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黑蕉幫據點。

「在沁,歡迎妳回來。」劉志成把手輕搭在我肩上,語氣平靜,不帶起伏,像一句早已練熟的問候,把歡迎藏在習慣裡,不刻意,也不疏離。

我們站在一間簡陋的會客室中。窗外是馬六甲濕重的夜色,幾盞老舊路燈把地面照得斑駁陸離。我將隨身攜帶的證物袋放在桌上,指尖還殘留著未乾的消毒液氣味。昨晚的追查在多地同步爆發,情報斷裂的速度遠超預期——這趟來馬來西亞,從來就不是例行訪視,而是堵漏洞、撈線索,一場靜默卻緊繃的收網行動。

「情況怎麼樣?」我開口,目光已先掃過桌上劉志成攤開的幾份初步報告。

「大半線人,一夜之間全消失了。」他坐下,語氣裡壓著一絲難掩的焦躁,「不是被收買,就是被強行催離。有人把所有熟悉路線全數切斷,資金流也斷了三道——本地市場,像被硬生生挖出一個洞。」





我靜靜翻閱資料:帳戶編號、短訊截圖、碼頭到達記錄,紙頁邊緣已被反覆翻動得捲起毛邊。情報斷裂通常有兩種形態:一是通訊痕跡被徹底抹除;二是資金流被瞬間拆解、分散、偽裝。兩者同時出現,幾乎可確證背後存在一條跨國、高協同、低可見度的洗白鏈。

「先別慌。」我說,「把已知線索列清楚:失蹤線人名單、最後一次通訊時間、最後一筆資金流向、可疑殼公司名稱,還有任何在地監控影像——我要從最小單位切入,一筆一筆核對,找出能拼出完整時間軸的關鍵節點。」

「都在這裡。」劉志成將一疊A4紙推到我面前。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人名、電話、銀行帳號。「有個線人最後出現地點是峇株巴轄一處廢棄倉庫;另一個則在通訊軟體上留了句『要去新宿』,就再沒回應。我們鎖定的殼公司裡,有ZK Trading,還有一家在日本東京註冊的小型貿易公司——但這些名字全是偽裝,像霧裡的標誌,看得見,摸不著。」

「先從最硬的開始:碼頭監控、銀行流水。」我取出筆記本,筆尖在紙上停頓一瞬,「碼頭監控必須調取原始檔,不能只看平台轉碼後的畫面;銀行流水則要找能做深度回溯的中介,把那些看似零散的小額轉帳,按時間序列重組——只要有一個節點被精確錨定,整條鏈就能被拉出來。」

「倉庫的監控原檔我馬上調;小匠和阿光的通話紀錄也已啟動保全程序,所有已刪除訊息都做了哈希備份。」他頓了頓,「至於銀行——吉隆坡有位老友在私人銀行有管道,但得極度謹慎。一旦觸發合規審查,很可能連帶牽出跨境資金監管系統,那就不是黑市問題,而是國際協查級別的風險。」





「我們不求此刻就動用公權力。」我壓低聲音,語調不疾不徐,卻有種沉實的力道,「而是先用私域手段,把證據堆到『壓倒性』的程度。等證據鏈閉合、時間軸清晰、資金路徑可追溯,再由律師團隊同步啟動法律程序——凍結帳戶、申請境外司法協助、固定電子證據。這樣既快,又穩,還留有轉圜餘地。」

我們立刻分頭行動:
劉志成派人赴碼頭調取原始監控;
我與本地線人逐戶走訪,追問失蹤者最後行蹤;
朱莉亞遠端啟動財務掃描,將ZK Trading旗下帳戶的異常交易逐一標紅;
王曉彤則在香港律所同步準備緊急備案,確保所有初步證據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法律級哈希固化與時間戳存證。

夜漸深。碼頭監控畫面傳來一段可疑片段:午夜時分,一艘編號清晰的貨船靠岸,數名黑影在月光下搬運紙箱,箱體側面貼有一張模糊標籤。我將畫面逐級放大,標籤上字跡浮現——「SHIP-KL-2739」。





這不是隨機編號。它像一根被刻意留下的引線。

「把這艘船的完整名稱截下來,立刻比對出入港貨單。」我說,聲音依舊冷靜。

「已經比對過了。」劉志成回應,「這艘船三天前出現在東京新宿港的進港記錄裡,運單標註目的地為東京,但實際貨物在吉隆坡港就已拆分,轉入ZK Trading與另外兩家殼公司名下。」

地理坐標開始收束:日本新宿、馬來西亞吉隆坡、中國香港、台灣台北——我們從一段模糊影像裡,抓出一條清晰的空間動線。這不是偶然,而是一張被精密設計、多點協作的跨境操作網絡。

「本地商人裡,還有沒有人最近收到過匿名簡訊,或被託付代收包裹?」我問。情報網絡最脆弱之處,往往藏在最微小的行為裂縫裡。

「有一個叫小張的進出口商說,上週收到一封匿名郵件,要求他到新宿某商務中心代收一個黑色公事包。他覺得可疑,沒去。」劉志成補充,「他主動聯絡我們,是因為那封郵件的發送時間,和倉庫監控裡黑影出現的時間,完全重疊。」

「請他立刻過來。」我說,「把郵件內容逐字念出來。所有口供全程錄音——我們要的不只是記憶,而是可驗證的聲紋、語序、發送IP、郵件頭資訊。每一個細節,都是證據鏈上的一顆釘。」

小張很快到了,手裡緊攥一張早已列印、反覆折疊的紙。信件措辭極其克制,用語接近政府公文格式,但抬頭域名是一串無註冊資訊、短得異常的網址——正是我們一直在等的蛛絲。





「這封信,能交給我們做加密掃描嗎?」我問。

「可以……但我不敢留副本。」他聲音發緊,「這封信,遲早會有人來找我。」

「我們會保護你。」我接過信紙,立刻啟用手持式加密掃描器,對全文進行多重哈希與元數據封裝,隨即將掃描檔透過端對端加密通道,上傳至我們的離線安全伺服器。

冷意,正一寸寸從脊椎往上爬——有人正試圖用一根看不見的針,把我們整張情報網,刺成一張千瘡百孔的梭子。

「正如我預料,郵件經由一個短暫中轉的跳板伺服器後,顯示發送地為大阪某註冊商的代理伺服器。」朱莉亞遠端迅速回報,「進一步追查發現,該註冊商與一家貿易公司共用登記地址;而這家貿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名下曾與一家日本小型物流公司有明確的商業往來紀錄。」

「把相關人物列成時間線交給我。」我說,「所有跳板伺服器與偽造發件域名,全部繪製成跳點圖——追到哪一環,我們就沿哪一環深挖。」

真相正從裂縫中緩緩浮現。夜色之下,廢墟、碼頭、郵件、殼公司、殘存帳號,如一張隱密而綿密的蛛網。我們一絲不苟地梳理每一條線索,耐心如同一把精準的鑷子。破局的關鍵,從來不是憑一時之力強行突破,而是依序將每一個推論,轉化為可驗證、可呈堂的證據。





「在沁,有個問題。」林家文忽然壓低聲音,「倉庫裡被撬開的那批貨箱,部分標籤遭刻意刮除。你確定真是臨時雇來的小混混所為?他們的手法太乾淨、太熟練,反倒像受過專業訓練。」

「也可能是訓練有素,也可能是模仿得極其到位。」我回答,「但現場遺留的那枚袖扣壓痕——紋路清晰、角度穩定,顯示施力者具備高度控制力。我更傾向於,這是一支有組織的團隊,正以『測試防線』為目的進行實戰演練。模仿,是他們的策略之一:誘導我們誤判動機、誤估規模、誤設對手。真正的主使者,恐怕正冷眼旁觀我們的每一步忙亂。」

「所以你真正要做的,是把這張網收緊——不給任何人趁亂轉移最後一筆資金的機會。」劉志成語氣沉穩,夾雜著擔憂,也透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是。」我點頭,「你在港口那邊再做一次人力調度:所有監控影像,必須依固定頻率截取並即時離線儲存。一旦發現有人試圖篡改時間戳、刪除檔案,或異常調閱,立刻啟動備案程序,同步進行現場拍攝與存證。」

夜愈深,我們已在馬來西亞每一個關鍵節點佈下細微卻嚴密的伏筆:偽造轉帳路徑、誘餌郵件、暗藏異常數據的報表,以及由我親自保管的核心證物清單。我的原則從未改變——證據先行,方能出手;先堵死所有退路,再談資金追索。

「在沁,」劉志成靠近我,聲音低而清晰,「你在這裡做事的方式,會讓很多人不舒服。遲早會有人因此離開你。」

「離開的人,本就不值得信任。」我直視他,「我來,是為守住家族的根基,不是來交朋友的。」

他沉默良久,緩緩點頭。馬來西亞的夜極靜,遠處夜市僅餘幾盞微光。資訊斷流所引發的恐懼,正悄然凝結為一種新的秩序需求:誰能在黑暗中把光鋪得更長、更穩、更不可抹除,誰就真正握住了明天。





「今晚所有原始檔案,立刻製作三份離線備份。」我最後下令,「一份留本地,一份我帶回香港,第三份交由我信任的國際金融審計師獨立封存。無論對方如何操弄系統、覆蓋記錄,證據絕不會被一併抹去。」

「已安排妥當。」劉志成簡短回應,語氣如一名久經沙場的老將,步伐沉穩,寸步不亂。

我們迅速整理現場。那一夜的馬來西亞表面風平浪靜,但資訊的裂隙仍在悄然延展。我的任務,是將每一處縫口,以證據縫合——縫得嚴密、縫得無隙可乘;再以法律與金融的雙重框架,將這塊脆弱卻至關重要的證據之布,牢牢加固。

夜裡,廢墟間的人影陸續散去,只剩我與幾位信得過的夥伴留下。我一頁頁整理資料、逐一加密、多重加鎖。心裡清楚:這場戰役,才剛開始。

資訊斷流的裂谷,從來不是一夜之間裂開的;它是長年暗流堆疊、層層掩蓋的結果。要堵住這道縫,光靠拳頭不行,還得靠耐心、精算,以及把證據堆得夠高、夠硬、夠完整——高到讓所有想在黑夜裡牟利的人,無路可退。

我把最後一顆硬碟交給劉志成,同時塞給他一張小名單。上面寫著幾個在地頭部、頻繁出入倉庫時出現的可疑車牌號碼。「明天你親自跑一趟港口,查這幾輛車有沒有參與不明交易。若有,立刻回報。」

「明白。」他接過名單,眼神如火令在手,沉穩而銳利。





我走出廢墟,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天將破曉,城市輪廓在微光中逐漸浮現。資訊斷流、黑金流動、跨國殼公司、假名帳戶——這些隱形的怪獸,正匍匐在城市地底。但今晚,我們至少擋下了第一波衝擊:保全了部分被竊取的關鍵資料,也把越線的人,逼進了暗角。

「接下來怎麼做?」林家文問,眼底的疲憊尚未退去。

「明早,我們要把全部資料同步至香港、台北、東京三地。讓每個分支,都握有同一份、未經篡改的真相。等證據堆到足夠厚度,我們就正式切斷那條跨國洗白的路——」說完,我抬手按下桌上的錄音鍵,將剛才的對話與現場氣氛一併封存。桌面紙張上還留著未乾的墨漬,燈光把油墨反光拉成一道細線。這不是口號,也不是戰前動員;而是接下來數十小時,我們唯一能依靠的行動綱領。

「在沁,你說得對。」劉志成語氣低沉,手指在資料堆間緩緩轉動,聲音裡帶著連夜標註、反覆推演的沙啞,「我們要把證據做成硬核文件——讓任何想擠過去的人,都會被牆反彈。」他把剛從港口調回的監控清單遞給我,紙頁邊緣已有些微捲曲。

我攤開清單,逐條核對時間戳與貨櫃箱號,腦中迅速將各地節點串成一條時間線。每一個時間戳、每一個帳戶編號、每一則短訊的發送地,都可能是拉出整條洗白鏈的關鍵錨點。這條線若能固定,便足以將幕後操盤者往前牽出一段距離——哪怕只露出一根手指,也已足夠我們收網。

「首先,」我翻開筆記本嶄新的一頁,語氣平穩但字字清晰:「一、立刻將碼頭監控原始檔製作三份離線備份;二、針對銀行流水中的小額拆分帳戶,建立時間序列分析;三、對所有疑似殼公司,進行法人關聯性比對;四、將小匠與阿光的通聯錄音,製作司法級哈希值;五、啟動跨地同步通道,確保香港、台北、東京的律師與金融合作方,能在同一時間軸上,看到同一份原始文件。」

「行動順序怎麼安排?」劉志成問,手掌平攤在桌面上,指節微凸,透著一股壓抑的力道。

「分三波走:」我語速不快,但每句都像扳機扣響,「第一波,現在立刻封存所有可取得的原始影像與通訊記錄,並完成哈希與時間戳;這部分由你在吉隆坡碼頭的人員取回原檔執行。第二波,今晚把殼公司名單與關聯帳戶交給朱莉亞,請她在金融網路中進行節點穿透分析。第三波,明晨我飛回香港時,由王曉彤律師正式立案,提交臨時資產保全申請,先行凍結可疑資金流向。」

「本地監控我們能保全,」劉志成點頭,語氣直白:「但銀行端必須靠你那邊的律師即時發起申請,才有機會卡住資金流。一旦資金動起來,就難追了。」

我望向窗外,夜色正被晨光一點點推開。一縷冷風從窗縫鑽入,夾著濃重的海鹽味。這味道太熟悉——像父親深夜歸家時沾在衣角的潮氣,像老宅院子裡那張長椅被海風浸透的氣息。它提醒我:家族所守的東西,一旦被拆散,重建所付出的,從來不只是金錢。

「朱莉亞那邊我立刻聯絡,」我說:「把ZK Trading與那家日本貿易公司的法人資料一併上傳;同時請她依我們的標準規則,將所有可疑帳戶列為優先凍結名單,並完成時間戳演練。這樣,等王律師遞交臨時保全申請時,銀行看到的,就是一串已由第三方獨立鑑證、具司法效力的證據鏈。」

「我來處理。」劉志成應聲:「今晚就派人進港口調取原始監控,並完整複製那輛可疑貨車的行車紀錄。你剛提的SHIP-KL-2739,我會同步比對它的登記資料、裝卸記錄與實際作業時間。」

「好。還有一點,」我補充:「所有通訊與傳輸,絕不能集中在同一平台。必須分散備份,透過多個安全節點傳輸。一來避免單點失效或遭抹除;二來製造證據鏈的冗餘——任何異動,都會留下可驗證、可追溯的痕跡。」

「那我們現在就分工?」他問。

我點頭,清楚說出每項任務、負責人與執行細節:吉隆坡碼頭原檔提取,由阿強的另一名線人負責;本地初步證據保全,由劉志成的法務朋友暗中協助;金融鏈路深度分析,由朱莉亞親自帶隊執行;香港端,由王曉彤監督律師團擬定臨時保全申請草案;我則統籌全局,並親自保管關鍵證物。所有人動作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同步完成——時間窗口愈窄,對方翻盤或銷毀痕跡的機會,就愈小。

「在沁,」劉志成忽然停頓,眼神透出幾分隱忍,「妳知道,在這種案子裡,線人失蹤,往往不只是為了錢。有人會用恐嚇,甚至直接消滅線人,來切斷情報來源——這早已超出金錢交易的範疇。」

「我知道。」我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所以我們要做的,不只是追查資金流向,更要全力保人。所有仍可聯繫上的線人,立刻安排進安全屋,實施短期保護;對已失聯者,則必須鎖定他們最後一次出現的確切時間——精確到秒。每一分鐘的失蹤時長,都是一條冷硬、可追蹤的線索;拉出來,就是一條實實在在的路徑。」

「安全屋在這邊共有四處,我馬上安排第一批撤離。」劉志成說。

我默記下每一個名字、每一組車牌、每一則短訊內容,再將指令逐一清晰下達。待所有事項口頭確認完畢,劉志成便轉身離去調動人力。黑夜中,街燈因停電而熄滅,他拉長的背影在微光裡漸行漸遠。

我獨自坐下,打開手機,逐幀核對剛收到的監控片段。其中一段標註為「SHIP-KL-2739」的畫面被我放大至極限:甲板上黑影穿梭,幾個金屬箱被迅速裝上貨車,車牌在剪影中一閃而過——雖只一瞬,卻是關鍵節點。它把我們從模糊的懷疑,拉進具體的行動坐標。只要這個節點能與資金流動對應,就像齒輪咬合,整個調查就能真正啟動。

「在沁。」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陳豪然推門而入,眉宇間帶著明顯的掙扎與焦慮,「小張剛傳來更詳細的資訊,還有一段他錄下的語音——用的是英文夾雜日語的短句。內容是:『箱在是夜轉手,新宿二時,別留下指紋。』」

我立刻將語音導入加密器,生成哈希值並完成時間戳存檔,隨即把哈希值同步上傳至王曉彤的安全伺服器。語音雖短,但用詞與我們已掌握的跳板節點高度一致:「新宿」「二時」「箱」。這種重複性,不是巧合,而是模式——它讓我們有足夠依據,將時間軸進一步往前推演。

「把這段語音的時間,與那艘船的實際靠港時間做精確比對。」我說,「若時間吻合,新宿那個節點就必須列為高危目標,立刻通知東京的石井泉展開起底。她手上的本地網盟,會幫我們盯緊那個倉儲站。」

「我馬上發訊給石井泉。」朱莉亞應聲回覆,手指已在螢幕上飛速操作,「同時,我會把銀行流水圖疊加到時間軸上,檢視那個時段是否出現大額資金合流、異常分拆,或短時內多筆同額轉帳。」

整夜,我們透過電話、加密訊息與簡短的現場指令,持續交換資訊、驗證節點、修正路徑。每一次回報,都像拉緊一根繃直的線;每拉緊一根,對方在暗處的動作便越顯慌亂。時間越晚,我越能感覺到敵方那種被步步緊逼的窒息感——而人在緊張中犯下的錯誤,正是我最需要的證據。

手機螢幕又亮起,是王曉彤傳來的訊息:「初步法律保全申請書草稿已完成,等妳確認證據齊備,我立刻遞交。另外,要不要同步釋出一篇不具名的媒體預告?」

我略作思忖,回覆:「先不放。所有證據必須先以多重加密鎖死,等金融鏈路與碼頭原始影像完成交叉驗證後,再考慮對外釋出。現在最危險的,是給對方留下抹除或轉移證據的時間。」

「明白,等妳亮綠燈。」她的回覆簡潔、果決。

夜愈深,我們的運作愈趨精密。人手為證據而動,證據為人手而生;而我,就站在這張網絡的中心,將每一環嚴密扣合。這不像指揮,更像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縫合一條正在破裂的動脈。我手中握的不是紗布與縫合線,而是時間戳、原始影像檔、哈希值與不可篡改的原始錄音——它們比手術刀更沉,也更鋒利。

黎明前最後兩小時,我們完成終極核查:碼頭原始監控檔三份異地同步備份完成;銀行流水已標出三處高度異常的紅色節點;小張與阿光的原始訊息全數完成哈希並分送至三個獨立安全信道;ZK Trading相關的公司登記、法人資料、股權結構,均已結構化為可檢索數據表;我將最終版時間軸同步發送至香港、台北與東京的關鍵協作人,並陸續收到各地律師與金融稽核師的確認回覆——他們已備妥,只待確鑿證據落實,即刻啟動法律與金融端的雙軌行動。

「我們現在有了一條完整、可驗證、可追溯的時間鏈。」我看著桌上堆疊如山的資料,對自己,也對這整夜未闔眼的團隊,輕聲說道,「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這條線,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抹去其中任何一個節點。」

劉志成望著我,低聲道:「在沁,妳今晚的部署,冷靜、精準、毫無冗餘。馬來西亞這邊,我會持續透過私域管道追查那批殼公司的實際收款人。只要有一個人露出破綻,我就立刻把資料送過去,交由妳交叉比對。」

「這就是我們的分工。」我點頭回應,隨即將最後一份加密硬碟放入背包,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讓積壓的疲憊暫時沉落。馬來西亞夜裡的微風拂過窗沿,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吹乾額角的汗,也拂去一點壓在肩上的重量。

「等香港王律師正式遞交證據保全申請,或朱莉亞在金融監測網中標出關鍵紅點——那就是下一波行動的起點。」我說,「但請記住:證據,永遠優先於打擊;守住證據,才談得上切斷資金。」

劉志成點頭,目光裡有認同,也有沉靜的信賴。遠處廢墟邊緣,機械聲隱約響起,幾盞警戒燈在暗處豎立,明明滅滅。這一夜的馬來西亞,雖未全然平靜,卻已比我們初抵時,多出一份可掌控的秩序。

「等妳回香港後,我會再三核對港口原始影像,以及現場採集的所有零碎物證。」他最後說,「我們還有任務——所有失蹤線人,至少要釐清他們最後七十二小時的完整行蹤。這是第一道紅線,絕不能放過。」

「我一落地就處理。」我答道,背起背包,轉身走向門外。夜色如墨,而我的腦中,正一幀一幀重播著每一段時間戳、每一處監控畫面、每一則加密訊息——這些畫面,將成為我與盟友手中最堅實的證據,也是斬斷這條跨國洗錢鏈的最後一把鎖鑰。

馬來西亞黑蕉幫的新總部,天色灰蒙,尚未完全破曉,蒸騰的熱氣自柏油路面升起,彷彿為這座城市的權力更迭覆上一層薄霧。內部是一間由狹長倉庫改建的接待廳,燈光忽明忽滅,空氣裡混雜著濃郁的咖啡香與淡淡的機油味。眾人神色緊繃,步履匆忙,眼神戒備——今晚這場會面,將決定黑蕉幫能否在崩解邊緣重新站穩。

「在沁,這裡是我們最後還能坐下來談的地方。」鄭麗文率先開口。她坐在長桌一端,聲音沉穩如鐵,語氣裡既有長年壓抑的苦澀,也有經過精密計算後的冷靜。她右手邊疊著幾本帳冊與一台老舊筆電,身旁立著兩名沉默的壯漢,神情肅然,如影隨形。

我望著她,雙手仍緊握著剛從劉志成手中接過的硬碟與那張手寫名單。紙張微皺,油墨印痕仍清晰可辨,指尖能觸到微微的凹凸。「我們坐下來談,先把能說清楚的事,說清楚。」語氣平穩,卻不容退讓——這不是一場爭權的角力,而是一次非由人主持不可的重組。

「好。」劉志成踏進門來。身形依舊保留黑瓜幫老派的粗獷,但眼底的焦慮比往日更沉、更重。他在場邊稍作停步,目光在我與鄭麗文之間緩緩移動:「在沁,妳來得正是時候。很多人,都指望妳能居中調停。」

「我不是來做慈善的。」我將硬碟輕放在桌面上,攤開那張薄薄的名單——車牌、姓名、聯絡方式,字跡工整,毫無贅言。「你們的分歧,已拖到無可再拖。有人想換血,有人想上位;但無論如何,眼下最急的,是讓黑蕉幫恢復基本運作。否則,外頭的資金會一口一口,把這塊地盤啃得乾乾淨淨。」

「別把局說得那麼簡單。」鄭麗文冷笑,雙臂交疊於胸前,「妳以為易家要的,只是一本乾淨的帳?在這塊地頭,秩序背後,靠的是實力,也是人情。誰握得住這兩樣,誰才真正說了算。」

「那我們就把實力和人情綁在一起。」我直視她,語氣不疾不徐,「先訂一份基本協議:資金分配、風險控管、線人保護、暗道管理——每項都劃出不可逾越的底線。各方將能承擔的責任,白紙黑字寫下來,邊執行、邊檢視。這不是剝奪權力,而是把權力放進制度的框架裡行使,讓外人無法趁虛而入,用分裂當缺口,吞掉整塊資產。」

「制度化?」劉志成低聲重複,眉頭微皺,顯然對「把權力寫進紙裡」一事心有遲疑,「制度化之後,誰還敢動手?誰還敢在外頭替我們撐腰?」

「制度不是鐵欄。」我接得乾脆,「它是運作的框架,而框架能否立得住,端看執行的人。所以,我提三件事,請各位先承諾:第一,所有大額『功課』——包括走私路線、金流對接——必須經聯合審核小組批准,且在吉隆坡、檳城、新山三地同步留檔;第二,一旦線人失聯或被收買,須由聯合調查隊介入,不得私下處置;第三,所有外資進出,必須經由可信的第三方擔保帳戶過渡,三方簽章,方得解凍。」

「第三方擔保?」鄭麗文眉峰一蹙,「人選是誰?」

「我們先列三位中立候選人:一位本地退休的資深前輩,一位由朱莉亞推薦的外地金融顧問,還有一位在地社區具公信力的商人。他們只負責見證資金過渡,不參與操作,也不擁有決策權。」我說。

「妳想坐在那兒,就說服我們?」劉志成目光如釘,語氣裡帶著試探,也藏著未明的重量。

「我不是說服,而是給一個抉擇。」我迎視他,語氣堅定如初,「繼續無序,外人便會一個接一個進來分食——到最後,這地盤不是誰更狠,而是誰更會把錢洗白、把局做圓。你們要證明:自己的權力,能被制度化地行使;還是,任由資本家從外面進來,把這塊地盤,連根買走?」

場面一時靜默,空氣彷彿被擰緊的繩索,繃至極限。鄭麗文喉頭微動,吞下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瞬的掙扎,繼而是沉澱下來的鬥志與精算。她緩緩起身,走向桌邊,指尖按在那張名單上,彷彿在確認每一行字背後的真實與分量。

「在沁,我願意試一次。」她聲音冷靜,字字清晰,「但我有條件。」

「說。」我抬眼,目光平靜,靜待下文。

「第一,聯合審核小組中,必須保留本地老派代表的固定席次,確保我們不被外來勢力架空或操弄;第二,資金監控機制須保有應變彈性——必要時,我們仍能依實際情勢採取行動,而非將所有權限全數交予外人;第三,任何內部被指涉叛變者,須由聯合小組先行秘密調查,查證完畢前,不得公開定性、不得擅自處置。」她條理分明,每一條,都是為自身與所代表勢力設下的必要防線。

「可以。」我點頭,「第一條,我同意保留老派席次;第二條,我同意賦予你們在明確法律框架下的緊急行動權,但每次行動必須有至少兩名外部監督員全程見證;第三條我也接受——聯合小組原則上優先採取保全措施,僅在取得確鑿證據後,才啟動公開處置行動。」

「那小組成員由誰擔任?」鄭麗文問。

「我來召集:朱莉亞代表金融監督;金賢秀負責外域情報協調;林家文擔任台灣協作代表;劉志成與鄭麗文則共同代表馬來西亞在地勢力。」我提出人選。

「在沁,你這麼一說,我倒願意試一試。」鄭麗文語氣中的遲疑逐漸鬆動,「但你得清楚,若有人表面應承、背地照舊行事,我會立刻退出,絕不拖延。」

「那就把試行期壓短——六十天。期滿後再全面評估,決定續行、修正或終止。」我說。

「可以。」劉志成也點頭應聲。他的目光在攤開的帳本與我們之間來回移動,顯然正權衡這項協議帶來的風險與實質利益。

我簡要總結:「協議初稿依此框架執行:六十天試行期、五人聯合小組、三方見證機制、金融異常監控流程,以及線人保護程序。接下來由朱莉亞與王曉彤負責草擬技術性合約條款,明早即可簽署。」

「在沁,我還有一個提議。」鄭麗文忽然補充,「這六十天內,我希望你能常駐馬來西亞——至少每週來兩次。這不只是簽字畫押,而是讓在地決策真正有人盯守。」

我略一思索。馬來西亞局勢盤根錯節,若我能親自坐鎮,不僅能即時掌握動態,更能壓縮誤判空間。「好,我會每週至少來三次,全程參與,直到試行期結束。」

「那香港那邊呢?」劉志成問。

「朱莉亞將與王曉彤在港口端接手資金監控;我則往返兩地,確保協議在雙軌同步落實。」我回應。

「那就成交。」鄭麗文伸出手。我握上。這一握不是儀式性的盟誓,而是將彼此割裂的權力結構,暫時黏合成一個可運作的整體——一場不得不為的務實妥協。

握手後,我們立即分工。朱莉亞與金賢秀開始釐清金融監控與情報交換的技術細節;王曉彤則逐條審閱合約草案,在責任歸屬與應急程序處補上精確表述;劉志成負責召回或安置在地線人,並協調港口與倉儲監控影像的原始檔,同步備份至指定伺服器。

「今晚就啟動第一步,」我說,「把那幾組可疑車牌與殼公司登記資料,即時開放給小組全員;同時,將昨夜兩筆異常資金流動的完整紀錄提交朱莉亞——她需在三小時內完成資金追蹤報告。」

「交給我。」朱莉亞應聲,眼神沉靜而銳利,透出不容妥協的專注。

時間在分工中悄然推移,夜色漸深,人聲的躁動也隨之沉澱。會議持續至深夜,成員們逐條釐清執行細節:有人提出技術可行性質疑,有人提醒在地習俗與溝通慣例的潛在衝突,但整體語氣理性而務實——在這套新秩序初生之際,誰能在制度設計與現場執行上率先立穩腳步,誰就真正握住了未來十年的資源主導權。

「在沁,」劉志成最後起身,環視眾人,「這場賭局,誰先翻臉,誰就先失去信用資本。我們不是為爭權而聚,而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還有人能堂堂正正地活。我願意讓出部分控制權,只求底線不破。」

「我明白。」我點頭,肩頭沉甸甸的,是責任,也是承諾,「既然同意試行,第一週起,每一筆數據、每一通通話紀錄、每一段航運監控原始檔,都必須完整留存。如此,萬一遭遇挫折,我們才能回溯到問題源頭,而不是把失誤推給無人負責的黑夜。」

「行。」眾人再次點頭。

夜已深,倉庫內燈光微亮,幾名男女靜默協作,像一組剛被校準的齒輪,正緩慢、確切地咬合轉動。那一夜我睡得極淺,但醒來時,腦中已自然浮現一份清晰執行清單:監控資料交換頻率、資金分拆的警戒金額門檻、線人保護的雙重驗證機制、法律保全的啟動條件與時限、以及在地溝通時須注意的文化語境與話術口徑。這些細節,將如微觀機構般,在五地同步啟動、同步運作。

黎明時分,我和劉志成與鄭麗文在倉庫外分手,彼此禮貌而保留的告別裡夾雜著對未來的試探。短暫的離開並不代表退步,而是為了整個系統能繼續按我們剛剛制定的規矩運行。黑夜中那些暗影仍會存在,但我們始終在嘗試把一個不穩固的世界,慢慢地固定成一個可以運作的體系。今夜,我們種下了第一批制度與合作的種子;是否能長成新秩序,還有賴未來的每一次選擇與代價。

第十七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