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我,那時候的我像是一艘沒有舵的小船,在茫茫大海中隨波逐流。我不像希愉那樣,對未來有著清晰得近乎執拗的規劃。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成為什麼。

唯獨有一樣東西,能讓我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安靜下來——鋼琴。

那是一座建在孤兒院裡面的舊教堂,紅磚牆上爬滿了歲月的青苔。教堂裡有一架沒人彈的老舊鋼琴,琴鍵有些泛黃,像是老人嘴裡的牙齒,但音色卻意外地醇厚。

我經常趁著修女午睡的時候,偷偷溜進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當我的手指觸碰到冰涼琴鍵的那一刻,世界彷彿停止了轉動。我沒有學過樂理,只是憑著直覺,笨拙地按下一個又一個音符。那些不成調的旋律,是我無法訴諸於口的孤獨與渴望。





「你彈錯了,那是升 F。」

直到有一天,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我嚇得猛地縮回手,回過頭,看見修女正站在教堂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我以為會換來一頓責罵,畢竟對於我們這種孤兒來說,擅自觸碰貴重的物品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但她沒有。她只是慢慢走過來,枯瘦的手指輕輕在琴鍵上示範了一遍,音符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你的手指很長,適合彈琴。」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慈悲,「既然喜歡,就不要偷偷摸摸的。」





從那天起,修女特意找了一位退休的琴師教我。或許是她在我身上看到了一種名為「天分」的東西,又或許,那是她對我們這些苦命孩子的一種憐憫。

我學得很快,快得連我自己都驚訝。那些複雜如同密碼般的五線譜,在我眼裡變成了一條條通往自由的道路。我不停地練,手指磨出了繭,又褪去,再磨出新的。很快,我就連最艱深的蕭邦練習曲都能流暢地彈奏出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覺得自己可以掌控的事情。

時光在琴聲中悄然流逝,轉眼間,我們十五歲了。

那年冬天的記憶特別深刻。小島的冬天雖然不會結冰,但濕冷的寒風卻能穿透最厚的棉襖,直刺骨髓。那種冷,是黏膩的,甩都甩不掉。





但希愉和我依舊照舊。

我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夜晚溜到後山的沙灘上看星星。那裡遠離漁村的燈火,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轟鳴聲,夾雜著遠處海鷗偶爾的幾聲啼叫,顯得格外恬靜,也格外荒涼。

那天晚上,海風很大,吹亂了希愉那頭烏黑的長髮。我們並肩坐在沙灘上,身下是冰涼細軟的沙礫。

「希愉,希愉!」我突然興奮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指著漆黑的天幕,「你看,是流星啊!」

一道銀色的光芒劃破夜空,轉瞬即逝,像是一滴上帝遺落的眼淚。

「哪邊?在哪裡!」希愉急切地抬起頭,四處張望。

「這邊這邊!快點許願啦!」我催促道。

「哦!」





希愉立刻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抵在下巴處。海風吹動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她虔誠的樣子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過了幾秒,她睜開眼睛,嘴角噙著一抹滿足的笑意:「許完啦!」

「許了什麼?」我好奇地湊過去問。

「……不告訴你!」她調皮地眨了眨眼,把臉轉向一邊。

我看著她那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定是許願自己考試又拿一百分啦,大醫生!你這人最沒趣了。」

「什麼啊,根本不是!」希愉轉過頭,佯裝生氣地瞪了我一眼,但在星光下,那眼神卻溫柔得不像話。

「那你許了什麼,快點跟我講!」我不依不饒。





「願望講了出來就不靈驗了啦!」她堅持道。

「好啦好啦!我不問囉。」我聳聳肩,假裝不在意地躺在沙灘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漫天的繁星。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卻不尷尬,只有海浪聲在輕輕迴盪。

過了許久,希愉忽然輕聲開口,聲音縹緲得像是要被風吹散。

「志浩,你說如果我們這裡可以看到下雪,那該有多好,對吧?」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她。她的目光投向遙遠的海平線,彷彿在尋找著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我們這裡是亞熱帶,再冷都不會下雪的,醫生你不是不知道吧?」我實事求是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我知道……」希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灘上畫著圈,「只不過……我真的好想離開這個小島。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看雪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書上說,雪花放在手心會融化,我想試試是不是真的!」





她抬起頭,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但既然我現在還離開不了,那我就唯有祈禱這裡終有一天會下雪,那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看了!」

我看著她,心裡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這是一個註定無法實現的願望。就像我們的人生,被困在這個貧瘠的小島上,被困在孤兒的身份裡,想要觸碰那些美好而潔白的東西,卻總是遙不可及。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飄起了雨粉。

細密的雨絲在寒風中飄落,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我望著希愉。她並沒有躲避,反而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去接那些飄落的雨點。

昏暗的夜色模糊了視覺,在這一瞬間,那些雨點彷彿真的變成了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她烏黑的髮絲上,落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她站在那裡,仰著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笑容,彷彿置身於一場盛大的初雪之中。

那一刻,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心跳聲。

我看著她在「雪」中微笑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塌陷了一塊。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混合著酸楚與甜蜜,在那一瞬間擊穿了少年的懵懂。

我忽然意識到,原來這就是喜歡。

就在這場虛幻的初雪裡,在這個註定不會下雪的小島上,我愛上了希愉。

但我沒想到,這個關於雪的願望,竟然會成為我們一生最沉重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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