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之城ll：璀璨人生: 第十一日：社群的風暴
週二的早晨，比週一更顯忙碌。旺角的天光尚未完全亮透，霓虹燈的餘暉還殘留在街角，與清冷的晨風一同拂過一幢幢老舊樓宇的外牆。樓下地面散落著房東昨夜貼出的招租廣告紙，還有未乾的車輪印痕——這一切，讓清晨籠罩在一層現實與殘夢交織的微黏質感之中。
心怡拎著新換下的帆布包，沿著高美苑的樓梯快步下行。她今天穿著一件灰藍色襯衫，下擺俐落地紮進淺色牛仔裙裡，腳上是一雙白色耐磨膠鞋，頭髮紮成一條簡潔的小辮，整個人顯得乾淨、精神、步履輕捷。快到街口時，她習慣性地用左手背輕敲右肩兩下——這已成了她每日清晨的「自證儀式」：確認此刻甦醒的，確確實實是自己，而非某個延遲半秒、或悄然偏移的「分身」。
「早安啊，卓小姐。」劉景瑜正在巡樓，見到她便主動打招呼。
「早安，景瑜哥哥。新的一天又要上崗啦？天氣好像回暖了些，不過昨晚你那邊有什麼異常嗎？」心怡放慢腳步，語氣溫和有禮。
「還好，只是又有住戶反映電梯裡的倒影動作比本人慢半拍。有位阿姨嚇得手抖，今早決定暫時搬出去住一晚。」劉景瑜苦笑著搖頭。
「電梯本身沒故障？」
「沒，機件一切正常。就是影像滯後——像被拉長了半秒的膠片。」他壓低聲音補充：「昨晚群裡討論得很熱，幾個年輕人正籌備『分身紀錄計畫』，打算系統性掃描社區所有鏡面、水面，甚至玻璃幕牆的反射異常……這世界，是越來越難分清『本體』和『餘影』了。你多保重。」
心怡點點頭：「謝謝提醒。我今天正好要去大學查資料，順便跟幾個同學討論最近夜市與社區的分身案例，會留意的。」
她出門不久，陽光便徹底掙脫高樓夾縫，傾瀉而下，將整條內街照得通透。昨夜的雨水早已蒸發，只在柏油路上留下稀疏潮氣，細小水光在日光下閃爍，彷彿每一粒光點，都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時間差。
心怡打開手機，點進名為「分身協會」的群組。果然，從深夜到清晨，訊息已累積至99+。最新一則，是顧曉彤的大頭貼，搭配一張截圖：「今日破圈！速來看，大學群組昨晚一夜刷屏！」圖片裡是一段夜市水窪倒影的短片——本體抬手瞬間，倒影卻遲了半秒才跟上。底下留言密密麻麻：有圍觀、有質疑、有打氣，也有冷靜提問。
「顧曉彤這丫頭真厲害，竟把分身理論推上校內論壇熱搜。」心怡微笑自語，指尖飛快回覆：「有更多原始檔嗎？方便我分析時間軸。」
「等我五分鐘，直接發你！」顧曉彤秒回，末尾還加了一個俏皮的 wink。
校內社群早已炸開鍋。留言從「太科幻了吧」、「真的假的？」，到「主體從沒這麼近過！」五花八門。更有一則匿名貼文高居熱門榜首：〈再論鏡中世界：旺角夜市、花園邨分身集體現場？〉——內附蒙太奇式對比圖，並附上「分身協會」官方介紹網頁連結。
心怡搭上地鐵，被早班人潮裹挾著前行。她不時低頭刷一眼手機，群內管理員陸續回報：「高美苑B座D區今晨兩組分身目擊，監控影片已同步下載中。」連向來低調的蘇煦瑋也留言：「咖啡館夥伴剛錄下『同步道別』現場。」
下車後，她快步走進大學新圖書館，刷證入內。迎面而來的，正是今天的主角——顧曉彤。這女孩二十出頭，短髮俐落，穿著寬鬆的格子襯衫，一見心怡，立刻揚手揮了揮。
「卓姐——你終於到了！」顧曉彤眼睛一亮，語氣裡既有初見新事物的興奮，也藏著一絲難掩的驕傲，「你昨晚看群組了嗎？我們那支短片整晚都掛在論壇首頁，今早關鍵字搜尋量又暴增好幾百筆。」
「曉彤，這回你真的太棒了！」心怡語速輕快，語氣滿是真誠的讚賞，「我一早醒來就刷遍微信和IG，連截圖都存好檔了。不過，你還是得再傳我一份原始影片，還有所有相關帳號、發文時間和平台資訊——這樣我才能精準比對、交叉驗證。」
「你太信任我啦！」顧曉彤笑著遞過一張印有雲端連結的貼紙，「我早用Google雲端備份好了，所有上線、下線、拍攝、上傳的資料都壓成一個完整壓縮包，全是第一手熱點資源。」她頓了頓，補充道：「裡面有不少是同學和附近居民自發拍的，不過因為爆紅太快，伺服器一度不穩，連論壇管理員都私訊問我：這真的是人工拍的？還是AI生成的？」
心怡「哈」地笑出聲：「放心，分身這種事，人工實拍才最有說服力——AI合成反而容易被我們抓出時間差、光影邏輯或鏡頭運動的破綻。」
「完全支持！」顧曉彤用力點頭，「其實一開始我還想低調點，但網上瘋傳之後，反而激發很多人主動分享：有同學上傳親歷的『影子延遲』片段，有夜市攤主錄下『倒影不同步』的畫面，甚至還有學生剪出分析影片，標註每一幀的異常節點。」
「群眾動員的力量，真的驚人。」心怡輕嘆一聲，轉而認真問：「你有遇到網路上的質疑或攻擊嗎？」
「有。」顧曉彤略一沉吟，「最常見的是說我們在拍校園劇、搞行為藝術；也有說這是地方政府的都市行銷企劃。但有趣的是，質疑聲越大，討論越熱，現在論壇回應已破兩千則，還有人自發建了『分身BBS』專區。」
「這說明大家的生活，確實缺點新鮮感，也更需要一點勇氣，去正視都市日常裡那些被忽略的裂縫。」心怡微笑，輕拍她肩膀，「加油，你絕對是城市裂縫裡，最亮眼的小編之一。」
「謝啦卓姐！」顧曉彤從背包拿出一張A4紙，紙面密密麻麻，分門別類標註清楚：懷疑類、鼓勵類、幽默段子類，甚至還附上留言出處與時間戳，「這是我挑出最愛的留言，整理成一份精選。」
「可以讓我帶走一份嗎？」心怡語氣珍重。
「當然！」顧曉彤爽快遞出，又補上一張紙：「還有這個——是我昨晚熬夜翻譯的日文討論區摘要。現在日本、台灣、韓國都有網友留言，有人甚至把這當成新世代都市怪談的起點。」
「你這細節做得太紮實了，」心怡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民間記錄最可靠的兼職小幫手！這些討論，日後全都要進我們的日常資料庫。」
圖書館內空氣清涼，遠處學生背著筆電，三三兩兩窩在自修區。心怡與顧曉彤選了靠窗的座位坐下，各自打開筆電，插好U盤，啟動今天的重頭任務——將所有網路討論、原始影片、留言截圖、時間標記，逐一梳理進「主體目錄」系統。
「要不要先過一遍精華討論？等會我們再分頭標註不同話題，之後抽時間做深度備份？」心怡提議。
「正合我意！」顧曉彤立刻打開論壇網頁，將畫面分割成三欄：「左邊是『夜市鏡像專區』，中間是『分身現象說明』，右邊這組討論最深，主題是『城市裂縫是否已擴展至數位與現實的雙重空間』。」
「咦？這組居然有老師和程式員留言？」心怡略顯驚喜，「給我看一眼——這位寫：『我支持記錄，會議錄影與手寫日記都該雙重備份；否則，裂縫只會越擴越大。』這句話，簡直就是我們一直主張的備份理論的白話註解！」
「對吧？」顧曉彤指著螢幕另一則留言，聲音微沉：「這條很感性——『我在樓下水池對著倒影時，突然想起幼稚園時最好的朋友。那時我們在鏡子前做鬼臉，現在卻只想確認：我還在不在。』」她抬頭望向心怡，「你有過這種感覺嗎？」
「有。」心怡點頭，語氣誠懇：「尤其最近，我常問自己：哪一個瞬間，才算是『最完整的我』？與其說分身是恐懼，不如說它提醒我——要更珍惜每天清晨醒來、確認生活重新開始的那個瞬間。」
「我們小組有個直男程式員也留言了，」顧曉彤翻到下一則，「他說：『現代社會每個帳號都在分身，每天改密碼、切帳號、換身份，到底哪個才是主體？早就分不清了。』但後面又補了一句：『只要有備份，有人記得你，你就還活在現實裡。』」
「這話真有哲理。」心怡點頭。
「還有這個——」顧曉彤往下捲動，指著其中一則：「『社區三個同學昨晚去夜市水盆同步錄影，結果三人拍出的動作延遲全不一樣，已引發系統性討論：提醒大家別只信單一記錄。』」
「太棒了！」心怡立刻打開筆記本記錄，「今晚討論會，我們一定要把所有網上留言、群組對話、民間案例全數彙整——城市的裂縫，唯有靠共證，才可能被真實地補上。」
聊到中午，兩人對著筆電你一言我一語，將討論串逐一歸檔、壓縮、分類。期間，心怡不忘定時向嘉欣、蘇煦瑋與群組管理員發送同步訊息：「校內社群反饋已超預期，討論熱度持續攀升，下午討論會務必開放民間參與。」
很快，回覆陸續抵達。
「收到！夜市與便利店群組已加速分享，今晚我負責彙整街坊影音。」 嘉欣說。
「我下午在咖啡館主持主會議，Zoom分身會議隨時同步。」 蘇煦瑋說。
「有空來我家拿錄像，昨晚走廊阿姨們又多錄了一段。」 張雪如說。
「今晚『鮮花花謎會』同步啟動鏡像觀察拍攝，歡迎來現場。」 梁巧懿說。
「夜市夜晚現場見！有興趣出席者，現場送『分身限定版魚蛋』一份！」葉希說。
一場橫跨資料、技術、人情與現實裂縫的大型動員，正透過社區網路與真實街巷協力展開。桌上的咖啡尚溫，奶香縈繞，伴著星期二上午旺角圖書館窗邊的微光——城市分身的討論熱度，正如音符悄然升騰，彷彿在預備一場屬於所有人的盛大續篇：不只屬於主體，也不只屬於分身，而是屬於每一個敢於記錄、願意印證、並始終相信彼此真實存在的靈魂。
「下午的討論會妳會來嗎？還是得留在學校剪輯影片？」心怡抬頭問。
「當然去！我下午先把重點留言和原始影片整理好，再上傳到群組。如果方便，我直接帶投影機和備份硬碟過去多元會議室——現場邊播邊記錄，大家一起『抓主體』！」顧曉彤振臂說道，眼神發亮。
「這才對，人越多，討論越有厚度。」心怡微笑，語氣溫柔卻篤定，「記錄『裂縫』，不只是社群的事，而是整座城市共同見證的責任。」
午休結束，校園裡學生漸多。兩人核對完所有清單，拎起資料袋，朝大學正門走去。一路閒聊近期手機社群的熱議話題，不時駐足拍照：一會拍樓下水窪倒映的雲影，一會以校園雕塑與其倒影為背景合影，彼此比對角度與光影。
「我一直想問——你們『分身協會』，會不會也擔心資料外流？最近好幾個匿名帳號私訊我，問『是不是真有能掌控主體的人工智慧腳本』？」顧曉彤忽然轉過頭。
「放心，協會所有紀錄都採『本地備份＋加密雲端同步＋雙路分流』三重機制。關鍵證據只存在經嚴格篩選、彼此長期信任的核心成員手中。不過，也麻煩妳提醒大家：別隨意下載來路不明的『分身工具』，或點擊聲稱能『爆主體』的可疑App。」心怡語氣沉穩，略帶嚴肅。
「我已經在群組公告了，這幾天只要看到可疑連結，一律直接封鎖。」顧曉彤點頭，「畢竟『裂縫』還在擴散，主體記錄就更需要彼此守護。」
「正是如此——社區，才會成為這座城市裂縫之中，最堅實的基金會。」心怡語氣平靜，卻有不可動搖的力量，「我們加快腳步吧，早十五分鐘到會議室，還能先調好投影。」
電梯緩緩上升，兩人倚著牆角，交換起童年日記。一會笑得前仰後合，一會因某個微小細節，牽出一段都市傳說式的溫暖回憶：曉彤說小學時總怕大堂那面鏡子突然斷電，有次硬拉著妹妹蹲在鏡前，關燈後對著殘影比鬼臉；心怡則笑說，大學時負責管理圖書館舊筆記，一年竟丟了五本，卻總在隔壁幼兒園的塗鴉牆角，意外找回其中幾本——紙頁邊緣還沾著彩色蠟筆印。
「這麼想起來，生活裡每道裂縫，其實都早被溫暖悄悄覆蓋了。」心怡輕聲說，語氣裡浮起一層柔軟的光暈。
「只要還有人願意記錄，主體與分身，就永遠有共存的空間。」顧曉彤笑著，自然地牽起心怡的手。
會議室門一推開，心怡立刻將資料鋪滿長桌：投影簡報、論壇熱帖截圖、夜市現場影片串流、便利商店監視器畫面、街頭倒影比對圖……一條條線索被拉成一張巨大的「主體—分身—網路」關係圖。顧曉彤仔細接好投影機，為每條連線貼上標題與時間戳。
一切就緒。再過半小時，討論會就要開始——所有分身目擊的證據、社群網絡中爆炸性流傳的資訊，即將匯入現場，點燃新一輪關於城市裂縫的集體對話。
午後陽光斜照在大學玻璃外牆上，折射進來，灑在心怡與顧曉彤專注的側臉，也落在桌上每一則留言、每一幀錄影、每一張手寫筆記上——在這裡，裂縫不是崩塌的預兆，而是所有願意見證的人，共同追光、追主體、追溫度的證明。
便利店外，清晨的微風逐漸被暑氣取代，空氣中浮著昨夜未散的潮濕，與初升太陽蒸騰出的溫度交織在一起。旺角的節奏從不給城市喘息的機會——每一寸空地，都迅速被新一波的匆忙填滿。街口的公車一輛接一輛呼嘯而過，腳步聲與輪胎碾過路面的低鳴，悄然鑲入背景音裡，彷彿正為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悄然倒數。
嘉欣照例早早站在自助收銀台後，將最後一箱牛奶整齊碼上貨架。她的制服帽微微歪斜，領口略帶褶皺，像昨夜討論到深夜、來不及熨平的痕跡。玻璃門不時映出外頭熙攘的人影，市聲與市場貨車的引擎餘響，斷續滲入店內。
昨夜的懸念仍懸在心頭：社群平台突然爆開的話題、學生群瘋傳的「倒影短片」、還有「分身協會」群組頂端那則醒目的紅色公告——語氣江湖氣十足，卻又透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熱血與認真。
「早啊，嘉欣，妳今天特別精神嘛？」一旁補貨的同事小潔笑著問，「聽說昨天討論會炒得很熱，連夜市都有人來拍片，還上了新聞。」
「嗯，一夜沒睡飽，現在全靠熱咖啡撐著。」嘉欣笑了笑，嘴角微揚，眼底卻藏著一絲未褪的疲憊，「最近不是亂，是炸開了。我剛才還在想，今天會不會真有人拿著自拍跑來問我：『妳是不是那個嘉欣？』」
「我猜妳快成網紅啦！」小潔故意打趣，順手在貨架旁輕輕捶了她肩膀一下，「萬一分身哪天比妳還出名，記得跟我簽張照片使用協議喔。」
「哈，放心，就算被『另一個我』搶了風頭，也給妳打會員價。」嘉欣語氣輕鬆，眉眼間仍帶著一絲揶揄。
她低頭調整罐頭塔的邊緣，眉頭微蹙——這蹙眉不只因昨夜資訊過載的疲憊，更因心裡有個更大的問號，正靜靜等著被回答：關於自我、關於目擊、關於流言如何落地生根、關於社區如何在喧囂中彼此辨認……還有，關於她自己的勇氣。
「妳知道嗎，」嘉欣語氣頓了頓，聲音裡那根緊繃的神經又微微顫了一下，「今早群組裡傳開了，有媒體記者連夜私訊我們成員，還有人在匿名留言裡威脅要曝光夜市協會的錄像，說是造假。」
「真的假的？」小潔一怔，「現在連錄像都成攻擊目標了？我還以為這些只是茶餘飯後的小趣聞，怎麼突然鬧這麼大？」
「這不就來了。」嘉欣挪開牛奶箱，語氣平靜了些，「昨晚我忙到一半，張姨還特地打電話來問：網上是不是有人認錯她孫女，把她當成『分身主體』？妳說，我們這些日常小事，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全港市民的談資？」
「夜市那邊有沒有什麼風聲？」小潔追問。
「有。」嘉欣點頭，「昨晚我去收尾時，看見幾個小販一邊打包，一邊盯著手機激烈討論。大家都在猜，自己是不是無意間被拍進了影片、上了網。甚至有小販說，有客人半夜來買宵夜，只點了一杯豆漿，臨走前卻盯著他說：『妳昨晚是不是已經結過帳？剛剛還拍了妳一張慢半拍的照片。』」
「……老實說，會不會有人真的怕了？」小潔壓低聲音，眼角餘光不自覺地掃向門外。
「怕？其實……」嘉欣頓了頓，像在重新梳理思緒，「與其說怕，不如說，我們已經習慣和傳言對峙了。今晚妳到夜市走一圈就知道——所有人的對話都像在小聲比拼：『妳信影子，還是信自己？』『妳今天，是不是『昨天的主體』？』甚至還有小販當場拆穿：有對雙胞胎女生，根本只是假冒的。」
「哎呀，這種事，不怕不行。」小潔搖頭，「怪不得今早來送菜的阿伯也說，有網紅偷拍他在水盆裡的倒影，PO上社群後，嚇得他連洗手都不敢對著水面多做動作。」
「對了，妳知道這幾天有個叫蘇黎的網紅嗎？她在匿名論壇搞出一個『城市裂縫榜』，把每一則夜市目擊記錄標上『高危等級』。搞得連我外甥都跑來問我：『阿姨，妳是不是榜上那個嘉欣？』……」嘉欣語聲低了幾度，無奈中仍帶著一絲自嘲的幽默。
「那……會不會危險啊？」小潔忽然正色起來，「妳最近還在視訊跟群組裡幾個初創組長開會吧？萬一真有黑客或水軍來亂搞，我們這間小小便利店，可擋不住。」
「所以昨晚我特別跟心怡說了，要再更新三重密碼。」嘉欣點點頭，語氣沉穩，「而且，『夜市分身協會』這群人分工很明確：有人負責現場錄影與存檔，有人專門備份網頁留言與時間戳。妳要相信，民間的互助，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堅實。」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收銀台外傳了進來，帶著些許沙啞，卻溫暖如常。
「嘉欣，我來報告一下——你昨天交給我的幾段街坊錄音，我全都備份好了，還順手印了一份街坊同意書，萬一哪天真有人提出質疑，至少程序上站得住腳。」葉希一邊說，一邊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溫和又帶點俏皮的微笑，「對了，夜市論壇上不是又吵起來了嗎？你們群裡還有人說，昨天夜班時，有兩位『嘉欣』同時出現在巷口和便利店外，連照片都拍下來了！」
「哈！這倒好——分身成群、媒體護航，我哪天要是開賣『影子授權』，恐怕真能當上行業代表了。」嘉欣朗聲一笑，鏡中映出的倦意，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鬥志悄然沖淡了些許。
「小希，你說，」小潔笑著搖搖頭，「你們小販與其賣炸雞，不如乾脆成立『夜市超自然現象研究所』，白天營業，晚上順便拍『鬼影實錄』上傳YouTube，流量保證爆表。」
葉希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可愛的鬼臉：「你不懂啦！這張『分身榜單』一出，連菜市場大媽都開始比誰家『分身』出現頻率高。網上已經有人發起『高美苑花園裂縫湧現夜』活動，今晚現場比誰的倒影最誇張、誰能拍到『慢一拍』的瞬間——聽說連快門都得調成0.5秒延遲。」
「啊，那我得提早下班才趕得上……」嘉欣邊說邊想起還有一疊便利店報修單待錄，「十三點那批蘋果快到了，再晚一點，恐怕全被拿去當抖音道具拍『分身對決』了。」
收銀台前的人潮漸漸湧來：外送員匆匆掃碼、推著輪椅的長者緩步排隊、放學早的小學生三五成群笑鬧著湧進門。他們的目光在冷藏櫃與價目表間來回流轉，偶爾也停駐在櫃台後的嘉欣身上——「姊，妳是不是昨天也來過？」
「對，昨天和今天，都是我。」嘉欣語氣柔和，嘴角微揚，彷彿比平日多了一分沉靜的耐性與溫暖的彈性，「不過你要是真看到另一個我，也別驚訝——分身都很友善，說不定還能幫你找零呢。」
孩子們哄堂大笑。
「我還拍過蚊子分身！兩隻合起來比妳還快！」
「哈哈，下次見到你再聊。」嘉欣笑著回應，「今晚你幫我留意一下——店門旁那灘水漬的倒影裡，有沒有冒出第二個姐姐？」
孩子眨眨眼，俏皮地比了個V。
「好——但要有薯片當獎勵！」
這時，收銀台旁一位中年男客人正低頭刷手機，忽然抬頭插話。
「其實昨天我老婆也跟我提過，說樓下看到『兩個嘉欣』一起買醉奶茶，還問我是不是誤入了香港都市怪談群組。你們這些年輕人真厲害，生活隨手一記，就成話題了。」
「叔叔，」嘉欣笑得自然又從容，「其實只要願意記錄，誰都是自己生活的主體。生活怪一點，反而更真實、更好玩。」
小潔點點頭 。
「誰說不是？大家越來越願意參與，網路又推波助瀾，『分身』這回事，竟真成了節日主題。今早連團購平台都發公告，說要推出『限定分身甜品』——連包裝都要印雙重倒影，笑死人了。」
話音未落，收銀隊伍已排得更長。一位戴著耳機、神情略顯焦慮的青年舉起手機，正播放一段音訊。
「這位姐姐，請問您認識『蘇黎』嗎？她昨晚剛發文說，這間店是『網紅夜市分身現象』的起點，今天我們大學社團群裡全在討論，好多同學都想今晚來『圍觀實證』……」
嘉欣輕啜一口吸管杯裡的飲料，點點頭：「蘇黎啊——是我們協會裡那位匿名百科強人，昨天還跟我確認資料分批上傳的時程。歡迎過來參加『影子同步比賽』，不過提醒一下——現場有名額限制，得提早報名喔。」
「好，一定！」青年滿臉興奮，迅速完成支付，臨出門前還回頭對手機鏡頭比了個V。
嘉欣目送那名青年離去，心中忍不住莞爾一笑：這座城市的「分身」與「主體」，大概從未像今天這樣，悄然走進尋常日子裡的每一個水盆、每一張小票、每一份雞蛋仔——就連街角攤販手裡的塑膠袋窸窣聲，都可能成了某段錄影的關鍵畫面。
「這就對了。」她心裡對自己說，「把日常與分身都融在現場，人情，才是最溫暖、也最堅實的防線。」
顧客散盡，店內終於安靜下來。嘉欣鬆了口氣，趁空點開手機裡的微信群「分身協會」，翻閱從凌晨至今新增的每一則目擊報告：有夜市攤主上傳的模糊監控片段；有便利店店員群裡流傳的集體自拍，照片裡三個人並肩站著，其中兩個動作幾乎同步；還有家長群裡一則溫和又困惑的「哄睡故事」：「今早小兒子問我，昨晚陪他做功課的，到底是主體媽媽，還是分身媽媽？結果兩個媽媽都說——沒這回事，那張數學卷子，誰也沒見過。」
桌面上跳出心怡的新訊息。
「今晚多元會議室記得早點到。社區新移民提供了一段視頻，希望能收錄妳『便利店重複出現』的經歷，作為今晚分享的真實案例。」
「知道啦！下班後我會再繞去夜市一趟，把資料和《分身目擊統整表》都帶齊，絕不缺席。」嘉欣回得乾脆。
手機又響起——是另一個街坊群裡的阿嬸。
「嘉欣啊，今早A區鄰居說，七點半見妳在便利店結帳，八點又陪她去花檔買茉莉，到底是妳本人，還是妳分身？」
嘉欣朗聲笑開。
「阿嬸，您信哪個，哪個就是真的。分身也好，主體也罷，我們都在同一條街上，認真過日子。」
她熟練地在桌邊翻出一疊紙本記錄，挑出昨晚尚未上傳雲端的晚班日誌，把所有標註「嘉欣」「嘉欣變奏」「同步收銀」「簽到異常」的時段一一勾出，重新整理成一張清晰的比對表。接著，她對著手機錄下一段語音，發給蘇煦瑋：「今晚協會會議需要你的專業判斷。這幾天，同步、分身、鏡像頻繁交疊在便利店與夜市，光靠我和心怡手動追蹤，已經快跟不上節奏了。拜託你務必過來，一起審查。」
「收到！晚上一定到，音軌資料我全帶齊。」蘇煦瑋幾乎秒回。
午後陽光由窄漸闊，斜斜穿過收銀台後方的小窗，在檯面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橙色光斑。嘉欣煮了一杯熱茶，抬眼望向對街——小販攤位旁，三兩個人正湊著手機螢幕低聲討論，有人指著畫面說：「你看，這動作慢了半拍」；有人笑著接話：「你信不信？我昨天同一時間，在兩條街外，都見過嘉欣。」
那一瞬，嘉欣忍不住微笑。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再懼怕流言，也不再糾結於「被看見」的壓力。
「因為只有我們，能決定自己在這條街、在這道裂縫裡，究竟是主體，還是見證者。」她輕聲對自己說，語氣平靜而篤定。
方便麵的熱氣緩緩蒸騰，像把昨夜的焦慮與猶疑悄然收盡，反倒蒸出一種澄澈的勇氣。
「今晚——」她輕輕說出口，語調裡滿是希望與確信，「我要把所有的生活、所有同步與錯位、所有流言與溫暖，都一筆一筆記下來。等未來的自己回頭翻閱時，會清楚看見：這道裂縫沒有吞沒我們，反而讓我們活得更真實、更勇敢、也更溫暖。」
檯燈柔光下，她靜靜對照每一筆帳單、每一段監控截圖、每一則分身錄音的時間軸，仔細分類、標註、備份。
下午三點，嘉欣短暫休息，走出店門，站在便利店玻璃門前，望著來往人潮與馬路上跳躍閃爍的陽光影子。這座城市的裂縫與流言從未停歇，而她也從未想過停止記錄。
「世界每天都很大，但我們的證據、經歷，還有彼此扶持的夥伴，會讓它變得明亮。」她在心裡默默許下這句承諾。
無論今晚的討論會多麼激烈、流言多麼紛雜，她都清楚：只要大家仍願意相互招呼、坦然同行，把這條分身之路一腳一腳踏實走下來，就沒有什麼，是真正值得害怕的。
她轉身回到收銀台，對今天的自己，報以那個標誌性的、溫柔而沉靜的微笑，繼續處理每一張日常明細——主體、分身；同步、錯位；流言、信任；疲憊、堅持……一切終將過去，只要還願意記錄，還願意活下去。
第十一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