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陽光澄澈明亮,灑在街角,連樓宇間的縫隙都透出溫潤光暈。水泥地被曬得微熱,蒸騰起一縷縷乾爽氣息。高美苑社區在九點整悄然甦醒——有人整理衣櫃、擦拭窗台;有人提著菜籃走向街市;也有人靜坐桌前,翻動筆記,執意追索那道尚未釐清的真相。

空氣比前幾日清朗許多。窗外晾衣繩上,昨夜洗淨的運動衣隨風輕晃;高台草地上,孩子奔跑嬉鬧,笑聲清脆;婦人們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閒話家常。樓道裡不時傳來鍵盤敲擊聲,偶爾夾雜一兩聲小狗在門後低低的吠叫。

卓心怡已安靜坐在餐桌旁,指尖輕撫一杯溫熱的麥片牛奶。身旁那本記事本邊角微捲、紙頁泛黃,近十日的監控截圖分析、街頭錄影時間軸、分身目擊事件比對、關鍵人物行動備忘……密密麻麻,字跡工整而沉著。今天,她預排了一項關鍵行程:赴地產仲介公司,約見吳美玲,查證數筆房契轉讓紀錄、住戶遷移時序,以及這些變動是否與近期頻發的「分身」目擊事件存在潛在關聯。

「今天心情怎麼樣?」蘇芬一邊洗菜,一邊柔聲問,語氣裡沒有催促,只有一絲試圖撫平女兒眉間微蹙的溫柔。

「挺好的,媽。待會要去地產行核對房契和登記日誌,順道去社區資料室補查『分身』活動的高發時段。」心怡語氣平靜,語速不疾不徐。





「真是操勞命。」蘇芬笑了笑,手起刀落,蔥段切得細勻,「晚上早點回來,我熬了西洋菜魚骨湯——天氣轉涼,得補點氣血。」

「好。」心怡淡淡一笑。那句日常叮嚀,像一縷暖流,悄然鬆動了她心底某處緊繃的弦。

她最後確認一遍行程:九點半抵達地產行;十一點前到社區物業辦公室;資料館查閱並備份後,返回高美苑大門口,再與「心怡群組」成員同步昨夜至今晨的新線索。她點開手機群組——嘉欣、林若彤、劉景瑜今早剛入群;葉希八點已上傳最新街拍錄像;「夜市分身協會」群內,剛新增兩則目擊通報,時間集中在凌晨一點十七分與三點零九分。

八點五十分,心怡換上米色針織衫與深藍牛仔長裙,背起黑色斜挎包。行至玄關鏡前,她依舊習慣性地完成「左手背輕敲右肩兩下」的主體確認暗號——動作熟練,眼神卻始終保持一絲警醒。

推門而出,晨光正斜斜漫入樓道,在階梯與牆面投下清亮銀暈。她步履穩定,鞋跟敲擊水泥地的節奏清晰而沉著。行至一樓,正遇管理員周良宇,他手裡正將昨夜巡樓記錄夾進硬質資料夾。





「心怡,今天又要出門查資料?」他收斂起眼底的疲色,語氣平和,目光裡有藏不住的認可。

「嗯,約了地產仲介,想核對幾筆房契簽署紀錄,看看是否有重複簽名、身份異常或登記時序矛盾的情形。你昨晚還好嗎?」

「無大礙。就是花園東側監控鏡頭斷訊了幾秒,已報修,待會交給劉景瑜處理。聽說夜市分身協會昨晚也陸續回報幾起目擊,你們進展不錯,有新發現記得及時報備。」

「明白。今晚會統一發送匯總報告,若有異常,再麻煩你幫忙補充細節。」心怡語氣溫和而確切,點頭致意後,轉身離去。

步出小區大門,陽光斜映在舊唐樓斑駁的金色窗台上,光影交錯,既陌生,又熟悉。她沿路前行,目光自然掃過每一扇窗、每一塊門牌、每一個晾在陽台的塑膠水盆,甚至路邊鐵板上晃動的倒影——不刻意,卻始終清醒;不張揚,卻步步留痕。每一個經過的瞬間,都在她腦中留下極細緻的坐標與質感。





十點整,她準時走進旺角這家地產公司的玻璃門。店內裝潢明亮簡潔,牆面掛滿近期成交的住宅照片與大型樓宇模型,整體氛圍乾淨利落,透著一股都市職場特有的節制與緊繃——那是房產交易背後,無聲卻激烈的生存競逐。

吳美玲正站在前台講電話,見心怡進來,立刻揚起笑容,朝她親切揮手,示意先坐下。

「心怡小姐,來啦?剛好上午那組新盤客戶才離開,咱們可以慢慢聊。」她側身掛斷電話,順手抽出一張客戶專用椅,推到心怡面前。

「謝謝美玲姐。你們這行真是生意興隆,平時這時候也這麼熱鬧嗎?」心怡微笑回應,語氣親切中帶點恰到好處的調侃。

「哪兒啊,這幾年樓市整體平淡,能像你這樣一早就來查資料的,反而是少數。」吳美玲爽朗一笑,動作熟練地推來一疊文件,「你要查的是高美苑?」

「對,主要是高美苑,還有周邊社區近一兩年的房產異動——比如房號重複登記、業主姓名與現有住戶名單雷同,或同一地址出現多名同名同姓者的情況。」心怡言歸正傳,打開筆記本,語氣沉穩而專業。

「這事兒最近真有客人問過。不過多數是房契遺漏、業主看錯名字,或是手寫登記時筆誤。」吳美玲邊說邊抽出一本《2021–2023年度高美苑房產契約備份冊》,「但最特別的一宗,是位阿姨來反映:她從沒搬過家,社區管理名冊上卻顯示她名下的房號與登記姓名完全正確,可底下竟還列著另一個『同名同姓』的女子——身份證號只差一位數。」

「這種情況以前常見嗎?」心怡追問,語氣認真。





「極少。我印象裡頂多三、五宗,而且每宗都得對照土地註冊處原始紀錄才能確認。我不敢隨便下結論。你看——」她翻開其中一疊文件,「這是去年底一戶的轉名資料:原業主姓李,買家登記為『梁巧懿』。但紙本契約上,竟同時出現兩位『梁巧懿』——一位十九歲、一位二十九歲,留的電話與住址完全相同,簽名筆跡卻截然不同。我們後來還請雙方到公司當面對質,結果兩位小姐都說彼此素未謀面。」

「會不會是資料輸入錯誤?或是行政流程上的疏失?」心怡語氣謹慎,仍維持職業性的客觀。

「不是。單純的錄入錯誤或手寫誤植,通常只出現在單一欄位。但這幾宗異常案例裡,除了簽名,連指紋採集紀錄、曾用聯絡人、甚至銀行匯款流水,都是各自獨立、互不重疊的。若不是存檔夠細、比對夠嚴,我們差點就當成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用了不同身份。」

心怡低頭細閱,果然發現多份契約中,業主姓名、房號、成交年份完全一致,唯獨關鍵細節——身份證字號、聯絡電話、實際入住時段、甚至緊急聯絡人——總在毫釐之間錯開一兩處,彷彿有雙看不見的手,刻意將兩段人生交疊又分離,既緊密纏繞,又始終保持距離。

「如果是這樣,那麼最近這類情況有變多嗎?有沒有比對過整個社區的搬遷紀錄、業主登記資料,看看是否也出現重複同名的情形?」

心怡語氣平和,語速不疾不徐,「麻煩你再調一下相關表格。」

吳美玲低聲咕噥著,點開電腦裡的檔案。





「其實今年以來,社區內重複姓名的案例比去年多了一倍——尤其集中在A座和C座。有業主在填寫登記表時發現,樓上樓下住戶竟同名同姓,打電話確認時,雙方卻完全不認識。還有一次現場拍照,有住戶堅稱自己當天根本沒到場,結果照片裡卻清楚出現了他的身影。」

心怡眉心微蹙,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滑動:「你覺得,這只是管理疏失,還是背後另有更複雜的因素?」

「說句實話,我們地產圈一向靠行政紀錄來核帳,但現在這種重複,已經到了連AI都難以辨別的地步。過去頂多是同名同姓,現在卻出現一棟樓裡兩戶同時登記、資料並存的狀況。你還記得前年社區大堂的監控嗎?畫面裡有位穿紅衣的女士,養了兩隻黑貓。結果半年內,B座17樓的兩戶居民輪流投訴對方的貓太吵——最後才發現,那兩位女士竟都住在同一層、同一棟,彼此素未謀面。」吳美玲說到這裡,語氣略頓,聲音不自覺低了半分,「所以你們最近提到的『分身現象』,我一點也不懷疑是真的。」

「你有把這些案例系統性歸檔嗎?能不能讓我備份一份帶走?我想和社區的監控錄影、住戶出入紀錄做交叉比對。」心怡語氣誠懇,語調沉穩,「我們最近在夜市、社區花園,甚至便利商店的影像中,都陸續捕捉到多重主體或分身異常的跡象,亟需多源資料相互印證。」

「沒問題,不過暗號得你自己記牢,別隨便外傳——萬一哪天兩個『你』同時出現,都說自己才是正主,我可分不清誰是誰。」吳美玲半開玩笑,眉尾輕輕一挑。

「姐,這種玩笑我真怕哪天成真。」心怡也笑了,但笑意未達眼底,「說不定哪天在樓下電梯口,就遇見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在我們這行,這種『碰巧』其實不算少見。」吳美玲模仿起老法官的口吻,語氣略帶戲謔,「再離奇的事,最後還是得回歸戶口簿和法律條文——那是唯一不會說謊的依據。」

「但人的記憶未必跟得上行政紀錄。萬一所有歷史資料本身就在重複,我們還有沒有辦法判斷:哪一份才是最初的原始紀錄?哪一份才是『正版』?」心怡壓低聲音,問得極輕,卻極認真。





吳美玲沉吟片刻。

「理論上,若有第一手紙本契約、搭配當時的銀行流水與官方蓋章,那確實最具效力。但現實中,有些九〇年代購屋的檔案,簽名字跡卻明顯是千禧年後的筆觸——紙是舊的,字是新的。遇到這種情形,我們只能存檔備查,無法認定哪份更『正統』。」

心怡微微吸了口氣。

「你們業內,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分身會逐步侵佔原主體的房產契約紀錄,甚至在搬遷時間點上,與原住戶身份產生重疊?」

吳美玲神色一肅。

「有。舊社區裡一直流傳這類說法,像『影子搬家』『分身互換』『夜搬屋、早搬回』,還有『每到樓宇整修,就多出一戶』。最棘手的,是『指紋與簽名錯嫁』——明明是同一個人的資料,指紋比對卻對不上,簽名筆跡又像又不像。過去法院一律歸為行政疏失;但這幾年,我們私下都說:那是城市本身出現裂縫後,滲出來的東西。」

「那麼,最近有沒有發生過、曾試圖追查卻最終不了了之的案子?」心怡繼續追問,語氣沉靜而執著。





吳美玲遲疑了一瞬,點開一份標註為「5月異常登記」的表格。

「這是五月份最新的案例。一戶李姓家庭,母親與同樓層的女兒,竟同時登記為同一戶的業主。兩人經常互認對方是自己,連戶口都遲遲無法分立,連撥打自家電話,都會接到對方家裡的回應。」

「如果這類案例持續增加,會不會對房產權屬認定、住戶身分辨識,造成實質且嚴重的影響?」心怡問。

「一定會。」吳美玲點頭,語氣透出一絲疲憊,「現在所有管理單位都被要求『多方驗證』——特別是在換樓、過戶、銀行驗證等關鍵環節,必須現場『三證合一』(身分證、戶口簿、產權證);一旦發現任何模糊或矛盾,就得立刻通報社區管理處與轄區警局。但說實話……內行人都清楚:只要一年冒出一兩例,誰也說不準,那『另一個』,究竟是誰。」

「『謝謝你陪我理了這麼多怪記錄。你能不能告訴我,按你的感覺,未來這種現象,只會越來越多,不會減少?』」
心怡緩緩將所有文件收進文件袋,動作沉靜而有節奏。

吳美玲一邊為她倒水,一邊沉吟片刻:「『我做地產二十年,老實講——城市越老,重疊越多。大廈翻新、土地重劃、身份資料每兩三年就因一輪政策更新而『割檔』一次。真碰上你們這類查『分身』的案子,不用懷疑,將來名字重疊、記憶錯置、身份互認,比撒鹽還容易。』」

心怡淡淡一笑,神情瞬間從感性抽離,回到理性軌道:「『那我得立刻把所有異常房契拍照、掃描、備份。回社區後第一時間建大表比對,試著篩出重疊的時間線與空間路徑。』」

吳美玲指了指玻璃櫃台:「『你可以留下U盤,我幫你把Excel和PDF全拷進去。不過有些離奇得過分的,就當都市傳說留著,權當奇案看。』」

「『都市傳說,總有一天也會被主體記錄收編。』」心怡語調微揚,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只要證據還在手上,明天誰也抹不掉今天我們走過的路。」

兩人相視而笑,室內難得寧靜。陽光從玻璃窗斜斜灑入,映在攤開的契約紙與泛黃證券上,連兩人的影子都被照得比現實更清晰、更銳利。

幾分鐘後,心怡收妥所有資料,再次向吳美玲道謝。

「『下次若有新奇怪檔案,第一個通知你。』」吳美玲語氣輕鬆,略帶玩笑。

心怡推門走出地產行,迎向旺角清晨漸強的陽光,嘴角微揚:「『有怪事,最好通知我。我專蒐這種——生活裡的裂縫。』」

離開地產公司,晨光已鋪滿街巷。她打開手機,點進與嘉欣的對話視窗,快速回報:「剛查完房契,現場發現名字筆劃重疊、身份資料錯置、產權流轉紀錄異常,共十五處。傍晚前把U盤帶回,一起和司徒安過一遍。」

街邊車流不息,空氣裡浮著新曬衣物的微鹹、豆漿油條的暖香。左轉進社區資料館,舊檔案間飄著紙張老化與陳年飯味混雜的氣息。心怡邊走邊翻閱筆記,心裡清楚:名字越多、筆劃越細、事件越複雜,自己就越不能放棄這座城市的「記錄者」身份。

踏進資料館,她看見管理員姚靜文正站在櫃台邊,整理一疊搬遷記錄。

「『姚姐,早上好。』」心怡主動上前,「『今天有住戶更新清單嗎?房契異動多嗎?』」

「『心怡,你怎麼又來查資料?』」姚靜文笑著抬頭,「『今天新增三宗房東換戶口,其中一戶還說,名字和電話,跟樓上住戶一模一樣。你查得不累?』」

「『不累。只要能補齊『分身』的記錄,就會越查越有勁。剛在地產行拿到資料,一會兒我把所有重疊登記記錄交給你們,說不定能補出更多線索。』」心怡語聲溫柔,卻字字篤定。

資料館的光線從三面窗透入,擦過舊木櫃與蒙塵的玻璃桌角,在牆上投下幾張歷屆社區團體照的剪影——照片裡的人隨年代來去,偶有幾張相似的面孔,在不同年份反覆出現,彷彿這座城市,真會自己複寫記憶。

姚靜文習慣性抖了抖手上的資料冊,忽然問:「『這幾天其實多了不少住戶來查資料:有人查外公外婆的產權證明,也有人來撿舊物。心怡,你每次查都查得這麼細,不怕捲進太多故事裡嗎?』」

「『不會。』」心怡低聲說,「『每一本舊戶主清單、每一張房產註記、甚至每一份手寫備註,都像一個時代的座標。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不是在查房子,是在查——城市的記憶。』」

姚靜文微微點頭,語氣忽而柔和。

「『那你有沒有發現,最容易錯位的,往往不是大事,而是小錯——比如名字多一劃、電話尾數錯一個號、甚至屋主照片裡,多了一個穿白T恤的背影,卻沒人記得那晚誰來過。』」

「『我剛才在地產行聽美玲姐說,有住戶自己都不記得,怎麼有一天門號就換了,打開戶口本,竟多出一頁自己的簽名。』」心怡攤開記事本,「『姚姐,你們資料館有沒有遇過特別異常的例子?不是資料遺漏,而是——明明同步存在、卻無法互證的錯配?』」

姚靜文翻開桌上的藍色目錄簿,神色認真。

「『這裡有一則:A座17樓。原先王伯住,去年疫情期間說要搬走;三個月後回來,卻發現家裡住著另一個『王伯』——同名、同姓、長相幾乎一致。物業當是重名,一查戶口,竟真有兩份入住記錄,只差一天出生年月。兩人碰面時,都堅持自己才是屋主……』」

「『解決了嗎?』」心怡呼吸微滯。

姚靜文搖頭。

「『沒。只能兩家同時留在名冊上,社區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這兩個『王伯』,還偶爾在走廊遇見,有時甚至一起搭電梯。』」

心怡靜默片刻,在記事本旁那則記錄旁,用力畫下一道紅線:「『謝謝你告訴我,姚姐。我今晚會再查幾個戶號,盡量找出更多類似重複現象的房契。』」

姚靜文抿唇,輕嘆一聲,隨即恢復一貫爽朗。

「『年輕人肯下功夫,難怪街坊和嘉欣都說,心怡才是真的『資料救星』。你查到哪條要備份,要不要我幫你調?』」

「『能不能幫我把今年所有『換名』『重簽』『產權糾紛』或『房東戶口錯配』的案例,統一列成清單?還有——今年入住登記時,有使用生物認證的戶口資料,能單獨篩出一張新表嗎?』」心怡語速清晰、節奏穩健。

「『好。你來之前我剛整理完一份異常清單——最詭異的,是一戶豪宅竟由三戶共享:一人用拇指指紋、一人刷指紋卡、還有一戶直接靠人臉辨識進出。每次警衛都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業主。』」姚靜文打開電腦,指尖點向大螢幕,「你看這裡:二○二三年三月至六月,共六戶出現『雙記錄』現象;其中一戶更離譜——去年登記的是『小王』,五十歲,是這棟公屋的老住戶;今年卻突然冒出一個『大王』,才二十歲,卻掛在同一個公屋編號下。」

「『這類狀況,後來有追查到底嗎?』」心怡微微前傾,語氣裡滿是急切。

「『沒有。案子全卡在系統裡。只要有住戶、有房契、有出入紀錄,系統就認定『合法』。真要細究,反而難以切割——系統最多標記『存疑』或『待補證據』,再往下,就沒人敢動了。』」姚靜文語氣沉靜,卻帶著分量,「你要是遇到不對勁的,我建議多留印證:最好請街坊、房管員,甚至鄰居一起作證。」

「『多一個見證人,勝過十份舊紀錄。謝謝你,姚姐,有你在社區,真是大家的福氣!』」心怡眼中閃過一絲真誠的感激。

「『得啦,別誇我。社區靠的,本就是舊檔案的厚度,和新住戶之間那點心照不宣的默契。』」姚靜文語氣微頓,略帶提醒,「你今天發現的,記得及時更新——別讓裂縫,真的一天天長大。』」

「『一定。我今晚離開前,會把所有發現全數存進『社區裂縫大檔案』。』」心怡點頭,語氣鄭重。

她隨即將手邊U盤插入資料館電腦,批量上傳昨夜整理的資料:分身名單、重複姓名比對、樓層異動紀錄;同時上傳新取得的房契照片、筆劃分析、身份比對表,全部同步至社區雲端資料庫。

「這樣以後,只要有人名重複、身份異常,系統就能沿著『分身線索』,一筆筆對上。」她低聲自語,臉上浮現久違的踏實與自信。

這時,資料館大門忽然被推開,湧進一群人——領頭的是物業管理員劉景瑜,身後跟著兩三位剛報到的新業主,還有一名中年男子抱著筆電,滿臉錯愕地高聲問:

「『請問哪位是社區記錄小組?我戶名明明登記為『吳大偉』,可住房證原件上寫的卻是『方小姐』的身份證號!錄音登記裡又是我的聲音,但門禁卡刷了三次都失敗!』」

姚靜文立刻揚聲回應:「『小方、小吳,別急,一個一個來。資料館剛接收新登記,先幫各位掃描原件進系統,等會兒心怡和我一起核對資料,再逐一釐清。』」

心怡抬眼掃過人群:一對老夫妻低聲交談,神情猶疑;一名年輕女孩緊抱文件夾,指節泛白,比她還緊張;而那位自稱「吳大偉」的男士,正翻著手機裡的出生證明,喃喃自語:

「『我六歲就住這棟樓,怎麼會有我剛出生時的入住證?我今年二十七,名冊上卻登著一個十九歲的『吳大偉』?』」

「『別急,您先把房契、臨時入住憑證、身份證影本都交給我們,我馬上去調原始名冊。』」心怡語氣溫和,卻清晰有力。

「『好,麻煩你們了。其實……我從來沒搬離過這棟樓。要是資料錯配,真得靠你們幫忙釐清。』」吳大偉自然地遞出證件,語氣誠懇,毫無防備。

資料館瞬間忙碌起來。姚靜文帶新住戶去複印檔案,心怡則留在原位,一邊更新手寫的「金鉛筆表單」,一邊交叉核對房東名冊與「分身異常比對表」。

這時,手機輕震——螢幕跳出嘉欣的訊息:

「『心怡,地產那邊進展如何?下午我會晚點到資料館。你托我查的上個月出入紀錄,我已拍下來。另外,夜市分身協會剛發新訊息:有居民反映,某棟樓剛出現兩個『李太』同時推垃圾車,兩人手上都有各自的鑰匙與證件。』」

心怡迅速回覆:「『收到。我正複查吳先生的全部檔案。今天已累積多起戶名重疊案例——越查越像『主體』與『分身』正同步存在。等你來。』」

幾分鐘後,穿著藍色外衣的吳大偉將一疊資料合攏,神情明顯放鬆許多,語氣也溫暖起來:

「『真謝謝資料館!要是沒有你們,這種房契混亂、身份錯置的狀況,誰理得清?心怡小姐,這幾年,你真的幫了我們大忙!』」

心怡微微一笑,略帶靦腆:「『不敢當。這是本分。只要日子還能平穩過下去,記錄,就還有意義。以後但凡有特別的記憶、重複的片段、生活裡的異常碎片,都請留下來。』」

「『一定!以後只要不尋常,我們第一個就來找你們。』」吳大偉真誠道。

晨光混著青草與泥土氣息,從敞開的門縫漫進來。資料館裡人來人往,像一座微型城市的情報樞紐——「越是多元的記憶,越需要有人負責記錄。」心怡在筆記本上靜靜寫下這句。

電子鐘滴答跳動,午間將至。姚靜文仍在核對資料,吳大偉等人陸續離去,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彷彿是每一段被疊合、被誤讀、被重新拼貼的記憶殘片——沒有哪座城市,比香港更熟悉「房契失誤」的日常,也更懂得「分身生活」如何悄然滲入巷弄與電梯之間。

這時,窗外飄起一陣細雨。資料館大門前,幾個孩子冒雨奔跑,笑聲清亮,卻把大理石地板踏得水漬斑駁。自動門轟然開合,門外是濕潤而模糊的街景——「今天」與「昨天」在此交疊,難分彼此。

「人生有時,就像一紙房產紀錄:交錯之中,總有真相;裂縫之處,也藏著未被說出的實相。」心怡闔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眼中光亮依舊。

「都整理完了?要不要一起下樓吃點東西?順便,我還替你存了點新八卦。」姚靜文推開門,語氣輕鬆。

「好啊,姚姐,等我收好這堆資料。」心怡微笑起身,將桌上所有文件仔細歸檔、裝袋,與姚靜文並肩步出資料館。

週日午後,陽光雖被驟雨攪亂,但地產與記憶的交錯、真實與分身的敘事,在她心裡,反而拼湊得更完整了一點。陽光依舊灑落在旺角通往高美苑的樓群之間,城市在午後的寧靜中顯得分外明亮;浮躁與喧鬧暫且退場,週末的從容悄然浮現。卓心怡剛與姚靜文一同下樓,手裡還攥著剛整理好的核查資料,一邊將背包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一邊向姚姐道別:「謝謝你今天配合核查,晚上若有新發現,我再聯絡你。」語氣誠懇,神情沉靜,卻透著一股內斂而堅定的熱度。

社區資料館門口的細雨早已停歇,只剩屋簷偶爾滴落的水珠,在人行道的青石板上敲出零星清脆的聲響。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心裡微動——若生活能在這般紛繁的碎片中,留下可追溯的證據,便已是幸運。

這時,手機螢幕亮起。「嘉欣:我到了小區樓下,妳在哪?等會兒能不能一起核對昨晚『分身協會』新增的紀錄?」
心怡迅速回覆:「我正要出門,先去趟便利店,順便協調今晚分享會的流程。妳在高美苑還是夜市附近?」

「高美苑樓下垃圾房旁!剛和幾個小孩拍『分身動作』,有空快點來!」嘉欣的語氣總帶著一股緊湊又明亮的活力。

心怡微微一笑,將U盤與筆記本仔細收進背包的防水夾層,隨即跨步走入中庭,朝社區小廣場而去。雨後空氣清冽,泥土微潮的氣息與溫熱的草木香悄然交織,竟讓這座繁華都市的縫隙,也透出一絲難得的柔軟。

小廣場上,幾個孩子正排隊玩石頭跳格子;嘉欣則站在花壇邊,盯著一隻盛水的塑膠盆——盆中倒影與地上未乾的粉筆線條糾纏成束,手機正對水面錄影。見心怡走近,她立刻揮手:「終於來啦!再不來,這場景都要染上夕陽紅了。」

「又在收水盆倒影?」心怡笑問,聲音清潤,順手輕撫裙邊——那裡還沾著方才路過時未乾的雨痕。

「可不是。這盆水我剛拍了三次,每次倒影都不一樣。」嘉欣把手上那台小巧的機頂錄影機遞過來,「你看——第一次我揮手,倒影正常;第二次,倒影裡的手慢了半拍;第三次,連笑容都滯了一瞬。我還請小佩佩站過來一起試,結果倒影簡直亂成一團。」

「真有意思……每次妳拍錄影,都像在做社區科學實驗。」心怡接過錄影機,卻沒急著播放,而是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表格:「昨晚協會新增三則個案,全集中在高美苑A區與C區之間。妳覺得,這和房契登記重疊、分身現象的空間分佈,會不會存在某種線性關聯?」

「我想先釐清:這究竟是監控誤判、記錄錯配,還是真實的空間疊合?」嘉欣語氣認真,低頭翻找筆記。一旁的小佩佩忽然插話:「嘉欣姐姐,你剛才做的笑容動作,我也錄下來了!等一下要不要拍張和自己的合照?」

「妳也會錄分身啦?太厲害了——我們的證據,真得靠你們小朋友來補齊了。」嘉欣笑著揉揉佩佩的頭,轉頭問心怡:「這麼多監控畫面、物證、房契資料……我們該從哪一部分著手,才能最快、最有效地釐清脈絡?」

「我認為,關鍵在『時間與空間的雙重錨定』——把所有異常事件,依『相同時段、相同座落位置』歸併,再對應到實際監控畫面與出入記錄。」心怡語速平穩,目光在錄影機與筆記本間流轉,「只要今晚完成這一步,我們就能初步建構出高美苑分身活動的動態網絡。」

嘉欣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妳簡直是紀錄女王!我每段影片都標註了精確時間與地點,小朋友的合照也都標了姓名。今晚我們核對完全部資料,再請蘇煦瑋幫忙剪輯影像,能公開的,直接上傳協會群組。」

「妳今晚還要和煦瑋聯絡?」心怡略帶好奇地側頭。

「他下午說要來幫忙,順便教我怎麼把錄影剪成對比短片。」嘉欣語氣輕快,卻有種朋友間的自然默契,「他說,如果主體與分身的動作軌跡相差超過五秒,就用雙畫面並列剪接——一看就懂。」稍頓,她補上一句:「其實妳今晚要不要乾脆直接來花園現場討論?比在群裡打字高效多了。」

「當然好。」心怡點頭,順手點開手機裡剛下載的PDF檔案,螢幕上清晰映出一欄欄住戶名單與事件編號:「今晚我的任務,就是完成分身軌跡與房產/住戶資料的動態比對。等見過煦瑋,我們就召集葉希、梁巧懿,還有幾位願意參與的街坊,一起現場梳理,順便補充更多在地目擊證詞。」

這才對!大家聚一聚,有怪有怪地查。

嘉欣樂呵呵地一拍心怡肩頭:「不過你還是多備幾組資料——有時候系統突然當機,第二天連昨天的紀錄都找不回來。」

「放心,所有錄影和掃描檔都已上傳雲端,並完成雙重備份。」心怡語氣沉穩,帶著一貫的從容自信。

兩人正說著,花園對面的小廣場傳來一陣熱鬧的喧嘩聲——社區活動中心正播放健身舞曲,一群長輩正隨著節奏起舞,動作舒緩卻充滿活力。嘉欣望著那群人,忽然指了指其中幾位正對著社區鏡牆練太極的叔叔阿姨:「你說,鏡中的倒影,會不會也有延遲?」

「我昨晚就注意到了。」心怡笑起來,「好幾位叔叔阿姨對著鏡牆做健身操,監控畫面裡的鏡頭與他們的實際動作完全同步,但鏡中倒影卻明顯慢了半拍。我已經截圖存檔,打算明天交給保安劉景瑜核對。」

嘉欣靜靜看著她,眼神裡浮起一絲難得的敬意:「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每個社區,都需要一個像你這樣願意記錄、整理、釐清脈絡的人?」

心怡微微低頭,語氣輕而真摯:「我覺得,只要肯留心、願意動手,誰都能做到。我有今天,全靠你們這群朋友,還有媽媽、姚姐、孩子們,還有物管的每一位夥伴。光靠我自己,資料再齊全,也撐不起這座社區的『真實』。」

嘉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語氣柔了下來:「其實你就是我們的勇氣。有你在前面帶頭,每次遇到分身、重疊、延遲的現象,我都不再害怕。」

「你今晚多吃點,別把勁全花在錄影、比對分身上。」心怡語帶調侃,卻是好友間特有的溫暖關懷,「健康,才是你自己的主體。」

「明白啦!」嘉欣笑著舉起拳頭,「等蘇煦瑋一到,我們就開直播——所有目擊照片、現場錄影、時間標註,全都現場播放、現場驗證!」她眨眨眼,「今晚誰也別想偷換我的主體!哈哈哈!」

「真有那一天,我第一時間召集全協會,幫你把『正版』換回來。」心怡朗聲大笑。

這時,周良宇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疊剛印好的巡更簽到單:「你們留意一下——昨晚A座和C座,出現兩筆同名同時間的簽到紀錄;道路監控錄影也剛完成備份,今晚會同步發到群組,請你們再仔細比對。」

「多謝周哥!有你和劉哥幫忙做資料備份,今晚的討論肯定更紮實。」嘉欣笑著道謝。

「不用客氣,細節務必核對清楚。」周良宇點點頭,「今晚我來當義工。」

午後陽光愈發明亮,樓下老人群舞的身影在柔光中彷彿慢鏡頭;孩子們在旁蹦跳嬉鬧,偶爾蹲在水盆邊,認真盯著水面,試圖找出自己的「分身」。葉希這時也提著剛洗好的廚刀走來,路過時揮手招呼:「你們有空來夜市,今晚還有幾件怪事要跟大家分——」

「好啊,今晚見!我們還得補拍幾段倒影影片。」心怡與嘉欣齊聲應道。

剛走出花園,嘉欣指了指不遠處的便利店:「要不要先去店裡看看今早的交班紀錄?」

「好,我還想核對昨天多出來的那筆交易。」心怡微笑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便利店。門前玻璃映出她們的身影——步調一致,卻在倒影中微妙錯位。店內燈光明亮,冷氣輕送,空氣裡浮著一縷淡淡的檸檬香氣。

一踏進店內,嘉欣立刻拉著心怡往後台走:「今晚我和蘇煦瑋負責整理交班紀錄、收銀明細,還有所有分身影像;我們會把『疑似分身同時出現』的事件全部標註出來,現場比對。你若想再補錄一組動作,我們直接同步驗證。」

「妳今晚真要帶這群人開分析會?記得預留時間吃飯啊。」心怡笑著,語氣裡多了份姐姐般的體貼。

「當然要!」嘉欣眼神發亮,「我們辦一場『高美苑分身大會戰』——所有錄影、房契、目擊紀錄、時間標註、資料比對,全搬上檯面,現場驗證:誰是主體?誰是分身?」

「這才像你。」心怡點點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不過今晚我還帶了編輯密碼本。你這段日子錄下的每一條線索,都得按規範備份歸檔。不能再讓任何珍貴證據遺失。」

「那是當然。」嘉欣快步遞過一杯水,「來,先喝口暖的——待會資料研討『耐力賽』一開打,可就沒空歇了。」

兩人坐在後方儲物間,邊喝水、邊對照錄影與表格,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社區裡的舊聞新事。氣氛溫暖,踏實,令人安心。

「你知不知道?」嘉欣忽然壓低聲音,「剛才有位阿姨來店裡說,她昨晚在電梯裡和女兒擦身而過,彼此都沒打招呼;結果一抬頭,鏡子裡竟映出她和女兒一起拎著菜籃,笑嘻嘻地並肩站著。」

心怡靜了一秒,輕聲說:「誰知道呢?但只要我們在場,敢記錄、敢分享、敢彼此印證——就算分身成了日常,重複也不再是混亂,而是另一種真實。最重要的,是不丟了自己。」她嘴角微揚,笑意沉靜而堅定,「這,就是分身之城的主體宣言。」

「有你這句話,」嘉欣吐了吐舌頭,「分身也只好陪著我們一起笑了。」

兩人又笑作一團。

接近傍晚,社區愈發喧鬧:孩子放學歸家、晚市攤檔陸續開張、叫賣聲、腳步聲、笑語聲交織成一片。心怡與嘉欣將所有資料檔案整理上雲端,依最新時間軸與「主體/分身」標註分類;每一個細節,無論多微小,都以不同顏色標示清楚。

便利店門口,一群老街坊圍坐聊天。葉希與梁巧懿也來湊熱鬧,還有幾位剛結束看房行程的年輕房仲。

「今晚的分析會,還有空位嗎?」葉希笑問。

「有!而且全場開放!」嘉欣用力揮手,「今晚所有人都是主體,沒有陪襯!記得帶上你的水盆倒影——咱們要把高美苑的真相,說得天翻地覆!」

眾人哄堂大笑。地面水漬被來往腳步踩散,陽光斜照,每一道折射的倒影,都像在為這座城市的溫暖與勇氣作證。

高美苑的傍晚緩緩沉落,天際浮起大片雲霞,絢爛而不刺眼。而每一個走過現場、願意停下來、彼此確認對方記憶與經歷的人,都在這裡——不論是主體,還是分身,都活得格外清晰、踏實、真實。

夜色降臨時,大家或站或坐,散佈在花園、便利店門口、小林超市旁、甚至A區樓道口。白天所有碰撞、重疊、同步、錯位、偷換的故事,此刻全被搬到光天化日之下,攤開、比對、討論、印證。

心怡靜靜看著這一幕,內心異常踏實。

分身的世界固然詭譎,但人心只要尚存溫度、肯記錄、敢面對——裂縫,便不再是崩壞的裂痕,而是光透進來的地方;而這座城,也正因此,成為最璀璨的人間。

第九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