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之城ll:璀璨人生: 第一日:便利店謎步
外頭的雨還沒有停歇的意思,城市夜色被傘下的街燈切割成一格格暖黃與橙紅交織的光斑。便利店內卻溫暖安靜,嘈雜與疲憊彷彿被雙層玻璃徹底隔絕在外。歐陽嘉欣站在自助收銀台後,將監控備份存入手中的U盤。動作熟練而沉穩,像每日例行的儀式——不急不躁,卻自有節奏。
收銀機螢幕不時跳出提示:飲料促銷、泡麵特惠,廣告輪播如走馬燈般閃爍。她略帶倦意地朝後台門方向瞥了一眼,又掃過櫃台前整齊排列的瓶裝水與夜宵貨架,眼神裡有種近乎本能的警覺。
「嘉欣,監控備份還沒抓完嗎?」卓心怡從玻璃門外探進頭來,語氣溫和,尾音輕輕上揚,透著一絲關切。
「快好了,再兩分鐘。」嘉欣盯著下載進度條,輕咳一聲,「咳——這U盤就是慢。」
夜裡顧客稀少,偶爾有人推門而入,塑膠涼鞋踏過門檻,在地磚上留下細長水痕。他們像漂浮於城市暗流中的小船,進進出出,彼此不問來處,亦不問去向。嘉欣動作利落,將備份依日期與攝影機編號分類存妥,指尖停頓半秒,下意識抬眼望向店內那面安全鏡——鏡中映出扭曲卻完整的空間輪廓,也映出她自己略顯單薄、卻始終挺直的背影。
心怡等得無聊,轉身在冰櫃前挑了罐綠色易拉罐汽水,舉起晃了晃:「要喝嗎?今晚還得對資料,提提神。」
「我晚點再開一罐。」嘉欣笑了一下,語氣難得輕鬆,「先讓我搞定這邊——今晚真想跟你聊幾句。」
「那我陪你等。」心怡推門進來,把傘放在門邊乾燥區。她細心抖淨傘面水珠,再將傘柄掛上掛鉤,還低頭檢查傘尖是否滴水,確認沒弄濕旁邊的貨架。這習慣早已深入骨髓——或許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分身異象的撕扯中,始終守住一線清晰的自我秩序。
店內燈光明亮,照得空間比外頭更真實、更可觸摸。牆角監控螢幕以九宮格模式顯示各路口畫面,時間數字一格一格跳動,精準而沉默。嘉欣順手翻了翻當日交班單:下個小時得把最後一捆報紙上架,垃圾袋也該分類打包了。她彎腰繫緊運動鞋帶,嘴角微揚,像在對自己點頭打氣。
「說真的,今晚這雨下得太誇張了。」她故意拉長語調,「今天夜歸的人應該不多,大概都困在樓道裡了。」
「有點像……每個人都被雨水留在同一格時間裡。」心怡點點頭,語氣微頓,「不過我剛才在街心水窪邊錄到影像延遲——回頭放給你看。你有沒有覺得,今晚店裡的氣氛……有點怪?」
「嗯……」嘉欣沉吟片刻,語氣轉為認真,「不只是今晚。最近一整週,都怪。你有沒有發現,客人重複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怎麼說?」心怡立刻轉過身,目光專注。
「今天下班前,有個中年大叔,連續進來三次。」嘉欣手肘撐在收銀台上,語氣裡夾著一絲無奈,「第一次買麵包,第二次問啤酒冷不冷,第三次結帳時還說我記錯了——可他每次問的問題、拿錢的順序、甚至掏零錢的動作,全都一模一樣。」
「你確定?」心怡壓低聲音,微微側身靠近,彷彿怕被誰聽見。
「百分百。」嘉欣睜大眼,隨即聳了聳肩,「我還跟他打招呼:『你今晚是不是很忙?來了三次還記得我嗎?』他那反應……就像第一次見我。」
「他怎麼回?」
「他說:『妳今晚已經問過我三次了吧?』」嘉欣頓了頓,「然後像平常一樣把零錢放下,還笑了一下。重點是——三次結帳單上的時間,只差一兩分鐘。」
「會不會是巧合?」心怡猶豫道,「或者……你太累,記憶有點混亂?」
「有可能……」嘉欣低頭想了想,抬眼時已恢復清醒,「但監控錄像還在。我剛才調了畫面,三次進出全有記錄。這種事……難道又是分身的跡象?」
「你還記得上周周良宇說的嗎?管理員也提過,出入記錄偶爾會莫名重複——像是同一個人,同時出現在兩部電梯的刷卡紀錄裡。」心怡補充。
「我記得。」嘉欣點頭,「所以今晚這情況,越想越不對勁。會不會是……時空重疊?還是我們的生活,正被某種東西悄悄『複製』?」
「也許分身早已滲入最日常的縫隙裡,」心怡聲音微沉,「就連最單調的重複,都成了證據。我在想,如果把這些『異常』串起來——時間、地點、人物、動作——或許真能找出某種規律,甚至……裂縫的邊界。」
「你說得對。」嘉欣輕聲應道,「要不要明天一起比對交班單和消費記錄?我有存一份到雲端,隨時可以調閱。」
「好主意。」心怡眼神一亮,瞬間卸下疲憊,「我今晚回去就做交叉比對。」
這時門鈴輕響,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士推門而入。他穿著洗得發舊的夾克,手裡拎著一瓶礦泉水,臉色略顯蒼白,眉間有幾道細淺皺紋——是姜明哲。嘉欣立刻挺直身子,微微向前傾身,目光沉靜而銳利。
「晚安,姜先生。」嘉欣禮貌開口,臉上浮起一縷溫柔的笑意。
「嗯。」姜明哲低低應了一聲,步伐略顯遲疑,將一瓶礦泉水輕放在收銀台上。
「今天風很大吧?還好嗎?」嘉欣一邊掃碼,一邊自然地寒暄。
「還可以。」他語調平直,目光卻悄然移向玻璃窗——那裡映出街景的倒影,模糊、晃動,像一幀被水洇開的舊照片。「我每天走同一條路。今晚路燈閃得特別厲害。」
「大概是下雨的關係。」心怡忽然插話,眼睛不動聲色地掠過姜明哲的側臉,「玻璃反光角度一變,人影就容易拉出兩層。」
「有些東西,本來就只在下雨天才特別顯眼。」姜明哲笑了笑,那笑意極淡、極短,像一縷水汽浮上鏡面,轉瞬便散了。「我昨天也在這個時段來過,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嘉欣笑著接話,語氣輕快,心底卻悄然翻出記憶裡的購物清單,「您昨天也買了漂白水和一次性口罩——真的很準時。」
「呵,是啊。」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但有時候,我連自己前一天買過什麼都記不清……好像有誰,和我共用過一段時間的人生。」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心怡靜靜看著他,語氣沉穩而清晰,「覺得昨天和今天、你和我、甚至同一個『我』,都在重疊,又錯位。」
「在這座城市裡,夜裡的便利店,最容易看見那些重複的身影。」姜明哲的聲音輕得近乎耳語,像在說一句早已寫好的註解。
「喝點暖茶吧,今晚真的挺冷。」嘉欣把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指尖微頓,「……有時候,天一冷,才覺得世界是真的。」
姜明哲輕笑一聲,接過茶杯。「可影子的溫度,永遠比身體冷。」
他低頭掏錢,手指在錢箱蓋上輕敲幾下。皮夾開合時,金屬搭扣發出一聲比平日更響、更清晰的「咔噠」聲——那聲音像極了雨夜裡,水珠從金屬遮雨棚邊緣滴落的節奏,孤寂而規律。
「今早,有人跟我說,昨天在兩間不同的便利店,都看見你。」他忽然抬眼,目光停在嘉欣臉上,「你自己有沒有想過——今天,到底是昨天的重複?還是……每一天,都多出一個『你』?」
嘉欣怔了半秒,才笑出來,語氣半真半假:「說真的,如果不是你這麼一提,我都快以為自己還算正常。每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我都得停半秒,確認一下——那個被叫到的『我』,是不是真的只有一個。」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比我們那一代多了太多『照妖鏡』。」姜明哲搖了搖頭,「不只鏡子、玻璃、螢幕……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能把人照成兩個版本。」
「可老一輩總說,看見影子,頂多是累著了。」嘉欣望向窗外流動的霓虹,聲音輕了些,「而我們,卻越來越不敢確定——哪一個,才是真的。」
「問題不在真假。」姜明哲語氣忽然沉靜下來,像一頁翻過的舊書,「而在於,你們願不願意承認——有些裂縫,從一開始,就不是直的。」
店內一時靜了下來。只有飲料櫃壓縮機低沉的嗡鳴,與窗外雨滴敲打百葉窗的節拍,一輕一重,緩緩交疊。
嘉欣把找零遞過去,指尖與他輕輕一觸。那瞬間的冰涼,讓她心口微顫,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悄然劃過。
「謝謝你,嘉欣。」姜明哲收下零錢,語氣裡有一種近乎熟稔的安撫,「還有——下次如果你看見自己站在這裡,別太驚訝。」
「噢?」她輕笑,眼底閃過一絲極淡、極快的冷意,「我現在每天進店前,都習慣跟自己的影子打聲招呼。只是有時候……她比我還冷靜。」
姜明哲沒再說話。他抱緊那瓶水,撐開傘,推門走入雨中。玻璃門緩緩合攏,他的背影在濕漉漉的街燈下漸行漸淡,最終被夜色與雨霧悄然吞沒,不留痕跡。
「妳有沒有覺得——」心怡低聲側過頭,語氣輕得像怕驚擾什麼,「他說話越來越詭異了……總有一種,他彷彿活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卻又清楚知道我們心裡在想什麼。」
「我一直以為,是我們想太多。」嘉欣將U盤收進口袋,指尖在布料上輕輕一按,「但每次他出現,總帶點若有所指的暗示,像在等我們何時會踏錯一步。」
「那你今晚有注意到什麼細節嗎?」心怡轉向嘉欣,眼神微斂,一絲不安在瞳底浮沉。
「其實你剛進來時,背後那面展示鏡裡……好像多出一個你的影子。」嘉欣語氣謹慎,話尾卻微微揚起,帶點試探的笑意,「而且,剛才調出來的監控畫面,時間流速也莫名慢了一秒。」
「能調出來嗎?我想看看。」
「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別被嚇著。」嘉欣點點頭,指尖在鍵盤上輕快敲擊幾下,「這是五分鐘前的片段,你仔細看。」
心怡屏住呼吸,目光鎖住螢幕。畫面中,她提著傘站在門口,髮梢還沾著水氣;牆上的電子鐘顯示22:18。她將傘掛上支架的瞬間,玻璃門鏡面倏然掠過一道模糊倒影——那「她」的動作慢了半拍,連抬手的弧度都像被拉長,表情也遲滯一瞬,彷彿影像卡頓,又像鏡中人正掙扎著跟上現實。
「你看到了嗎?」心怡壓低聲音,語氣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那影子停留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長得多。」
「所以我才說,『分身』這回事,其實無處不在。」嘉欣也放輕語調,兩人不自覺湊近螢幕,「你再看門邊的倒影——像不像前幾天你用手機拍下水窪時的那種扭曲感?」
「沒錯。」心怡沉靜下來,目光在畫面與記憶間快速比對,「但我發現,這種現象最常出現在交班、下班,或是夜班最疲憊的時段。」
「你是說……當意識最鬆動的時候?」嘉欣追問。
「對。可能是身體走神、注意力斷裂的那幾秒,主體與『影子』才有了錯位的縫隙。」心怡迅速截下關鍵畫面,存進手機,「你有沒有想過,把這些延遲點串起來,試著還原一條『非同步時間線』?」
「我試過。」嘉欣搖頭,「但目前只有零散畫面、主觀觀察,缺乏可驗證的理論支撐。不過——我倒想試另一件事:刻意重複一段動作,看『分身』會不會跟著重複,又會以什麼節奏跟上。」
「比如?」
「比如這樣。」嘉欣笑著站到鏡前,舉起右手,緩緩揮了三下,每次停頓一秒,節奏清晰。
心怡立刻啟動手機錄影,神情專注而沉靜。鏡中影像起初同步,第二次揮手時明顯慢了半拍;第三次,鏡中人竟比現實快了一瞬——像鏡像突然搶先一步,又像現實被輕輕推遲。
「這算什麼規律?」嘉欣挑眉,語氣半真半假,「還是說,連分身也累了,開始偷懶?」
「我覺得……」心怡盯著回放逐幀分析,「單看一次難以判斷,但如果把這些錄影,和店內其他顧客在相同時段的步態、反應速度做交叉比對,或許能找出『不同步高發時段』。」
「如果妳真這麼做,我倒想問——」嘉欣忽然斂起笑意,聲音放得更輕,「明天早上我們打開監控,畫面裡那個正在揮手的,還會是『我們』嗎?」
「那就得靠你這位夜班頭號『證據派』領班了。」心怡莞爾,笑意未達眼底。
窗外風勢驟強,雨點密集敲打玻璃,窗框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嘉欣環視貨架,開始拆箱補貨。她低聲說:「剛才那位阿伯說,他完全記不得昨天買了什麼——可刷卡記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你說,會不會……我們所有人,都活在『昨天』?」
「說真的,這才是我最怕的。」心怡語氣平靜,目光卻微微凝滯,「時間可以複製,身份也可以複製。一旦『複製』比『原版』更穩定,那誰才是真的?」
她站起身,和嘉欣一起整理貨架。兩人默契地將新到的牛奶按批次排列,麵包按保質期由近及遠碼放;嘉欣記錄庫存,心怡則將鋁罐一列列對齊,罐身反光映出她們低垂的眉眼。
夜雨未歇,玻璃窗像一道模糊的界線,隔開店內與店外。唯有紙箱摩擦的窸窣、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與她們交疊的呼吸,穩穩落在這方寸之間,成為此刻唯一真實的節拍。
「這種日子,我有時覺得挺安靜的。」嘉欣壓低聲線,順手遞來一袋即食湯包,「我們什麼時候,竟把夜班過成了觀察者?」
「其實你早就是這座城市裡最敏銳的觀察者之一了。」心怡微微一笑,指尖輕巧地將湯包一盒盒排成整齊的正方形,「還記得大學時你常說——我們遲早會長成這座城市的一部分。」
「哈,現在倒像真被誰寫進了磁碟?」嘉欣扯了扯嘴角,目光順著貨架標籤滑過,抬頭時恰好與心怡對視,「每天的動作、路線、甚至呼吸節奏,全都能被雲端自動備份一遍。」
「如果現實真會自動備份……」心怡語氣輕快,眼神卻停駐在剛插進電腦的那支U盤上,「那每天早上醒來的,會是哪個版本的我?」
「你是在說感情,還是別的?」嘉欣略一挑眉,笑意浮在唇邊,像用玩笑把某種緊繃悄悄蓋住。
「感情、記憶,甚至感覺。」心怡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思緒壓回平靜,「有時候在這家便利店裡,我會想——會不會昨天的我根本沒離開過,只是今天的我,來接班了?」
「幻想太多,腳趾都要捲起來了!」嘉欣忍住笑,卻忽然壓低聲音,「不過你有沒有發現?剛才那位客人出門時,門邊那面鏡子裡,好像還卡著一道影子,遲遲沒散。」
「每次看到這種現象,我都想拍下來……」心怡語氣微頓,「又怕一按快門,就驚動了什麼。」
「那下次一起錄?來場『分身大追跡』?」嘉欣揚起眉毛,語氣裡藏著一絲挑戰。
「好。」心怡點頭,神情認真,「我們訂一套記錄標準:所有重複、錯位、延遲的現象,不只錄影,連收銀小票編號、商品批次、門簾晃動的間隔時間,全都記下來。」
「哇,這得做到什麼時候?會不會比我夜班還累?」嘉欣誇張地吸了口氣。
「有時候,人一累,線索反而浮得更清楚。」心怡不自覺將湯包推得更齊整,「剛才那個姜明哲……你真不覺得,他話裡有問題?」
「他每次出現,都像知道我們在觀察什麼,卻又偏偏不說透。」嘉欣屈指輕叩收銀台,「你覺得他是來提醒,還是來掩飾?」
「更像是在測試——」心怡目光微凝,停在貨架上那瓶運動飲料的弧面瓶身上,「測試我們,離真相還有多近。」
她視線一頓。瓶身金邊映出的倒影裡,自己的嘴角動作慢了半拍,眼神像隔著幾釐米的空氣,微微扭曲。
「就是這一類畫面。」她用食指點了點瓶身金邊,「你看,弧面反射的我,動作遲滯,眼神失焦——像被外面的雨聲,拉進了另一個時區。」
「今晚就把這些異常全拍下來?」嘉欣側過手機,鏡頭已對準收銀台旁的監控螢幕,「不過我建議你只錄關鍵畫面,別把手機存滿。」
「好。」心怡收回視線,「我會備份一份給你,一份存在職員電腦裡。你今晚還剩多少工作?」
「差不多都收尾了。」嘉欣瞥了眼牆上掛鐘,語氣輕鬆,卻掩不住底下的繃緊,「最怕的就是客人一走,店裡一靜……異常反倒開始冒出來。你今晚不急著回家吧?」
「我想留下來多觀察一會,也順便陪你聊一聊。」心怡語氣柔和了些,尾音拉得略長,「說不定,今晚又能抓到新證據。」
這時,店門被風推得輕響一聲。一個戴黑框眼鏡、身形微矮的青年撐著折傘走進來,肩頭還沾著細密雨珠。他徑直走向即飲區,取下一瓶石榴汁,低頭刷著手機。
「晚安,歡迎光臨。」嘉欣禮貌招呼,語調不卑不亢,帶著街坊間那種恰到好處的暖意。
青年抬頭,微微一笑,聲音中性,語氣略顯拘謹:「有什麼推薦的三明治嗎?今天天氣太糟,想快點弄點吃的。」
「有火腿蛋治、吞拿魚,還有芝士火腿。」嘉欣微笑,拉開冷櫃一半,「火腿剛補貨,還挺新鮮的。」
「那就幫我拿一個火腿蛋治吧。」青年溫和應道,笑意裡多了一分信任。
嘉欣挑了一盒,輕輕放在櫃台上:「石榴汁加火腿蛋治,一共二十六元,謝謝。」
話音剛落,收銀機旁的監控小螢幕忽然閃了一下——畫面瞬間重影:右下角,剛才結帳的嘉欣背影,竟疊著一道慢半拍的殘影。
「奇怪,螢幕剛才卡了一下。」嘉欣低聲對心怡說,語氣再度繃緊,「你等下錄個影。」
「好,我現在開始錄。」心怡立刻舉起手機,鏡頭穩穩對準收銀台旁那方浮動的監控畫面。
青年付完款,點頭道謝,轉身推門離去。玻璃門帶起一陣水汽,模糊了內外界線。
「這晚上的門影特別厚重,」心怡輕聲道,目光追著那道漸淡的水痕,「像隔開了兩個世界。」
「尤其今晚……」嘉欣搖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雨聲,「總像有個自己,在監控裡進出三四次,可身體,從頭到尾都沒挪過地方。」
「我比較想先寫日誌。」心怡打開隨身攜帶的專用小本子,筆尖流暢落下。
22:38|火腿蛋治×1、石榴汁×1|監控畫面閃爍一次,出現疊影|現場兩人同時在場。
嘉欣盯著那些字,忽然湧起一種奇異而踏實的感受——在「分身疑雲」籠罩的夜裡,有個能一起標註每一次重複、辨認每一處異樣的朋友,竟意外地令人安心。
「等一下,你要不要陪我去後巷倒垃圾?今晚我有點不安,總覺得有人跟著進來……」嘉欣語氣忽然緊繃。
「好,我陪你去。」心怡收起手機,跟著她走向後門。兩人套上便利店的薄外套,撐開雨傘,拎著鼓脹的垃圾袋,踩著水漬緩步走進窄暗的後巷。
巷口的路燈壞了一半,昏黃光暈勉強勾勒出垃圾桶的輪廓。水窪裡映出她們的倒影,卻總比動作慢上半拍——腳步已邁出,影子才遲遲跟上;轉身回望,倒影卻還停在原地。「這種陰天,光線散亂,影子最容易出錯。」嘉欣壓低聲音,「你看,就連我們走開時,倒影都慢半拍……」
「小心點,扔完就回去。」心怡輕聲應道。
返程前,她下意識回望巷口深處——霧氣與細雨織成一層薄紗,遠處似有黑影晃了一下,轉瞬便融進灰濛裡。她沒說破,只是不著痕跡地往嘉欣身邊靠得更近了些。
回到店內,暖黃燈光與熱氣撲面而來,瞬間裹住兩人。嘉欣打開即熱茶水機,倒了兩杯熱茶,遞給心怡一杯。「謝了,今晚陪我這麼久。」她語氣難得溫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有時候真怕……下一秒陪我的,不是你,而是那個『分身』。」
「就算真有誰被替換了,」心怡半笑著說,語氣輕,卻沉穩得不容動搖,「只要我們記得所有細節——聲音、習慣、小動作、說錯的那句話……再怎麼換,也找得回來。」
「呵,這句話真給我力量!」嘉欣舉起紙杯,「從明天起,我們一起做『城市分身記錄日誌』,怎麼樣?」
「成交。」心怡舉杯輕碰,目光柔和而堅定。
「不過今晚——」嘉欣拖長語調,眉尾微揚,「你得待久一點。等我關完店,我送你一起走回家。」
心怡笑了。她難得沒再追問今晚該記下多少細節、哪一處光影可疑、哪一句話重複了幾次。她只是靜靜陪著,把這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班時刻,一幀一幀,妥帖收進心底最深的檔案夾。
店外雨聲漸歇,街燈的光暈浮在潮濕的空氣裡,柔軟而清晰。這片刻寧靜,讓她們再次確信:無論明天誰先踏入鏡中世界,只要彼此還站在這裡——就還有一個「自己」,正被世界真實地記住、認出、守護著。
第一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