那一側的霓虹招牌,彷彿在追蹤某種只有他看得見的節奏。
她本能地往前一步,想從側面觀察他們在積水路面上的倒影。就在這時,年輕人微微抬頭,目光與她相觸——那眼神清亮,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澄澈而略帶溫度。
「妳也在拍照?」他笑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不突兀,也不輕浮。
「錄影。」她答得平穩,不加解釋,也不掩飾。她並不想隱瞞,但也不願被誤解為神經過敏。
「我剛才在那面燈箱前也看到奇怪的影子,像是……晚了一拍。」他說著,轉頭望向身旁的婦人,「妳也看到了嗎?」
婦人搖了搖頭,眉頭微蹙:「我只覺得雨下得眼睛發澀,哪來什麼『晚了一拍』?」
年輕人回過頭,目光沉靜而篤定:「不是模糊,是真的慢——像電影裡突然切進慢鏡頭。」
她靜靜聽著,心裡浮起一陣陌生又熟悉的觸感。這座城市的夜晚,彷彿總在重播同一齣短片,只是時間軸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扯斷、錯接,再重新拼貼。她想拿出自己的錄像與他比對,卻又遲疑——此刻向陌生人展露太多,風險難測。
「妳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問。
「卓心怡。」她報上名字,乾脆利落,語氣裡卻不自覺地繃緊一絲防備,像把門栓又多落了一道鎖。
「我叫陳翔。」他點點頭,嘴角浮起一縷含蓄的笑意,沒有追問,也沒有試探,只像在確認一個早已預期的相遇。
「我剛才也在那面燈箱前看到……像是妳的影子,慢了一拍。」
「妳也看到了?」她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瞳孔裡辨別真偽,卻只看見被雨氣微微暈染的反光,清澈,卻難以穿透。
她將手機收回袋中,動作沉穩,像結束一場無聲的檢驗;語氣也隨之放緩:「是啊,就像電影裡突然按下慢鏡頭。」
陳翔伸手探進外套口袋,取出手機。螢幕在街燈映照下泛出一層冷調微光。「我剛拍了一張,還沒傳給朋友。要不要看一下?」
「可以。」她腦中瞬間掠過數種可能:比對畫面是否一致?影像是否可被偽造?這個人是否只是隨口附和?但好奇向來是她最難壓抑的本能。她點了點頭。
他將手機遞到她面前。畫面是一張街角快照:霓虹燈箱亮著,水面反光粼粼,畫面邊緣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與她相似,卻因雨霧與動作而邊界渙散。更詭異的是右下角——一道淡得幾乎難察的倒影,與前景人形存在明顯的時間錯位:影子的延伸方向違背光源邏輯,彷彿正從畫面深處緩緩收縮,像要掙脫現實的錨點,悄然浮出。
「這張是什麼時候拍的?」她指著螢幕問。
「三分鐘前。」他答得乾脆,又補了一句:「剛好在等我媽,順手拍的。朋友群裡最近常有人說,街上總出現『遲了一步』的影子,我就想親眼看看是不是真的。」他微笑時眼神坦然,有種青年特有的認真,不像是為取樂而編造。
她將照片放大,細察像素紋理、光源方向、水面反光與陰影走向。作為習慣以實證為準的人,她先從最可驗證的環節入手:光源來自後方燈箱,正常情況下,人影應朝前投射;但那道倒影卻呈現內縮態勢,時間感明顯錯置,不似模糊,倒像被拉長了一瞬的靜止。
「妳平常有拍攝嗎?」她問。
「偶爾拍些街景,發在社交平台,」他說,「不是專業的,就是喜歡留意城市的細節。最近朋友傳來不少類似的照片……現在看來,也許真不是假圖。」
她將手機還給他,沉默片刻,重新審視眼前這場雨、這盞燈、這對看似尋常的母子,以及自己腳邊那道仍舊與動作微微不同步的倒影。她忽然有些後悔——剛才的錄影只停在三秒,沒多留幾秒作對照。但這也是她一貫的節奏:先確認現象存在,再謹慎行動。
「謝謝,陳翔。」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讓步的溫度,「今晚如果妳還看到類似的畫面,能不能把影像傳給我?我在做一項記錄,想把各地拍攝到的影像整理比對。」
「沒問題。」陳翔爽快答應,隨即掏出紙筆,在一張防水紙的背面寫下電話號碼,遞給她。
她接過紙條,指尖觸到紙面微潮,但字跡清晰未暈。她在心裡默念那組數字,動作像把一條線,穩穩接上另一條線。隨後她再次環顧街道——雨聲規律,像某種節拍器;雨水又像一隻放大鏡,把那些本來模糊的不確定,一寸寸推到眼前。
「妳今晚要去哪裡?」陳翔略顯猶豫地問,彷彿想讓這段對話再延長一點。
「去調取幾處監控的備份。」她簡短回答,語氣一如往常:務實、精準,不拖泥帶水。這是她長年養成的習慣——把可能成為現場的線索,先收進手裡。她不想透露太多,但也不願顯得疏離。
「我也住這附近。」陳翔指了指自己來的方向,「如果需要幫忙,明天白天我可以陪妳一起看。」
她心底微頓,浮起一絲疑問,但只點了點頭:「謝謝。」語氣平實,有禮,卻也保持距離。她向來習慣把人情與證據分開處理,尤其當面對的,是那種一旦曝光,就可能被瘋狂複製、扭曲、擴散的異常現象。可另一部分的她,又始終需要這樣一個陌生人點頭——不是為了信任,而是為了確認: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看見裂縫的人。
陳翔微笑,朝她點頭告別,撐傘快步走入雨幕。她目送他的背影漸漸模糊,最終被雨絲抹去,像一張被水漬暈染的底片。再回頭時,便利店的玻璃門泛著暖光,門內一抹熟悉的綠色制服正映在燈下——歐陽嘉欣站在收銀台後。
她本可以繼續留在路口,繼續收集他人的片段。但某種深植於日常的慣性,驅使她推門而入。門鈴輕響,叮噹一聲,混在咖啡機的低鳴與冷氣的嗡嗡聲裡。店內燈光明亮,液晶燈管將每一件商品照得纖毫畢現,與門外流動的雨夜,構成一處突兀卻溫暖的孤島。
「妳終於來了。」一道熟悉、略帶倦意的聲音從收銀台後傳來。她抬眼,看見嘉欣正把一疊衛生紙整齊碼進促銷區,髮梢微濕,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夜班尚未散去的痕跡。一見到她,嘉欣嘴角立刻揚起一抹調皮的笑。
「妳又挑了個浪漫的時刻來找我,」嘉欣說,語氣半真半假,「這雨會把鞋泡壞的。」
「我只是路過。」她平靜回答,順手將一包紙巾放在櫃檯前,「順便看看妳這邊的監控,有沒有留下什麼……不太尋常的畫面。」
嘉欣挑眉:「不太尋常的畫面?」她停下動作,眼神瞬間轉為專注,「說來聽聽。」
她簡明扼要地複述剛才在街角拍到的影像與細節,不增不減,不加推論。嘉欣靜靜聽著,指尖在櫃檯上輕敲,節奏緩而沉,像在推演某種尚未浮現的邏輯。
「我今晚有兩次,覺得收銀機旁的玻璃窗映出的自己,慢了一拍。」嘉欣說,「第一次是傍晚,第二次是剛才——還有一個阿伯來買東西,他走路的節奏,跟昨天不太一樣。」
「哪位阿伯?」
「姜明哲,常客。」嘉欣抬眼望向門外,「他今晚也來了。」
她點開手機,想把剛才拍下的照片傳給嘉欣,螢幕亮起的瞬間,目光卻被門外水窪裡的倒影攫住——那影子正微微向左偏移,像被無形的手輕輕拉扯。
她指尖一頓,呼吸微滯。
「妳的影子……」嘉欣的聲音壓低了,像在說一件只屬於她們之間的私密事,「這家店的玻璃本來就容易反光失真。晚上風一吹、燈一閃,影子就會『走樣』。不過妳把所有東西都記下來了——我們或許真能把這些碎片,連成一條線。」
她點頭,心裡某個被謎題撬開的抽屜,正悄然合攏,將證據與推理重新歸位、排序。雨聲未歇,路燈在積水中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光帶。店內音樂輕柔流淌,像這座城市,在深夜為她們悄悄鋪開的背景音。
「我先去把監控截圖拷下來。」嘉欣語氣堅定,「妳在外頭等我幾分鐘,我去後台備份。」
「好。」她應道,目光仍停駐在門外那道遲滯半拍的倒影上。她知道,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等待與搜尋;也知道,這座城市的裂縫,正如這場雨——不會因她的遲疑而停歇,也不會因她的恐懼,而停止浸潤一切。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