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清晨,陽光沿著高美苑社區的玻璃帷幕與低矮磚牆緩緩滑落。清晨六點,斜照的光線灑在微濕的花壇與水泥小徑上,空氣清涼微潮,夾雜著新芽與露水蒸騰的氣息——一切看似再尋常不過的日常序曲。

屋內靜謐,卓心怡早已起身。她動作輕緩而有條理:刷牙、洗臉、整理桌面——一本手寫記事本攤開在左,昨夜「城市綠洲」的錄影檔案靜靜躺在筆電螢幕一角。她低頭重看早先存下的同步錄像,一幀一幀細查節奏、光影、動作延遲的微小差異,彷彿在為即將展開的一天,預先校準自己的感知。

「媽,我出門跑步,順便去資料館上傳昨天的錄像,回來再吃飯。」她邊繫運動鞋鞋帶,邊朝廚房方向喊。

「行,路上小心點,別滑倒。天還沒回暖,別吹太久冷風。」蘇芬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溫和、從容,一如往常。

「知道啦!」心怡輕快應聲,按下門鎖,背上小巧雙肩包,手裡捏著晨間要回收的U盤與輕便三腳架,腳步輕捷地下樓。





剛踏進社區花園,一縷暖金色的光斑自葉尖滑落,輕輕點在她的鼻翼。花園的晨間圖景向來生動:孩子追逐笑鬧、老人緩步打拳、婦女提袋比價議價,還有剛下夜班、步履微沉的工人們穿過林蔭小徑。石椅旁,陳伯提著菜袋,正笑吟吟等朋友。見她跑來,便揚聲招呼:「卓姑娘,早啊!今天是錄影,還是陪跑?」

「陳伯早!先跑一圈,順便拍組倒影,待會兒還得辦點社區大事。」心怡朗聲回應。

「有你這孩子在,真是咱們高美苑的福氣。」老人笑著揮手,眼角皺紋裡盛滿晨光。

她加快步頻,鞋底輕踏過微濕草皮,整個人彷彿被晨光托起——世界安靜下來,呼吸與節奏漸漸合一。她習慣性地四處張望:花壇邊緣、圓形水池、園藝牆上那片廉價但反光良好的玻璃水面……都在她心裡列為「同步延遲觀察點」。她想確認,昨夜同步活動的殘留跡象,是否還在今日晨光中留下蛛絲馬跡。

正思忖間,耳機裡傳來嘉欣的語音呼叫:「今天日出條件不錯,要不要一起拍組倒影?我剛下夜班,直接來花園——你那邊有收好的素材嗎?」





「有,我待會兒在水池南側拍完就傳你。快來!」心怡喘著氣調整步伐,語氣卻輕快。

「收到!五分鐘內到!」嘉欣的笑聲透過耳機傳來,像一劑提神的暖流。

跑完一圈,她取出手機與錄音筆,逐一對準池面、石板、水泥牆上那道被晨光拉長的金色倒影,重複前幾日已成慣例的同步手勢:左手揮動、右手比V、連續三次俯仰,並依規範在鏡頭前打上專屬主體暗號——三指輕點太陽穴,再指向鏡頭。拍攝結束,她回看剛錄下的短片,發現今日同步延遲明顯收斂:僅在第二次揮手時出現0.4秒的慢半拍。

「是天氣太好,還是……同步穩定性真的在提升?」她嘴角微揚,將檔案命名為「2024_0618_晨光_同步」,存入指定資料夾。「不過,現象背後的規律,總得靠反覆比對才能釐清。」

她回到圓池邊,指尖輕彈水面,水波漾開的瞬間,恰好映出天際初現的第一縷朝霞。





這時,嘉欣穿著鬆垮外套、頭髮微亂,沿著花壇小徑快步跑來:「早啊,心怡!你昨晚有新錄像嗎?群裡大家可都等著你發素材呢!」

「你這模樣比我還精神,夜班沒睡好吧?」心怡笑問,順手把錄音筆遞過去。

「睡不著啊——昨天下午便利店監控系統出狀況,畫面整整慢了一秒,我加班到凌晨;今早又聽說D座胡伯失聯,街坊議論了一整夜。」嘉欣語氣輕快,但尾音略沉。

「失聯?」心怡神色一凝,「哪一戶?」

「就是胡伯。平時身體硬朗,昨天上午還在花園跟人閒聊,晚上家人等不到他吃飯,全社區都動起來找人,警衛處還貼了尋人啟事……」嘉欣語速放緩,聲音壓低了些,「我今早到店裡,新來的保安還特地問我:『昨晚沒見你跟心怡一塊錄影嗎?那邊有位長者找不到了。』我聽得後頸一涼。」

「怎麼可能?」心怡眉心微蹙,「我們昨晚不是還跟十幾位居民一起做同步拍攝?胡伯白天還在資料館排隊啊。」

「關鍵就在這裡。」嘉欣靠近一步,聲音更輕,「今早物業調監控,發現胡伯最後一次出現,竟有兩個『分身』:一個晚上九點從A座大堂走出,消失在花園,還有小孩跟他打招呼;另一個卻在同一時刻,出現在C座電梯旁的傘下——幾個孩子拍的同步影片裡,清楚拍到他比『原本』多站了半分鐘才離開。」

「我早上收到通知時還半信半疑……」心怡語氣沉下來,「現在聽你這麼說,難道又是『分身同步主體』的現象?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延遲或重影了——難道『城市裂縫』真的開始干擾真實的生活線索?」





嘉欣點頭,神情嚴肅:「我覺得得立刻通報社區分身協會。今天必須召集所有人,集體比對錄影、時間戳與目擊口述,把所有『消失』『快慢』『重影』的居民,全部交叉驗證一遍。」

心怡當即點開手機,在協會群組裡發出訊息:
「緊急通報:D座胡伯昨晚失聯。現場多段錄像顯示主體疑似分身重疊。請全體成員立即核查個人錄影備份與目擊記錄,標註確切時間與地點,同步回報。」

她稍作停頓,又補上一句:「另,我昨日下午四點在社區西側小樹下錄到胡伯等朋友的畫面——其中連續三幀出現兩個主體:一個戴藍色鴨舌帽,另一個穿常見的灰毛衣。兩者影像局部交疊,現場無人察覺。」

「這段快傳群裡!」嘉欣立刻說,「我馬上請葉希、梁巧懿和蘇煦瑋補充口供,說不定有人注意到細節。」

「馬上。」心怡迅速操作微信,將名為「20240617_161_胡伯」的錄影檔直接透過雲端分享出去。

「謝啦!」嘉欣長舒一口氣,側身將剛補錄的夜市同步活動影像傳給心怡,「你待會自己核對一下,這批紀錄或許能提供分身同步、錯位或失聯的關鍵線索。」

「好,我還得補拍社區不同時段的主體出入畫面——今晚資料館的全員會議必須準時開。」心怡語氣沉穩,指尖已在平板上點選拍攝計畫。





兩人快步穿過廣場圓池,恰巧遇見姚靜文——剛結束早晨社區動員會的女管家。她穿著素淨的條紋外套,神情乾練而沉著。「心怡、嘉欣,阿強剛才在大堂問有沒有人見過胡伯,我說你們可能有錄像,他聽完明顯鬆了口氣。」她抬手招呼。

「姚姐!我們正討論這事——不如一會兒召集早到的社區成員,把所有出入口的同步監控畫面,再跟家屬的詢問記錄逐項比對;同時把每一個現場目擊者都請到討論區,確保沒有遺漏。」心怡語氣認真,語調平穩,卻掩不住底下的擔憂。

「我正想提這個建議。」姚靜文略偏頭,「其實今天的協會會議已臨時調整為『分身失聯專題討論』,能不能請蘇煦瑋和梁巧懿一起支援?順便多安排幾位成員協助錄音核驗。」

「沒問題,我待會親自聯絡。先將昨日與今早所有異常錄像整理成清單,逐一回溯現場時間點——以防事後證據鏈出現斷裂。」心怡邊說邊快速記下重點。

「今天大家情緒波動大,難免緊張。你等下要不要陪家屬聊聊?他們很需要情緒支持。」姚靜文語氣溫和。

「一定會。我會跟他們說明同步與分身的常見規律——就算現實出現裂縫,我們也要努力記錄彼此的溫度。」心怡聲音沉靜,責任感自然流露。

「你們忙,我先去資料館安排大會廳和備用器材。」姚靜文揮手離去。





嘉欣目送她走遠,輕拍心怡肩膀:「今天得補多少錄像、錄音、同步備忘?我怕今晚整理到天亮。」

「別想太多,一步一步來。」心怡微微一笑,從背包取出社區備用平板,「現在就開始——先補西側通道、花園與主入口的時序畫面。順便幫我記一下,今天出現分身疑雲的有哪些組別。」

「沒問題,你做事,我放心。」嘉欣挑眉,俐落地比了個OK手勢。

兩人一左一右,各自架好手機與錄影設備,穩穩取景。

「嘉欣,你幫我看看斜對角花壇的倒影——你不覺得今早的影子比平常淡?我錄的時候,主體和分身的位置切換特別快,好像主體才站定,分身就『暈開』了。」心怡低聲描述。

「確實。今早你跑步時我跟了半圈,遠遠就看見你和倒影像在賽跑——結果是你慢了一步,還是影子快了一拍?」嘉欣語氣輕快,卻不失觀察力。

「如果哪天主體和分身真能當面和解,這座城市,大概會多出許多真正勇敢的生活家。」心怡望著鏡頭,語氣微頓,似有沉思。

拍攝告一段落,兩人將所有資料同步上傳至協會雲端。時間已過八點三十分,資料館陸續有成員報到:晨間拍攝的鄰居嬸姨、學生志工、巡邏保安、便服協調員、系統工程師,甚至剛晨運回來的長輩,都神情凝重地聚在門口,低聲交談,氣氛壓抑而緊繃。





「心怡,待會兒大會要分組討論,好幾位住戶都等著你幫他們開藥方呢。」嘉欣盡責提醒。

「我負責第一組,和所有有紀錄的家屬一起回放影像,現場一對一記錄同步現象,並核對分身交換的可能時點。」心怡將參會用的資料夾、三腳架和U盤一一備妥。

「我擔任協調員——情緒波動較大的成人由我陪同,你專注帶領討論,核對所有技術資料。」嘉欣明確分工。

「分身現象早已不是冷知識,它已成為城市裡一種真實的情感共鳴。」心怡語氣沉穩而篤定,「今天我們不只要還原現場,更要重建彼此的信任與安全感。」

「加油,心怡。」嘉欣認真點頭,「我們既是主體,也是夥伴。」

大會即將開始,陸續有初中生、志工、物管員、夜班保安、老住戶走進資料館。現場瀰漫著細碎而溫暖的對話聲。每個人手裡都帶著錄像設備、U盤、錄音筆或手寫記錄本。生活中的同步、失聯、分身、對照與核對,早已是這座城市日常運作的一部分。

討論會上,第一位發言的是剛走失家屬的兒子:「我昨天明明看見爸爸還在花園等我下班,家裡臉盆上還有他用過的水印……可到了吃飯時間,他整個人就消失了。」語音哽咽,道出一種日常被切開的裂縫。

「監控錄像顯示,他於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經過大堂,卻在三點四十六分同時出現在C座電梯口。兩處畫面皆有明確時間戳,且畫質清晰。」心怡耐心說明,「我們會交叉比對所有同步數據,確保證據鏈完整、可追溯。」

其餘居民陸續入座,逐一參與今日的分身辨識、同步驗證與主體確認——過程溫和卻緊繃,目光中有期待,也有遲疑。

「只要還有人願意記錄、願意核對,主體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心怡在心底對自己、也對所有困惑的居民輕聲說。

資料備份與口述故事同步進行。陽光漸強,灑滿資料館整面落地窗,每張椅子底下的影子也隨之緩緩移動——彷彿正與生活中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分身,輕聲互道「早安」。

「今天的城市或許有裂縫,但也一定有人,正一筆一畫把主體找回來。」心怡堅信。

討論進行至十點半,家屬們的情緒或已釋放,或彼此打氣。嘉欣一邊安撫年長住戶,一邊協調播放設備。梁巧懿推門而入,手提一籃蘭花與筆記本,神情溫柔而關切。

「心怡,有發現什麼新線索嗎?」她問。

「還在整理中,等討論結束,我們一起細看錄像,說不定真有驚喜。」心怡語氣平和。

「放心,有線索大家一起查。這社區,就是靠你們一點一滴拼回來的。」梁巧懿聲音柔軟,卻有分量。

整座資料館裡,鍵盤敲擊聲、紙頁翻動聲、溫和的討論聲、偶爾急促的提問聲……交織成一段最真實的晨間協作。這不是冷漠的城市轟鳴,而是見證者們的日常節奏——是他們在裂縫中攜手還原現實的微光與希望。

十點五十分,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管理員周良宇走進來,做最後的統計確認。

「卓姑娘、嘉欣,資料備錄完成,你們先進會議室進行第一輪技術核對,有新進展隨時報前台。」他語調沉穩,不疾不徐。

「好!」心怡與嘉欣齊聲應道。

兩人一同走向會議室落地窗前,將新錄影像格式化上傳,再與剛加入的志工逐幀比對:分身、主體、出入監控畫面交替閃現——如同現實與裂縫之間一場靜默而持續的拔河。窗外陽光穿過玻璃,在每個人肩頭染上一層暖黃。

此刻的城市,分身或許仍在流動,但主體、見證、記錄與信任,正悄然織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網——在所有人持續記錄與共同確認的努力下,每一個曾被失聯、同步錯位或時空割裂帶走的人,都仍有可能,回到生活現場。

心怡低頭一看,手機備忘錄上寫著。

「2024/6/18,分身協會、城市失蹤、全員協作。」

她在心裡輕聲承諾。
「今天要記下來的,是找回主體與溫暖的證據。」

陽光在城市邊界緩緩攀升,資料館會議室內,怯生生的光斑逐一落在牆面、椅背、堆疊的資料夾,以及每位低頭書寫的人臉上。剛結束的分身協會協作會,餘音尚未散盡;會場外彷彿還浮著昨夜街頭同步經歷所留下的幽微氣息。

今天的心怡精神異常飽滿,甚至有餘裕凝望窗外——陽光灑落廣場,映在花紋磚上,一圈圈水漬微微閃動,清晰可辨。

她仔細收好所有錄像,將幾支U盤與正在充電的行動硬碟一併放入防震包,並特地確認這些資料已完整同步至主協會的雲端備份。會議室人已陸續散去,她剛鬆了口氣,卻還未真正靜下來,門口便傳來一陣熟悉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張雪如的聲音在門邊響起:

「心怡!哎呀,可找到你了!快來我家一趟,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氣息未穩,話裡夾著真切的不安。心怡立刻放下筆:「張姨,發生什麼事了?」

「唉,我家老頭子今早回來說,昨晚在大堂遇見你,還陪你一起走過走廊;他證件掉了,你還請他幫忙撿——可我明明今早只見過你一次啊!你說,會不會是我老花眼,看錯了?」

「姨,我陪你上去看看。我們一起調監控、核對時間,說不定只是生活裡的小誤會。」心怡語氣柔軟,主動接過文件袋,一邊摘下口罩,一邊留意張姨的步伐。

兩人搭上社區那部老舊的慢速電梯。過道安靜,只有拖鞋輕觸地板的細響,與電梯內指示燈一格一格跳動的微光。「姨,吳伯最近身體還好嗎?」

「唉,還行,就是記性越來越差。他說昨晚在大堂遇見你,還跟你聊了好一會兒。我說你八點就和嘉欣去花園做同步了,根本沒回過我家樓層。他倒笑我,說我除了碎碎念,連腦子都被分身帶壞了……」張雪如邊說邊搖頭,語氣無奈。

「姨,記憶重疊不一定是錯,只是最近同步頻率高,誰在哪、何時出現,偶爾會有短暫的錯位。但只要你看到我,隨時喊我名字,多留個心,就不會亂。」心怡聲音溫和。

「我倒不怕,就怕他哪天連自己都不認得了。」張雪如腳步放得極慢,手機還掛在脖子上,剛才太緊張,竟忘了取下。「說真的心怡,有你們年輕人守在社區裡,我們這些老太婆,真的一點都不怕這些分身、同步的怪事。」

兩人走到張家門口。吳伯正拄著拐杖坐在門邊,手裡翻著一本紙頁泛黃的戶口本,眉頭微鎖。見心怡來了,臉上頓時浮起如釋重負的笑意,可眼神深處,仍有一絲難以釐清的迷惘。

「早上好,吳伯。今天感覺怎麼樣?」

「唉,好啊,就是腦子反應慢了點。卓姑娘,你昨晚啥時候來的?我記得我去倒垃圾,你好像跟我一塊下了電梯,還問我家新裝的門鎖響不響……」他抬眼望著心怡,滿是困惑。

心怡蹲下身,語氣格外輕柔:「吳伯,昨天晚上我一直在花園,陪小朋友錄同步遊戲,全程沒進過A座大堂。您是不是記錯了時間?或者……遇見了一個和我很像的人?」

「像你呀,髮型、說話的樣子,都和你一模一樣。她還拎著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一本綠色的筆記本,看起來很專心……」吳伯聲音漸低,像在翻找一段模糊的片段,「可你說,會不會是我腦子又『掉線』了?」

「應該只是昨晚同步強度太高,短暫混淆了記憶。您下次再遇到,就直接喊我名字——我會做個小動作,比如抬左手、點三下頭,讓您一眼認出是我。」心怡轉向張雪如,「姨,也可以請吳伯養成習慣,一有異常就立刻寫下來。」

「你們年輕人有錄音筆、有U盤,我們老的啊,還是最信得過紙筆。」張雪如點點頭。

「那我以後給您備一疊便利貼,姨,就貼在冰箱上,一抬頭就看見。每次遇到分身相關的事,都寫下來。」心怡輕聲問,「您喜歡什麼顏色?」

「粉紅色!貼得遠遠的,一眼就認得出來!」

「好,就粉紅色!」心怡笑了。

她又花了幾分鐘安撫兩人情緒,隨即調出昨夜社區行蹤表——紀錄清楚顯示:心怡於晚間八點十分後,始終在活動中心樓下,全程未經過A座大堂。她用手機播放昨夜八點二十五分的大堂監控畫面:「您看,這位穿米色風衣、背帆布包的女士,是隔壁樓的李小姐。她和我身高相近、臉型相似,連走路姿勢都像。」

「你這麼一說,真像!」張雪如湊近細看,「要不是你頭髮顏色淺一點,我還真差點認錯。」

吳伯盯著畫面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鬆了口氣:「嘖,年紀大了,容易看走眼,還以為真有分身登門來看我這把老骨頭。」

「沒事的,吳伯。只要養成記錄習慣,再和家人多確認幾次,就不會慌。您家有任何狀況,隨時打我電話,我和嘉欣一定馬上過來幫您查。」心怡語氣誠懇,像朋友,也像家人。

「真好!」張雪如笑得爽朗,「現在這世道,多幾個願意陪你一五一十核實生活的,就值得感恩。」

心怡離開張家,剛走到電梯口,正巧遇見保安劉景瑜準備收巡樓記錄本。「卓小姐,剛才有新搬來的住戶找我問事——說昨晚在大堂碰到兩位一模一樣的小姐,一人朝他點頭打招呼,另一人卻目不斜視直接走過。他當下以為自己記錯人、看花了眼,嚇得站在原地半天不敢動。」

「我剛才在張姨家也遇到類似情況。」心怡點點頭,「最近『分身重疊』的頻率越來越高,我打算回頭整理一張統計表,先把重複率最高的時段、地點先標出來。」她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將剛才的觀察即時登記。

劉景瑜翻開巡樓記錄板,指了指其中一欄:「昨晚最後一輪大堂監控也有異常。兩組不同住戶都反映,明明才剛下樓,轉頭又在大堂『遇見自己』。監控畫面裡有一段影像像是被刻意裁切過,斷口很整齊。你下午來控制室一趟,我們一起核對。」

「好的,我馬上補上錄像整理。」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一陣急促又略帶壓迫感的腳步聲。蘇芬和幾位街坊媽媽提著購物布袋走上來,邊走邊議論早餐市集剛發生的怪事:「我今早進豆品鋪結賬,老闆還記得我剛付過錢,結果一轉頭,我又在醬油區出現,他還問我:『今天買齊了沒?』」

「蘇芬姨,昨天同一時段,是不是有兩三個人同時見到你?」心怡主動迎上去問。

「可不是嘛!連菜販都拿出電子收據跟我比對——同一時間、同一筆金額,他還打趣說,該不會是我小兒子偷偷學我簽名!」蘇芬笑得輕鬆,語氣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記得有異常就多說兩句。有你們在場,主體才更穩。」心怡溫聲安慰。

大家邊走邊聊,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比對剛經歷的「分身現場」:

「我家也一樣!鄰居說星期日早上在A座大堂看見我提著酸奶上樓,可那時我明明還在B座跟女兒聊天!」

「我還以為是自己太累,記混了時間……」

「你瞧卓小姐,連我們的分身現象都一筆筆記下來,將來真能寫成一部社區小說!」街坊們笑作一團。

心怡也笑著應和:「大家一起記錄,分身與主體,才都不會被裂縫吞掉。」

「等下午你有空來資料館,今晚我請你喝紫蘇蘋果汁!」蘇芬語氣堅定,像在交代一件不容推辭的正事。

「一定去。有你在,主體才更有力。」心怡莞爾。

街坊們陸續各自回樓。心怡走進大堂,手扶門把,下意識仰身,抬眼盯著玻璃倒影——反覆確認倒影與現實身形是否完全同步。

剛踏進社區資料館,姚靜文和梁巧懿已坐在桌前整理資料。

「你來得正好。」姚靜文抬頭,手指點著螢幕,「昨晚討論會的錄像已全部匯入,有幾個新報案需要主體親自標記。」她稍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志工剛打來電話,說樓下有位家長反映,這幾天孩子晚上總在走廊和臥房『看見自己』來回走動。」

「是的,今早已有多戶住戶反映類似情況。」心怡坐下,順手將上午新整理的錄影檔案同步進主備用硬碟。

「巧懿,你那邊有新錄像嗎?」她問。

「有。」梁巧懿點開檔案,「我剛路過A座後花園,拍到兩個戴帽子的女孩子在灌木叢邊挖地道。我連拍三遍,每次她們跑動的節奏都慢了零點五秒;還有一組樹影同步畫面——最後,兩個影子竟各自朝不同方向離開。」

「今天的主題,真可叫『同步日常』了。」姚靜文打趣道,「你們這群年輕人一記錄,連我們這些老人都開始留心起生活細節,就怕一覺醒來,又在鏡子裡撞見第二個自己。」

心怡低頭核對資料,逐一釐清每起同步事件的時間、地點與異常特徵。這時,手機震動,嘉欣發來訊息:「便利店也有異常!今早兩名顧客同時結賬,用同一款APP,結帳時間只差半秒,電子收據完全一致;但現場收銀員記得紙幣張數卻對不上。」

「你先記錄下來,今晚便利店直播時,我們現場對時。」心怡迅速回覆。

窗外陽光漸亮,玻璃映出資料館內每個人的身影,時而交疊、時而錯落,彷彿一場靜默的躲貓貓遊戲。

姚靜文摘下眼鏡,輕輕整了整衣領,語氣平穩而溫暖:「心怡,以後每次遇到分身相關的疑問,都要即時寫下來。你這種務實又細緻的態度,會慢慢感染整個社區——大家心裡才真正踏實。」

「都是靠你們一起查、一起理,我才走得穩。」心怡微笑回應,語氣真誠而柔和。

梁巧懿合上筆電,抬頭說:「我等下再去花盆區補一段錄影。晚上你有空來園藝店嗎?我想再同步一次『花影』實驗,這次讓分身先走一步,看看系統會不會卡頓或延遲。」

「太好了!今晚我順便約葉希她們一起來,我們做一檔分身對照特輯,把不同主體的同步節奏、反應差異都記錄下來。」心怡笑著說。

三人隨即分頭行動。心怡再赴控制室,與劉景瑜逐項核對現場監控與走廊同步錄像的時間軸、畫面完整性與訊號穩定度。所有資料皆嚴格分類填入表格:時間、位置、錄影編號、影像品質、異常標註……一筆不漏。資料室外人來人往,有人駐足觀看螢幕牆上的同步進度圖,有人低聲交談分身日誌的更新節奏——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成了這座城市「同步維護」日常運作的見證者。

接近正午,資料館的協作告一段落。心怡收拾好全新錄影檔與手寫筆記本,步出大門。熟悉的陽光灑在城市邊緣,溫暖而確切。她忽然明白:無論經歷多少次同步校準、分身切換、主體交接,那種穩定的溫度從未消失——它就藏在人們願意記錄、願意確認、願意彼此見證的日常縫隙裡;只要主體仍在行動,生活便穩穩延展。

就在她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手機跳出嘉欣的語音訊息:「等下見!今晚見!分身協會直播——主體不能缺席!」尾音清脆利落,心怡聽著,忍不住笑出聲。

「知道啦,今晚一定到!」她邊走邊回。陽光自城市邊緣傾瀉而下,她腳邊的影子被拉長、分岔,分身與主體的輪廓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悄然同步延展。

第十八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