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小說x廣播劇】First and Last Snow: 煙霞濛濛亳雨
細雨如絲,將整座小島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煙雨之中。
夜色深沉,雨點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天地間最隱秘的低語。空氣中瀰漫著濕潤泥土的氣息,混合著草木的清香,這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味道,與沈氏企業那座金碧輝煌卻透著冷氣的豪宅截然不同。
我們像兩個逃學的孩子,又一次「偷偷」逃離了成人世界的桎梏,來到了這片我們兒時最熟悉的樹林。
這裡曾經是我們捉迷藏的樂園,每一棵老樹都見證過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而今晚,我們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搭起了一頂簡易的帳篷。
帳篷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將我們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狹小的空間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露營燈,溫暖的光暈映照在希愉的側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絨光。
我們並肩坐著,聽著雨聲,享受著這偷來的寧靜。
「志浩?」
希愉輕柔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正盯著帳篷頂部凝聚的一顆水珠出神,腦海裡紛亂地交織著各種念頭,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
「志浩?」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嚇?」我猛地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她,「什麼?」
希愉微微蹙眉,眼神裡透著一絲探究:「想什麼想到這麼入神?」
「沒……」我下意識地想要掩飾,避開了她的目光,「只是我在想,我們……算啦,沒什麼。」
其實,我在想我們這種像做賊一樣的日子,到底還要持續多久。我在想白天她在沈澤身邊強顏歡笑的樣子,想著她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那種無力感像是一條濕冷的蛇,纏繞在我的心頭。
希愉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畫著睡袋上的紋路,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嘆息:
「你會不會怪我?當初如果不是我答應了阿澤的追求,我們就不用……不用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我心中積壓已久的膿包。
「我不准你這樣想!」
我激動地轉過身,雙手握住她的肩膀,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反而應該怪我!如果當初我沒有去美國,沒有自甘墮落,沈澤就沒有機會乘虛而入!他就沒有機會傷害你!」
我想起她背上那些蜿蜒的疤痕,心痛得無法呼吸。每一個傷口都在控訴我的缺席,每一道疤痕都是我失職的證據。
「你知不知道,每次見到你身上的疤痕我有多心痛!如果不是……如果所有事都沒發生……如果我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你根本不用受這些苦!」
我的聲音哽咽了,眼眶發熱。悔恨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希愉抬起頭,眼裡閃爍著淚光,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她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臉頰,指尖的涼意平復著我的激動。
「如果所有事都沒有發生,你覺得我們還會不會這麼珍惜對方?」
她輕聲反問,目光深邃如海,「年少時的我們太輕狂,如果沒有這幾年的分離,沒有經歷過失去的痛苦,也許一點小事就會將你同我分開。唯有經歷這一切,我們才會明白,對方在自己生命中究竟有多重要。唯有這樣,我們才會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她說得對,苦難是愛情的試金石。但這代價,未免太沈重了。
「偷偷摸摸的幸福。」我苦笑著補充,語氣裡充滿了自嘲。
帳篷裡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急促地敲打著帳篷,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希愉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她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我們一直迴避的問題:
「如果我們離開這裡,你有沒有信心阿澤不會找到我們?」
這是希愉第一次主動跟我講,她想要離開阿澤。
不再是被動的逃避,不再是恐懼的拒絕,而是主動尋求出路。我看到了她眼底燃起的希望火苗,那是對自由的渴望,也是對我的信任。
那一刻,我感覺全身充滿了力量。
「有!」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一絲猶豫,「我會帶你回美國。那裡天大地大,沈氏企業的手伸不到那麼長。我會在中部的大草原找一個農場搬進去住,那裡沒有高樓大廈,只有無邊無際的麥浪和藍天。我們會改名換姓,重新開始。」
聽到「改名換姓」,希愉緊繃的神經似乎放鬆了一些,她眨了眨眼,帶著一絲調皮問道:「改什麼名?」
我看著她可愛的樣子,忍不住想要逗她:「嗯……Mary同John?」
「噗嗤——」
希愉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她這段日子以來最輕鬆的笑容,「崔志浩,你這麼老土的啊!還Mary同John,你怎麼不叫國榮?」
看著她的笑臉,我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好好好,我們不叫Mary同John,」我也笑了,順著她的話說下去,「但我們的小朋友可以這麼叫吧!簡單好記,又接地氣。」
希愉的臉頰微微泛紅,她嗔怪地推了我一下:「生生生,你們這些男人淨是識得叫女人生,生完又叫我們養!你以為帶小孩很容易嗎?」
我順勢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眼神變得無比溫柔與鄭重:
「我答應你,我會同你一起養。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辛苦。」
我開始描繪那幅在腦海中勾勒了無數次的藍圖,聲音充滿了嚮往:
「我會教他們開拖拉機,在農場裡奔跑;你可以教他們學中文,告訴他們媽媽的家鄉是個美麗的小島。日子會過得很慢,很寧靜。」
我頓了頓,目光望向帳篷外漆黑的雨夜,彷彿透過雨幕看到了那個遙遠的未來:
「等到冬天來到的時候,農場會被大雪覆蓋。我們可以一人捧着一個馬克杯,裡面裝著熱氣騰騰的紅茶,坐在溫暖的壁爐旁。一邊聽著壁爐裡的柴火『噼啪』焚燒,一邊靜靜地看著窗外飄落的潔白初雪……」
First and last snow.
那是我們最初的約定,也是我們最終的歸宿。
希愉的眼神變得迷離,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隨後滑落臉頰。她感動地看著我,聲音顫抖:
「原來你沒有忘記過,我們這個約定。」
「我不會忘記你的所有事。」
我深情地凝視著她,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鼻樑、嘴唇,「你的每一個願望,每一句話,我都記在心裡。以前是我弄丟了你,以後,我再也不會放手。」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和帳篷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在那一刻,所有的顧慮、恐懼、身份的隔閡都煙消雲散。天地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緩緩擁上前,希愉沒有躲閃,而是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像是一隻等待棲息的蝴蝶。
我低下頭,有生以來第一次,將我的嘴唇緩緩降落在她的嘴唇上面。
柔軟,溫熱,帶著一絲淚水的鹹味,卻又甜美得讓人心醉。
這是一個遲到了太久的吻,除了濃情蜜意,還包含了太多的思念和悔恨。我們笨拙而熱烈地索取著彼此的氣息,彷彿要將這幾年的空白在這一瞬間全部填滿。
帳篷外的雨還在下,風還在吹,但這一切都與我們無關了。
那一晚,我們沒有再分開過。
在這片屬於我們兒時記憶的樹林裡,我們將彼此交給了對方,身心合一,締結了一份比任何婚約都更加神聖的盟約。
從今以後,無論天涯海角,無論生死禍福,我們都是共犯,我們都是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