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西門町。

夜色早已沉降。雨後的濕氣浮在空中,高樓霓虹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折射出層疊光影,暈染得整座城市像一張浸水泛皺的舊底片。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在閃爍的廣告燈牌下拖出長而晃動的影子——那影子歪斜、拉長、時斷時續,彷彿這座城市本身一道道尚未癒合的裂痕。

我拖著行李箱,緩步穿過繁華的購物街。這裡曾是我初抵台灣的落腳點,也是我與李致言再度相逢的第一站。

他約我在一家老式咖啡館見面,地處熱鬧街區的邊緣,一扇霧面玻璃窗隔開了兩個世界:窗外是摩托車呼嘯、小販吆喝的市井喧囂;窗內則只餘下咖啡機低鳴與紙頁翻動的輕響。推門而入,空氣裡浮著現烘咖啡的微苦香氣,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煙草餘味。

李致言已坐在角落。他穿著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裝,領帶微鬆,臉上掛著那種我熟悉的、略帶疏離的微笑——像一層薄釉,覆在底下未說出口的疲憊之上。





「在沁,好久不見。」他微微頷首,語調平穩,卻掩不住一絲沙啞。

我將行李箱靠在桌角,坐下。「李先生,確實有些年頭了。台北這邊……還好嗎?」

語氣平和,目光卻在他臉上停頓半秒:眼角細紋比記憶中深了些,下頜線繃得略緊,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繃緊的頸側肌理——不是鬆懈的人會有的狀態。

他端起咖啡杯,熱氣氤氳。「還是老樣子。地盤上新人多了,老問題卻一個沒少。」頓了頓,他抬眼,「你在香港和馬來西亞,還順利?」

「順利是表象。」我輕聲說,目光掠過窗外流動的霓虹,「麻煩,比預期多。易家……不讓人省心。」





他靜靜看著我,幾秒後才開口:「你父親過世那幾年,我幫忙盯過台灣這邊的資產流。但最近幫派動作頻密,我私下查過——有幾股年輕勢力,正試圖切入你的台灣線。」

「年輕人衝動,底線卻難守。」我語氣低沉,「你身邊那些白手套……真能穩住這塊?」

他沒立刻答,只垂眸攪動咖啡,杯裡深褐色液面微微晃動。「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分不清誰是幫手,誰是伏筆。」他抬眼,「你今晚來,打算怎麼走?」

「核對今年資金流,還有新興幫會名單。」我直言,「台灣地下交易最近異動頻繁,我得確認易家與本地金流的合作,沒被動過手腳。」

他點頭,壓低聲音:「資金流我手上有部分資料,但真正關鍵的那份交易名單……現在在一位資深記者手裡。許慶元。」





我眉梢微動。這名字我聽過——台灣媒體圈裡的異類,表面跑社會新聞,實則是地下情報網裡頗具分量的「消息販子」。

「名單怎麼會在他手上?」

「他不只寫新聞。」李致言聲音更輕,「也幫幫會做情報交換,換現金。那份名單加密極嚴,但他願意見你。」

我靜默兩秒。「你有把握這筆交易,不會中途生變?」

「現在沒人敢打包票。」他自嘲一笑,「但你在台北的名號,至少能讓他先露面。」

「今晚盯著我們的,還有誰?」

他左手在桌下輕敲兩下。「三組:本地新興幫會的人、馬來西亞來的線人,還有一個藏在巷口的尾隨者——我猜是日本勢力。你從捷運站一路走來,已經被拍進好幾段畫面。」

「我來台北,不是搶地盤,只為確保易家資金不出岔子。」我直視他,語氣不重,卻無轉圜餘地。





他望著我,片刻後,語氣竟柔和了些:「你做事向來乾淨。有你在,至少大家心裡都多一分忌憚。」

我略一停頓,問得自然。

「你自己呢?這段日子,還好?」

「還撐得住。」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白手套的位置,比以前緊。本地老大都在找新靠山,連我過去的老線,也開始搖晃。」

我微微一笑。

「你不老,還能再撐幾陣。」

他聳肩,話鋒一轉 。





「許慶元約在西門町後巷一家地下情報點,十點。你要不要一起過去?」

「名單我必須親眼看。若他肯交,分紅細節今晚就能談——但前提是,他能守住資料。」

他點頭,拿起手機撥號,動作利落。「許哥,人到了。在沁已經抵台北,今晚的約,能不能提前?」

我側身靠近,補了一句。

「你跟他說,易家這邊的分紅方案,我有權拍板。資料真確、價格合理,交易照走。」

李致言點頭,把話轉述過去。

「在沁說了,分紅她能批,資料給真,交易沒問題。」

我耳尖捕捉到對方回應的尾音。





「可以。他在後巷,但會有本地幫會的人旁觀,要避開嘯喧。」

他掛斷電話,與我對視一眼。

「他要你親自出面,不帶人。一來省麻煩,二來……顯誠意。」

「可以。」我語氣沉定,「我只帶你。名單現場驗,交易我親談。」

他點頭,唇角微揚。

「在沁,你做事就是乾脆。」

我舉起咖啡杯,輕啜一口。苦澀在舌尖化開,卻有一絲溫熱的回甘——像某段早已沉入底層、卻從未真正冷卻的舊日。





窗外霓虹明滅,車聲如潮。這座城市從不真正安靜,而我們早已習慣在喧囂的縫隙裡,用沉默交換訊息,用眼神確認立場。命運早把我們編進同一張網:情感成了利益的註腳,利益又反覆驗證著殘存的情感。誰都不敢鬆懈,因為鬆懈的瞬間,就是裂痕擴大的開始。

桌上的手機忽然亮起一則訊息,我瞥了一眼——是王曉彤從香港傳來的簡短問候 。


「在沁,今晚台北有異動,交易中恐生變數,我已暫時凍結香港端資金。一旦台北端出現風險,隨時可全數撤資。」

我低聲回覆 。

「香港端已鎖定,你放心。若我察覺異常,立刻中斷。」

李致言俯身看了眼我的手機螢幕,唇角微揚,語氣輕緩。

「今晚消息真不少。易家在香港那邊,風聲如何?」

「各方都在盯我動作。但想動易家主帳,沒那麼容易。」我壓低聲音,「我在香港設了三層資金動線,任何異常流動,十五分鐘內就能追到源頭。」

他輕嘆一聲 。

「你得守住易家主帳,也得保住台北這條線。」

我笑了笑,眼神沉靜 。

「別擔心,我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底線在哪。」

手機再度震動,許慶元傳來一則語音

「西門町五號出口,晚上十點半。進地下室,面對面。」

我點點頭,問 。

「交易地點你確認過了?沒問題?」

李致言抬眼 。

「是他舊據點,熟面孔少,但後巷最近有本地幫會頻繁出沒,得防他們臨時插手。」

「今晚由我主導流程,你負責核對資料細節。交易全程注意通訊信號,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我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

他點頭。

「明白。你主場,我配合。」

我們起身離席,結帳後步入西門町的夜色。街燈昏黃,人聲鼎沸,攤販霓虹明滅,城市表面喧鬧如常,暗處卻有無數目光悄然交錯。我與李致言並肩而行,步調一致,卻各自沉默,心知今晚的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之上。

穿過夜市攤位,他忽然開口。

「在沁,你還念舊嗎?你以前說過,易家再難守,若失了人情,就只剩一具空殼。」

我略作停頓,目光掠過前方晃動的燈牌。

「舊情早已結清,成了舊帳。家族我不能丟,但台北對我而言,只剩數字、規矩,與不可逾越的界線。」

他點點頭,笑意淡而深。

「你比從前更果決,卻也……多了一點捨不得。」

我沒接話,只望著前方流動的光影,腦中已將交易流程反覆推演至最後一環。今晚所謂的舊情,終將在利益與風險的天平上,悄然失重。

地下情報交換所藏身於西門町後巷一棟不起眼的老舊公寓。門口一盞昏黃燈泡映著斑駁牆面,水泥地上留有幾道新鮮腳印,顯然剛有人進出。李致言在前探路,我緩步跟上。他背影挺直,皮鞋踏在潮濕地面上,腳步聲清晰而克制。

「在沁,進去前要佈防嗎?」他低聲問。

「暗道你問過了?他有沒有安排出入口的信號機制?」我回應。

「有。他通知外圍兩人輪守,但後巷確有本地幫會成員徘徊,不排除臨時介入的可能。」他語速放緩,「我建議先確認現場安全。」

「你先進去掃一遍,確認無異常,我再進。」我說。

他點頭。

「明白。等我信號。」

他推門而入,室內傳來幾句壓低的對話。我立於門外,耳機連線王曉彤的香港端,她聲音沉穩。

「在沁,香港資金流已鎖定,撤資窗口維持三分鐘。有風險,你只管撤,不用等指令。」

「三分鐘足夠。」我簡短回應。

片刻後,李致言的暗號傳來。

「安全,進來。」

我推門而入。地下室空間狹小,牆上貼著三度更換的舊報紙,泛黃捲邊。桌邊坐著一名中年男子,神情冷峻;旁邊三名本地幫會年輕人低頭滑手機,氣氛緊繃卻刻意鬆弛。許慶元立於桌中央,風衣口袋裡雙手交疊,目光如刃。

「在沁,歡迎你來台北。」他語調平靜,卻字字有鋒。

「許記者,台灣地下脈絡你最熟。今晚這份加密交易名單,我要親自核對——只要資料真實、路徑清晰,價碼好談。」我語氣乾淨利落。

「價碼你開,但名單能不能守住,我不保證。」他微頓,將一隻厚實的牛皮紙袋推至桌沿,「十層加密,得當場驗證——易家主帳,撐不撐得住這筆流動?」

「你的報價?」我伸手揭開袋口。

「五百萬台幣,明早八點前付清。」他目光不閃,「我知道易家在本地有信譽,但我要的只是錢。其他人,我不問。」

「價錢不是問題。只要資料真實,明早我親自派人送款。」我翻開第一頁,逐項比對馬來西亞與香港的分紅記錄,筆跡、時間、金額、對應帳號,無一疏漏。

「名單裡有三筆新興幫會交易,近期在台北活躍頻繁。」他語氣平靜,卻像在提醒一顆未爆彈,「資金路徑連接日本、馬來西亞,甚至有大阪與首爾的小額轉帳。你找對人了。」

「這些路徑,你都跑過金流?」我抬眼。

「台灣、香港、馬來西亞、大阪、首爾——每一筆我都追到最終收款戶。」他語氣篤定,「你找我,是找對了。」

我繼續翻閱,直至名單末頁——一行加粗標註的金流躍入眼簾。

「台北白手套,李致言合作」。

我側身,目光平靜地投向李致言。

「這筆,你知情?」

他迎視我,語氣坦然。

「我知道多數交易,但這筆不在我的知情範圍內。易家內部需自行釐清。」

「沒問題。這筆資金若異動,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我語氣未變,語速未緩,彷彿只是翻過一頁無關緊要的備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名黑衣男子出現在門口,身形精悍,目光快速掃過室內,最後落在許慶元臉上。

他沒說話,只微微點頭——那是預先約定的信號。
但那點頭的弧度,太短、太急,像一道未落實的伏筆。

「許哥,巷口有幾個馬來西亞來的人,說要參與今晚的交易。」黑衣男子壓低聲音報告。

許慶元冷笑一聲:「我只做資料交易——誰想插手,自己掂量分量。」

我將名單收進內袋,目光沉靜鎖定門口:「今晚這筆交易,只限你我二人談定。易家資產的處置權,不容第三方染指。」

「放心,外頭那些人,我已請本地幫會盯緊。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許慶元語氣篤定。

李致言站在我身側,目光緩緩掃過室內每一處角落,確認無人異常。

「這份名單,還有備份嗎?」我問。

「有。」他點頭,「我在外頭另存了一份加密硬碟,必要時可用安全碼交換——但價格另計。」

話音未落,外頭腳步聲驟然加快。門被猛地推開,一名本地幫會的年輕人衝進地下室,額角帶汗:「許哥,外頭不安全!幾個日本線人跟著混進來了,揚言今晚要搶資料!」

我立刻起身,目光如刃。

「誰敢動手,我親自處理。」

許慶元朝我點了點頭。

「在沁,你看著辦。」

門口霎時傳來爭執聲,人影晃動,刀柄與鐵棍的冷光在昏黃燈下一閃——日本勢力竟敢直闖地下室,足見這批名單背後的價值,遠超現場所見的金額。

「你們只管守住門口。資料,我親自帶走。」我語調平緩,卻字字如釘,「誰敢動手,就是與易家為敵。」

李致言低聲靠近。

「我陪你。」

許慶元手勢果斷。

「現場我能支援,但資料必須由你主導帶出。」

一名日本線人見硬搶無望,轉而冷嘲:「在台北做這麼高調的交易,不怕被人盯上?」

我直視他,不避不讓。

「易家資產,不是你能伸手的地方。你今晚若動手——出不了這條巷子。」

他嘴角一揚,語氣陰沉。

「在沁,我清楚你的身份,也清楚你在馬來西亞、香港的金流脈絡。但台北,不是你的主場。」

「你儘管試。」我聲音平靜,卻無半分退讓。

一瞬間,空氣凝滯。地下室狹小的空間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得極輕,彷彿下一秒便會爆發。

那名日本線人盯著我,眼角微顫,終是遲疑了一瞬。

許慶元抓住時機,迅速將資料袋塞進我隨身的公事包:「在沁,這份名單你先帶走。錢,明早一早我收。今晚——誰都不能動你。這是我的底線。」

「謝謝許記者。」我點頭,語氣沉穩,「資料我會親自驗證,款項也必於明早匯入你指定帳戶。但整個交易過程,由我主導。」

「沒問題。」他語調低而穩,「台北這圈子,能撐下來的,靠的不是力氣,是底線,是規矩。」

我略一頷首,指尖輕叩資料袋外側,心中已開始盤算後續資金流轉的節點與防線。室內氣氛依舊緊繃,但某種無聲的默契,已在方才幾句話間悄然確立。

「許哥,今晚這筆交易,我信你。但這份名單牽涉的合作人——無論台灣、日本或馬來西亞——日後若有風吹草動,你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我。」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質疑的分量。

「在沁,我記下了。」他坦然回應,「有這層協議,各方人馬,自然會收斂幾分。」

李致言側過頭看我。

「在沁,這局你主導。易家在台灣的底線……還撐得住嗎?」

我微微一笑,目光掠過他,語氣淡然卻堅定:「撐不住,也得撐。這批資料,直接牽動下半年幾條關鍵資金線。誰敢亂伸手,我親自關門。」

他嘴角微揚。

「妳的風格,還是一樣——狠得讓本地幫會都敬著。」

許慶元輕點桌面,語氣微沉。

「現在的台北,外資、本地勢力早已盤根錯節。誰能守住規矩,誰,才是主場。」

窗外風聲驟起,地下室深處忽傳一聲玻璃脆響。所有人瞬間警覺,但無人起身、無人移動——先前那幾名日本線人,早已悄然退離。

室內重歸靜默,只餘燈光微晃,與未散的餘壓。

我低聲道。

「李先生,今晚談的這筆資金,若明天有任何異動,請立刻通知我。許記者的名單,我也會同步送交香港法務部門核驗。」

李致言點頭。
「沒問題。有妳盯著,我放心。」

我轉向許慶元,語氣微沉。

「許記者,你不怕這批人日後找麻煩?」

他神色不動,淡然道。

「他們敢動,明天就清楚誰的情報網先斷了。資料在妳手上,真出了問題,我第一個替妳擋。我收錢,只認貨真價實。」

我扣好手包,起身。

「今晚就到這裡。明天資料驗明正身,款項一分不少。」

許慶元頷首。

「在沁,有妳一句話,我這邊立刻斬斷所有多餘人情。」

李致言也站起身,整了整衣擺。

「我們今晚還有後手,是否需要安排本地幫會巡場?」

我微微一笑。

「不必。外頭那點風雨,不值一提。真正動手的人,早就在各自據點部署完畢。」

臨出門前,我回身望向許慶元。

「台北這局,合作可以延續,但規矩由我定——誰逾越,就斷線、斷資。」

他拇指輕抬,示意領會。

「明白。台灣本地,沒人敢輕動易家主帳。」

我語調沉穩。

「有規矩,才有安全;沒規矩,誰都玩不下去。」

話落,我步履沉穩,走向地面出口。

走出地下室,夜色已深。巷口幾名本地幫會的年輕人垂首而立,見我現身,齊齊低頭致意。

李致言悄然靠近,壓低聲音:「在沁,今晚這場面,妳給足了誠意。往後台北的消息,也會順暢得多。」

我輕點頭。

「希望如此。下次合作,再細談成果清單。」

他微笑。

「隨時等妳。」

我目光掠過西門町喧鬧的街頭——霓虹明滅,人潮流轉。利益與舊情早已沉澱為無形界線。這條街,這個夜晚,既是新局的起點,也可能是更大試煉前,最安靜的一頁序章。

「在沁,你真的要親自過來?」

李致言放下手裡的煙杯,語氣裡透著一絲猶疑。
他微微側過頭,望向窗外——霓虹光影在眼角碎裂、浮動,像一場無聲的試探,試探我是否真有足夠的決心。

「我要。」

我將旅行袋往椅背上一掛,語氣斬釘截鐵。

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駐,隨即落回咖啡杯底殘留的褐色渣滓上,彷彿正一粒一粒數著心底盤算的步數。

「許慶元願意出面?」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雙手交疊於膝上,動作沉穩而收斂——那是多年擔任白手套養成的本能:不露鋒,不搶先,只等時機。

「他答應了,但條件很明確——現場交易、現場交付、現場付款。」

我指尖用力按住資料夾邊角,指節微泛白,像在壓住那些稍一鬆手就可能爆開的細節。

在台北這座城市,資訊就是資本;有時一則未公開的代碼,比一筆現金更值錢。

「好,我會安排本地的保護。」他眉心微蹙,一道細線浮現,「西門町那邊人脈太雜,你一個人來……我心裡不踏實。」
他語氣平靜,卻在城市的背景噪音中格外清晰。身為白手套,他比誰都清楚:控場靠的不是氣勢,而是對風險與成本的精準拿捏。

「我不打算嚇退任何人。」我笑了笑,笑意清冷,「這一次,我要把那張名單拿回來。」
指尖緩緩撫過資料夾表面,觸感薄而實——不是幻影,是實實在在的重量。

「十點半,許慶元在後巷等你。地下室,安靜交換。」他說完,起身整理領帶。動作從容,像一場早已排演過無數次的老戲——表面平靜,內裡藏著不容動搖的決斷。

我們走出咖啡館。西門町的霓虹如浪湧來,撲在臉上,灼熱又迷離。人流中夾雜夜行者的急促腳步,街角小販吆喝聲、遠處機車低吼聲,交織成這座城市永不歇息的脈搏。李致言領我穿入後巷,對他而言,那是張熟稔如掌紋的地圖;對我而言,則是一幅亟待解讀的城市紋理。

「在沁,先別讓太多人知道你會出現。我會先去探場。」
他在巷口停下,回頭提醒。眼神迅速掃過牆角、鐵門縫、二樓窗簾縫隙——像在尋找潛伏的監視點,也像在確認這條路,是否仍舊安全。

「我知道。」我點頭。胸口那塊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責任感,悄然攀上喉間,讓我下意識收緊了呼吸。

地下情報交換所,藏在一棟老舊公寓的地下室。一扇不起眼的鐵門,通往狹窄向下的樓梯。我跟在李致言身後,步調默契,不快不慢。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神情冷靜,眼神如石——不帶情緒,也不留餘地。

「許哥說了,只讓主事的人進去,其他人待在外面。」其中一人低聲開口,語氣像放下一道無聲的擋箭牌。

「知道了。」李致言點頭,報出一句口令。

我們被引進地下室。一盞昏黃燈泡懸在中央,把空間割裂成明暗兩區。桌旁站著許慶元,風衣肩頭沾了點灰塵,臉上皺紋縱橫,像一張標註過無數風霜與轉折的地圖。

「在沁,妳終於來了。」

他語氣淡然,不帶起伏,彷彿這不是一場賭上身家性命的交鋒,而只是久別重逢的寒暄。

他將手裡的資料袋推至桌面中央。袋口以黑色膠帶反覆封貼數道,嚴密得近乎謹慎。

「這就是妳要的名單。」

我伸手將袋子拉近。指尖觸到膠帶邊緣的粗礪感。燈光下,袋面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印著一組乾淨利落的代碼,旁邊還有一行手寫註記。

「開了會被追蹤嗎?」我問,語氣平穩,不帶哽咽,只有純粹的計算。

「有風險,但我已清除最顯眼的幾條痕跡。」他雙手插進風衣口袋,姿勢半是防守、半是示好,「妳要的不是幾個名字,而是連結——這份名單,能給妳五個關鍵節點:台灣、香港、馬來西亞、日本、韓國的交互路徑。」

我抬眼望向他。地下世界的資訊從不乾淨。它被層層包裹,包得越緊,越說明背後那人手段越老練、佈局越深。

「價錢怎麼算?」我直接問。

在這場遊戲裡,任何情緒化的遲疑,都會被當成軟肋,被記下,被利用。

「現場價五百萬台幣,現金支付,交接即付。若妳想多加一層保障,我可以附贈幾份關鍵通信紀錄——但那會附加額外條件。」許慶元語氣平穩,像在談一樁再熟悉不過的生意。

我靜聽著,腦中迅速過濾多項變數:深夜現金調動的風險、港台兩地可能的應變節奏,以及返港後如何將這些資料無縫嵌入我早已佈署好的防禦體系。
「現金現場交付,會不會有問題?曉彤那邊能否先凍結港方資金作為擔保?」我一邊問,目光已悄然落在桌角那枚手寫註記上。

「妳讓她先凍結也行,我信得過妳的手腕。」許慶元語氣淡然,「但我這人做事講誠信——人到了,我才放心交貨。若妳仍有疑慮,我可以先讓妳看一小部分內容:三個最關鍵的名字,權當信任的起點。」

我抬眼掃過桌上幾張照片、幾行密碼化的交易序列,在心裡快速權衡。信任不是贈品,是買來的;而買單的方式,得靠策略來驗證。
「先給我三個名字,我要當場判斷。」我語氣平靜,「若是真如我所慮的那幾個人,後續交易就直接啟動保全機制——資金由曉彤那邊暫控。」

許慶元微微頷首,從風衣內側取出一支小型加密盤,輕輕推至我面前。
「這裡有三個名字,以及他們近三個月的匯款節點。妳看了再決定。記住,妳只有十七分鐘的窗口——超時,我就得收回資料,因為已有其他人開價問這份清單。」

我伸手接過加密盤,螢幕立刻跳出密碼提示。指尖在觸控面上輕點,腦中同步推演數條路徑:十七分鐘不長不短,但任何延宕,都可能讓對方搶先佈局。
「三分鐘內,我要看到名字。」我斬釘截鐵,同時將手機切至飛航模式,降低外部信號被攔截的風險。

許慶元毫不遲疑,以一種老練而節制的節奏輸入一串字符。螢幕上浮現第一行名稱與附屬代碼。
「第一個,是台北一組白手套,極可能在幕後操盤台港資金流向;第二個,是馬來西亞一個暗帳戶的實際管理人;第三個,是日本一家貿易公司背後的韓國代理人。妳若認得其中任何一人,就該明白——接下來的棋,該怎麼走。」

我默記三組姓名與代碼,腦中即刻調閱過往資料庫:那些名字並不陌生,但以如此組合同時浮現,代表的已非個別勾連,而是跨區域的協同整合——背後,很可能是一張更龐大的網絡。

「這三人之中,誰最可能在今晚動手那條離岸通道?」我問。

「若是我猜,我會先盯日本那個節點。」許慶元答得簡明,「他最近幾筆假貿易的操作手法,與今晚被觸發的離岸帳戶高度吻合。不過別忘了——表象易偽,真正的決策者,很可能正用日本當煙幕。」

我指尖停在加密盤邊緣,心跳沉穩如常,腦中已推演出數種應對:立即通知香港封鎖主帳戶、加強馬來西亞現場監控、或反向釋放誘餌,逼對方現形。每條路都有代價,而每一分代價,都可能轉化為下一階段的風險。

「我會立刻讓曉彤與朱莉亞同步監控這三個節點。」我說,「請妳先把這三人的全部附屬資料交給我——我要馬上回傳香港,啟動同步封鎖。」

「沒問題,資料我會用一次性密鑰傳送。但妳得確保現場安全——別讓這幾個人一離開,就被人跟上。」許慶元語氣微沉,像在提醒這筆交易的易燃性。

我點頭,動作輕而確切,彷彿接下的是某種無聲的承諾。台北的空氣依舊悶重,巷口霓虹如濾鏡般模糊視界。地下室裡,空氣被資料的重量壓得近乎凝滯。

「我處理現場,妳把資料給我,我現在就發指令給香港。」我語氣果斷。

許慶元將加密盤滑向我,動作如正式交割。牆外偶有低沉腳步聲傳來,節奏不疾不徐,卻讓時間感被切割得格外鋒利。

我接過加密盤,指尖迅速輸入一次性密碼。檔案解鎖——數頁交易截圖、通信記錄、幾封郵件、多段即時通訊對話一一展開。每一頁,都像撕開地下網絡的一道縫隙,露出其下精密而冰冷的肌理。

「在沁,妳得小心。」許慶元語調微斂,「這些人若察覺被盯上,反擊會極快。」

我未答話,只將全部內容逐頁掃視。畫面揭露的,不是單一貪婪,而是一條跨國資金移轉的完整脈絡:小額多次、偽造貿易發票、以及數個反覆出現在多國銀行紀錄中的關鍵代碼。這不是業餘者的試探,而是系統性的設計。

「第一波資料,立刻發給曉彤與朱莉亞,讓他們即刻行動。我會在這裡等十七分鐘,等妳們回報現場封鎖狀況,再決定下一步。」我說。

許慶元點頭,目光略略掃向門口,似在確認外界節奏是否如常。

我拿起手機,指尖熟練敲擊,發出一串極簡指令。飛航模式解除前,訊息已送入核心圈加密通訊群:封鎖表格、資金暫控、台灣名單不得外洩、馬來西亞現場即刻啟動緊急撤資。

訊息發出的瞬間,心頭微鬆,隨即又被更沉的緊繃覆蓋。地下世界,從不給人太多猶豫的餘裕。

桌角燈光微閃,許慶元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在沁,要不要先看更深一層的資料?那裡有更直接的簽名鏈——但我得再加價。」

我嘴角微揚,浮起一絲冷靜的笑。這世界向來赤裸:資訊要價,誠信要價,連生命,都早已被換算成可轉換的單位。

「不需要。先把這三個節點穩住。若有人急著加價,那代表——他們怕了。」

許慶元沉默半拍,隨即將全部資料複製至一支全新隨身硬碟,並在外殼上做了幾處肉眼難辨、卻為我所熟知的標記。

「好了,妳要的,我已交給妳。記住,十七分鐘後,這份資料的價值,會被其他求者稀釋。」

我將硬碟收入袋中,那點重量,像一枚尚未兌現的承諾。起身時,巷外腳步聲忽然加快,神經瞬間繃緊如弦。

「在沁,小心。」李致言自門側切入,聲音低沉而確切,像把一張無聲的保證書放在我面前。

我點頭,肩線微沉,將旅行袋穩穩背好。走出地下室時,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巷口霓虹明滅,彷彿為我們劃出一道暫時的安全界線。

跨出那扇鐵門的瞬間,我清楚知道:今晚不只是一場情報交換,而是一場更大暗局的——序章。

第三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