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之城ll:璀璨人生: 第八日:街頭生活
清晨六點半,卓心怡已醒來。溫度計在牆上輕聲滴答,記錄著夜與晨交界時那細微而確切的溫度變化。她坐在客廳的布面沙發上,膝上攤開昨夜寫滿觀察筆記的記事本,字跡工整,夾雜速繪與時間標註。
窗外,花園地磚上還殘留著夜雨未乾的水痕,濕氣未散;樓下超市的送貨車緩緩駛過,引擎聲低沉而遲滯,像一頭尚未完全甦醒的巨獸,發出溫吞的嘆息。
這時,手機震動起來,力道沉穩,彷彿與整座城市的心跳同頻。心怡點開LINE,螢幕上浮現嘉欣凌晨發來的最後一句訊息:「記錄互補,明天一起查資料。」她淺淺一笑,將手機輕放在木桌上,隨即打開筆電與行動硬碟,把昨夜「陰影共舞」計畫中所有影像、時間戳、環境參數與人員動線,逐一匯入、分類、標註——陰影形態、水面波紋、反射角度、同步延遲毫秒數、拍攝人員編號、出現時段,無一遺漏。
「分身或許是城市的第二記憶,但記錄,才是我個人的證據。」她低聲說,指尖滑過硬碟中上百個檔案的時間軸,仔細校準每一幀的起始點。今天上午九點,她將與司徒安在資訊公司會面,進行一週監控、備份與支付數據的交叉比對,鎖定所有「重複出現」的異常條目。而此刻,她仍為自己留了一小段寧靜的晨光,重新梳理三人分工的錄像檔案,補上新發現的異常細節與交叉驗證註記。
「晨安。」蘇芬的腳步聲從主臥走廊傳來,短髮微亂,神情卻清朗有神。
「早,媽。」心怡抬頭微笑,將昨夜剩餘的豆漿倒進瓷杯,放入微波爐加熱三十秒,再端到桌邊推過去。
「你今天不用加班,幹嘛起這麼早?」蘇芬坐下,語氣裡有絲責備,卻也藏不住一縷驕傲。
「公司今天要做資料比對,我得先過去準備。」心怡低頭翻動記事本,刻意避開母親視線,沒讓那瞬間浮現的緊繃神情被看見,只平靜補上一句:「你待會兒要出門嗎?下午家裡約了清潔。」
蘇芬理了理家居服下襬,「對,去菜市場買魚。你晚上想吃什麼?」
「魚湯就好。」心怡語氣柔和,指尖卻不自覺輕敲記事本頁角的時間戳——那行數字早已被她默記於心,並在包裝紙背面悄悄按下一串四碼密碼。「媽,你昨天有沒有覺得……家裡,或者小區,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變化?」蘇芬微怔,隨即搖頭,「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最近常有人走錯樓層,不過這也不是頭一回了。你媽在這住二十年,還能把家走丟啊?」
「也是,大概是我太敏感了。」心怡啜了一口溫熱豆漿,語氣平靜如常,「我等下出門,你路上小心。」
「記得帶傘,別像昨天,淋得一身濕才開口。」蘇芬叮嚀,語氣裡是慣常的溫柔。
「知道了,媽。」心怡嘴角微揚,笑意真誠。
早餐後,她將筆電、行動硬碟、數張SD卡一併收進帆布袋,再把那本手寫記事本貼身放好,最後補上一瓶保溫水——資料完整,她才能心安地面對今天可能再度與「昨日之我」狹路相逢的每一刻。
臨出門前,她停在玄關鏡前,不自覺抬起左手,背面向右肩輕敲兩下——這是她自訂的「晨間自證主體」儀式。鏡中人動作分毫不差,同步如影。這套動作早已成為她內在的生物辨識碼,只屬於此刻、此地、此身的她。
推門而出,樓道裡正巧遇上拎著蔬菜包上樓的鄰居。「早,卓小姐!」
「早安。」心怡微笑回應,「天氣好些了,今天小區應該沒什麼積水吧?」
「是啊,昨晚花園掃得乾乾淨淨,就怕這幾天又下雨。」鄰居邊說邊招手,轉身繼續往上。
電梯鏡面如常映出她清晰的身影,動作、眨眼、呼吸節奏,全數同步。她心底微鬆一口氣。大廳牆面新貼了宣傳單:「愛護社區,安全備份每一天」——字句簡潔,卻像一句悄然回應她內心節奏的暗語。
走出大門,她沒直接搭地鐵,而是繞去街角麵包店,買了一塊剛出爐的熱麵包。酥脆外皮與微甜內餡的香氣,讓她指尖微暖,心也跟著沉靜下來。
「美苑今天空氣真的不錯,連外送員都不像平常那麼趕。」她默念一句,順手回傳訊息給嘉欣:「我先去數據公司,今天綜合備份;中午再聯繫。你早點睡,昨晚拍太多,別熬太晚。」
「收到,姐姐!」嘉欣秒回一串可愛表情,「我早上去夜市幫葉希補錄,你搞定直接叫我,今晚宵夜見!」
心怡不自覺一笑,跳上巴士。車窗上還浮著夜雨留下的薄霧,倒映出一張張低頭滑手機、望窗外、或閉目養神的臉。她沒多看,只將目光收攏,專注於即將展開的今日——那場與數據、時間與自我真實性,靜默而嚴謹的對話。
....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旺角一棟新舊交融的純商業大廈內,電梯平穩抵達十一樓。這一層入駐著一家專注資訊安全的顧問公司——司徒安平日辦公之處。
甫出電梯,迎面是簡潔明亮、略帶冷調的空間設計:牆面懸掛數幅香港街景攝影,黑框銀底,靜默而沉實。接待區已有人影,司徒安穿著一件素淨白T恤,外搭一件隨性微敞的藍格襯衫,正坐在前台旁的長椅上低頭滑動手機螢幕。
「心怡,你來得比我還早啊!」他抬眼一笑,溫暖不造作,順手朝前方沙發比了比。
「要核對的資料太多,早點來,待會兒怕得佔用你不少時間,別見怪。」心怡語氣沉穩,略帶笑意,舉止得體。
「你肯來麻煩,才代表信任;這種朋友,我巴不得多幾個。」司徒安朗聲一笑,拍拍身旁空位,「來,茶水自取,我先幫你連上安全網——今天不走外線,純本地加密通道。」
心怡取出筆電與行動硬碟,俐落插線、開機。「官話又來了,笑死我。」她嘴角微揚,語速輕快,「昨晚備份整理到一半,差點又睡過頭。」
「昨晚又失眠?」司徒安接上數據線,目光未離螢幕,「是不是又在做『錄像懸案研究』?最近業界都喊你『旺角數據偵探組首席』了。」
「哪敢當。」她笑著搖頭,吐出一口氣,「真要靠我一個人,早累垮了。多虧有這麼多合作夥伴。」說著,她將昨夜整理完畢的社區監控錄像、截圖、街頭支付記錄,以及夜市營運流程資料,一併同步至司徒安的伺服器,目錄結構清晰,分類標註完整。
「好,先說重點——今天主要查什麼?」司徒安邊聽邊在電子白板上逐條記錄,筆觸乾淨利落。
「目標很明確。」心怡抬眼,語氣明快而篤定,條理分明地列出四項核心:
「一、重疊條目——篩查過去九天內,所有在同一地點登記的多組帳戶、消費紀錄與工作崗位資料,特別聚焦於異常時段內是否出現兩筆以上完全一致的進出或收銀行為。」
「二、異常同步——檢索資料庫中,不同主鍵(如姓名、身分證後三碼、手機號)卻指向同一事件、或個人資料僅有細微差異(如郵件大小寫、空格、符號)的紀錄,全部歸集比對。」
「三、分身日誌——比對自動生成的備份日誌,包括本地、雲端與歷史備份之間的時間戳與主體標識,觀察是否存在規律性的『主體交換』時段,例如某帳號在A備份中為主體,在B備份中卻被另一帳號覆蓋或替換。」
「四、支付錯位——交叉核對新舊交易明細,鎖定同一筆消費同時出現在兩間店鋪、兩台收銀機,或同一時間點內多筆付款指向不同實體但收款人名稱高度相似的異常案例。」
司徒安聽罷,精神一振:「你這套查案邏輯越來越嚴密,我公司真該請你來當副主管。」
心怡爽朗一笑:「別害我——萬一哪天真挖出什麼超常現象,你們全公司怕是第一個跑光,我可攔不住。」
「這樣才對味!」司徒安已啟動儀表面板,將所有備份資料導入增量分流系統,「這台伺服器完全離線,所有運算都在本地執行,無外網連接,除非底層出Bug,否則誰也動不了原始資料。我打算你提一個指標,我即時篩一組,全程可追蹤、不漏出。」
「好,先過第一輪——重疊條目。」心怡將檔案逐一導出,同步開啟多維度比對視窗,輸入「卓心怡」「歐陽嘉欣」「林若彤」三大主體,再加入嘉欣夜市支援組成員「葉希」「梁巧懿」「張雪如」「劉景瑜」共七組身份,全量跑比。
螢幕上迅速浮現近百筆異常條目,以顏色分類標示:紅色代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完全一致的收銀與付款紀錄;藍色為地點不符但使用者ID相同;黃色則標示不同身份者,卻在同一台登記機前同步錄檔。
「你看看——」司徒安指著其中一欄,「九天內,單是你和嘉欣這一組,就出現四十一筆同時出入紀錄,其中七筆更集中在便利店與花壇飲水機前。」
「我早懷疑那段夜班不是偶然重疊。」心怡調出排班日誌,快速比對,「這些集中於晚間八點至十點,尤以星期三最多。你發現昨晚的同步率更高了嗎?」
「百分百。」司徒安點開一組細節,語氣微沉,「最大問題在於:這些條目並非完全相同,只是姓名、身分證後三碼吻合,但部分紀錄卻顯示同一帳號在相隔不到一分鐘內,於相距五百公尺以上的兩地完成交易——一筆是二十二點三十三分在便利店購買仿鱷魚皮手袋,另一筆是二十二點三十四分於自動售票機購票,GPS座標差異明確。」
「這組必須列為今晚回查重點。」心怡立即加上高優先級標記,切換至多重帳號分類模組。
「異常同步這邊,我剛跑出八筆——三組不同用戶,各自以不同電子郵箱啟動同一張信用卡,且操作時間完全重疊。」司徒安眉頭微蹙,「這不該是單一自然人能產生的行為模式。」
「再看這個——」心怡切進夜市支付表,點開「葉希」一欄,「同一時間段內,出現兩筆獨立支付寶交易:一筆買魚蛋、一筆買燒賣,交易號不同,但日期、時間、IP段完全一致。可現場我和嘉欣全程盯著,她只付過一次。」
「你們便利店的交易還算乾淨。」司徒安側過螢幕,調出上周四的轉帳紀錄,「最異常的是這三筆:同為『心怡』為收款人,分別出現在三家不同分店的POS系統中,但銀行帳號尾數各異,且時間誤差不超過三秒。」
「今天要不要請網路工程部調底層日誌?」心怡略一遲疑。
「暫時不用。」司徒安語氣沉穩,「這類異動一旦牽動底層,波及面太大。現有本地日誌已足夠支撐深度分析——你需要任何細節,隨時提,我即時拉。」
他指尖一劃,三層儀表盤同步亮起藍、白、綠三色進度條:「你看這組——你家樓層電梯的出入紀錄,過去九天內有六次同時顯示兩組身份出入,且案頭系統記錄與主體影像並非疊加,而是同步並行。換句話說,『分身』現象不僅存在於現場觀察,已實質成型於數位紀錄層,已非單純的系統延遲、人為疏失或硬體誤差所能解釋。」
「我知道。」心怡點頭,語氣微沉,「但親眼看到,還是會毛骨悚然。」她切換至夜市攝影目錄,調出昨夜梨花園、熟食區與便利店的現場影像與時間戳比對資料,「昨晚我們三人現場比對倒影花器,就出現過類似現象:影像延遲、同步又錯位,像鏡子照出兩個不完全重合的自己。」
「再來看資料庫自動篩選出的分身日誌。」司徒安切換至本地雲端資料異常報告畫面,「三組帳號分別出現在三台不同主機,資料版本標註為 V063-1、V063-2、V063-3——代表在微幅異動後重新生成。表面看來像常規的備份副本,但實際上,這三筆紀錄是同時觸發、同步執行的三條平行指令。正常資料庫不會這麼運作。」
「你有注意到這些時間換算後,在夜市與便利店的活動區間出現重疊嗎?」心怡點開時間列表,螢幕左下角顯示:V063-1 對應 02:23,V063-2 對應 11:18。
「對,這明顯不是資料傳輸延遲造成的時差,而是三條獨立主體或副本,正同步向資料庫分流寫入。主體執行轉帳、分身進行消費、副本同步備份——三者並行,且維持即時一致性。」
「你有沒有想過,分身現象,或許和城市資料庫的虛擬架構存在某種連動?比如昨天在花器旁拍照,每次快門按下,畫面裡都多出一個分身;而那些影像檔案的儲存時間戳,抖動模式竟和眼前這組主副條目的分流節奏高度相似?」心怡語氣微揚,思緒豁然貫通。
「極有可能。」司徒安雙手交疊,眉峰微揚,「如果夜市、花園、便利店等地的每一組分身,都能精確對應到同一時段的資料條目,那幾乎可以確認:資料分流與現實分身,是同一機制的雙重顯影。」
「那接下來,還需不需要人工比對?尤其是林若彤昨晚在同一場景拍攝出五組重疊分身的檔案——要不要納入今日回查?」
「全部納入。你先按場域分類:夜市、商場、住家、便利店,每個時段保留一份原始現場檔案,稍晚再補上站崗人員的目擊記錄。」司徒安語速沉穩,條理清晰。
「萬一所有分身紀錄全數湧入,城市資料系統會不會真的『分身過載』?」心怡半開玩笑地問。
司徒安一笑,指尖與下巴同時朝桌邊監控螢幕一指:「目前只是同步與延遲問題;真正危險的,是記憶開始錯亂——比如檔案空白、自動跳檔、時間戳歸零……這些異常,你只要一一記下就夠了。」
「收到。我要你今晚把這整批主副條目列印一份,再拍照傳我,我回家後逐筆核對。下週要啟動『社群分身』與『工程裂縫』兩項交叉專題,這些資料會是核心比對基準。」心怡語調明快而篤定,一邊拔出硬碟,一邊在備忘錄中快速記下後續步驟。
「放心,只有你來我這兒調閱,我一定給你最高權限備份。想怎麼查、怎麼比、怎麼還原,全由你主導——資料安全,我負責到底。」司徒安語氣沉實,眼神裡是多年合作累積的信任與默契,「晚上若有新發現,隨時丟訊息,別自己悶著。」
「謝啦,有你在,夠穩。」心怡淡淡一笑,收妥硬碟,動作俐落,「我回去就把嘉欣和林若彤的原始素材同步上雲,後續我們可跨系統整合,再跑一次全量比對。」
「太好了!有你們這群既誠實、又願意死磕細節的人做交叉驗證,『裂縫』這道謎題,才不會失真、不會斷線。」司徒安點頭,語氣真誠,「對了——最近,會不會有人盯上這項行動?」
「小道消息傳得很快。」心怡用兩指輕叩桌面,眉宇間浮起一絲冷靜的警覺,「論壇、社群,甚至公司內部,這兩天陸續出現模糊提醒,問我們是不是存了什麼『特殊紀錄』。」
「你若覺得不安,第一時間告訴我。我這邊有備用設備、離線通道、加密鏡像——不怕突發斷線。」司徒安眉頭微蹙,語氣一絲不苟。
「我會小心。說到底,『裂縫』這件事,既不是誰的個人崇拜,也不是誰想當英雄。我們只是把每天重複出現的『異常』,一筆一筆留下證據——哪天真要爆發,至少還有數據,能說出真相。」心怡聲音平靜,卻藏著掙扎過後的堅定。
「真話。我服你。」司徒安認真道,「對了,你嫂子今晚才回家?有什麼新狀況,也別忘了更新日誌。」
「會的。今晚出門前,我會把所有重複條目再人工覆核一遍。」心怡收拾好咖啡杯,順手抄起一張草稿紙,「細節我再補給你,明天中午前,同步新版分類表格。」
「沒問題,等你新發現。」司徒安嘴角微揚,雙臂抱於胸前,靠向椅背,「去吧,卓首席——今天,你又要為城市裂縫的資料建構,寫下新的一頁。」
「拿你吉言!」心怡朗聲一笑,伸手與他擊掌,語聲輕快而溫暖,「今晚見。五星備份,千萬別讓我的分身,多生成一個副本!」
「若有,多生成一個,也記得第一時間來找我備份。」司徒安眨眨眼。
「行,請你吃咖哩魚蛋大餐當謝禮!」心怡大步離去。
電梯門緩緩合上。走廊外,陽光正灑落一地,她忽然想:只要每一個答案還能被記錄下來,這一日,就不是白白分裂的碎片。那一條條分身紀錄所匯成的數據流,在她掌心裡,彷彿也正微微發燙,陪她一起,迎向未知的明天。
歐陽嘉欣醒來時,昨夜的喧囂、未解的謎團與積壓的疲憊,仍在她顱內輕微震顫。手機靜臥枕畔,螢幕仍停駐在與心怡、林若彤的最後一段語音訊息——那種分身、延遲、影像重疊的異常世界,彷彿從未真正停歇,便已悄然啟動新的一天。
她用手抵住額角,眼神略顯渙散,卻迅速在腦中釐清待辦事項:「晨市、葉希、熟食檔、小販,還有街坊目擊……」默念完畢,她一鼓作氣翻身下床,抓起工作制服,一顆一顆仔細扣緊鈕扣,彷彿要把昨夜的混亂與未知,牢牢縫進衣襟的縫線裡。
她快速沖了個澡,早餐只喝了一杯微溫豆漿、吃了一根煎蛋腸仔。廚房外的陽台上,剛洗好的圍裙與毛巾正隨風輕晃。她一邊刷手機,一邊朝屋內喊:「媽,我出去夜市補拍,午餐不用等我。」
「知啦,街上記得戴好帽子,別又忘了拿外套。」蘇芬在房門口輕輕揮手,聲音柔軟,卻帶著穿堂風般沉穩的厚度。
「我記得,我記得啦!」嘉欣順手抓起晾在門外的那件墨綠色工作外套,開門、蹬上帆布鞋,一路奔下樓。
她照例走出高美苑,路過那家總為街坊順手端茶的早餐店、右轉樓下那攤熟悉的老報攤,還有總在清晨拖地的管理員周良宇。「早啊,嘉欣!」周良宇站在大門邊,眼下泛著熬夜的青影。
「早!昨晚有新狀況,記得留言,我和心怡今晚要對表。」嘉欣腳步雖急,仍特意停下與他對話。
「你放心,走廊監視器的錄影,我已經全數上傳共享資料夾了。」周良宇點點頭,「對了,你待會要不要去花園走走?今早水盆旁出現異常倒影。」
「好,我記下了——等處理完夜市的錄影,回來立刻補拍。」嘉欣低聲自語,心裡已迅速規劃出今日採樣的動線。她清楚:日間街頭比夜晚更利於觀察同步與延遲——行人疏落、光線均勻,每個細節都無所遁形。
她穿過天橋,旺角夜市的早市氣息尚未散盡。此起彼落的叫賣聲,混著豆乳與煎蛋的香氣,把人喚得踏實而清醒。葉希剛擦完鍋,正站在攤前賣煎釀豆腐,一見她便熱情揮手:「嘉欣,這麼早又來?昨晚上,你有沒有夢見自己在重複?」
「哈哈,還真想問——你有沒有補拍昨天的倒影?」嘉欣笑著回應,「我今天要全線收樣:每一個水盆、水缸、碰碰車的反射玻璃,全都要拍一遍,看這座城市,還會不會給我新花樣。」
「真要這麼誇張?」葉希用抹布擦著長桌,「我前天還錄到一個特別的畫面:一位大嬸在拍自己洗碗,結果隔壁水缸裡,竟多出一雙手。你慢慢拍,拍不夠隨時叫我。」
嘉欣擠上前,將手機鏡頭靠近葉希攤前的水盆。玻璃水面剛好映出她與葉希兩人。她輕輕揮手,葉希也在旁同步動作——鏡像中,嘉欣的動作卻比本體快了一瞬,葉希則稍慢半拍。「你看,還是不同步。」
「我看你們像在比賽,誰先在倒影裡現身。」隔壁賣蘿蔔糕的小唐湊過來,「我昨晚就見你們兩個,同時出現在同一個水盆裡,很科幻。」
「這正是今天要釐清的現象,所有細節,我全記下來。」嘉欣順勢說明任務,「你今早有沒有看見哪位街坊的倒影特別多?」
小唐想了想,「剛才豆花檔的阿婆和孫女在洗盆子,我看到水裡映出三個人影,可現場明明只有兩個。你要不要過去拍?她們人還在那邊。」
「好,我現在就去。」嘉欣道謝,轉身快步離去。
她一路奔到豆花檔,一邊調整相機設定,一邊問。「阿婆,我拍下你和孫女忙碌的背影,可以嗎?」
「可以呀,你們年輕人搞創作,我最歡迎!」阿婆笑得開懷,孫女也立刻比出剪刀手。嘉欣側身取景,讓鏡頭完整收進人影與倒影,連拍數張照片、錄下一段短片。「你看,畫面裡有三雙手,但現場只有兩個人。」
阿婆只是呵呵一笑。
「那是我們豆花靈,幫我招財啦!」
「這解釋挺有詩意。」嘉欣也笑,「但對我們來說,這就是生活中最關鍵的證據——有時主體與分身,就藏在這種小到不能再小的日常動作裡。」
她始終保持輕快語調,沿整條夜市邊走邊拍。路過水果檔,她主動打招呼:「老板娘,能不能讓我錄你用斧子劈西瓜的倒影?」
「可以,快來,看我劈得多乾脆!」老板娘俐落地舉起刀,「不過你要拍好一點,不能只拍我胖。」
嘉欣笑出聲:「這個角度最顯瘦!你舉刀那一刻,倒影會慢一秒——左手剛落,右手還留在反射裡。」
錄完,她仔細存檔。途中又見一名小孩正往地上潑水,她立刻舉起相機。
「這種動作最容易錄到不同步,因為水花四散、反射瞬息萬變。」
「姐姐,妳拍我有沒有給錢呀?」小男孩稚氣未脫,笑嘻嘻地問。
「等妳紅了,我再給你一百元。」嘉欣順口逗他,眾人笑作一團。
夜市的香氣伴著初升的陽光浮動,嘉欣越拍越有勁。走到蘑菇檔時,見明叔還在擺貨,她主動揮手:「明叔,早!」
「嘉欣,你真是夜市最可靠的見證人——每天都能記住每個人的動作、神態,甚至連誰哪天少收了五塊錢都記得清清楚楚。」明叔笑著打趣。
「因為我晚上要是記不住,搞不好真會變成你們的『分身』啦。」嘉欣語氣輕快,帶著一絲自嘲,「對了,明叔,你今天有沒有發現街坊有什麼特別的現象?」
「有啊!」明叔皺起眉,「我老婆昨天跟我說,凌晨三點,她親眼看到有人在後巷搬貨,卡車倒車的聲音也清清楚楚,可我調了監控——畫面裡空無一人,只有水窪裡晃動的倒影,還有那聲回音,孤零零地響完就沒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說……有時候我們的影子,是不是也像人一樣,日夜顛倒、互不相認?」
「這就對了!」嘉欣立刻掏出筆記本,飛快記下,「明叔,哪天你發現自己的影子動作不對、時間不對,甚至比你慢半拍——請立刻通知我。我們得建一個『分身見證群組』,把所有異常現象統一收集、交叉比對。」
「群組有名字嗎?」賣粥的小敏端著熱粥湊過來,眼睛發亮。
「有!就叫『夜市分身協會』!」嘉欣順勢接話,語氣篤定,「從今天起,所有夜市夥伴,只要目擊分身、多重倒影、鏡中異動,甚至夢裡重複出現某個場景——都請立刻上傳,標明時間、地點、當時在做什麼。我們一起解密這些『日常裡的異常』。」
「好主意!」明叔第一個點頭,小敏緊跟著附和,幾個年輕小販也圍攏過來,紛紛掏出手機要加群。嘉欣熟練地把微信號一一輸入,嘴角微揚:「有你們這麼多見證人,我連自己忘記自己都不怕了。」
大家笑成一團。「嘉欣,你做的事,有時候比我們老一輩還『神』。」
「不敢當。」她搖搖頭,語氣真誠,「我最大的本事,不是看得多,而是讓大家願意把那些『好像不對勁』的瞬間記下來。我和心怡一直相信:世界再不可解,只要願意一起面對、一起記錄,生活就還能繼續過下去。」
時間推進到八點半,陽光已升得頗高。但陰影之下,每一面水盆、每塊汽車玻璃、甚至攤車的擋風板,都開始泛出刺眼的光暈。嘉欣放輕聲音,一一向合作的小販叮嚀:「只要你拍到、錄到,甚至夢到分身或多重倒影——請一定上傳給我。不用管畫質、不用怕誤判,只要留下影像,就是我們共同的證據。」
一個戴眼鏡、賣咖哩魚蛋的年輕女孩推了推鏡框,略帶猶豫地問:「你不怕別人說你瘋了?」
「我不怕。」嘉欣答得乾脆,「只要大家一起『瘋』,再怪的事,也會慢慢變回日常。」
女孩忍不住咯咯笑起來,身旁幾個同齡人也跟著加入討論。「那……你怎麼保證自己不會被分身嚇到?」
「只要有身邊人的確認、有目擊者、有群組共證、有錄影、有合照——」她微微一笑,語氣堅定,「就連分身,也得怕我們。」
眾人哄然鼓掌,笑鬧聲在清晨的夜市裡格外清亮。
這時,禮讓菜檔的女檔主遲疑地舉起手,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嘉欣,我也想加入『分身協會』……今天凌晨我開店時,鏡子裡的我,悄悄眨了一下眼——可我當時根本沒動。」
「這種事,下次請立刻錄影!」嘉欣馬上打開手機備忘錄,一邊記錄一邊安撫,「標明時間、地點、鏡子朝向,我跟心怡會立刻協調調閱附近監控。有我們在,你不會變成鬼故事的主角,只會是第一線的關鍵見證人。」
年輕女孩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媽也說,最近大家總記不清昨天幾點誰來買過菜、誰多拿了兩根蔥……好像時間和記憶,都變得有點『不對勁』。但你們願意一起記錄,真的已經很難得了。」
「記錄,是為了不孤單。」嘉欣聲音溫和卻有力,「當你覺得自己正在消失、正在被什麼取代,只要還有人記得你昨天說過的話、拍過的照片、笑過的樣子——那條回家的路,就還在。」
這時,一位中年男子舉手。
「嘉欣,我昨晚拍水面倒影,錄到你兩個影子,動作差了半秒。你要不要?」
「當然要!」她眼睛一亮,「今晚我就去你家補拍,順便看看其他角度。」
她低頭又點開手機,群組通知正不停跳動。與此同時,螢幕閃出一條新訊息:
「心怡:錄像順利嗎?下午要不要一起看照片?晚上見。」
嘉欣微笑回覆。
「姐,給你一個大驚喜——『夜市分身彙整計畫』正式啟動。今晚見面,我把所有錄像、目擊報告、時間線圖,全都帶上。」
嘉欣又路過一個新開的小食品檔。檔口年輕的男生正忙著整理貨架,一抬頭看見她,立刻熱情招呼:「嘉欣姐!有沒有興趣幫我們拍一段?這兩天我總在玻璃摩卡機的倒影裡,看見第二隻手——動作比我自己慢半拍。」
「當然有!」嘉欣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這種現象,最關鍵的就是視頻證據,再加上交叉目擊——得有人同時看到、同時錄下,才立得住。」
兩人立刻商量動作:嘉欣站在摩卡機前,左手提包,右手朝玻璃揮手。鏡面映出她的倒影,而那倒影的手,確實遲了半秒才抬起——清晰、穩定、可重現。
「錄到了!」男生興奮地回看畫面,笑出聲,「有你在夜市,我連夜班都覺得踏實。」
「再也不會迷路。」嘉欣用力比了個大拇指,語氣輕快卻篤定,「彼此陪伴,分身也不過是生活裡多了一種日常。」
男生稍頓,認真問。
「姐,你怎麼每次都能這麼有信心?不怕哪天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嘉欣望了望窗外流動的人影,聲音沉靜下來。
「怕,當然怕。但只要還有證據——朋友一句留言、群組裡一則『捕影』通知、一段彼此確認的影像……怕,就沒那麼重了。」她順手把剛錄好的影片傳進群組,補上一句:「誠實記錄,就是這座城市的勇敢。有你們認可,誰還怕多一個自己?」
兩人收好手機與三腳架,互加微信,約好:「今晚有新發現,立刻發你——再小的線索,也不放過。」
嘉欣繼續往夜市深處走。手機相冊裡,已存滿三十多條「分身目擊」影片:小販擦玻璃時,倒影多出一隻手;阿婆抹桌的瞬間,鏡面裡的動作微微滯後;年輕人對著手機鏡頭自拍,螢幕裡的自己眨了下眼,他卻還沒眨;還有清晨熟食區煙霧瀰漫時,遠處玻璃幕牆上一閃而逝、輪廓模糊的陌生倒影……
她轉身折返花園熟食區,打算順道拜訪幾位曾一起拍過素材的街坊。空氣裡飄著剛出鍋的炸雞香氣,檔主正收起油鍋,一見她就笑:「嘉欣,今天繞這麼大一圈啊?」
「今天要拍『全線分身』,」她晃了晃手機,語氣裡滿是幹勁,「得幫這座城市,把它的裂縫——照清楚。」
「巧了!」炸雞檔主擦擦手,「剛才我們那把剪刀手的倒影,又出現兩次。錄像機裡糊成一道影子,但動作分明不一樣——有空發你看看。」
嘉欣笑問。
「你們真不怕?」
「怕什麼?」檔主灑脫地一擺手,「只要不是自己嚇自己,和信得過的人一起記錄,那就是歡樂生活,不是靈異現場。」
「這見解,夠灑脫。」嘉欣豎起拇指。
走到夜市出口,小花壇旁幾個孩子正蹲著玩石子,一見她便齊聲喊:「姐姐又來抓分身啦!」
「對啦!」嘉欣蹲下來,和他們平視,笑容溫暖,「今天你們有見到幾個『自己』?」
「有!」年紀最大的男孩一臉嚴肅,「昨晚我夢到自己在院子跑,結果一拐彎,撞見另一個我——兩個人都笑出聲。」
「你夢到的,就是我們今天要拍的內容。」嘉欣語氣柔軟而認真,「如果再夢到,明天一早告訴我,好不好?」
「姐姐,下回你跟我們一起拍照吧!我幫你設計動作!」小女孩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沒問題!」嘉欣笑著答應,「到時候,我們比賽誰的分身最靈活!」
陽光灑在她臉上,也灑在孩子們仰起的笑臉上。她把這一刻的光、聲、溫度,一併收進相機,也收進心裡。
忙完一上午,嘉欣低頭看著手機——滿滿的錄像、截圖、群組訊息。內心沒有焦慮,只有一種踏實的力量:原來見證分身現象的,從來不只她和心怡;而是整條夜市、是炸雞香氣裡的街坊、是摩卡機後的年輕人、是花壇邊說夢話的孩子……是所有願意相信、願意記錄、願意彼此確認的普通人。
原來,城市從未獨自裂開;它只是,在眾人的目光裡,緩緩顯影。
她坐在街市街角的石椅上,整理完所有錄影與自拍,嘴裡輕輕哼著一首熟悉的小調。心裡想著。
「只要還能記錄、還能笑、還能和朋友分享,就算這座城市裡的『分身』再多,我們也能一起記住它、一起釐清它。」
太陽漸高,晨間的薄雲緩緩散開。嘉欣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重新打開手機。
「下午多傳幾段錄影給心怡,試著拼出一份『分身大事記』,今晚就和大家開一場分享會!」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光影在黑白磚牆與玻璃幕牆間流動,反射出層疊如浪的線條——這座城市,不只是容納無數分身的場所,更是夥伴並肩同行的所在;只要願意記錄,日常便自有其勇氣與溫度。
第八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