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被濾過的清水,洗淨了高美苑的屋頂與工地邊角。天氣出奇地好,一夜纏繞的疑問與疲憊,也隨之被拂去一層灰翳,心緒重新透出些鮮活與明朗。

卓心怡站在七樓廚房窗邊,剛把熱豆漿倒進那只杯身印著淡褐色水漬的馬克杯裡。窗外,兩件昨夜未乾的運動服還懸在晾衣繩上,濕漉漉地垂著。她吃力地合上紗窗,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混著清冽的晨意與一縷若有似無的機油味。

「早安,新一天。」她低聲說完,從圍裙口袋掏出手機,快速瀏覽今日待辦清單:「地基——工程——陳守正——倉庫……」她一邊唸,一邊伸手拉了拉略顯鬆散的馬尾,心裡卻仍縈繞著昨夜嘉欣那則未及回覆的短訊,以及剛創建不久的「社區裂縫組」群組。

打理好儀容後,她拎起雜物袋,走出家門。樓道裡瀰漫著一種剛被溫水擦過的微潮氣息。一路下樓,每經過一處玻璃窗、牆角或反光的金屬門框,她都不自覺地瞥一眼自己的倒影——那倒影今晨竟意外地「完整」:動作與微表情同步浮現,毫無滯澀或錯位。這份難得的「正常」,反倒讓她微微怔住,有些不習慣。

到了一樓,她特地在保安櫃台前停下腳步,向剛完成夜班交接的保安劉景瑜點頭致意。「早安,劉先生,昨晚一切平安嗎?」她語氣溫和平穩,手指卻在雜物袋邊沿不自覺地輕輕叩了兩下。





「早啊,心怡。沒什麼大事,就是凌晨有兩次,巡樓監控畫面裡……同時出現你的身影。」劉景瑜語氣輕鬆,像在說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

「是嗎?」心怡眉梢微揚,好奇心瞬間被勾起,「最近類似情況不少,您有記下確切時段嗎?」

「記了,等下交班會把詳細時間表給你。」他語氣依舊沉穩可靠。

「謝謝劉先生,麻煩您多留意。」她微微一笑,揮手道別。

她步出大樓,沿高美苑東側窄路快步前行,目的地是地下工程倉庫。今天上午的關鍵任務,是與前市政工程師陳守正會面,釐清「填土」「地基」這些看似專業術語背後,是否隱藏著與社區異常現象相關的實質線索。





倉庫正門被微風輕推,鐵門上那枚黃黑相間的安全標誌已微微褪色,彷彿在時光裡浮沉多年。陳守正比預計更早抵達,身穿深藍工裝站在門口,晨光映在他臉上,眼神沉靜,比實際年齡更顯篤定。

「早安,陳工程師,真不好意思讓您久等。」心怡笑著上前,語氣誠懇有禮。

「卓小姐,叫我守正就好。『工程師』這稱呼,早隨退休文件一起歸檔了。」他語氣溫和,帶著長輩式的體貼,「現在頂多算個技術顧問——有人問,我才順便回來走走。」

「今天真要麻煩您了。」心怡走近,語調兼顧禮節與專業,「我們發現高美苑的地基資料,在官方檔案中部分已被註銷。另有居民反映:夜間降雨時,樓下地面會莫名隆起、出現細裂紋;還有幾次,大樓內多支監控畫面同步跳秒。我們懷疑,這些現象背後,可能存在某種『物理性裂縫』的成因……」

「你們這社區,這些年確實不太平。」陳守正淡然一笑,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言明的複雜,「地基與填土確實出過問題,當年也調整過幾版方案,只是……並未完全對外公開。」





「那些未公開的方案,會不會和現在的空間異常有關?」心怡語氣緊繃而專注,尾音壓得極輕,像怕驚擾某種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

「唔……直接關聯,很難證實。」他略作停頓,語氣謹慎,「但我得說,當年幾次現場檢測,確實發現填土區域與原始設計存在微妙錯位。如果你願意,待會兒可以跟我進倉庫,翻一翻舊的地基圖——有些小改動,連市政檔案都沒收全。」

「太感謝了!」心怡壓下心頭一陣雀躍,語氣仍維持內斂,「我們想找回的,正是那些被城市治理與歷史檔案『遺漏』的一小步。只要能還原原始結構,許多困惑,自然就有了落點。」

「對。」陳守正點頭,語出微驚,「資料本身,有時也會『分身』——不同年代、不同單位、不同負責人遞交的文件,從來就不完全重疊。」

兩人一同步入倉庫。室內瀰漫著陳年灰塵與乾燥油漆混合的氣味。牆邊整排舊檔櫃標註著年份、施工段落與承辦單位,秩序中透著歲月沉積的重量。心怡小心拉出一張摺疊椅請他坐下,自己則立於資料櫃旁,一手打開筆記本,一手悄然啟動錄音筆。

「守正,請問這一疊是……?」她指尖輕點一疊泛黃的圖紙。

「高美苑A、B、C座填土與基樁工程的原始設計檔。」他語氣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更多是審慎,「這些年屢經增補修改,市政檔案未必收得這麼齊全。」

「麻煩您從頭說明,尤其是那些後來被註記刪除、或重新繪製的部分。」心怡目光如鷹,一頁頁細數。





陳守正耐心講解。每說出一個數字、一處標註、一項變更,她便用手機拍下清晰圖檔;凡涉及「地下空腔」「回填異常」等關鍵字眼,她皆以紅筆在筆記本旁標註:「潛在裂縫源——需二次比對。」

「其實,大樓正下方有三處填土區。」他語速不疾不徐,像在述說一段被塵封的工程往事,「當年地質報告不夠完整,A區與C區之間,曾有部分填土未依圖施工,屬未經核准的減量作業。雖事後補做,但若發生微沉降或局部空隙,地表裂縫便極易在特定條件下浮現。」

「有沒有記錄當時土方流向或工程方案的變更?我常在夜裡經過天井角,總覺得腳下的震動特別明顯。」心怡指著其中一張手工繪製的結構圖,語氣沉靜而專注。

「部分有文字記錄,但不少只靠老員工口述流傳下來。」陳守正語調平緩,略帶沉思,「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介紹你去訪問當年的工地負責人;或者直接聯絡社區物業管理員周良宇——他手邊可能還留著那批臨時施工日誌。」

「好的,今晚若有機會,我會去問。」心怡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重點,「這批原始圖紙,可以幫我複印一份副本嗎?」

「可以。你填一張申請單,寫明存查理由,我蓋章後讓你帶走。」陳守正點頭,神情穩重而謹慎。

「謝謝守正哥。」心怡抬眼,目光真摯,掩不住感激,「其實今天來找您,還有一個私人問題——有沒有人發現,填土不實、基樁異常這些工程漏洞,和社區成員的『消失』或出入紀錄異常之間,存在某種關聯?」





陳守正沉默片刻,聲音壓低了些:「這類說法,早年多被當成都市傳說。但工程結案時,我們確實發現幾組『工人簽到表』與實際出工人數不符。起初以為是補班記錄或工時造假,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真和你們近年持續追蹤的現象,有某種隱微的聯繫。」

心怡眼神一亮,語氣頓時清晰:「您的意思是——地基結構的空間錯位,和『白天少一人、夜裡多一影』這種現象,可能源自同一種底層機制?」

「不能排除,但極難證實。」陳守正輕嘆,「畢竟,沒有人能用肉眼看見地下的裂縫,更遑論追蹤它的源頭。」

「但我們可以交叉比對監控影像、足跡痕跡與結構圖。」心怡語氣篤定,「只要每個細節都嚴密對應,終有一天,能從混亂中理出規律。」

「你有這份決心,很好。」陳守正微微一笑,眼神裡多了幾分欣慰。

兩人正專注查閱圖紙,全然沉浸其中時,門外一道陰影忽然切斷了斜照進來的陽光。心怡下意識抬頭,見一個瘦高身影已站在門口。

「心怡、守正,打擾你們了?」

「嘉欣?你怎麼來了?」心怡驚喜起身,「你不是今早要去社區活動中心嗎?」





歐陽嘉欣背著背包,眉梢還帶著剛結束活動的輕鬆,「活動剛結束,順路回來,經過這裡發現門沒關嚴。怕你一個人查得太入神,特地進來幫把手。」

「你來得正好!」心怡語氣親切,「我們正比對地基結構圖,守正哥剛提供了不少關鍵線索。你一起聽聽,說不定能從圖中發現新的異常細節。」

「那當然好。」嘉欣語速明快,「我剛整理完一整套目擊證詞,還想請教:能不能調閱過去十年所有大規模工程調整的完整清單?」

「可以,但請注意——這些圖紙與資料屬於機密工程文件,不得擅自公開。」陳守正目光溫和卻嚴肅,「你們現在做的,比一般新聞調查更縝密、更耗神。」

嘉欣一邊用平板掃描文件,一邊壓低聲音對心怡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這週社區活動中心的討論,幾乎全圍繞『地下空間』和『人員失聯』?傅紹安今早還特別提醒我:有兩位老人晚上回家,路過垃圾房時,發現地上裂開一道極深的縫,隔天清晨再去看,竟已完全閉合。」

心怡神色一凝。

「真的?你有拍下現場嗎?」





「沒有,但姚姐用手機錄了影,等下就傳給你。」嘉欣語速不減,「你這邊有什麼新發現?」

「我們剛確認A區與C區交界處,當年曾有填土不實的施工瑕疵;同時,工人簽到表與現場履歷也存在多處不符。」心怡語氣專業而冷靜,「這些細節是否與近期分身、失聯等現象存在潛在關聯,還需要更多人證佐證。」

「沒問題,今晚我去找兩位老住戶聊聊,試著從他們的記憶裡,打撈出工程遺留現象的線索。」嘉欣信心十足,「你們先繼續,我去外面整理今早的錄音,待會兒進來彙報。」

話音一落,她背起背包,輕快走出倉庫。陳守正望著她的背影,淡淡一笑。

「你們這一代,比我們當年細緻多了。證據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其實城市的裂縫,往往不是一朝崩裂,而是一點一滴疊出來的——誰記錄得越多,誰就越靠近真相。」

「我也這麼相信。」心怡語氣誠懇,「有您這樣的專業前輩領路,我們這些後生晚輩,才有膽量,一層一層地向城市發問。」

陳守正長嘆一聲,目光溫厚。

「其實啊,年輕人能明白——現場踏勘與檔案考證同等重要,這就不容易了。還記得你媽媽年輕時,也在這裡擔任社區骨幹,常到工地巡視;連填土的層次、夯實程度,她都要親自拍照記錄。倉庫裡,還留著她當年帶來的那份舊地圖複印件。」

「這麼說……我媽的資料還在?」心怡眼睛一亮,語氣微顫。

「可以的,你等我一下。」陳守正起身,走向角落那架舊書櫃。他拉開最底層一隻毫不起眼的小抽屜,空氣中浮起一縷陳年紙張的微霉氣息。他取出一疊邊角微捲、摺痕清晰的圖紙,輕輕放在桌面。

心怡小心翻開,紙張邊緣一圈圓潤的手寫字跡映入眼簾:
「1998年高美苑A、B、C座填土地圖,蘇芬親繪。樓層交錯,地下管路三重標註,僅供社區內部使用。」

她指尖停在那行細緻而溫柔的字跡上,心頭一暖,眼眶悄然浮起一層薄霧。

「我媽……真的這麼細。」她輕聲說,像在對紙說話,也像在對時光低語。

「你媽媽當年就是這麼嚴謹,才讓你今天有膽量查這些『不該當眾討論』的問題。」陳守正語重心長地說。

「守正,您能告訴我,當年修改地圖時,最不尋常的幾處是哪裡?」心怡全神貫注,筆尖已停在筆記本首頁。

「你看這裡——C區連接A區地基的位置,地圖上標註『不連貫』,但對應的工程文件卻寫著『臨時互通口』。實際上,這類連接從未走過正式報批流程,反倒更像工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號。」陳守正指尖點向地圖一角,紙面微皺,墨跡斑駁。

「也就是說,當時可能開過臨時孔洞,甚至存在暗道?」心怡迅速推斷。

「沒錯。事隔多年,那些地道與臨時通道或許早已被水泥封死,但工程紀錄裡反覆出現的『夜間維護』,卻幾乎從未附上具體人員名單。」陳守正聲音低沉,像壓著一層舊水泥的重量。

「如果分身現象真與這些空間重疊有關,那麼每一次工程誤差,都可能是裂縫浮現的契機;而每一次被遺漏的人名,或許就是城市分身留下的第一道證據?」心怡輕聲自語,語氣裡浮起一絲近乎敬畏的顫動。

「你很有想法。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越靠近真相,線索反而越模糊。」陳守正收斂神情,語氣轉為慎重。

「我會謹慎的。尤其是這些被時光遺忘的細節——你們這一代工程師手寫記錄、親筆批註,比現代電子檔更真實,也更難得。」心怡真誠說道,尾音微顫,帶著年輕人少有的謙敬。

「年輕人能這麼想,我已心滿意足。」陳守正嘴角微揚,那抹笑意裡,有慰藉,也有沉甸甸的期盼。

接下來十幾分鐘,心怡頻頻拍照、速記,每遇一個技術詞彙,便貼心請守正再解釋一次,務求完全理解。

「這裡的維護記錄,紅筆圈起來的,就是異常最密集的區域。」陳守正將那張傷痕累累的地圖沿著舊摺痕仔細攤平,指尖在A、B、C三座基座交匯處反覆叩擊,「你看這一塊——記錄顯示有三次『沉降補強』,但現場報告只留下一份;另外兩次是臨時動員、深夜施工,既無簽到表,也無監工日誌,僅有幾位資深工人潦草簽字。」

「所以,不只是設計圖上的錯位,連實地施工也出現了斷層?」心怡迅速舉起手機拍下細節,語氣更顯專注。

「對。這種補強本該防止地表裂縫,可若基底空洞、填土不實,反而等於在整棟結構裡埋下隱患。」陳守正眉心微蹙,「你再翻到九七年年底這組日誌——記載連續幾夜大雨後,地庫積水竟『自動排空』。按理說排水系統早該堵塞,現場卻連一絲淤積痕跡都沒有。當時誰也說不清,工人私下只笑稱:『底下有人借道。』」

「借道?」心怡低聲重複,記憶與檔案瞬間接軌,「這個詞……我小時候也聽過。媽媽說,天井地磚上的腳印,有時會莫名多出兩三枚,像是有人剛走過,又倏忽消失。」

「沒錯。」陳守正點頭,目光沉靜,「我後來回想也覺得奇怪——有一年冬天,連續失蹤兩名夜班地盤工,但工地考勤記錄仍『打滿卡』。物業主任查過一遍,終究沒找到人,最後只能歸為『工時錯帳』。這些看似瑣碎的紀錄,有些,恐怕正與你最近調查的分身現象重疊。」

「我能不能把這組異常維護記錄用手機翻拍?回去和同事一起比對時間點,看看是否與近年社區『多重出現』的口述事件吻合?」心怡認真請示。

「盡量拍吧,但務必遮蔽工人個資。」陳守正頷首,「我會把這些紙本掃描一份,同步傳給物管與你備份。」

「明白。」心怡溫聲應下,仔細拍下每一處紅筆標註,反覆確認角落細節無遺漏。

「另外,這些年社區偶有奇怪報修:樓梯間磁磚半夜鬆脫、大堂地板清晨莫名隆起,到了下午又恢復平整。」陳守正補充道,「表面看像混凝土熱脹冷縮,可每逢這類現象高發期,保安監控日誌便頻頻出錯。過去多歸因於設備老化,現在我倒覺得——是空間本身,正在『調整』縫隙。」

心怡深吸兩口氣,筆記本紙邊已被她不自覺摺起一道細痕,彷彿想把那些發現,一寸寸嵌進現實的肌理。

「守正,真的謝謝你。我們追這條裂縫,追了好幾年,總算第一次感覺,不是單憑想像。」她語氣比往常更輕、更柔,雙眼卻亮得像盛滿晨光。

「不用謝。你媽媽當年也盼著,有一天會有年輕人,把這條裂縫的真相,一寸寸挖出來。」陳守正語氣沉靜,卻有穿越時代的分量,「這不是託付,是你們這一代,對城市記憶的延續。」

倉庫外的光由淡轉亮,搬運工正推著幾箱備用磁磚穿過隔間。陽光斜斜灑落,在地磚與牆面拉出無數細長光影,像一道道無形的界線,靜默而清晰。

心怡抬頭,凝望那些明暗交疊的線條。她忽然明白,所謂「裂縫」,未必需要肉眼可見——它存在於補丁與原磚的縫隙、存在於多出的一秒、少掉的一分鐘;存在於所有被忽略的「不對勁」裡。她收起手機,將面前泛黃的紙檔與地圖一一理齊,輕聲說:「我們這代人,不只是搬運記憶,更要搬運那些尚未被命名的縫隙。」

倉庫裡瀰漫著陳年木料與乾燥水泥混合的氣味。她手背輕貼舊地圖一角,彷彿想觸碰某種正在消散、卻尚未離去的溫度。

「你有空,多回來看看。」陳守正語重心長,「記憶是住在經歷裡的,檔案只是輔助。照片再多,也比不上親自走一趟現場。大部分的裂縫,用腳能感應,用眼能察覺——只要你留心。」

「我會的。」心怡以最誠懇的語調回答。

「資料你拿好。遇上技術上解不開的,隨時再來討論。」陳守正將一疊紙檔與地圖裝進牛皮紙袋,雙手遞給她。

「守正,你……」心怡剛想再說什麼,手機忽然震動。是嘉欣傳來的訊息:「心怡,我剛在樓下遇到張姨,她說前天有個地庫維護工也提到,晚上聽見天台下方傳來腳步聲——可二樓梯門根本沒開過。這群人,要不要我幫你問幾句?」

「可以,我正要出去,碰見誰就問誰。」心怡迅速回覆,抬頭與守正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去吧。」陳守正拍拍她肩膀,語調親切而溫厚,「城市的裂縫,和人的命一樣——記得別總一個人扛。」

「我知道。這次有你、有嘉欣,還有整個社區。」心怡語氣篤定,眼裡有光。

「記住,別太晚回家,有事隨時聯絡我。」陳守正語氣關切,像叮嚀自家晚輩。

她收拾好資料與相機,站在倉庫門口,依依不捨地環顧四周。角落那只舊鐵櫃、腳邊堆疊的工具箱,都靜靜封存著許多未曾出口的線索。晨光漫溢,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推她邁向下一個現場。

「守正,我走了。下次有新發現,再來跟你分享。」心怡語氣輕而穩,雙手抱緊牛皮紙袋,步伐堅定地走出倉庫。

門「喀噠」一聲落鎖。新一天的晨光,漫過社區天井的磚縫與廊柱——裂縫依然藏在地底,但已有人俯身,準備將它一寸寸掀開,讓光,照進去。

星期五傍晚前的高美苑,天空終於露出久違的晴色。樓下泥地上的雨痕已被夕陽曬得斑駁乾裂,幾戶人家正趕在天黑前完成最後一輪晾曬。便利店裡的燈光永遠比外面明亮溫暖,玻璃門隨人進出「叮鈴」輕響——這座城市的夜晚,還遠未到終場。

歐陽嘉欣於傍晚五點交接早班。她換下制服時,特意將上一班的交班單與前夜的賬本資料整齊疊放,一邊用指尖撫平紙頁邊緣的微皺,一邊低聲自語:「這些小紙片,說不定比人還記得誰昨晚真正在現場。」

話音未落,收銀台後的小桌燈灑下一圈橙黃光暈。嘉欣一邊巡視貨架,一邊點開手機,翻出昨夜與卓心怡交換的簡訊。心情一半鬆懈,一半警覺——今天不只須複核紀錄,更要將新發現的異常細節,一筆一筆記進日誌。她取出交班本,再次比對昨夜記錄。

「奇怪……」她低聲喃喃,指尖停在某頁交班單上,「這份單據的日期,明明和我當日使用的不是同一天。」

她不自覺挺直背脊,湊近細看商品條碼旁的簽名欄。交班本上,有一頁署名「歐陽嘉欣」的字跡工整秀氣,但細察之下,「嘉」字下半部的「加」字結構明顯異常:橫畫收筆偏頓、豎鉤略帶外撇——這不是她慣常橫豎呼應、筆勢內斂的寫法,反倒貼近卓心怡平日書寫時特有的輕揚筆意。

「你覺不覺得,最近連簽名都開始對不上眼了?」她又習慣性地自言自語。

「……還是,我太累了?」她抬起右手,反覆比對自己握筆時指節發力的位置與角度,然後在便條紙上寫下:「歐陽嘉欣。」又寫一遍:「卓心怡。」

兩串名字並排而列,筆畫間既有可辨的差異,也有令人遲疑的相似——尤其「欣」與「怡」的末筆,弧度與收鋒竟如出一轍。

這時,班長蘇芬推開後台門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整理好的庫存匯總表。「嘉欣,今天結帳別忘了填促銷單,還有前天那疊退貨單……咦?你沒事吧?怎麼寫個自己名字要寫三遍?」

「班長,」嘉欣壓低聲音,語氣微沉,「最近你們有沒有留意,交班記錄上,老是出現重複的名字、重複的賬目?」

「重複的名字?」蘇芬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眉頭微蹙,「你們年輕人錄資料愛隨便備註,我們那會兒可都一筆一畫寫清楚。你這字跡,要麼是你寫的,要麼是心怡代的——再不然,就是系統自動存檔出錯。你昨晚是不是加班太晚,記混了?」

嘉欣瞥了一眼手邊的U盤,苦笑:「班長,我真沒加班。昨晚十點整交班,連一秒都沒多留。就是怕回家後才想起來——剛才那筆,到底是我交的,還是她補的。」

蘇芬搖搖頭:「唉,現在啊,不是手機綁定就是雲端同步,名字都快被『雲』糊了。明明前兩天你們還一人一班,今晚怎麼又湊一塊兒了?你想想,咱們早晚班向來用藍筆寫『嘉欣』『心怡』,順序從沒亂過。」

「是啊,但您看這頁。」嘉欣將交班本翻到其中一頁,遞到蘇芬眼前,「三份不同日期的單據,兩份簽名一模一樣。可您仔細看這個『嘉』字——像不像……」

「像不像你們倆輪流寫過?」蘇芬揚起眉毛,目光沉穩,語氣卻透著一絲老練的審慎,「該不會是你晚上睡迷糊了?」

「我昨晚真沒做那麼多單。」嘉欣語氣平靜,卻帶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而且您看收銀終端列印單最底端,還有一行工號『CYX』——這算誰的?」

蘇芬用指尖點了點單據邊緣:「可能是心怡過來幫你補帳。不過……她不是早班嗎?」

「對,她上午十點就走了,下午全程在商場樓上開會。這個時間,她不可能又下來。」嘉欣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這幾日的班表與記錄,竟處處透著「身份錯位」與「時間斷層」:明明自己在現場結帳,回頭翻本,卻多出卓心怡的簽名;明明心怡當日未值晚班,系統卻顯示她操作了三筆退貨;甚至有兩張單據,時間重疊、地點相同,簽名卻分屬兩人。

她盯著那行小小的「CYX」,指尖微涼。

「你是不是最近手機都開著定位,怕自己走不回家?」蘇芬半開玩笑,語氣裡卻藏著真切的關心。

嘉欣一聽,忍不住被這句話安撫了,笑著說:「班長,其實你不懂,有時候昨天和今天,真的像在變魔術。你說說看——要是有一天你上班,手機突然跳出通知:『今日打卡記錄與昨日完全一致』,這筆帳,怎麼算?」

「唉,這種事在我這年紀聽了,只當笑話。」蘇芬搖搖頭,「你怎麼也跟小姑娘們一樣,整天講這些虛的?我那會兒要是敢這麼想,早被領班拎去打雜了。」

「我不是說虛的……」嘉欣想把話題拉回實際,「我是擔心交班單上有人冒用我的名字混進來,也怕樓下管理員登記出錯。你有沒有發現過——昨晚的庫存數字,跟今早對不上?順序亂了?還是……只是我今晚眼花了?」

「這麼一說,倒真有兩次。」蘇芬沉吟片刻,「前兩天我回查夜班小票,發現有兩張收款記錄對不上,簽名還寫著你的名字。虧損極小,我猜是你和心怡漏掃或重複掃了。懶得細究你們年輕人的小疏忽,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嘉欣只能苦笑。她平日看似隨性,可一碰到「身份不明」的交換,心裡那根焦慮的弦總會被輕輕一撥。

「班長,記錄會出錯,人……總不會出錯吧?」

「人當然會。」蘇芬語氣沉了下來,「人會累、會分神、會記混。腦子裝太多事,難免出岔子。別太苛責自己。」

「可……要是重複的不是記錄,是人呢?」嘉欣把玩著U盤的蓋子,從僅存的合理推斷中,悄悄浮起那個不敢說出口的疑問,「會不會有一天,我們真的分不清——昨天和今天,站在這裡的,到底是誰?」

「你瘋啦?」蘇芬半真半假地笑,「我這把年紀都不敢這麼想。你們年輕人,能把交班單寫清楚、把貨點對、把人盯住,就是最大的本事。想太多,反而不踏實。」

嘉欣點點頭,心裡卻沒完全放下。她身邊這間倉庫小得僅容兩人側身而過,牆上貼滿手寫的顏色標籤與管理表格,正默默見證著一個又一個班次,在「日復一日」中被重複、被覆寫、被模糊邊界。

她忍不住給心怡發了條微信:「你最近查監控有發現什麼嗎?今天交班單有點怪,有你簽名的時段,和我重疊了……你在商場那邊的事,有跟工程師提過嗎?」

微信很快回覆:「查到了,好幾段監控時間戳重複。地基那邊的三份簽到記錄,根本不是同一批人。今晚你下班順路嗎?社區花園見,一起吃宵夜。」

嘉欣回:「等我交完賬,半小時後到。」
發完訊息,她下意識抬眼,瞥向櫃檯旁那面小圓鏡——鏡中映出自己的身影,卻像慢了半拍,像昨夜倉庫鏡面裡那個緩步走過的分身。

念頭剛浮起,門外推進來一名穿制服的青年,拖著一車貨箱。他是小勇,便利店固定的裝卸工,圓臉,說話總帶著一絲糖果味。

「嘉欣姐,我來啦!今晚幾點交貨記錄?你跟心怡姐昨晚是不是又調班了?經理說下禮拜要我們幫忙統計整週的出入貨。」

「沒調班,只是昨晚太忙,幾個時段晃得有點多。」嘉欣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絲試探,「小勇,你怎麼問這麼細?」

「昨晚我清庫時刷到兩份入貨單——舊的、新的,都簽著你的名字。然後心怡姐走了,十分鐘後又回來遞表給我。我心想,是不是得重新上傳?」小勇語速飛快。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嘉欣維持微笑,語氣卻更沉了一分,「你能不能憑印象說說——有沒有哪次,真的覺得『有兩個我』同時出現?」

「昨晚我還真以為自己眼花了。」小勇搔搔頭,「一會兒見你走,一會兒又見你回來。說實話,要真說清,我也說不準……但每天總有那麼兩三次,感覺同一份單子,是『兩個你』分別給的。」

「會不會是心怡替我送單?她今早還跟我說,有新工程單要過來。」

「可能吧。」小勇聳聳肩,「反正我昨晚卸貨時,確實見你下來收貨兩次。」

「你記性真好。」嘉欣拿筆在備忘錄上畫了個圈,「下次記得——收幾次貨,就留幾份單據。免得經理追問,我們誰也說不清。」

「放心啦,嘉欣姐!」小勇笑嘻嘻地推車出門,「大家都說你是夜班最靠譜的主管!」

嘉欣站在倉庫裡,那點焦慮竟悄然轉成一種「抱著試探」的幽默。她低聲自語:「如果現實真開始重複……是不是得多準備一份夜班點心,留給明天的自己?」

她把所有交班單重新歸類,依時間順序排好;偶有簽名重疊的,便夾起來,用紅框標註。剛想拿去給班長例行請示,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回是張雪如,穿著她那件永遠鮮亮的格子上衣,笑著朝嘉欣揮手:「嘉欣,今晚要不要幫我家孫子安裝新風扇?對了,你說昨晚我們樓下是不是有好幾個人把垃圾拖錯地方?我回家搭電梯時,竟在鏡面裡被自己嚇了兩次——一進一出,都以為是別人。」

「哈哈,張姨,這可真是難題。」嘉欣故意高舉雙臂,裝作搬重物的模樣,「今兒的新風扇,您不如讓您孫子來裝;倒垃圾那事,我昨天也差點搞不清自己晚上到底下樓幾趟——日誌寫著『兩次』,可我腦子裡只有一片模糊,連自己都懷疑是不是真有兩個我。」

張雪如咧嘴一笑,眼角皺紋舒展開來:「好啦,你這種年輕人記性好,哪會記不清?我小時候做銷售,每天追單、記帳、對客戶,誰來、什麼時候、說什麼話,都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現在倒好,只記得你們動作快過我眼睛——一眨眼,人就沒了。」

嘉欣一邊幫她拎起剩下的小風扇紙箱,一邊忽然覺得心頭一鬆:「姨,其實有時候我覺得,越是在乎生活的細節,人就越不容易走丟。您說,要是哪天真有兩個您走進店裡,您會請她喝下午茶嗎?」

「當然請!」張姨眨眨眼,笑得狡黠,「多一個我,多一杯茶,又不花錢;搞不好她還能替我盯著孫子寫功課,晚上夢裡我都能喊她來幫手。」

嘉欣聽得一樂,忍不住大笑:「姨,您這話說得真敞亮!哪天夢跟現實真串了線,我一定給您加一杯珍珠奶茶!」

「你可別忘了——到時我得拉上我孫子,一起喝。」張姨邊收好風扇邊謝謝嘉欣,「你們年輕人有這種念頭,日子就不會太差。」

張姨走後,夜幕緩緩垂落。嘉欣抬眼望向店外街燈,整條巷子被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黃。她趁交班前最後一刻,認真用Excel核對所有班次與日誌,又將高美苑樓道監控的截圖逐一存進U盤。

入夜前,她特地把所有備份資料存進名為「2024_0621_夜班_裂縫」的資料夾。這些看似瑣碎的習慣,就像城市裡密密交織的電線,把過去與未來、主體與分身,一寸寸穩穩接了起來。

剛整理完資料,手機輕響,跳出一則訊息:「嘉欣,今晚一起宵夜,記得把所有交班單和異常截圖帶來。——心怡」

「收到!」嘉欣回得簡短乾脆。她脫下制服,換上T恤,把U盤和筆記本塞進背包,最後補上一句:「今晚,一起拆穿這座城市的魔術。」

步出便利店時,店內最後一盞小鎢絲燈,柔柔映亮她低頭的側臉。她忽然停步,再望一眼玻璃門上的倒影——那影子與她動作完全同步,神色坦然,連嘴角微揚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輕輕一笑,像對另一個自己拍了拍肩。

「沒事,今天還是我自己。」她低聲說,推門而出。

門後是一條微風輕拂、燈光溫潤的社區小路——那是無數個夜晚、無數個分身、無數個「我」曾交錯走過的生活動脈。她深吸一口氣,一步步朝社區花園那張約定好的長椅走去。心怡早已坐在那兒,遠遠見她來,便抬起左手,背手兩下輕敲右肩,比出兩人之間的暗號。

「原裝版本?」心怡笑問,眼底是藏不住的關切與調皮。

「百分百。」嘉欣開心地拍了拍她的背,「今晚得對齊全套交班錄音、倉庫資料,還有你那份地基異常報告。」

「放心,這次我們一定拼得出規律。只要還有人能證明——昨天和今天不重複,不管分身多逼真,都嚇不倒我們。」

兩人相視而笑,在夏夜微風裡攤開各自的異常記錄;銀白的路燈與遠處住戶飄來的歌聲,成了這座城市最安靜、也最踏實的伴奏。在這個夜班交錯的世界裡,主體與分身、分裂與和解、恐懼與依靠——無一被遺漏,無一被忽略。

「就這樣,一步步,走進明天。」嘉欣輕吐一口氣,把今晚的每一處細節,悄悄記進心底。

而夜風之下,生活的對話仍在延續。於是,某天有人把這場夜班交錯記了下來——那一天,就還屬於她們兩個,屬於這座城市裡,所有仍在努力「成為自己」的人。

第五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