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晨曦浮上高美苑天際,天色由灰轉藍,斑駁的雲層緩緩推移,將夜色最後的餘韻悄然驅散。城市尚未完全甦醒,社區裡只浮動著屬於清晨的低語——遠處老人活動場傳來太極的舒緩節奏,路邊早餐車剛升起縷縷熱氣,蒸騰出濃稠而溫暖的港式生活序曲。高美苑主樓的玻璃幕牆在晨光中泛起微光,彷彿將整夜積蓄的陰霾與誤差,暫時封存於日光之外。

心怡比平時起得更早。她在薄霧中準確無誤地排定一日行程:先至物業中心領取異常監控巡查資料,再將「分身協會」群組自昨夜至清晨的訊息匯整進主集檔,接著檢查大堂新換的投影設備,為下午的社區討論會預作準備。她仔細塗好防曬乳,將藍白條紋圍巾對折、端正繫緊,挑了雙最耐走的帆布鞋。

母親蘇芬剛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燕麥糊,白霧輕繞碗沿。

「早餐別吃太快,」蘇芬語氣平靜,卻帶著慣常的叮嚀,「今天行程這麼緊,晚上可別又熬到太晚。」

「知道啦,媽。」心怡笑著回應,語氣輕快卻不敷衍,低頭喝了一口熱糊,「今天要調閱新舊監控,下午還得外出訪查『多元分身』的目擊紀錄。你說的,我記得牢。」





廚房一時靜了下來,只有碗勺輕碰的微響。她將手機與電子備忘錄一併收進側背包,確認所有資料與時間表同步無誤;穿過走廊時,仍下意識以左手背輕敲右肩——這動作早已比每日結帳更自然,成了某種無聲的自我校準。

下樓時,樓道燈光逐漸轉暗。一塊嵌在牆角的小圓鏡映出她的身影,步伐節奏與往常無異。她停在一樓大堂,呼吸著剛拖過地板的清冽肥皂香,目光不自覺多停駐了片刻——落在門口值勤的保安劉景瑜身上。

「劉哥,昨夜有新狀況嗎?高美苑的異常紀錄有更新?」她一手撐著背包,語氣輕而清晰。

「有。」劉景瑜合上巡樓日誌,語氣沉穩,「今早A座與C座同步出現異常:高峰時段內,竟有三起跨樓層的『雙重進出』事件。你待會過來,新備份的監控片段我已存進U盤。」

「太好了,謝謝劉哥。」心怡真誠點頭。





她步出樓門,陽光正把社區人行道一截截照亮。她加快腳步,穿過露水未乾的花園邊角,四分鐘後抵達物業中心。

周良宇已等在門口。那張熟悉而沉靜的臉龐,總讓她不自覺鬆一口氣,彷彿日常的錨點仍在原處。

「心怡。」他將印製好的名錄與巡查表一併遞來,「今晨有兩筆夜間異常,監控影像的時間戳出現延遲。你方便的話,一起幫我追查根源?」

「當然要查。」心怡接過清單,語氣篤定,「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幾次異常,都集中在同一時段?」

「對。」周良宇點頭,語速平緩,「幾乎全落在凌晨三點後,到晚間八點前這段空檔。有幾次電梯日誌更顯示——同一時刻,同一姓名,竟在不同樓層同步出現進出記錄。準確性還需交叉驗證。」





「這個時間帶,剛好與我們社區討論會的異常紀錄高度重疊。」心怡迅速記下重點,「今晚我會重新核對所有監控,細至每一戶的進出時間。」

她感覺今早格外清醒。拉上背包拉鏈時,手心微涼微潮。陽光已把花園另一側的石板烘得溫熱,遠處傳來孩子追逐的尖叫,清脆、喧鬧,卻奇異地讓日常的細碎聲響,一寸寸落回心頭。

剛踏進社區大堂,幾名早到的孩子正圍著自動門玩遊戲。一個紮辮的小女孩對著門旁鏡子裡的自己做了個鬼臉,忽然轉身,朝心怡用力比出勝利手勢,清亮喊道:
「你——還是你嗎?」

「今天要做自己喔,有誰分身來了嗎?」心怡笑問。

「還沒有。」小孩仰起臉,笑容純真,「媽媽說,只有自己記得暗號,才算贏。」

心怡輕輕拍拍她的頭,走向服務台時,特意回頭,在空中畫了一個圓潤的笑臉。

今天社區走廊格外忙碌:工人正拆換舊投影設備,家政人員穿梭清掃,空氣裡飄著新刷油漆與消毒水混合的氣息。心怡繞行一圈,看見剛下夜班的嘉欣,正與接班的保安劉景瑜交接昨夜的「分身異常」紀錄。





「嘉欣,今早怎麼這麼精神?」心怡略帶調侃。

「沒睡太久啊!」嘉欣回頭一笑,嘴角微揚,自信而清醒,「昨晚資料爆量,我熬到凌晨三點才理清分身時序。怕有疏漏,決定提前啟動行動。」

心怡點頭會意,兩人並肩穿過走廊。「待會兒有空來小區備用資料庫,幫我核對主體備份嗎?」她問。

「當然陪你。」嘉欣語氣篤定,「今天頭腦還算清醒。」

抵達資料室外,兩人一左一右,同步調閱昨夜備份。監控畫面中,反光處處可見——樓梯口、走廊轉角、電梯門前,總有兩個身影同時出現。「這很好,」心怡低聲說,「主體與分身越容易被同時捕捉,就越方便追蹤與比對。」

「你今晚還打算做凌晨多重時序比對嗎?」嘉欣問。

「如果你幫我,效率起碼翻倍!」心怡眨眨眼,笑意輕快。

兩人迅速回到流程重點,語速流暢、節奏緊湊。





忽然,監控螢幕閃出紅色警報。一旁工人抬高聲調喊道:「小姐,你看這個時間戳——快慢不一致!剛剛門禁登入記錄是十點零七分二十三秒,但錄像顯示人進來是二十三秒後;更奇怪的是,隔兩秒,又出現一個一模一樣的『嘉欣』,走同樣路線、同樣步伐!」

「調出來我看看。」心怡立刻湊近螢幕。畫面清楚顯示:門禁系統記錄嘉欣於10:07:23登記,監控卻拍到她於10:07:25進入;兩秒後,同一位置再次出現「嘉欣」,動作、角度、步幅完全一致。

「你今早有沒有經過A座和D座之間?」心怡壓低聲音問。

「有,」嘉欣答得乾脆,「一次是我自己,一次是小潔來遞工單。你仔細看,衣服細節不一樣。」

果然——錄像裡兩人制服翻領微有差異:一個扣子扣緊,一個半敞;一個手拎文件夾,另一個空著手。

「有意思,難怪最近記錄反覆出現異常。」心怡喃喃道。

「又在解讀城市規則?」嘉欣語氣微黠。





「分身和主體的差異,其實全在細節裡。」心怡語氣沉靜,「我越記錄越發現,重複現象正在增加。昨天比對分身時序,發現週一、週五最容易同步錯配;其他日子則多分散在隨機時段。」

「那就需要結構化數據組合!」嘉欣立刻接話,「不如下午把昨晚所有異常錄像與分身資料整理完,一起上傳討論群,讓大家補充新觀察?」

「好。」心怡微笑,「你下午和我分頭行動——要是還有『多餘的時間』被分身『搶走』,記得錄下來。」

兩人相視,忍不住笑作一團。

她們朝新裝投影儀的會議室走去,沿途工友正拉線調試。「小姐,等會兒幾點開始示範?」有人問。

「兩點整開始,」心怡語氣溫和但清晰,「請務必留意時間同步,有任何異常,立刻呼叫主控台。」

話音未落,蘇煦瑋頂著一頭微捲的黑髮,一手拎著音響線,不疾不徐走來:「你們討論得這麼投入,下午的時序定位計畫,算我一個?」

「當然要!」嘉欣笑著接話,「你是資料備份大王,有你在,隨時能補錄新異常。」





「還記得昨晚我們一起在樓下錄分身,結果發現外賣送達時間和現場錄影對不上?」蘇煦瑋認真問。

「記得。」心怡點頭,「你說自己八點才回大廳,但錄影顯示你七點五十分就出現過一次。」

三人邊走邊交換昨夜觀察。「你有發現資料庫裡的時序錯置越來越頻繁嗎?」蘇煦瑋問。

「有。」心怡答得乾脆,「主體與分身的錯配,已從偶發變為常態。我覺得接下來得設計統一編碼,為每起錯置案例標記時間、位置與特徵。」

「那我負責資料標記,你負責現場核對,嘉欣負責同步目擊紀錄與口述錄音。」蘇煦瑋提議。

「就這麼辦!」嘉欣語氣輕快。

晨會雖短,三人仍特地在會議廊的留言板貼上一張新便利貼:「請各位居民,如有時序錯置、分身現場或主體自證經驗,隨時回報。主體組將定時統一備份、交叉驗證。」

上午十點半,各組成員陸續報到。資料組的司徒安也趕到現場,穿著素淨白襯衫,手裡拿著一疊打印整齊的文檔。「剛才備份伺服器時序資料時,又發現新異常,」他邊走邊遞給心怡一組數據表,「你務必比對一下。」

「是不是那組三重分身同步檔?」心怡問。

「對。」司徒安點頭,「而且今天新增五條完全同步的分身現場錄像,已設為自動雲端備份,下午討論時請優先納入。」

「辛苦你了!」嘉欣用力點頭。

十點五十分,討論會預約會場已漸漸坐滿。除了主體組成員,還有高美苑其他居民,甚至連網路社群的管理員也專程前來,親身體驗「時序錯置」、「主體備份」與「自證行動」的實際運作。現場氣氛熱烈而專注,前所未有。

現場投影儀亮起,麥克風傳出清晰的聲響,討論會正式開始。

「各位,」心怡的聲音溫和而沉穩,「今天主體組將聚焦於高美苑,乃至全區所觀察到的時序錯置與分身現象——包括現有紀錄、影像證據、行為比對,以及初步推論。我們需要全體現場互證、同步錄製、即時備份,不遺漏任何一個異常細節,共同繪製屬於我們社區的『分身地圖』。」

她的話語在大堂中迴盪,陽光穿過窗櫺,靜靜灑落在每個人的臉上。那些日常裡的困惑與觀察——誰是主體?誰是分身?時間為何跳接?行動為何同步?——此刻不再只是私密的疑慮,而成為社區共同面對、共同書寫的真實。

討論會節奏緊湊而細緻:每一段監控畫面被逐幀放大,每一則居民回報的時間點被標註比對,每一次行動軌跡的重疊與錯位都被反覆驗證。主體與分身的界線、時間序列的斷點、同步行為的發生條件……這些問題不再交由單一單位判斷,而是交到在場的鄰居、同事、長輩與年輕人手中,由最熟悉彼此生活節奏的人,一頁頁校驗、一句句確認。

正當大家專注於數據比對之際,門外風聲微起,幾名孩子追逐著跑進大堂,笑聲清亮,撞進嚴謹的資料分析之中。心怡望過去,嘴角不自覺揚起——這一刻她忽然明白:城市或許確有裂縫,時間或許偶爾錯位,分身或許真實存在;但只要人們願意停下來彼此凝視、互相印證、共同記錄,生活便始終有溫度、有錨點、有確鑿的踏實感。

「我們是彼此的存檔,也是彼此的主體。」嘉欣輕聲補充,語氣平靜,卻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諾。

就在這一刻,城市正以最柔韌的方式,向所有願意認真記錄每一天、耐心拼補裂縫、並始終選擇做自己主體的人,緩緩張開懷抱。

午後的陽光漸漸柔化,高美苑花園裡的細葉在金黃光暈中輕輕閃爍。社區討論會剛結束,心怡、嘉欣、蘇煦瑋與司徒安等人陸續散場,三三兩兩穿過大堂玻璃門。門外操場上,幾名小學生正列隊集合,身後傳來母親溫柔卻略帶叮嚀的聲音:「你們等我一下,千萬別自己去玩水——下午風涼,小心感冒。」那位媽媽笑著朝孩子們揮手,身影被斜照的夕陽拉得細長。

心怡脫下薄外套,順手將U盤與幾張手寫便利貼資料收進側背包,目光不經意掃過樓下社區:老人坐在長椅上翻報紙,送貨員推著電單車穿過花圃小徑,一隻貓從鐵欄縫隙鑽進去,尾巴一晃不見。她回頭輕喚:「司徒安,待會兒要不要一起核對備份?剛才匯出的資料裡,好像有幾筆時間戳連帶錯配。」

「好啊。」司徒安點頭,一邊低頭操作手機,一邊說:「我先重設一下本地路由,等下機房會自動上傳你剛匯出的所有錄像。」話音未落,他已將討論會全程錄音同步至主體組專用雲端資料夾。

嘉欣站在便利店門口,手裡晃著一杯冰涼的檸檬茶。「你們說,剛才會上提到的時序錯置,會不會跟外頭這陣子頻繁的網絡斷線有關?」

「我正想問這個。」心怡打開手機訊息列表,語氣輕鬆中帶著一絲認真:「昨天晚上八點半開始,我手機信號就陸續掉線四次,每次約莫四十秒。你們有沒有人在社區Wi-Fi下,定位突然跳到九龍其他區?」

「你可真說中了!」嘉欣皺眉:「我昨晚回家,導航明明顯示我在高美苑北門口,Google地圖卻一直把我標在銅鑼灣——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平行時空,連宵夜都差點趕不上。」

「這現象不只限於我們這區。」司徒安一邊調校筆電上的連線參數,一邊補充:「今早資料庫自動刷新時,主幹網登錄的時間戳也出現偏移。好幾段錄像的儲存時間,比本地設備記錄晚了三分鐘;而這三分鐘內,系統竟同步錄得另外三組『分身』影像——畫面內容高度一致,但角度與微動作存在可辨識差異。」

「所以……」蘇煦瑋抬手撥開額前一縷碎髮,語氣沉靜:「會不會這些斷線與錯置,根本不是系統故障,而是城市在調整『分身容量』的自然機制?就像人需要眨眼、呼吸,城市也需要短暫『斷連』來重置節點。」

「聽你這麼說,我背後有點發涼。」嘉欣笑著搖頭,卻又頓了頓:「但說真的,有時候我確實覺得——當網絡一斷,不只是訊號消失,連『我是誰』這件事,好像也跟著慢了一拍。定位偏移、訊息延遲、錄像重疊……這些不是資料錯誤,是身份在現實裡,輕輕鬆開了一秒手。」

一陣帶有草香的黃昏微風拂過花園,吹得路邊塑膠圍欄輕輕顫動。討論會的餘溫仍在眾人心頭縈繞,大家邊走邊聊,梳理今日記錄的異常細節,準備各自散去。

心怡抬頭望了望天色,雲邊已染上淡橘。

「今晚要不要一起去旺角夜市?我想補拍一組路面積水盆的分身影像。另外,下午已跟附近幾個小朋友約好,做一組簡單的『鏡像同步』實驗。」

「去啊!」嘉欣爽快應聲:「夜市今晚新開兩檔,魚蛋試吃送不停,我順路應該能碰上。」

「我先回機房,上傳今天的全部備份。」司徒安收起筆電,抬手看了眼錶:「如果今晚再出現新現象,我會請保安在社區APP發送同步通知。你們那邊若發現任何數據異常——無論是時間偏移、畫面重疊,或定位跳躍——請立刻回報微信群,並同步更新至GitHub雲端表格。主體組與分身組會雙軌交叉驗證。」

「沒問題。」嘉欣笑著問:「你晚上也過來嗎?」

「日落後再過去。」他語氣輕鬆:「機房今晚有例行輪查,我晚點趕來會合。」

三人整理好器材,快步走出花園,踏上通往旺角夜市的那條熟悉步道。沿途孩子奔跑穿過停車場,幾位街坊阿姨站在榕樹下閒聊,話題圍繞著「分身協會」即將啟動的社區計畫,以及聊天室裡正瘋傳的一支短片,標題寫著:〈你剛才,真的『在場』嗎?〉

路口有位街坊略顯緊張地問 。

「你們下午是不是在大堂拍到兩個嘉欣了?」

「是啊,已經被發現了。」嘉欣笑著舉起手裡的飲料,「樓下的小朋友說,整棟樓都知道『分身』會出現。」

大家笑作一團,天色也漸漸昏黃。心怡環顧四周,見夜色正悄然籠罩高美苑,便掏出手機發了條訊息:「我和嘉欣先去旺角夜市,有新發現立刻在群裡匯報。」

「收到!」司徒安秒回。

兩人走到旺角夜市邊緣,人潮熙攘,比平時下班時段更熱鬧些——許多攤販才剛開檔。艷黃的紙紮燈籠掛得比白天少了一半,部分尚未點亮;幾乎每隔幾步,就有流動小吃攤、糖水檔、潮州粉果、魚蛋、紹菜,還新添了一個名為「城市裂縫專欄」的小攤——這是年輕人自發組織的街頭討論角,入夜後尤其吸引愛聊話題的路人圍觀。

心怡和嘉欣一路邊走邊拍,從水盆倒影、地攤玻璃水箱,到街口手機店的LED大螢幕,都不放過。手機同步錄影時,嘉欣忽然一怔。

「心怡,你剛才有沒有收到突如其來的斷線提醒?」

「真的有!我的行動數據剛才自動中斷。」心怡抬頭,「連定位也莫名跳到深水埗。」

「你快再試一次定位,看會不會變。」嘉欣語氣裡透著好奇。

心怡掏出手機操作:「現在正開直播……咦?地圖顯示我在隔壁欽州街,可我們明明站在夜市入口!」

「我的也出問題了,一更新網速直接歸零。」嘉欣迅速確認,「看來今晚整座城市的網絡真的不穩。」

兩人嘗試用微信連接「分身討論組」,心怡低呼一聲:「傳送失敗,提示『連接不穩』。正常來說,就算夜市人多,也不至於掉線這麼嚴重吧?」

「是不是附近大樓啟動了信號屏蔽?」嘉欣猜測。

心怡搖頭。

「不像。如果是屏蔽,頂多影響通訊;但連街坊的收款機、交通卡驗證、甚至小攤的電子收銀都集體失靈——除非發生大規模斷電,否則不會這樣。這更像是……時空層面的錯置。」

正說著,魚蛋攤的葉希主動走過來。

「嘉欣、心怡,你們剛才手機是不是也一起失效了?」

「你也發現了?」嘉欣迎上前打招呼。

「對啊。我剛才收銀時,機器突然定格三分鐘;之後回放監控,竟拍到同一個客人『分身』結帳。最奇怪的是,那三分鐘內,系統列印出三張收據,姓名完全一樣,但簽名筆跡、支付方式全不相同——現場明明只有一個人。」葉希說,「要不要我微信傳給你們?」

「你稍等,現在信號不穩,等我回店裡用Wi-Fi再傳。」嘉欣打開收銀機,「你還記得那幾張異常單據的時間嗎?」

「記得。」葉希指向一疊單據,「晚上七點五十四分、五十六分、五十九分。都是熟客,電話號碼一模一樣,但簽名和付款方式各異,肯定不是同一個人操作的。」

「太好了,今晚就加進紀錄大表。」心怡快速記下,「不過今晚信號明顯異常,大家務必隨時備份資料,回家再上傳,別只靠即時同步。」

兩人繼續穿行夜市,邊走邊用手機拍攝:每一個路口、每一面鏡面反射、每一個攤販的玻璃櫃、每一個盛水的盆子,都刻意重複測試——前後踏步、揮手、眨眼、碰杯。每次嘉欣都仔細觀察:「看,今晚鏡像只慢了一點點;但換個角度,倒影反而比現實動作快。」

「記下來,別漏了,明早例會要匯報。」心怡語氣平靜。

這時街市一端忽然傳來一陣輕微吵鬧。原來是幾個孩子爭搶玩水盆,父母在一旁耐心解釋「分身」與「同步」的差別。「為什麼我的影子比我快?」小女孩盯著水面倒影,奶聲奶氣地嚷,「你是不是跑得比我快?」父親無奈地搖搖頭:「這幾天夜市怪事特別多,笑笑就好。」

心怡放慢腳步,用手機錄下這一幕,又補拍一張自己與夜市倒影的合照。「這幾天得多觀察,不只是錄影,連每一盞燈的明滅、光線的折射、甚至影子的延遲,都要留意。」她低聲說。

「要不要今晚試辦一場『分身同步網』直播?讓群裡所有人同時報出自己位置和信號狀態?」嘉欣笑問。

「可以。只要信號恢復,實測一定會湧出大量異常報告。」心怡點頭。

這時蘇煦瑋的訊息跳了進來。

「社區服務中心辦公室今晚Wi-Fi還很穩,錄像上傳速度不錯。你們有新發現,直接雲端同步,避免資料遺失。」

「太貼心了,今晚就靠你的雲端撐住。」心怡回覆。

兩人繞行夜市一圈,持續測試。正專注記錄時,街尾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燈光閃爍數次後,整條夜市東段瞬間陷入全面信號中斷:手機自動切換至飛航模式,所有Wi-Fi連線消失,連本地錄影也無法即時上傳。

「全區真的斷了,不是單一現象!」嘉欣盯著半黑的LED螢幕,語氣微沉,「你還記得上一次旺角夜市整體斷電是什麼時候嗎?」

「幾乎沒見過。但每次大範圍停電,現場往往會浮現新的分身現象。」心怡環顧四周,聲音沉穩,「今晚,我們得記錄得更細緻些。」

停電將整片夜色籠進一層深藍。街燈熄了大半,僅餘零星檯燈、攤車蓄電燈或手機微光,在暗裡浮成點點座標。路人紛紛駐足,低聲交談:「今晚網路全斷啦?我還以為手機壞了……」

「不過也好,網一斷,人反而真正回到現場——看得更細,聽得更真。」嘉欣抱臂而立,目光掃過人潮,「那傳說中的『同步分身』,今晚會不會真的出現?」

「你等著看。」心怡語氣堅定,「今晚,我們靠現場證人、靠彼此主體同步,守住這一刻的生活。」

她們站在燈火與暗影交錯的夜市裡,靜靜以紙筆手寫、以手機備忘錄(離線模式)逐筆收錄每一個分身異象。偶有街坊靠近,壓低聲音:「剛才你們有沒有看見?水果檔那邊,阿忠同時從左右兩條路走出來,動作一模一樣,但走的不是同一條線……」

「拍到了,明天上傳。」嘉欣舉手示意,語氣平靜。

這場斷線,讓城市的縫隙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時間彷彿在每一面鏡像中被拉長、被繃緊。所有仰賴即時傳輸的便利瞬間消失,街上的每一道影子、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必須依靠現場記憶、口述證詞與原始筆錄來拼湊——靠誠信,靠互信,靠一張張手寫便條、一段段單機錄音。

幾位小販圍在舉燈旁,輕聲討論:「今晚像電視劇的『大特寫』——重點不在快慢,而在誰記得時序、誰守住節點。」他們說,該寫進《夜市裂縫紀錄冊》。

心怡側身舉起手機拍攝:鏡頭裡,她自己、嘉欣、還有葉希的身影與倒影同步浮現,又微微延遲;燈光斜照在攤桌的魚蛋串與便利貼上,連墨跡都映出一道細微的重影。

「今晚的斷線,或許正是生活的一種新版序章?」心怡輕聲說,語調溫柔。

「說不定,正是在考驗我們的互信——不只針對資訊流,更是對生活韌性的確認。」嘉欣接話,聲音略揚。

燈光明滅不定,但她們的記錄不曾中斷。停電帶來的黑暗,反而讓每一次同步、每一次斷線、每一個分身、每一個主體,更扎實地錨定在現實之中。夜市分身協會的街坊會員們,不約而同回到紙本、簽名、現場錄音的時代——不依賴雲端,不仰仗即時回傳,只信眼前人、手中筆、耳中聲。

待夜市漸靜,月光斜灑,心怡與嘉欣並肩走回高美苑。路上低語交談:「今晚最大的發現,是資料本來就不必倚賴雲——只要人在現場,『生活分身』才是最真實的見證。」

「我們這樣比對時序、核對手稿、反覆確認主體現場,感覺主體回到了最純粹的狀態。」嘉欣說,「未來就算分身再多、信號再亂,總有人能留下證據。」

高美苑社區花園靜靜映照方才的討論與數據。燈光已恢復如常。兩人坐在樓下長椅,各自低頭,繼續記錄今夜所有時序斷線、同步異常、主體多重現場、網路斷流,以及主體共鳴的細節。

「今晚,算斷線完勝。」嘉欣笑了笑。

「主體認證,維持成功。」心怡合上記錄本。

背景裡,老人閒話家常,孩子追逐嬉鬧。城市的斷線、夜市的裂縫,最終在紙本與誠信之中,被穩穩保存下來。

第十四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