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清晨有時比夜晚更寧靜,尤其是週六這種半假不假的日子。空氣裡瀰散著淡淡的咖啡香,還有樓下燒賣蒸籠飄上來的微濕熱氣。陽光剛剛攀過獅子山脊,遠天浮著一層銀灰色薄霧,把整座城市洗得清亮而柔和。旺角老舊唐樓的牆面斑駁卻溫暖,鄰近高美苑的社區步道還留著晨間濕氣,水泥縫隙間冒出幾莖青草,像秩序之中悄然浮現的偶然。

週末的心怡很少賴床。她仍維持工作日的生物鐘,但今天在鬧鐘第一次響起時,只是翻了個身,又讓自己多躺了五分鐘。枕頭下那支筆還沾著昨夜備忘錄的墨跡,此刻仍被她無意識地握在手裡,指節因整夜思考而微微僵硬。夏天的被子很輕,窗簾拉了一半,光影在牆上投下細碎斑駁的紋路。那種熬過夜班後、心神卻異常清明的踏實感,在她翻身的瞬間格外清晰。

心怡起床後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檢查昨晚「分身錄像」的備份是否完整。這已成她的日常儀式——先仔細瀏覽備忘錄,再逐一點開存檔資料夾。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很快便找出昨晚與嘉欣共同完成的交班錄影與鏡像互拍檔案。這不僅是工作流程,更是她確認自己仍處於「主體」狀態的一種自我錨定。

桌上的鬧鐘顯示07:43。時間剛好,足夠簡單梳洗,再下樓外帶一杯熱拿鐵,然後赴今天唯一約定的見面——攝影師林若彤。

她走進浴室,刷完牙後,仍習慣性地站在鏡前,重複昨夜那組「同步動作實驗」:左手輕撫右肩,再拍臉三下,最後對鏡中的自己微笑。所幸,今天鏡像反應正常,沒有延遲,也無異常卡頓。她微微鬆了口氣,又對鏡中人點了點頭:「加油,至少今天還在同步。」





「今早鏡像還穩定,希望盡快查出原因。」她低聲自語,語氣堅定,也帶著長期自我檢視養成的自律,「林若彤說有新資料,記得問清楚檔案存檔格式。」

換好衣服——牛仔褲、淺粉襯衫,高馬尾利落紮起,一切如常規律。她拿起門口鞋櫃上的小鏡,最後檢查衣領、耳環與口罩。她總覺得,只要這些生活細節井然有序,整個人就不會突然失序。

出門時,電梯牆上的大鏡子將她的身影拉長,映出一個精神挺拔的年輕女性。她依舊依照與嘉欣約定的「主體暗號」,輕拍左肩兩次,嘴角微揚:「自證今日主體是你。」

樓下空氣混雜著豆漿店的甜香與粉嶺巴士尾氣的微辛。晨光溫潤,把路邊宣傳單照得色彩鮮明。沿路經過的每一家早餐檔、每間洗衣店,都是她熟悉的城市日常。但今天,她的注意力全繫在即將見面的林若彤,以及那些尚未釐清的「裂縫影像」上。

「林若彤應該已經到了吧?這女人總比我早一步到現場。」她邊走邊發訊息,「我正進咖啡店,五分鐘內見。」





不出所料,咖啡店門口已見林若彤戴著鴨舌帽,拇指輕拖一台微單,正低頭細調相機選單。

「早安,心怡,今天的光線一流,就差你了。」林若彤語聲輕快溫柔,但站在光線邊界裡的側臉,卻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恍惚。

「早。昨天看你社交平台貼的夜市鏡像組照,很震撼。」心怡迅速點好咖啡,與林若彤在角落座位坐下,「你說的新檔案,有傳過來嗎?」

「還沒。你帶優盤了嗎?有些照片檔案很大,直接傳輸容易掉格。」林若彤一邊校對相機設定,一邊低聲說,「主要是最近拍得越多,怪事越明顯——同一地點、同樣光圈快門,總會莫名多出一個完全對不上臉的影子。」

「先給我看原圖。重複、缺失,或異常出現的,先分類。我幫你查檔案維護時序;若是系統出錯,還能追蹤。」心怡將紙巾輕輕鋪在桌面,「如果是分身現象,今晚我有空,可以一起做現場測試。」





「好,這裡有三組,一起看。」林若彤將SD卡插入手機,語氣略顯急促,「這張是上週在天星碼頭拍的夜景:港島、碼頭、三個小孩……你看清楚這第四個人——穿灰色帽衫,但之後我每拍一張,背景那人都消失,而現場明明沒人離開。」

「讓我放大看看。」心怡聚精會神,「你用的不是連拍?」

「不是,是光圈優先的單張拍攝。不只這張——還有這張:旺角夜市凌晨五點,一個女孩站在鐵架旁。你看,原檔照片每一張都清楚顯示,她旁邊多出一雙腿。那雙鞋根本不是夜市販售的款式;我回查攤檔記錄,根本沒這個人。」

心怡仔細翻閱,手指緩緩推移畫面,來回比對。「顏色、邊角光源、人物輪廓……你看這裡,連影子的投射方向都與現場不符。你平時有定時備份嗎?」

「有,而且SD卡是全新購入。」林若彤吸了一大口凍檸茶,「更奇怪的是,昨天收到一封匿名郵件,警告我不該再發布這些照片,還說我手機快爆儲存空間。更詭異的是,凌晨SD卡有兩張原圖自動消失,只留下『已刪除』提示。我開始有點怕——這不像單純的設備延遲。」

「你把郵件和所有SVG備份都留著,我帶加密優盤來,全部轉存到我這邊。」心怡語氣沉穩,表情認真卻溫和,「你最近有沒有人主動聯絡你談這些異常?或是網路論壇有人轉貼過相關內容?」

她知道,對一位藝術工作者而言,作品一旦失序,連帶崩解的,往往是對現實的掌控感。

「論壇早就有人轉發,甚至還有網友專門開帖質疑我造假。不過照片裡的異常,真正見過原始檔案的人幾乎都說——這不是軟體出錯。畢竟,哪有相機或修圖軟體會自動在畫面裡多加一個路人?還有一個叫『蘇黎』的匿名帳號留言說:『小心裂縫找上你。』」




林若彤語氣微沉,略帶戒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你要不要今晚陪我去街頭做現場比對?我越來越擔心——萬一那些異常只在數位檔案開啟時才顯現,那它們就永遠成不了證據,只會是個『證據黑洞』。」

心怡安撫地笑了笑,「你今晚留點空檔,跟我一起夜拍。我會找幾位小販和居民協助,重現同樣的夜景。現場見證的人越多,我們就越能釐清:問題出在設備,還是空間本身。」

「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林若彤輕輕拍了下桌面,「不過我得再加一道密碼——誰都別想盜走我的照片。」

「合理。保護作品,就是保護自己。」心怡喝了一口咖啡,讓那口溫熱確實沉入胃底,「這兩週你有沒有做過設備維修或系統更新?萬一是硬體故障,也得提前防範。」

「沒有。全是新機,上週還去官方檢測中心做過全面檢查。」林若彤用玩笑語氣緩和緊張,「對了,昨天我翻一張舊照,發現裡頭多出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長得……還真有點像你。」

「不會吧?你可別說我以後會在照片裡『疊加』出現。」心怡微笑,語氣輕鬆,但尾音裡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遲疑,像笑裡藏針,「把那張發我看看。名字、樣貌重複,在這座城市其實很常見。再說,真有我出現在畫面裡,也不見得是壞事——至少證明我們的日常,不是幻覺。」

「你還真敢講。」林若彤笑著打開另一本手寫筆記本,「我改天得抓幾張你揮手的鏡像,說不定能拍出多重主體效果。對了,你今晚有約嘉欣一起嗎?我覺得她那家便利店的出入監控,有時也挺詭異的。」

「她今晚早班,剛好。我待會就聯絡她,問問有沒有特別想拍的地點。你也可以跟我們去那條飯堂走廊——燈光晃動、腳步聲回響,常讓人產生重影感。」





「你知道嗎?最近社群頻道又有人說,夜裡同時在兩個地方看到你和嘉欣:一個在商場巷口,另一個在後巷垃圾房旁。」林若彤側過頭,「我手邊剛好有兩張不同地點拍的背影照,你要不要看一下?」

心怡眉頭微蹙,仍維持冷靜,「先傳我存一份。今晚如果方便,順便邀王世傑一起來。他那時值晚班,手上有體育館的門禁卡。有時我們需要不同身份、不同職業的人同時出現在畫面裡,才更有說服力。」

「王老師?他這陣子不是都在忙學校的課程修訂嗎?」林若彤拉開筆電,「你要的我有,順便也發一份給嘉欣。」

咖啡館的冷氣沁涼,但真正的熱度,來自兩人腦中高速運轉的思考與專注。心怡尤其留意每張照片裡「多出來」或「莫名消失」的細節——背景中的影子、鏡面倒影、補光造成的異常反射。

「你拍照時試過用多角度同步錄影、再截取雙鏡像嗎?」心怡問。

「試過。但一拍多角度,照片裡的光點、倒影反而比現場更混亂。」林若彤語氣認真,「我開始懷疑……城市的『裂縫』,是不是就藏在這種多重記錄的縫隙裡?」

「很有可能。」心怡點頭,「下回我們試試多人協作錄影,再結合街頭監控、夜市攤商的鏡面反射、甚至路燈玻璃的折射——說不定能逼出規律。」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但記住:所有異常記錄,一律雙重加密,絕不外流。」





「放心,以我備份和反監控的功力,誰想偷我資料,得先過五關、斬六將。」林若彤自信一笑,順手為U盤新增一道密碼,「其實我挺信任你的——因為你連檔案命名規則都寫進Excel,和我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細節控。」

「那是當然。」心怡半調侃地回應,眉宇間透著沉著與堅定,「不然怎麼對得起今晚即將投入的疲憊大腦?只有資料井然有序,異常模式才會自己浮出來。」

時間已過上午九點半。店內音樂換成一曲輕快的流行歌,客人漸多,氣氛也活絡起來。兩人互存完自拍、鏡像、異常反射等照片,又各自依習慣反覆確認檔案是否完整、有無重複備份。

「話說回來,」林若彤眼底閃過一絲靈動,「你小時候對鏡子或反射,有什麼特別的記憶嗎?」

心怡微微出神:「有啊。小時候總愛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對口型,媽媽常說。

『小孩子要對著鏡子笑,影子才會開心。』」

林若彤莞爾一笑。

「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影像,或許正悄悄在某面鏡子裡,過著和你完全不一樣的日子?」





「倒沒這麼想過。但現在常常懷疑……我們是不是早已把某個影子,遺忘在某個時刻了?」心怡語調輕緩而真摯,「也許,這正是我們持續記錄的意義——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為了確認:此刻的自己,確實鮮明地存在過。」

林若彤靜靜聽完,神情柔和了幾分:「只要你還記得這一刻,我拍下的照片,就不是徒勞。」

「今晚再約吧。」心怡舉起咖啡杯,笑意溫暖,「有你、有嘉欣、有影像、有紀錄……我就敢繼續問下去。」

兩人並肩走出咖啡店。林若彤順手掏出手機,「咔嚓」一聲,拍下心怡的背影,隨即存進今日的「主體日誌」資料夾。

維園尚未啟用的蓮花池靜靜映著晨光,樹影輕晃,城市懷抱著尚未浮現的裂縫。她們心裡清楚:這座城裡,還有太多人正走在「分身」與「主體」的邊界上——沒有停下,也未曾放棄。

「你今晚有什麼行程?」林若彤側過頭問,陽光恰好落在她的帽簷邊緣。

「下午要加班,四點後回家換衣服,晚上和嘉欣碰頭,再到夜市現場。再約你,記得務必帶兩部相機,免得又像上次那樣,檔案莫名消失。」心怡語氣平穩,卻帶著一貫的細緻與堅持。

「你放心,機子都已升級過。今晚我還帶了錄音筆和備用電池——誰也搶不走我們的證據!」林若彤伸出小指,心怡也自然地勾上,兩人指尖輕輕一扣,「拉勾,不缺席。」

「拉勾。」心怡笑起來,「今晚全副武裝,搞定城市分身。」

人潮湧動,兩人各自返家。心怡手裡拎著咖啡與檔案,心裡比以往更踏實——生活本來就是這樣:只要整理得清楚、夥伴值得信賴,就算面對分身、裂縫,或夜裡突如其來的卡頓,也依然能穩住步伐,繼續向前。

回到家,她將林若彤的SD卡資料完整轉入U盤,並同步備份至桌上電腦。檔案分類、異常時間點、備份密碼、原圖存檔位置,一一標註清楚。陽台上的花盆映出斜照晨光,她對自己輕聲說:「記錄很重要,但生活更重要。」

早午餐後,她仔細複查所有錄像與現場照片,再用便利貼寫下今晚的拍攝路線:「夜市西口→後巷→便利店→小公園→大樓梯,依序錄像、拍攝、錄音。」

收拾好資料夾,她在床邊坐下。手機輕震,嘉欣傳來訊息:「今晚19:00夜市會合。」

「收到。」心怡迅速回覆,順手補上一句:「今晚挑戰分身之夜,武器全帶。」

短暫午休前,她心裡已反覆推演數次:與林若彤、嘉欣在夜市不同位置同步拍攝的流程——分頭行動?還是固定時刻、多點同步?需在具備目擊條件的地點停留多久?若出現異常,該優先記錄環境光源、路人動線、手錶時間、手機畫面,還是專注於人為互動與突發細節?

「今晚不能只是拍街景或靜態照片,一定要點對點同步。」她低聲自語,將思路寫進記事本:「現場光源、背景路人、手錶時間、手機畫面、地面水跡……全都要標記清楚。」

這份執著與緊張,很快被午後的寧靜緩和。她強迫自己小睡半小時,睡前又下意識翻了一遍聊天記錄,確認U盤、機頂盒與手機儲存空間皆充足——一切妥當,心才真正安定下來。

醒來時,已是傍晚。天色由白轉藍,陽光斜斜穿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斑駁光影。樓下孩童的笑鬧、電動車低鳴的馬達聲,微弱卻真實,帶著令人安心的日常節奏。她吃了點心,換上白色T恤與牛仔襯衫,將各項設備一一檢查、裝妥。

「今晚一定要記住:無論發生任何異常,第一件事不是驚慌,而是記錄下來。」心怡對著鏡子最後確認一次,眉宇間既有決斷,也有一種探索者才有的沉靜期待。

當黃昏正式籠罩城市,她推門而出。夜市的燈光已次第亮起,暖黃與冷白交織,浮動在微涼的晚風裡。她背著輕便背包,左手提著三腳架,右手口袋裡穩穩握著那本翻舊了的記事本與U盤。心沉下來,腳步跟上街頭漸次升溫的喧鬧與人流節奏,朝著命運安排的第一個坐標點,穩穩走去。

週六的夜市,燈光彷彿被白天的烈陽反覆烘烤過,顯得格外飽滿、鮮明。旺角的老唐樓牆面斑駁,爬滿歲月的裂痕與褪色的舊漆,而樓下騎樓柱上卻新貼著鮮豔的宣傳海報——時間的痕跡與當下的活力並存,生命力與裂縫共生。夜市的喧囂如一條流動的河,時而湍急,時而迂迴,嘉欣早已習慣這節奏,自然而然便被捲入其中。

她夜班結束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選擇從夜市步行回高美苑。一來是貪戀這人聲鼎沸的煙火氣與熟悉的小吃滋味;二來,今晚她另有心事與任務——得沿著這條從旺角通往高美苑的主街,重新梳理那些近來反覆出現的「昨日的自己」,以及裂縫中悄然浮現的分身現象。林若彤與心怡也已分頭行動:一個在夜市各處巡視,一個在花園與商場周邊記錄異常。嘉欣心裡清楚,今晚,一定又會留下新的關鍵線索。

攤販區的油香、茶香與蒸氣交織,夜風裡不時飄過遲來的熱氣。她買了最愛的咖哩魚蛋與粟米鬚,坐在攤檔對面的長椅邊,一邊小口咬著,一邊打開手機查看訊息。心怡的簡訊先到:「我已到夜市北口。」簡潔、清晰,一如她本人。

嘉欣笑著回覆:「我在中段,正吃魚蛋。今晚你們要是看見穿綠色制服的另一個我,記得喊我一聲。」
「好。」心怡只回一個字,附上一顆眨眼的俏皮表情。
林若彤則回。

「就知道你又餓了!我在東側錄鏡像,待會兒會經過你那邊。」

這時,小販葉希正好抬頭看見她,一邊數著硬幣,一邊笑問。

「今晚怎麼又穿這套制服?今早不是才剛下夜班嗎?」

「哈哈,下班後忍不住又來覓食啦。」嘉欣咬著魚蛋,語氣輕鬆自然。

「你該不會真有分身吧?怎麼白天晚上都碰得見你?」葉希半真半假地打趣,語氣裡沒有懷疑,只有熟人間的親暱。

「要是今晚你真看見不只一個我,記得拍照傳給我——有獎喔!」嘉欣也笑著接話。

「好!你就是要多找幾個證人!」葉希朗聲笑開。

嘉欣把這段對話與當下心情記進筆記本,隨後繼續沿街緩步前行,刻意在路邊水窪、老式鏡面、流動食品車的不鏽鋼外殼等反光面上觀察自己。大多時候,倒影與動作同步;但有兩三次,在水果檔與熟食區之間,她清楚看見鏡中「昨日的自己」忽然抬手,朝她揮了揮——動作輕微,卻毫無遲滯,也毫無預警。

「欸——」嘉欣在心裡輕聲自語,「應該只是光線角度不一樣吧。」

可當她走過熟食區西端那家鐵皮炒麵檔時,檔主劉姨忽然抬頭喊道:「嘉欣!你昨天這個時候也來過,一模一樣!」

「是嗎?」嘉欣笑著應道,「我昨天不是在東邊吃燒賣嗎?」

「真的!你昨天背的包、穿的衣服、連說的話都一樣。我還跟你開玩笑,說炒麵快見底了——結果你過沒幾分鐘又折回來!」劉姨拍了下桌面,語氣篤定。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或者……我有分身?」嘉欣嘴上打趣,語氣卻不自覺繃緊了一分。

「連你自己都這麼說,那我下次真拍下來!」劉姨舉起手機,「你現在在這兒,等會再看到你,我就立刻傳給你。」

「成交!」嘉欣點頭,嘴角仍掛著笑,卻已多了幾分警覺。

她抬眼望向夜市盡頭,遠遠看見林若彤正舉著一台大相機,對準夜色緩緩掃拍。

「若彤,今晚狀態怎麼樣?」嘉欣小跑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有沒有拍到什麼異常?」

「剛才在小吃檔拍了一張,一組路人背影出現明顯的延遲現象。」林若彤把相機轉向她,「要不要現場露臉幾張?我們做個同步示範。」

「可以。」嘉欣走到檔口前,站定在地磚接縫線上,讓林若彤對焦。

「你右手舉高三秒,然後迅速轉一圈,轉到一半時,左手連續揮兩下。」林若彤語速清晰,像在下指令。

「右手舉高、轉圈、左手揮兩下——對嗎?」嘉欣重複確認。

「對,開始!」

她依言動作。林若彤同步按下快門,同時啟動錄影。

「看完就知道有沒有問題。」快門聲落,林若彤立刻調出小螢幕,示意嘉欣一起看。

畫面中,嘉欣每次舉手、轉身,鏡中倒影幾乎同步;但第二張照片裡,她揮出第二下左手的瞬間,鏡像中的動作卻明顯慢了半拍。

「看到了嗎?你揮第二下左手時,倒影延遲約零點四秒。」林若彤語氣沉了下來。

「真的欸……」嘉欣盯著畫面,指尖輕點螢幕邊緣,「難怪常說,攝影機比肉眼還老實。」

「願意再多試幾組嗎?我們換不同表情和節奏,連拍比對。」林若彤提議。

「沒問題。你說,我做。」

「好,先揮手,再連眨三下眼,最後做一個誇張鬼臉。」

「來!」

嘉欣一氣呵成。拍完後,兩人逐格回放——每組動作到了第二、第三次重複時,鏡像與本體之間,總會浮現極其細微、卻確鑿存在的時間差。

她一邊看,一邊低聲問:「其他人呢?周邊顧客有沒有類似現象?」

「馬上拍。」林若彤熟練調轉鏡頭,對準不遠處排隊買咖啡的一對年輕情侶,連按數下快門,「這些全同步——目前只有你,和我剛才拍的所有動作,出現延遲。」

「你不會也『入魔』了吧?」嘉欣半開玩笑。

「誰知道?被你們一帶,今晚拍照怪事特別多。」林若彤邊說邊檢查SD卡,語氣不輕不重,卻透著認真。

「對了,今晚能在高美苑見面嗎?心怡說想拉你一起,做三人同步多鏡像記錄。」

「可以。我吃完這支粟米鬚,八點半高美苑見。我順便約劉景瑜來幫忙——他說保安大堂今晚剛換了兩台新鏡頭。」嘉欣語氣沉穩,已無半分猶疑。

「完美。到時三機位交叉比對,誰是主體,一目了然。」林若彤點頭。

正聊著,嘉欣的手機又震動起來,螢幕跳出心怡的簡訊:「剛在北口見到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穿藍色牛仔褲,手裡拿著粟米鬚。那是你嗎?」

嘉欣立刻語音回覆。

「不是我,我還在中段這邊,絕對沒去北口。」

心怡隨即傳來一則語音。

「我剛拐出巷口,只看見那人三秒鐘就走進巷尾,背影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走路時腳步略帶內八。」

「內八?」嘉欣略一思索,「糟了……我累了時,偶爾也會這樣。」

「可能真有分身出現,今晚不能掉以輕心。」心怡的語氣明顯緊繃。

嘉欣馬上回。

「我馬上往你那邊走,路上會特別留意鏡子、玻璃、水窪、任何反光面,一有異狀立刻聯絡。」

「收到。」心怡回了一個「OK」手勢的表情貼圖。

夜市氣溫漸降,嘉欣加快腳步朝北口趕去,一路扶著貨攤邊緣穿行,人潮湧動。途中手機不斷跳出剛才夜市監視器的截圖提示,還有熟人陸續發來語音:「嘉欣,今天見到你兩次,是不是最近多排了一班?」

「多了一班你自己還不知道?」她笑著回應。但心裡的不安,正一寸寸加深。

走到夜市北口,她遠遠望見一個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年輕女生,正和小販攀談。側臉輪廓極似,只是表情較冷淡,步伐也比她快上半拍。

「今晚夜市怎麼了,連我自己都像影子一樣逛?」嘉欣心裡自嘲。

小販阿強抬頭看見她,熱情招手。

「嘉欣,你剛不是才走過去?怎麼又回來啦?」

「不是我,剛才那個不是我。」嘉欣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阿強一愣:「真的?難怪她頭也不回。」

「下次你叫她名字,看看會不會理你。」嘉欣半開玩笑地說。

「一定!」阿強拍拍胸脯。

這時,心怡從夜市另一端快步走來。兩人同時出現在夜市兩端的錯覺,讓她們在現實與分身的界線之間,越陷越深。

「妳剛才有繞去盡頭那家飯檔嗎?」心怡一走近就問,眉頭深鎖。

「沒有,我一直在中段。」嘉欣皺眉回應。

「那剛才那個是誰?你下次再見到,一定要叫住她——不然,什麼都證明不了。」心怡語氣冷靜,近乎命令式地陳述。

「說得對。今晚我們就守在這裡,看還會不會出現更多『分身』。」嘉欣語氣裡混雜著懼意與一絲難掩的興奮。

兩人站在夜市出口,專注掃視每一個經過的身影。不久,一名少女迎面走來:短髮、五官、膚色、甚至右眼角那顆小痣,都與嘉欣極其相似,唯獨斜背的包包方向相反。嘉欣忍住衝上前的衝動,只側身請心怡低調用手機拍下對方經過的背影。

夜市裡其他小販也開始竊竊私語:「最近分身好多啊,昨天巧姨還問我怎麼有兩個嘉欣,今天又多了一位。」

「你不怕嗎?」心怡半開玩笑地問。

「怕是怕,但錄下來更實際。」嘉欣笑了笑。

這時,林若彤帶著相機趕到:「我剛剛拍到兩個『嘉欣』從不同角度迎面走過,你們看!」

三人湊近手機畫面——畫中,嘉欣與「分身」相距不到一公尺擦肩而過,卻像彼此不存在般毫無交集。「你看到了嗎?她連看都沒看你一眼,像個配角走過劇本。」林若彤評論。

「有拍清楚她的臉嗎?」嘉欣緊張地問。

「光線太暗,沒拍到正臉。」林若彤搖頭。

「算了,事情總有解釋的時候。待會我們回高美苑,做一次三人同步錄像——今晚,一定要定格下最詭異的那一刻。」心怡語氣沉靜,卻透著決心。

「我贊成。大家先各自到同一座電梯口集合,再同步動作、同步錄影、現場對時。」林若彤補充方案。

「好!」嘉欣捏緊手機,左手輕敲右肩兩下,打出暗號:「今晚分身不管出現幾個,都要和我們主體正面對峙!」

「這是你定的規則,到時可別反悔!」心怡揚起嘴角。

三人的笑聲在夜市燈火中起伏。這一夜,她們已不是孤軍作戰。夜市小販、熟人、攝影師,都成了這場集體記憶縫合行動的一員。人潮流轉,倒影重疊,表面看似尋常,實則暗藏一種默契——只要把每一次遇見「自己」都細心記錄下來,未來就不會太壞。

走過夜市最後一個攤位時,嘉欣再度回頭,只見自己的分身正緩緩融進攤檔的燈火裡,身影逐漸模糊,像被夜市的光影吸進某道縫隙,最終消散於香港無數條巷弄的暗影之中。

她收回目光,與心怡、林若彤並肩踏出夜市。心境雜亂,卻也有一種淡淡的釋然。

推開高美苑的鐵門,夜色與路燈同時拉長三人身影。她們心裡都清楚:今晚發生的事,明天未必人人都還記得;但只要這些記錄還在——彼此的暗號、遇見的另一個自己、每一張截圖、每一段錄像——就都是證據:她們屬於這座城市、這份現實、這場真實的生存。

夜風微涼,三人交換今晚所有影像、照片,以及異常現場的細節與感受。談到未來如何繼續合作、如何把這條裂縫追蹤到城中更多角落,她們相視一笑。

「今晚,應該算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把分身與主體的對峙現場,完整記錄下來。」嘉欣輕聲說。

「是的,而且證人越來越多——有你、有我、有他、有她。」心怡語氣裡有種莫名的安慰。

「這才是屬於我們的城市勵志——再多分身,也取代不了彼此的主體記憶與行動。」林若彤半開玩笑地說。

夜已深,街燈如舊,人影依舊。仍有人守著那一方現實的界線,不讓自己落在掉隊的過去裡。

第六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