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小說x廣播劇】First and Last Snow: 皮帶囚禁靈魂
很快,我便迎來了潛伏在阿澤身邊後的第一個機會:出差。
這是一次前往鄰市的重要商務談判。為了方便行程,或者說是為了彰顯沈氏企業的財力,阿澤直接訂了一間頂級酒店的總統複式套房。那是一個奢華得令人咋舌的空間,樓下是寬敞的客廳和會議區,樓上則是兩間獨立的臥室。我們分房而睡,雖在一室之內,卻又涇渭分明。
然而,白天的談判進行得並不順利。
對方的代表是「星空集團」的一位總監,姓王,是一個典型的商場老油條,大腹便便,眼神裡透著精明與傲慢。談判桌上,他不僅對阿澤提出的合作方案百般挑剔,言語間更是夾槍帶棒,甚至當著眾多下屬的面,指著阿澤的鼻子說了一些極其難聽的話。
「沈少爺,做生意不是靠父幹就行的,這一行的水太深,你還太嫩了。」
當時阿澤坐在皮椅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生意最終沒有談成。
回到酒店後,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窗外是一個陌生的城市,霓虹燈在雨霧中暈染開來,像是一塊化不開的淤血。
我想阿澤可能因為白天的受辱而心情不好。深夜時分,我正準備休息,房門卻被敲響了。
阿澤拿著一瓶已經開了封的威士忌,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沒穿外套,領帶被扯開掛在脖子上,襯衫釦子解開了幾顆,露出鎖骨和泛紅的皮膚。那股濃烈的酒氣,瞬間填滿了我的房間。
「陪我喝一杯。」
他不由分說地將兩個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琥珀色的液體傾瀉而入,濺了幾滴在桌面上。
我也沒拒絕,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幾杯黃湯下肚,阿澤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平日裡那種高高在上的防備卸下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醉漢特有的絮叨和癲狂。
「崔志浩,」他晃著手裡的酒杯,透過晃動的液體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幾喜歡希愉?」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沒有說話。
「一隻手掌的大小?不是。」他伸出手比劃著,眼神有些散亂,「一間屋子這麼大?也不是。」
他突然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但他卻笑了起來,笑得有些淒涼:
「其實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可以沒了她。」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心狠手辣的沈氏繼承人,倒像個為情所困的普通男人。但一想到希愉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我就覺得眼前這個人的深情是如此令人作嘔。
「崔志浩,你知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他突然湊近我,酒氣噴在我的臉上。
我在桌下悄悄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以此來克制想要揮拳打爆他那張臉的衝動。
「不知道。」我冷冷地回答。
阿澤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冷淡,他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中,眼神變得有些溫柔,又帶著一絲扭曲的執著。
「我們是在公司認識的。那時候她剛剛入職,像隻受驚的小白兔,誰都可以欺負她。」阿澤瞇著眼睛說道,「我最看不過眼那個叫Josephine的女人,一個沒人要的中年肥婆,整天就只會欺負那些剛剛出來做事的『小妹妹』。」
說到這裡,他突然激動起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希愉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孩子!憑什麼要受她的氣?」
我看著他,心裡冷笑。原來在他眼裡,這就是愛情的開端?
「以前我是一個花花公子,身邊最不缺的,就是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阿澤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希愉不同,和她們都不一樣……是希愉,是她教會我什麼叫愛。我知道她生性柔弱,沒了我只會繼續被人欺負……是我救回她的!是我給了她現在的一切!」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病態的自我感動。
「你醉了。」我冷漠地打斷他,試圖結束這場荒謬的對話。
「我沒醉!」阿澤猛地站起來,卻因為腳步不穩又跌坐回椅子上,額頭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趴在桌上,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整座城……只有我可以這麼愛她,可以為她付出一切。希愉如果要我去死,我就會去死——」
說完這句,他似乎徹底失去了意識,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時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和阿澤沈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阿澤再一次喝到爛醉如泥。他離我很近,太近了。毫無防備,脆弱得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只要我想,我下一秒就可以勒死他。
殺了他,希愉就自由了。殺了他,那些噩夢般的日子就結束了。殺了他,我們就可以真的去美國,去那個沒有阿澤的農場,過我們想要的生活。
一股強烈的殺意像黑色的藤蔓,瞬間爬滿了我的心臟。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腰間,緩緩抽出了那條真皮皮帶。
皮帶在手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阿澤身後。
只要把這條皮帶套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勒,不出幾分鐘,一切都結束了。為了希愉,為了我們的未來,手染鮮血又如何?
我雙手緊緊攥著皮帶的兩端,慢慢舉起,對準了他毫無防備的脖頸。
就在這時,趴在桌上的阿澤突然動了一下。
我心頭一跳,動作僵在半空。
「希愉……」
他並沒有醒,只是在夢囈。聲音含糊,卻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依賴。
「不要離開我……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下你一個了……」
那聲音裡沒有了白天的戾氣和傲慢,像是一個被遺棄在黑暗角落裡的孩子,在乞求最後一絲溫暖。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我的頭頂。
我的手開始顫抖。
他是囚禁希愉的人,是虐待她的人,是我們痛苦的根源。他是個魔鬼。
但在這一刻,看著他蜷縮在桌上的背影,聽著那聲充滿恐懼的呢喃,我竟然下不了手!
因為在那個瞬間,我透過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個曾經在紐約街頭流浪、被世界遺棄的崔志浩。那個失去父母、沒有家庭溫暖、在孤獨中長大的崔志浩。
阿澤和我,還有希愉,我們其實都一樣。
阿澤是個在黑幫家族長大的人,從小見慣了爾虞我詐,或許從來沒有得到過真正的愛。他像個心靈上的孤兒,渴望溫暖,渴望被愛,可惜他不懂愛,他用錯了方法。他以為佔有就是愛,以為控制就是保護。
他是一個可恨的施暴者,也是一個可悲的乞丐。
我看著手中的皮帶,殺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荒涼感。如果我現在殺了他,我和他又有什麼分別?
「啪嗒。」
我手一鬆,皮帶掉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一晚,最後我沒有殺他。
我將皮帶撿起來重新繫好,把他扶回了他的房間,扔在床上。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鼾聲,看著窗外的雨一直下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陽光刺破了烏雲。
我在客廳裡喝著咖啡,阿澤穿著浴袍走了出來,神色如常,彷彿昨晚的醉酒和失態從未發生過。他坐下來,優雅地切著盤子裡的煎蛋。
這時,電視裡播報的一則早間新聞吸引了我的注意。
「本台突發消息,星空集團總監王某,於今晨被發現意外身亡。據警方初步調查,王某疑似酒後失足跌落樓梯,頭部受到重創致死……」
屏幕上出現的照片,正是昨天那個指著阿澤鼻子罵的客戶。
我猛地轉頭看向阿澤。
他正在慢條斯理地咀嚼著一塊培根,眼睛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財經指數,對電視裡的新聞毫無反應。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即使被殺的,正正是昨天將他罵得狗血淋頭的那個人。
一股比昨晚更甚的寒意瞬間躥上我的脊背。
昨晚那個脆弱得像個孩子的阿澤是真實的,眼前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惡魔也是真實的。
我意識到,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情敵,而是一個真正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