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時分,陽光輕輕穿過高美苑的窗板,灑落在案頭那本攤開的行事曆上。六月的天亮得早,街角雜貨鋪的老闆娘剛拉開鐵捲門,外頭孩子們忽而尖叫、忽而低語,雞蛋仔的香氣遠遠飄進來。晨光映在櫥窗上的招財貓身上,隨著微風輕輕搖晃,整間屋子彷彿被悄悄擦亮了一般。

「媽,我待會兒出去見朋友,先到樓下花園坐一會,午餐前就回來。」心怡一邊說,一邊彎腰換鞋,語氣自然溫暖。

「多帶條圍巾,早上風還有些涼,外頭容易著涼。」蘇芬一邊拍打菜心上的水珠,一邊叮嚀,「見到鄰居,順便替我問聲好。」

「知道了,我先走囉。」心怡露齒一笑,把手機塞進側袋,「有事隨時打我電話。」聲音裡還帶著夏日清晨特有的柔軟與清亮。

推門而出,走道裡的陽光灑在綠色塑膠扶手上,泛著溫潤的光澤。她邊走邊呼吸著樓層通道裡微涼的空氣,抬頭時,遠遠看見鄰居張雪如提著早茶迎面走來。





「心怡,這麼早要去哪啊?」張雪如笑問。

「到花園坐一會,待會兒還要去見朋友的女兒——老人家最近常提起她。」心怡微笑回答,語調柔和,「她是雙胞胎之一,好久沒見了。這幾天她心情不太好,我想陪她聊聊。」

「現在的小孩心事重,有你這樣願意靜下心來聽的年輕人,真難得。」張雪如笑著搖頭,「我家那口子還常說,你比自家孫子還貼心呢!」

「您孫子還在讀幼兒園嗎?」心怡腳步輕快,順著話題自然接上。

「對啊,前幾天還摔了一跤,現在正在家吃早餐呢。你要是有空,改天過來喝碗粥。」張雪如爽朗應道。





「好啊,那待會兒見。」心怡點頭微笑,邁著輕快的步子下了樓。

高美苑的花園位於三棟樓宇中央,圓形石凳、鵝卵石小徑,搭配合歡樹與桂花樹,寧靜而溫潤。今日風清氣朗,秋千空蕩,只有幾位老人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閒話家常。心怡走進涼亭時,看見一個穿黃色短裙的女孩低頭坐在那裡,身旁放著一隻粉色帆布包。

那女孩正是葉欣怡,社區裡的年輕鄰居。她低眉順眼,膚色白皙,眼神卻似籠著一層薄霧,沉靜得近乎凝滯,彷彿比同齡人更早學會把心事壓在唇邊。

「欣怡,早安。」心怡輕聲打招呼。

「早安,卓姐姐……謝謝你今天來陪我。」葉欣怡抬起頭,聲音細而輕,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前幾天嘉欣姐姐還特地發訊息說……要多找人聊聊,不然人會悶壞的。」





「嘉欣最近很關心大家,有什麼都可以跟我們說。」心怡語調溫柔,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花園的晨風拂過,夾著遠處油條剛出鍋的微焦香氣,也混著新刈青草的清冽氣息。心怡側過身,靜靜端詳葉欣怡——只見她正無意識地擰著手指,目光避開正午漸趨熾烈的陽光,嘴唇微抿,像有句話在喉間反覆斟酌,遲遲未能出口。

「姐姐,你聽過『孿生裂縫』這個說法嗎?」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我聽過。」心怡語氣平緩,「有人說孿生是上天刻意安排的『分身』,小時候我也常和朋友玩暗號遊戲,就怕哪天記混了彼此的習慣,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自己。」

「可是姐姐……你信嗎?我有時真的懷疑——自己是否曾同步存在於兩個世界裡。」欣怡咬了咬下唇,語氣裡浮起一絲難以排遣的苦惱,「我和妹妹從小一起長大,可最近有些回憶怎麼也拼不完整。有次媽媽指著一張童年照片說『左邊這個是你』,我卻清楚記得那天穿那條裙子的是妹妹……」

「你試過直接跟媽媽聊這些記憶上的出入嗎?」心怡語氣克制,卻不失溫度。

「聊過。她說我神經大條,記性差。可是……」欣怡垂下眼,指尖在裙擺上緩緩畫著小圈,「有時我會夢見兩個『我』同時出門、同時做同樣的事,連抬手的節奏都一模一樣。」

「夢裡複製自己,其實很常見。但如果你清楚記得的事件,和妹妹的記憶明顯對不上——要不要試著把這些片段寫下來?寫下來,不是為了證明誰錯了,而是留一條路,讓將來的你有機會回頭比對:那些斷裂的,究竟是記憶的縫隙,還是現實本就裂開過。」





「姐姐,你真的信嗎?真的有『裂縫』,能把人拽到兩個地方?」欣怡的聲音在風裡微微發顫,「前幾天奶奶帶我去夜市,我明明全程都在她身邊,卻看見一個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女生,她朝我喊我的名字……我一回頭,人就消失了。」

「我信。」心怡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語氣沉靜而篤定,「前些天我和嘉欣在夜市拍倒影,鏡面裡明明只有我們兩人,照片卻映出三個身影——其中一個,正和嘉欣聊得開心。我們當時也在場,可現場根本沒有第三個人。有時候,現實的裂縫比想像更真實;更怕的,是我們以為屬於自己的回憶,其實早已被悄悄替換過。」

「那……會不會其實你我也都活過兩次?」欣怡抬起眼,目光澄澈而無雜質,直直望著心怡,「我最近常做一個夢:我和妹妹一起走進同一扇大門,每次走出來,卻多出一個不一樣的自己。我在夢裡喊妹妹,一回頭,只看見鏡子裡的我,正對著自己哭……」

「這種夢,反覆出現多久了?」心怡察覺話題的重量,語氣更沉穩了些。

「一個月了……自從那天在學校,老師點名『葉欣怡』,我和妹妹同時轉頭,他卻只看著我。我問妹妹有沒有聽見,她說完全沒聽到……」欣怡眼神漸漸迷離,淚水在眼眶裡聚起,卻遲遲未落,「我覺得她正在慢慢『消失』,變成我記不得的影子。」

「我們能做些什麼幫你?」心怡語調依舊和煦,卻多了一分不容忽視的誠懇。

「你願意聽我說,就夠了。」欣怡低聲道,「媽媽說,我們生下來就是一對鏡像,孿生姐妹記錯點事很正常……可我知道不是這樣。有時候我會記得兩個生日、兩段截然不同的童年。我甚至……」她聲音微顫,「……我甚至怕自己遺忘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怕有一天推開家門,家人看著我,卻問:『你是誰?』」





心怡聽至此處,心頭悄然掠過一縷刺痛。她做紀錄這麼久,第一次聽見有人將「分身」與「裂縫」的困惑,說得如此貼近日常、如此真實可觸。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欣怡,你有沒有試過把這些『夢』,或那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一筆一筆記下來?有時候不是你記錯了,而是這個世界本就容納太多重疊的生活。如果你妹妹還在,最好也能寫下屬於她的故事——哪怕只是一句、一行。將來你們若願意坐下來,拿著各自的筆記對照,就會知道:裂縫在哪裡,分身從何而來,又往何處去了。」

葉欣怡輕輕點頭,「姐姐,可是妹妹這幾年和我們家漸行漸遠。她現在在外地上學,很少聯絡我。但每隔一陣,我會收到她發來的簡訊,內容都一樣:『你覺得你還是當初的那個自己嗎?』」

「你怎麼回答她?」心怡聽出這句話背後的份量。

「我會說:『我希望我是。』」欣怡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語,「可是……有時候我真的記不得昨天有沒有見過你;有時走在社區樓梯間,玻璃映出兩個笑著的我——一個比我高一點,一個是我。媽媽說,那是我累了,眼花了。但我越來越怕……怕其中一個我,真的走丟了。」

「我們都怕走丟。」心怡輕嘆,「有時候不是你錯了,有時候,生活本來就沒給人一條筆直的路。你有媽媽,有朋友,有街坊,有我們這些願意記錄、願意核對彼此日常的人。你感覺變了、拼不起來的那片回憶,其實正是你努力活過的證明。」

「姐姐,會不會有一天……那些走丟的時間、記憶、孿生的影子,全都被裂縫吞沒,最後只剩下一個人?」欣怡眼裡那點淚光終於落下,水珠懸在睫毛上,像花園裡尚未蒸散的晨露。

「我想不會。」心怡語氣堅定,「只要你還願意記錄、還願意說話、還願意找朋友見證,每一個被裂縫偷走的日子,都還能追回來。這就是你作為主體的證明——分身也好,孿生也罷,至少有人能走回生活的現場。」

「謝謝你,卓姐姐。」欣怡啜泣之後破涕而笑,眼角還殘留著剛才用手掌抹去的淚光,「我會試著再和妹妹聯絡,也會把這些奇怪的夢,一條一條寫下來。」





心怡輕輕摟了摟欣怡的肩膀。晨光灑落,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子鋪就的小徑上。她忽然發現,她們的髮絲弧度、指尖形狀,竟出奇相似——那不是血緣的複製,而是長年累月共同呼吸、彼此映照的情感留下的痕跡。

「你要是再夢見什麼古怪的畫面,隨時找我。或者……」心怡柔聲說,「有一天你覺得誰也幫不了你,就來夜市協會。我們一群人,陪你慢慢拼回來。」

欣怡喉頭一哽,又笑出聲來,點點頭:「好。姐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相信……主體和分身,真的可以同時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晨光正打亮她身旁那條石徑,瓷磚縫隙裡有光,也有影。心怡靜靜想了一會,才回答:「我相信。每一個願意記錄、願意分享的人,都是主體——分身,只是替我們把某些生活的片段備份下來。有人備份了喜樂,有人備份了痛苦;但只要還有人願意互相信任、彼此見證,這世界就永遠能同時容納幸福與遺憾。」

兩人的笑容在晨光裡拉長,花園那端傳來孩子們清亮的笑聲,彷彿在悄悄證明:這座城市的溫柔一角,依然完整,未曾碎裂。





「姐姐,今天陪我走一走好嗎?我想去桂花樹下坐一會。」欣怡小聲說。

「走吧。」心怡起身,溫柔地牽起她的手。

兩個影子交疊著,沿著石板小徑往花園深處走去。晨風輕拂過她們的肩頭,彷彿要把這關於孿生與裂縫、失落與重拾的故事,妥帖收藏在六月的陽光裡。

花園盡頭,桂花正盛。陽光溫煦,她們並肩坐在花樹下,靜默無言。欣怡掏出手機,指尖在便簽裡一行一行寫下剛才說過的夢、片段、記憶。

「姐姐,你看。」她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從小到大寫下的字句,「我寫過這麼多,每一條都還在。或許我不是一個人在失憶……是我們,都在各自遺落一些什麼。」

心怡點點頭:「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是社區的一分子——裂縫裡每一個微小的故事,只要有人願意記錄,世界就會記得。」

桂花香愈濃,晨光穿過葉隙,在她們臉上灑下點點光斑。葉欣怡哭過之後略顯疲倦,輕輕靠在心怡肩上,嘴角終於浮起一抹明亮而踏實的微笑。

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長,一直延伸到花園盡頭,彷彿正把這一對剛剛拼貼好日常的孿生故事,靜靜延續向遠方。風裡飄來樓上阿姨喊孫子的聲音,清亮、日常、溫暖——高美苑新的一天,就這樣,安然開始了。

花園裡的桂花香依然清冽,晨光在石徑與長椅之間流轉。卓心怡陪著葉欣怡緩步穿行於小徑,陽光穿過枝葉縫隙,在草地上灑下斑駁光影,溫度恰到好處。涼意漸退,街角的雜貨店已開始配送,遠處隱約傳來車鳴與孩童嬉鬧的聲響。

心怡輕攬欣怡的肩,一時之間,幸福與煩憂都悄然沉澱,只餘下兩人步調一致的寧靜。行至公園中央的長椅旁,欣怡坐下,低頭翻看手機裡剛寫下的日記。「姐姐,你真的願意陪我拍照嗎?」她嘴角揚起一絲微帶猶豫的笑意,聲音輕而真誠,像是把心底最柔軟的期盼捧了出來。

「當然願意。」心怡笑著接過手機,反手對準兩人,「我們一起把這一天記下來——以後翻出來看,就是一份溫暖的回憶。」
「三、二、一,笑一個!」
快門輕響,畫面定格:陽光灑落,兩人笑容明亮,彷彿整座城市最柔軟的一角,正靜靜發光。

「姐姐,我想發一條朋友圈,可以嗎?」欣怡低頭為照片加上文字註解。

「當然可以,不過要標註地點喔。」心怡語氣輕快,又略帶感慨,「誰知道再過兩年,這裡會變成什麼模樣?」

欣怡抬眼望她,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我猜,等下一任物業接手,連這幾棵桂花樹,還留不留得住?」

「世界總在變,但只要還有人記得,就夠了。」心怡將手臂輕輕環住欣怡,語氣溫柔而篤定。

「你有沒有覺得……現實裡有時候真的會裂開一道縫?記憶、身份,甚至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都可能一併掉進去?」欣怡靜靜望向遠處——一隻小狗正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

「有時會。」心怡聲音平和,「但你要相信,只要還有人記得,遺失的,就還有機會找回來。生活有裂縫,光才照得進來。」

「我也希望……我妹妹有一天能回來,和我面對面好好聊一次。哪怕她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也想見見她。」欣怡輕聲說,語氣裡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沉靜的盼望。

「不急,我們慢慢等。」心怡伸手輕撫欣怡的髮頂,語氣裡有安撫,更有力量,「記憶不會說斷就斷,感情也不會說停就停。」

公園裡,老人們陸續聚攏,圍著樹蔭下的長椅喝茶閒談,話題繞著今早的新聞、誰家孫子考上高中;孩子們在遊戲區奔跑追逐,偶有桂花瓣沾上髮梢,便咯咯笑作一團。不遠處,商場早市的廣播聲悠悠傳來:「今日特價,豆品贈送,歡迎街坊光臨!」——生活樸實、豐潤,且充滿人氣。

「姐姐,你還記得小時候的約定嗎?」欣怡忽然側過臉,雙眸清亮,透著一種久違的勇氣。

「當然記得。」心怡微笑,語氣溫柔而堅定,「你說,我們都要做自己的主體,幫大家記錄生活裡所有美好,也記錄所有怪誕。」她頓了頓,笑意更深,「那時候你拉著我小指,在夜市比誰拍得多、寫得多,誰的筆記本先寫滿。」

欣怡輕聲接道:「我也記得初二那年,你說——如果哪天走散了,就在花園這棵桂花樹下等彼此。不管過多久,都要等。」她嘴角微揚,笑意裡有悲憫,也有柔軟的釋然,「我以為我再也想不起來了……可今天,全都浮現了。」

「你沒忘。」心怡望著她,語氣篤定,「因為你還願意記得。」

她舉起手機,將剛拍的照片傳給媽媽,順手加了幾個笑臉表情。「生活就是這樣,每天早晨醒來,就是新的一天。今晚要是又忘了,就再來花園走一圈——把記憶,一瓣一瓣,撿回來就好。」

欣怡輕輕「嗯」了一聲,笑意明亮,像初陽穿過雲隙。

一陣風過,一朵桂花悄然飄落,停在欣怡膝上。

「姐姐,」她低聲問,「有些記憶掉進夢裡,會不會有一天,能透過書寫,全都撿回來?」

「會的。」心怡答得平靜,卻極有分量,「只要肯寫,肯記錄,總會找回來。」
說罷,她伸手拾起那片花瓣,仔細夾進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封面。

樹影婆娑,陽光斑駁,落在兩人肩頭。幾個孩子經過,禮貌地揮手:「心怡姐姐好!欣怡姐姐早!」童音清亮,像把整座城市的故事,輕輕唱了出來。

「早安——你們要去哪裡玩呀?」心怡笑著揮手回應。

「我們要去後花園拆盲盒!」一個男孩興奮地說,「阿芳奶奶昨天在電梯裡看到兩個像心怡姐姐的人一起下樓,說她們很帥呢!」

心怡和欣怡相視一笑。
「下回遇見我的分身,記得把她拉過來,跟我合影!」

「好!我一定會!」那小孩歡快地跑遠了。

「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就這樣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有許多個『自己』同時存在、同時生活、同時幸福、同時……」欣怡話說到一半,便停住,留下未盡的餘韻與遐想。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就讓每一個『自己』都留下證據——照片、影像、影子,甚至一句留言。讓明天,不再錯過今天的自己。」心怡輕聲說。

「我很開心,今天你陪我說了這麼多。」欣怡靠向心怡的肩,語氣柔軟而真誠,「這陣子,我總覺得生活被過去的裂縫割得支離破碎。但我想通了:只要繼續往前走,只要還有人記得,就永遠不會真正失落。」

「你看,花園裡的人、社區的居民、父母、孩子……哪一個不是歷經千百道裂縫,才活出如今這般溫暖的模樣?」心怡微微一笑,輕輕扶起欣怡,「人雖不完美,但這座城市夠大,足以容納你我、你妹妹,還有所有願意被記得的美好。走吧,我們去夜市繞一圈,順便買兩串魚蛋,當作今天的獎勵。」

欣怡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兩人並肩離開花園。桂花香與清晨的陽光一路相隨,石子路上疊印著彼此的影子與腳步聲。

沿路返回高美苑,欣怡輕聲提議:「姐姐,可以帶我去見嘉欣嗎?你們總是一起做記錄,和她在一起,我也會更安心。」

「當然可以。」心怡語氣輕快,「嘉欣這會應該剛值完夜班。等會我們先去便利店,再約蘇煦瑋出來喝咖啡。」她眼中閃著光,「大家能在一起,生活就有方向。」

兩人一路走向社區便利店。街角的早餐店剛收攤,豆漿香與煎蛋香仍縈繞街頭。心怡邊走邊用手機自拍,和欣怡輪流比著「V」字手勢:「等下發到『分身協會』群,讓大家都知道——主體今天,沒缺席!」

欣怡望著手機裡一則則錄像,低聲佩服:「姐姐,你記錄這麼多,萬一哪天忘了自己是哪一個,怎麼分得清?」

「到時候,就一起翻錄像。一定能把主體找出來。」心怡笑著回應,嘴角揚起一抹把世界掰得更開朗的堅定。

走到便利店門口,徐徐冷氣迎面而來,熟悉而安心。嘉欣正把貨架上的麵包重新擺整,抬頭見到兩人,俏皮一笑:「早啊,心怡!帶來小幫手啦?」

「嗯,這是欣怡。有點煩惱,不過吃點甜點就沒事了。」心怡介紹道。

「欣怡,你好!喜歡什麼儘管拿,我做主。」嘉欣語氣一如往常熱情,順手拿了兩根最受歡迎的巧克力棒遞過去。

「你們都這麼好……每天都能遇見你們,真是幸運。」欣怡禮貌點頭,難得放鬆下來。

「我們是這座城市裡的記錄夥伴。不管遇到什麼困擾,隨時來找我和心怡。」嘉欣揚了揚手裡的便利貼,語氣篤定。

「對,還有各種錄像、目擊筆記、分身活動——你想懂什麼,儘管問。」心怡補充。

欣怡稍作停頓,輕聲問:「心怡、嘉欣……有一天,你們想組織討論會,可以叫我來嗎?我想看看,更多人是怎麼面對自己的分身的。」

「當然歡迎!下次你和妹妹一起來。」嘉欣語氣爽朗,「我們不怕裂縫,只要有證據、有記錄、有笑聲,主體就不會消失。」她寫下一張便利貼,貼在店外的歡迎板上:「每個主體,都值得被世界記住。」

欣怡接過巧克力棒,點頭,笑得燦爛。

三人一起離開便利店,朝昨日約定的咖啡館走去。來到路口,正巧遇見搬運貨物的蘇煦瑋——他挽著袖口,嘴裡叼著一截音響線路,見到三人,笑著招呼:「幾位女主角,這麼早,活力十足?」

「欣怡今天來訪,嘉欣負責補給能量,我負責記錄——貼心夥伴,一個都沒少。」心怡眼神明亮,語氣輕快。

四人一路步行至咖啡館。席間各自分享裂縫異聞與分身經歷,欣怡偶爾插話,話題漸漸輕鬆起來。

「你們……都不怕有一天,分身會取代主體嗎?」欣怡忽然問。

「不怕。」嘉欣答得乾脆,「只要大家都誠實,彼此核對,有照片、有影像,就算誰臨時『換班』,也能順利回來。」

「我相信——怕的時候,就多拍照、多寫字、多問一句『你還是你嗎?』日子,就踏實了。」蘇煦瑋點頭回應。

午間笑鬧中,欣怡的不安悄然鬆動。飯後,她主動說:「下次有主體研討會,我可以帶妹妹一起來嗎?雖然有時覺得生活像一場夢……但有你們在,分身,也沒那麼可怕了。」

「當然歡迎。」心怡輕聲回應,「誠信與溫暖,是我們每一個人共同維護的主體。」

離別時,欣怡臉上的陰霾已散去大半,像高美苑上空那片彩雲——把陽光與陰影調和成最適合記錄生活的色調。

「今晚記得好好休息。夢裡見了什麼,都要寫下來。明天,再來花園曬太陽。」心怡提醒。

「會的,卓姐姐。」欣怡用力點頭,轉身離去的背影,比來時挺拔許多。

嘉欣拍拍心怡肩膀,笑說:「真有你,連雲都得跟你道謝。」

「我們都是記錄者,也是修復裂縫的人。」心怡語氣沉靜而自信,笑容明快,「主體與分身,都該被世界,明亮地記住一次。」

午後的咖啡香裡,三人影子疊映於落地窗上,把今日所有生活與裂縫,連成一首溫柔的詩。

第十二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