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小說x廣播劇】First and Last Snow: 未曾降臨初雪
窗外的風聲呼嘯,像是無數亡靈在夜色中淒厲的嘶吼,拍打著這棟孤寂的別墅窗櫺。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氣,模糊了遠處都市繁華卻冷漠的燈火。
屋內沒有開燈,只有書桌上一盞昏黃的檯燈,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鋼筆尖在泛黃的紙張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聽起來竟像是某種生命的倒數計時。
崔志浩停下了筆,看著紙上未乾的墨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淒涼的弧度。
「十月二十四日。」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日期,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下了滿嘴的沙礫。
希愉……她始終沒能等到她夢寐以求的初雪,就這樣走了。
這一大半年,彷彿是一場華麗而殘忍的夢。我終於找回了自己此生最愛的人,我以為那是上天遲來的憐憫,卻沒想到,幸福的時光流逝得如此之快。不,或許從一開始,從我們重逢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註定得不到幸福。
這是我當年背叛承諾的報應。
筆尖在紙上停滯了太久,墨水暈開了一個黑色的圓點,像是一隻絕望的眼睛。志浩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肺裡,冷得刺骨。他顫抖著手,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我們……來生再相會。」
放下筆,他拉開抽屜,金屬的光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他沒有猶豫,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在腦海中演練過千百遍。
「砰——!」
一聲槍響,撕裂了別墅的寂靜,也撕裂了這個充滿謊言與遺憾的夜晚。
志浩的身體重重地倒在厚實的地毯上,鮮血像是一朵盛開的彼岸花,緩緩地在他身下蔓延開來。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血腥味,混合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希愉留下的香味。
不久,桌上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鈴——鈴——」
那聲音尖銳、急促,在這個只有屍體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荒謬的諷刺。沒有人接聽。電話響了很久,終於不甘心地歸於沉寂。
時間彷彿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瞬。
大門被緩緩推開。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踏進了房間,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那聲音沈穩、有力,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來人停在了書桌前。阿澤穿著剪裁合宜的高級西裝,即使是在深夜,他依然保持著那種富家公子特有的精緻與傲慢。他冷漠地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志浩,眼神中沒有驚訝,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勝利者審視獵物的淡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本尚未合上的筆記本上。
「這本是……?」
阿澤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觸碰到紙張的邊緣。翻開封面,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那一刻,彷彿有一道來自幽冥的聲音,穿透了生與死的界線,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那是崔志浩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勝利者的嘲弄。
『當你打開這本日記的時候,我相信希愉和我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你最後贏了,但你再也得不到她。』
阿澤的瞳孔猛地收縮,握著日記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崔志浩……!」他咬牙切齒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眼底的怒火瞬間點燃。
然而,文字是無聲的利刃,繼續割開他的防線。
『我答應過你,會解答你所有問題……這本日記,是我在希愉最後的日子守在她身邊寫下的……我不想我和她的故事,在我們走後就再也沒有人記住……』
阿澤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將日記撕碎的衝動。他拉開椅子坐下,就坐在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旁,伴隨著滿屋的血腥味,翻開了下一頁。
『真正的希愉,是這樣的。』
隨著紙頁的翻動,窗外的風聲似乎變了。不再是都市的淒厲寒風,而是變成了海邊帶著鹹腥味的暖風,那是遙遠記憶中,亞熱帶小島的氣息。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縫隙灑落下來,在泥土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混合著蟬鳴,交織成一首盛夏的交響曲。
那一年,天很藍,雲很白,世界還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愛恨。
我和希愉,是青梅竹馬。我們從小在一條貧窮卻寧靜的小漁村一起長大,對於那時候的我們來說,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晚飯吃什麼,最快樂的事莫過於在後山玩捉迷藏。
「志浩!你在哪裡啊?」
女孩清脆的聲音在樹林間迴盪,帶著笑意和一絲絲找不到人的焦急。
我躲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後面,屏住呼吸,心裡暗自得意。我很擅長躲藏,每次希愉都要花好久才能找到我。我以為那天也會和往常一樣,頂多十五分鐘,她就會氣呼呼地跳出來,指著我說下次一定要我當鬼。
但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五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
樹林裡漸漸安靜下來,連蟬鳴都顯得有些疲憊。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為什麼沒有腳步聲?為什麼沒有她呼喚我的聲音?
恐懼像雜草一樣在心裡瘋長。我開始害怕,不是怕輸給她,而是怕這片死寂。直到太陽快要落山,金色的餘暉將整片樹林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我才猛然意識到——她可能有事。
「希愉!希愉!」
我不顧一切地衝出藏身處,在那片熟悉的樹林裡狂奔。枯枝劃破了我的小腿,我也毫無知覺。
終於,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旁,我看見了那一抹瘦小的身影。
「希愉!」
她蜷縮在那裡,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白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她的一隻手死死地按住胸口,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好痛……」她痛苦地呢喃著,聲音輕得像隨時會被海風吹散。
那一刻,我的天塌了。
「沒事的,希愉,沒事的……」我焦急地跪在她身邊,手足無措,聲音帶著哭腔,「我在這裡,我……我背你下山……」
希愉艱難地睜開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笑成彎月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絕望。她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抓住了我的衣角。
「志浩……不要緊的啦。」她虛弱地擠出一絲微笑,那笑容刺痛了我的心,「反正……我們都沒有爸爸媽媽,就算走了根本也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會可憐我們的……」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我們是被遺棄的孩子,是這個世界多餘的塵埃。
「那我呢!」我大聲吼道,眼淚奪眶而出,「不行,我不會讓你自己一個走的!」
我不這道哪裡來的力氣,將已經半昏迷的希愉背到了背上。
那天回漁村的路顯得那麼漫長,崎嶇的山路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我咬著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挪下山。
「別睡,希愉,求你別睡……」我一路都在跟她說話,儘管她已經沒有力氣回應。
當我背著她衝進孤兒院時,修女嚇壞了。看到希愉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修女立刻安排了最快的渡輪。
輪船的馬達轟鳴聲中,我看著躺在擔架上的希愉,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死亡離我們這麼近。
醫院,那是一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白色牢籠。我們一住就是一年。
醫生說,希愉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那個詞彙對年幼的我們來說太過陌生,但醫生的下一句話我們聽懂了:「如果沒有一個新的心臟,她最多只剩下半年命。」
半年。一百八十天。
那時候的我們,還不懂什麼是命運的不公,只知道時間不夠了。
那半年裡,我們每一天都當作是最後一天來過。
記得有個晚上,病房裡很安靜,月光灑在她的病床上。我問她:「你怕不怕以後都見不到我?」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眼神清澈而平靜:「怕啊。所以我們要好好珍惜每一天,趁著現在還能摸到對方的臉,趁著還可以一起玩的時候,就不要浪費時間去難過。」
這句話,成了我們後來人生的註腳。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我們的祈禱,又或許是用另一個悲劇交換了這個奇蹟。就在希愉生命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剛好有一個小朋友意外過世。
醫生說,那個孩子的心臟,和希愉的身體奇蹟般地吻合。
手術燈亮起又熄滅,希愉活了下來。那顆不屬於她的心臟,在她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著,延續著她的生命,也開啟了另一段宿命的糾纏。
康復之後,我們坐著輪船回到了小島。
海風依舊鹹腥,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彷彿那場生死劫難只是一場夢。我和希愉依然形影不離,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但有些事情改變了。
希愉開始非常認真地讀書,她在昏黃的燈光下,眼神堅定地對我說:「志浩,我想做一個醫生。」
「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的命是醫生救回來的。」她摸著心口的位置,那裡有一道長長的傷疤,「我要用這條命,去救更多的人。」
那時候的她,眼裡閃爍著光芒,比天上的星星還要耀眼。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她在這邊救人,我在旁邊彈琴,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