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之城ll：璀璨人生: 第十三日：夜行者
清晨的濕氣仍籠罩著高美苑外圍的街道，雨過天晴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與期待。太陽剛從幾排老舊公寓的屋頂躍升，便被高聳的天線與密集的陽台切割成一片片溫暖的光格。社區樓下那排銀杏樹的葉尖還懸著昨夜的露珠，偶有微風拂過，露珠便悄然滑落，「啪嗒、啪嗒」地輕敲在車頂與人行道的水泥磚上，聲響細微卻清晰。
卓心怡六點剛過便醒了。她戴著眼鏡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漸次透亮的銀灰色天光。桌上攤開的筆記本與一枚靜置的U盤，彷彿還殘留著昨夜「分身協會」會議最後的餘韻——那些未盡的推論、反覆標註的異常時間點、以及尚未釐清的倒影偏移紀錄。她打了個呵欠，伸展雙臂，隨即抬手將略顯凌亂的髮絲理順，俐落地紮成一束乾淨的馬尾。
廚房裡早已響起晨間的節奏：刀鋒切過青蔬的脆響、鍋中水沸的輕鳴。「早安呀，心怡，粥快好了，還有你愛吃的韭菜煎蛋。」蘇芬的聲音溫柔低緩，從門縫裡輕輕飄來，「待會兒記得帶件外套，今早氣溫還低。」
「謝謝媽，我馬上下來。」心怡應著，目光仍停在筆記本上，輕聲自語：「今天要做的事，還真不少……」她順手撕下幾張便利貼，將三項重點工整貼在筆記本側邊：一、回社區會議現場補交遺漏檔案；二、確認夜市與便利店同步錄像的收集進度；三、參與物業管理員周良宇的夜間巡樓計畫——這是最關鍵的一項。
她拉開衣櫥，挑了件奶白色針織外套，披在牛仔裙外；再仔細整理好文件包，確認手機電量充足，才緩步下樓。
剛踏出樓層走廊口，便迎面遇見晨跑歸來的鄰居張雪如。她臉頰微紅，呼吸尚穩，一手提著環保袋，另一手拎著兩顆新鮮雞蛋。「心怡，早安！待會兒有空過來喝碗粥，今早的雞蛋糕特別嫩。」她笑得爽朗。
「張姨早，謝謝您！我下午處理完報表就過去。」心怡笑著揮手，語氣輕快，透著久違的朝氣。
下樓時，樓道昏黃的感應燈恰好熄滅。玻璃欄杆映出她規律邁步的身影——她習慣性地在每踏下一階時，視線微偏向右，凝視那道隨步起伏、卻又異常穩定的倒影。這幾日，鏡像不協調的現象已屢見不鮮；唯獨今晨，倒影與本體步調一致，安靜得近乎溫柔。
走出社區旋轉門，心怡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低聲對自己說：「今天，一定要冷靜、細緻，記錄每一個細節——不能再漏掉任何一處可能的線索。」語畢，她沿著熟悉的小徑，朝社區物業中心走去。
物業前台已燈火通明。輪班的管理員正用毛巾擦拭牆面的指紋感應器，抬頭見她，笑問：「心怡，這麼早就來啦？昨晚還在花園抓分身？」
「周哥早，嗯，收尾晚了些，不過今晚正好跟您一起巡樓。」心怡禮貌回應，同時遞出U盤，「這是昨晚花園、夜市與便利店的倒影比對資料，還有所有異常時段的標記檔，都已分類存好。您白天方便時，能幫我調取對應時段的監控嗎？」
「沒問題。」周良宇用指腹輕點U盤，點頭應下，「你放心，下午三點前一定傳給你。晚上別遲到啊——我帶你走新換的巡更點，聽說這週『重複名單』又新增了好幾百筆，是真的嗎？」
「是真的。」心怡壓低聲量，語調平穩而專注，「這星期最後三晚，A座與C座的分身軌跡特別清晰，出現頻率與時間偏移都出現新規律。今晚我想現場多觀察幾輪，再和您手上的巡邏日誌交叉比對，看看能不能釐清觸發條件。」
「哎，別太拼。」周良宇語氣一柔，「要是查資料查到忘了時間，記得回來歇會兒。像你這樣把社區當自己家在守的年輕人，真不多見。」
「是靠你們願意配合、願意相信，我才敢一直追下去。」心怡微笑答道，眼神真誠。
辦妥交接後，她快步穿過大堂，沿著花園邊的長廊，來到昨夜會議現場。
長廊地板上還散落著昨夜討論會的空咖啡罐與紙杯，幾張寫滿筆記的大圖紙與密密麻麻的便利貼，仍插在牆面的軟木留言板上。嘉欣已先到了——穿著印有「高美苑便民服務」字樣的綠色工作夾克，一邊摘下便利店活動的推廣海報，一邊彎腰撿拾碎紙，嘴裡還輕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早啊，心怡，妳睡得好嗎？」嘉欣揭下一張便利貼，輕輕貼在公告板角落。
「還算不錯，不過昨晚折騰到很晚。」心怡笑著回應，順手用紙巾擦拭椅子，「你今天幾點去夜市？有沒有新的分身案例？」
「九點出發，我先巡一圈，預防有新影像出現。」嘉欣語速輕快，「剛才有幾個夜市小販早上在微信上跟我說，昨天錄下的聲音和鏡中倒影，與本人動作有零點三秒的時間差。」
「這麼精確？」心怡一怔，立刻從包裡拿出記事本，「記得是幾點發生的嗎？」
「記得，時間我都標好了。」嘉欣點點頭，「我待會兒把檔案傳給妳。今天還特別請了幾位阿姨，試跑新設計的錄影路線。妳下午有空嗎？一起來做現場同步測試。」
「當然來。」心怡邊寫邊笑，「你負責點名，我負責即時記錄。」
兩人之間的互動自然而親切，距離悄然拉近。嘉欣將剛整理好的夜市分身案例、發生時間與地點一一輸入Excel，順手逐筆發給心怡；心怡則一邊抄錄資料，一邊不時抬頭與她交談。
「嘉欣——」心怡忽然壓低聲音，「前晚夜市那起同步錯配事件，妳知道嗎？物證裡竟出現了『第三個主體』。」
「真的？」嘉欣挑眉。
「我剛翻到。」心怡語氣沉靜，「昨晚賣花生糖的婆婆，把三支錄影同時放在平板上比對時，有一段畫面清楚拍到：分身與本尊同時伸手，但兩人戴的手套顏色不一樣。」
「這就怪了。」嘉欣沉吟片刻，語氣轉為嚴肅，「理論上，現場只有我們兩人持機拍攝……要釐清，最好今晚再請同一批人重演兩輪動作。妳負責現場計時，我去買一塊高精度秒錶。」
「有妳這份科學精神，分身大概真要怕妳。」心怡笑著打趣，語氣裡卻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柔。
兩人靜靜坐在長桌兩側，整理活動後散落的紙張。嘉欣遞過一本資料夾：「妳昨晚落下的錄影檔，我壓在會議手冊下面了。」
「謝謝！」心怡接過，眼底微光一閃。
這時，活動中心的人流漸多。物管人員開始巡檢設備，孩子們在花園中央練習跳繩，腳步聲與笑語交織。吳美玲戴著窄邊眼鏡，抱著一疊房契資料走進來。
「早安，心怡、嘉欣。」她語調溫和，語速沉穩，「昨晚你們整理的『夜市分身榜』，我今早已同步查核所有房產重疊案例。妳昨天下午問起的李先生，凌晨才來申請房契複印……」她略頓，「還特別提到，想一併調閱女兒的檔案，擔心她現用的名字，未必是原始登記的『本名』。」
「有初步結果了嗎？」心怡往前一步，語氣略提。
「差不多了。」吳美玲點頭，「看來又多了一則口述史。回頭麻煩妳幫我備份這幾段證詞——我想補進你們的總表裡。」
「沒問題。」心怡應下，又體貼地問：「妳昨晚睡得好嗎？」
「唉，今早房產交易窗口全排滿，有兩單還差點拿錯副本。」吳美玲輕嘆，「城市分身現象越發普遍，房產重疊的查證，也越來越複雜。」
「大家確實都累，但有妳幫我們一筆筆記下來，心裡才真正踏實。」嘉欣接話，語氣誠懇而溫暖。
三人又聊了幾句社區近況。活動中心的開門鈴聲清脆響起，樓道間的冷氣輕拂，混著咖啡與綠茶的淡香，悄然沖淡了長桌邊尚未散盡的疲憊。
將近十點，更多社區志願者與年輕住戶陸續趕到活動中心。心怡忙得不可開交，不時有人上前問候——
「卓小姐，今天還巡花園嗎？」
「嘉欣，昨天便利店的監控錄像，還需要備份嗎？」
「昨晚會議的影片，還需要再整理一遍嗎？」
「管理員說，房產大會的入場抽籤要統一排隊……」
心怡始終保持微笑，耐心回應，每接一個問題，都即時記錄在平板上，並標註處理優先級。任務雖繁雜，但被需要的感覺，讓她內心踏實而安定。
整個上午，活動中心像一座逐漸點亮的燈塔——不僅是社區的物理中心，更成了城市「裂縫」資訊的樞紐。每一則主體親述、每一條分身目擊、每張便利貼、每段錄像，都不再孤立存在，而是彼此印證、交織成網，構成一張真實可依的支持網絡。
午飯時，嘉欣在社區共享廚房泡了兩杯新鮮凍檸茶，端過來遞給心怡：「今天的凍檸，照你最愛的配方——清爽、提神，又解渴！」
「謝啦，有你在，我就特別踏實。」心怡由衷說道。
「有你在，大家才真正安心。」嘉欣嘴角微揚，語氣輕，卻滿是不言而喻的信任。
兩人舉杯輕碰，心裡都清楚：在這座時刻緊繃、卻又無比真實的城市裡，只要彼此願意記錄、互相核對，主體與分身之間，就永遠留有一條可追溯、可確認、可依靠的路。
午後，志願者姚靜文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心怡，剛收到物業新報的異常登記——一對王姓父子，同時出現在花園與A座樓梯間。照片已傳你手機，下午方便的話，能不能幫忙再核對一下？」
「沒問題，我會直接歸檔進『主體互證總表』。」心怡禮貌回應，「需要我現場錄音備查嗎？」
「不用啦，你平時整理得夠細、夠準，我們都當你是活字典。」姚靜文笑得爽朗。
「謝謝你這麼信任我。」心怡誠懇答道。
兩人並肩站在靠窗的長桌前，一頁頁比對資料，偶爾抬頭望向窗外——陽光下跳繩的孩子笑聲清脆；桌上的住戶名單、異常登記表、時間軸筆記，靜靜鋪展。生活，就這樣在一張張表格、一段段錄像、一次次點頭確認中，被一點一滴補足溫度。
下午三點，社區走廊傳來管理員周良宇的聲音：「今晚夜間巡樓的人，準備好了嗎？」他舉著巡更打卡器走進活動室，聲音渾厚而沉穩：「今晚我們一起巡！重點不只是查分身跡象，更要兼顧住戶安全。現場審查時，心怡、嘉欣，你們得跟我一起走、一起看、一起核對——別硬撐，有狀況隨時喊停。」
「放心，今晚所有錄像、主體名單，我已同步備份在手機與雲端，雙重保障。」心怡微笑應道，「有你在，明天才能睡得踏實。」
「好！那六點大堂門口集合——走好每一趟，記好每一處，再小的細節，也要標籤清楚。」周良宇語氣溫和，卻自有分量。
傍晚前，活動中心的準備全部就緒。心怡將所有錄像、表格、證詞，逐一分類，完整存入U盤、手機與硬碟。她知道，今晚的夜行者，不只是她、嘉欣與周良宇；還有無數自願記錄分身與主體現場的居民——每一份影像、每一筆筆記、每一次確認，都在為這座城市補上一道真實的縫線。
太陽西沉，薄暮漸染。天台與花園籠上一層淡藍。夜色深長，高美苑的每一盞燈光裡，都映著一個願意記錄、願意見證的靈魂。
「今晚不管見證多少錯位，都要把記憶留下來。」心怡對自己說得清晰而堅定。
她收好最後一件物品，與嘉欣並肩走向社區大堂。沿路燈光次第亮起，每一層玻璃、每一塊地磚，都映出綿延不絕的微光。
夜間巡樓即將開始。
分身現象將迎來新一輪同步， 而卓心怡，將在這座城市裡，再次踏上屬於自己、也屬於所有人的「夜行者」之路。
暖色的午後陽光斜斜灑進高美苑的玻璃走廊，將窗外孩童的笑語與樓內往來人聲，一併柔化成朦朧而遙遠的城市背景音。經過一早上的巡查與會議，心怡與嘉欣都明顯透出疲態。然而生活從不給人長久喘息的餘裕——活動中心剛收拾完畢，新的待辦事項與待解疑點，已悄然浮現。
心怡站在落地窗前，低頭整理手中一疊資料。厚重的文件夾上貼滿五顏六色的便利貼，每張都標註著剛補錄的關鍵訊息：分身目擊現場、異常行為時段、住戶行蹤重疊、夜市監控錄影時間點……她逐頁翻閱、逐條核對，筆尖在紙上輕劃勾選，一絲不苟，毫無鬆懈。
一聲輕微的手機震動打斷她的專注。「心怡，下午兩點半，後台等你。」嘉欣傳來訊息，末尾還附了幾個活潑的笑臉。「新錄像有驚喜——但你千萬別嚇到。」
心怡輕哼一聲，低語道：「有你在，還怕什麼。」語畢，她利落地套上外套，將筆記本、U盤、兩支錄音筆與便攜攝影機一一收進帆布包，步履輕快地朝樓下便利店走去。
午後陽光映在便利店玻璃外牆上，折射出更清晰的光暈。嘉欣早已在櫃台後等候，見心怡進門，立刻抬手揮了揮，微笑點頭：「你來啦。」語氣熱絡而篤定，「快進來，待會兒還有更驚人的——保安主管劉景瑜也說要過來，他剛發現夜間監控裡有極不尋常的畫面。」
「今天的氣氛，比昨晚還緊繃。」心怡輕笑，語氣微揚，「你昨晚真有新物證？」
「當然有！」嘉欣點頭，招手示意她繞過收銀台，「昨晚十點多，有位保安主管在進貨時，竟在同一段時間內，先後出現在兩支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裡——要不是制服名牌、臉部特徵完全一致，我真會以為是系統出錯。」
「真這麼離譜？」心怡將帆布包帶斜挎上肩，語調裡混著幾分興奮與難掩的懷疑，「我敢打賭，今晚筆記本又要寫滿。」
此時店內人潮稍退，冷氣運轉的低鳴與電子收銀機規律的「滴答」聲交織成背景。嘉欣立刻打開電腦螢幕，插入U盤，調出昨晚十點三十三分至四十分的監控切片，指尖點向畫面：「你看這裡，就是這段。」
心怡屏息凝神，目光緊鎖螢幕。畫面中是便利店後台冷藏區，左右兩支鏡頭同步拍攝——清楚顯示一名穿制服的保安，先後推著貨車進出貨倉。兩人動作幾乎完全同步，僅細微差異在於提貨方式：一人用左手，一人用右手。更令人駭然的是，當兩人先後從貨倉走出、在收銀台前看似「擦肩而過」的瞬間，前場監控畫面竟同時捕捉到兩位嘉欣——神情、站姿、甚至髮絲垂落的角度，都如出一轍。
「這不是錄像重播？」心怡眉頭緊鎖，語氣裡既驚且疑，「還是……你們上傳出錯了？」
「你再仔細看——」嘉欣用滑鼠一幀一幀拖動畫面，「這組鏡頭來自獨立IP，根本沒連上網路。我昨晚還和保安主管一起到現場檢查過設備。監控明明錄不到主體位移，卻清楚拍下兩個『劉景瑜』同步動作——一模一樣，卻又不該同時存在。我一開始真以為是攝影機故障，直到……」
話音未落，便利店後台的門「喀嚓」一聲被推開。
進來的是穿著灰黑色制服、身材高瘦的主管劉景瑜，頸上掛著一副粗框眼鏡。他臉上帶著一絲無奈，但眼神裡卻藏不住興奮：「心怡、嘉欣，你們剛好在？我特地把昨晚那段監控備份帶來了——U盤，剛從公司取來的。」
「劉哥辛苦了，這麼快就送過來！」嘉欣迎上前，「數據有更新嗎？」
「你自己看。」劉景瑜語氣略沉，卻不冷，「我反覆看了整段錄影。左收銀台和右後倉出口，幾乎同時出現兩個我，時間只差半秒，動作卻有微妙差異。」
他將U盤插入嘉欣的筆電，點開一個標註為「23-06-13-21：50」的資料夾，調出兩路同步監控畫面。「對準時間看——」他指著畫面中央，「22：17：11，29秒。那時我正從後倉拉貨進來；同一秒，另一個我卻在收銀台幫客人結帳！」
「天啊！」心怡脫口而出，語氣驚喜中帶著難以置信，「你當時不是獨自值班？」
「對。」劉景瑜搖了搖頭，神情認真，「我還特意請同事連喊我三聲，確認當時只有我一人在場。結果兩路畫面裡，人數都對得上——可錄完回看，我清楚記得：我根本沒同時走過這兩條路線。但監控，不會說謊。」
嘉欣把時間軸撥到下一分鐘。「再看這裡——」她放大畫面，「這兩個『你』明明該在通道交會，卻完全沒撞上。更奇怪的是……」
「其中一個鏡頭，還拍到你監控螢幕反射中的倒影，動作慢了半拍。」心怡接話，指尖點向畫面一角，「連你手上那個鑰匙環的形狀，都略有不同。」
三人靜默片刻，隨即不約而同輕笑出聲。
「這樣也好，」嘉欣故意誇張地說，「至少證明我們三個都沒瘋——連主管都能分身，以後誰說我一天站兩次貨架、分三班收銀，我都不用解釋了。」
「其實……」劉景瑜轉向心怡，語氣轉為慎重，「這事我一開始很抗拒對外提起。但你們最近不是在籌組『民間分身協會』？我覺得再不把這類案例系統性記錄下來，遲早會有人當成都市傳說，或小孩胡說。」
「你放心，」心怡語氣溫和而堅定，「所有錄像、現場目擊證詞，我們都會列為特案檔案，由管理員與核心成員雙重審核、雙重備份。即使不公開，你的名字與貢獻，一定會完整保留在原始紀錄裡。」
「這才叫專業！」嘉欣眨眨眼，語氣俏皮，「你儘管放心——只要我們還在記錄，分身永遠追不上你！」
劉景瑜笑了：「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
三人正說著，心怡手機輕震一聲，螢幕亮起提示：「新錄像來自——分身協會」。她立刻點開群組，一段三十秒的監控影片已上傳，標註時間為「今日凌晨2：06」，上傳者是管理員周良宇，附註：「A座電梯口，兩個心怡同時出入，大衣顏色不同，步頻一致，方向相反。」
「看來不只你有分身，」嘉欣笑著說，「連主體都開始巡樓了。」
「要不要現在就確認一下，你自己有沒有『重疊失誤』？」劉景瑜舉起手機，語氣半是玩笑、半是嚴謹，「分身這件事，以後恐怕得靠更多現場目擊，交叉比對，才能釐清版本。」
「今晚巡樓，我帶秒錶和備用錄影機，每五分鐘錄一次，」心怡靜靜回應，眼神清亮，「如果真有『互換瞬間』，我想親眼捕捉。」
「我來支援！」嘉欣立刻接話，「今晚多邀幾位小販朋友一起來，讓他們同步拍照。萬一真拍到兩個分身擦肩而過——到時候，信不信，都由不得你了。」
正說著，便利店門鈴又輕響一聲。兩位客人前後進門：一位是常戴貝雷帽的夜班工程師吳天朗，另一位則是頭戴棒球帽、舉止略顯緊張羞澀的實習生黃子函。兩人目光略略閃爍，彼此未交談，卻不約而同朝三人所在的方向望來——十之八九，都與剛上傳的凌晨分身錄像有關。
「吳師傅，今早不是您去巡檢冷氣嗎？」嘉欣主動打招呼。
「對。」吳天朗壓低聲音，「今早我在後台等交接，一抬眼，門口那面鏡子裡竟映出兩個你——一前一後走出店門。可當時收銀區明明只有您一個人。您說，這是眼花了，還是……鏡子照出的不是人？」
「別嚇我啦！」嘉欣苦笑，「您的意思，昨晚也發現異常了？」
「千真萬確。」吳天朗輕嘆，「以後我得自備秒錶——得靠精確到秒的時間錨點，才分得清哪個是『現在』。」
黃子函低著頭，聲音很輕：「其實……我也正想問。昨晚收銀交班時，我明明在幫您補瓶裝水，刷卡記錄卻顯示我比您多刷了一次。今早調監控才發現——凌晨兩點十七分，收銀台前出現兩個『您』，領薪、簽名，動作一模一樣……我……有點怕。」
「別怕。」嘉欣溫和地拍拍她肩膀，「我們活在一個『主體』與『見證』同步存在的時代。以後再遇到，第一時間拍照、錄影——有影像為證，再多一個『自己』，也不會動搖真實。」
「謝謝您。」心怡接過話，語氣沉靜而篤定，「這類事件，我們協會已全數歸檔。後續還得請您擔任關鍵目擊證人。有您在，證據鏈才能完整閉合。」
「謝謝兩位姐姐。」黃子函臉色稍緩，「那我下班前再巡一次店面——遇到異常，一定先存證、再報告。」
嘉欣豎起大拇指：「這就對了。」
窗外光線悄然西斜，店內客流漸密。劉景瑜會意，將監控U盤悄悄交還嘉欣，低聲道：「我還有下一輪巡更。今晚若有異常，第一時間通報。別忘了——八點見。」
「一定！」嘉欣語氣爽利，「我們全程盯著。」
心怡則正色道：「我會再細查所有協調日誌，交叉比對監控時間軸、手動記錄與現場口供。明早七點前，給大家一份完整比對報告。」
「這才像妳！」嘉欣笑出聲。
午班交接完畢，兩人迅速將重點資料歸入主檔：分身現象、主體見證、交班時序異常、毫秒級時間重疊、收銀台與後台的同步偏移——每一類案型，都以不同顏色標籤分類標註。
「妳瞧，」嘉欣打趣道，「我們這堆錄像、筆錄、時間戳，比警局刑案卷宗還嚴謹。」
「生活本就是一場辨認『主體』的實踐。」心怡語調平靜，卻藏著一絲不容忽視的驕傲。
「希望明早開檔時，對檔的還是妳和我。」嘉欣眨眨眼。
「一定會。」心怡答得篤定，「我們把『裂縫出現前』的主體狀態完整留存——日後分身再多，也能從錨點辨出哪一個，才是此刻真實的『我』。」
手機輕震，螢幕亮起：「蘇煦瑋：今晚討論會，我會提早半小時到。」
便利貼群裡同步上傳一支新短片——夜市小販葉希拍下的分身影像。群內立刻跳出幾則回應：「已存檔」「時間標註好了」「待比對」。
「下午去夜市走一趟？說不定有新現場。」嘉欣低聲提議。
「走。」心怡回以一笑，清亮而沉著。
兩人收拾妥當，一前一後穿過便利店熙攘的人流，邁向下一處分身交錯的現場。
踏出玻璃門的瞬間，夕照將她們的影子拉長、並列、幾乎重合——卻在腳踝處，極輕地錯開半寸。而她們都笑著，眼神清澈，毫無猶疑。
街角黃昏將至，城市裂縫尚未癒合；
但只要仍有人記錄、有人見證、有人彼此招呼。
主體，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第十三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