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困獸鬥

「這……這不是公仔……」

當那個穿著西裝的「父親」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時,我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那觸感噁心到了極點。不是塑膠的光滑,也不是矽膠的彈性,而是一種濕冷、僵硬,像是在冰箱裡凍過的死豬肉一樣的感覺。而且,隨著距離拉近,那股濃烈的味道直衝腦門——那是廉價古龍水混合著福爾馬林,再混雜著一絲絲腐爛肉臭的怪味。

這是一具屍體!這是一具被塞進西裝裡、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





「咳……放……放手!」

我拼命掙扎,雙手去掰那隻怪手。但我驚恐地發現,這東西力大無窮。它的關節發出「咯、咯」的機械摩擦聲,顯然內部被植入了某種金屬支架,現在就像一個液壓鉗,只會執行「掐死我」這個指令。

「阿源!你做咩咁對阿爸!」

阿媽尖叫起來,但她不是在救我,而是在罵我。她手裡還拿著那把切水果的刀,臉上掛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就像小時候我打爛了花瓶一樣。

「阿媽!你醒下啦!呢個係死屍嚟㗎!你喺邊度搵返嚟㗎!」我臉色漲紅,缺氧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我看著那張慘白、眼窩深陷的臉,恐懼炸裂,「你殺人?!」





「亂講!呢個係你阿爸!佢特登整容返嚟一家團聚,想抱下你咋!」阿媽歇斯底里地吼著,舉著刀向我衝過來,「你個衰仔,快啲同阿爸道歉!」

瘋了。徹底瘋了。她把一具陌生的屍體當成了失蹤多年的老豆。

就在阿媽衝過來的瞬間,我感覺到小腿傳來一陣劇痛。

「嘻嘻……嘻嘻……」

那個叫「小美」的公仔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地上。它四肢著地,像隻蜘蛛一樣扭曲著身體,那張櫻桃小嘴張得大大的,一口咬在我的小腿肉上。





它沒有牙齒,或者說,它的牙齒是被打磨過的尖銳硬膠,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肉裡。

「啊——!」

劇痛激發了我的求生本能。我用盡全身力氣,抬起另一隻腳狠狠踹向「小美」的頭。

啪嚓!

這一腳像是踢在了一個爛西瓜上。小美的頭凹陷了一塊,眼珠子彈了出來,掛在臉頰邊晃蕩,但它依然死死咬著我不放,喉嚨裡發出那種電子晶片受損後的變調笑聲:「嘻……嘻……哥……哥……痛……」

趁著「父親」被我掙扎的動作帶得重心不穩,我猛地向後一撞,連人帶屍體撞向身後的電視櫃。

轟隆!

電視機砸了下來,玻璃碎了一地。「父親」的手終於鬆開了一點縫隙。我大口吸了一口氣,顧不上腿上的劇痛,用力甩開小美,連滾帶爬地衝向走廊。





大門被阿媽鎖死了,鑰匙在她身上。我唯一的出路只有——

廁所。

這間公屋的廁所很小,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加百葉氣窗。我衝進去,反手甩上門,顫抖著手將門鎖扭上,再把洗手盆下的雜物架拖過來頂住門口。

「嘭!嘭!嘭!」

門外立刻傳來了沉重的撞擊聲。那是那具屍體在撞門。每一次撞擊,門框都震落一地灰塵,那薄薄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我癱坐在馬桶邊,大口喘氣,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小腿上的傷口血流如注,那個牙印深可見骨,傷口邊緣甚至還黏著一些粉紅色的塑膠碎屑。

門外的撞擊聲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阿媽的聲音。

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貼著門縫傳進來,像是小時候哄我睡覺一樣,但在這種情境下,只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阿源啊……開門啦。阿爸唔會怪你㗎。」

「你睇下你,搞到成身汗。出嚟啦,阿媽煲咗湯,一家人齊齊整整飲啖湯,好唔好?」

我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這不是鬼怪,這是我親生阿媽。

「阿源?你係咪嫌棄小美?唔緊要,如果你唔鍾意,阿媽幫你換過個『細佬』好唔好?樓下個看更強仔,後生啲,皮光肉滑啲……」

我渾身一震。強仔?那個年輕的新看更?阿媽已經盯上新的目標了?

「唔出聲?」阿媽的語氣突然變了,變得冰冷、暴躁,「敬酒唔飲飲罰酒……一家團聚咁難得,你點解要破壞佢!點解要逼我!」





滋——滋滋——

門外傳來了奇怪的聲音。像是電鑽,又像是某種電動切割工具啟動的聲音。

我看著那扇單薄的木門,心臟狂跳。

突然,門板中央,一個尖銳的金屬鑽頭滋的一聲鑽透了木板,木屑飛濺。那個鑽頭就在離我眼球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瘋狂旋轉,發出刺耳的尖嘯。

透過那個鑽出來的小洞,我看見了一隻眼睛。

那不是阿媽的眼睛。

那是一隻只有眼白、佈滿紅血絲,而且眼皮被粗糙地用黑線縫在眼眉上的眼睛——那是「父親」的眼睛。





它正透過那個小洞,死死地盯著我。

門外傳來阿媽興奮到顫抖的聲音:

「搵到你啦……乖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