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 年 4 月。星期二。下午 1:15。
鰂魚涌,這片甲級寫字樓與舊式唐樓交錯的奇異生態圈。對於穿著 Armani 西裝的中環精英來說,午餐是 Salad 和 Espresso;但對於像阿初和談道德這種在藥廠打滾了十幾年的「老海鮮」來說,午餐的靈魂在於「頹」與「快」。這是一間隱藏在英皇道後巷的茶餐廳,名叫「金記」。這裡沒有裝修,只有冷氣機滴水的聲音和伙計的呼喝聲,以及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鑊氣」。
角落的一張卡位,阿初和談道德正進行著他們十二年來的固定儀式。桌上放著兩碟充滿光澤的「男人的浪漫」——豆腐火腩飯。火腩皮依然保持著誘人的焦糖色,豆腐吸飽了芡汁,旁邊那杯凍奶茶少甜正冒著水珠。而在兩碟飯中間,供奉著一本剛剛從報攤買回來、封套未拆、售價港幣二十八元的最新一期港漫《我們都不是英雄》。
「阿初,今期封面個構圖,好似又係食老本喎。」談道德推了推眼鏡,一邊將一塊火腩送進嘴裡,一邊用那種點評財報的語氣說道,「不過 $28 買個情懷,都算係『不良資產』入面比較優質嘅投資。」
「大佬,食不言,寢不語。」阿初小心翼翼地撕開漫畫的膠袋,動作溫柔得像在幫阿斗換尿片,「呢本書我頭先喺報攤揀咗五分鐘,全條街得返呢本四隻角都係直嘅。你陣間睇完,唔好又捲起當報紙揸。」
「得啦,囉嗦。」談道德咬了一口豆腐,「快啲食,兩點鐘要同採購部班廢柴開會,我需要呢碟火腩嘅熱量去支撐我嘅粗口輸出。」這就是他們的綠洲。沒有老婆的嘮叨,沒有下屬的低級錯誤,只有脂肪、澱粉質和港漫暴力美學。
然而,綠洲總是脆弱的。「各位網友!今日帶大家嚟鰂魚涌呢間所謂嘅『良心飯堂』!」一把熟悉的、令人煩躁的公鴨嗓在門口響起。阿初手裡的筷子微微一頓。只見那個曾在東大街被阿敏「審計」過的網紅,現在頭髮染成了噁心的亞麻綠,正舉著一支手機穩定器闖了進來。他這次改走「毒舌食評」路線,自稱「Kenji 哥」。
「大家睇下!地下濕淋淋,冷氣機又有聲,未食都知伏!」Kenji 對著鏡頭大聲喧嘩,「聽講呢度個豆腐火腩飯好出名?我就睇下係咪畀狗食!」
「阿初,」談道德淡定地喝了一口奶茶,「根據我嘅風險評估,呢條友係『行走嘅不確定性』。建議我哋食快啲。」阿初加快了扒飯的速度。他只想盡快將這份浪漫吞進肚裡,然後拿著漫畫安全撤離。
災難發生在慢動作之間。Kenji 為了取景在狹窄過道急轉身,手肘狠狠地撞到了正在送餐的阿姐。一碗滾燙的青紅蘿蔔豬骨湯失去了平衡,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阿初本能地想去接,但他手裡正夾著最後一塊火腩。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做了一個社畜的選擇——保護火腩。




「啪。」
那碗湯精準地、無情地潑在了那本剛拆封、四角尖直、價值 $28 的《我們都不是英雄》上。熱湯滲透了封面,印刷瞬間變皺、變軟,豬骨湯的油漬吞噬了漫畫裡的熱血江湖。飛濺的湯汁還濺到了談道德的西裝袖口,以及阿初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凍奶茶裡。
「哎呀!」Kenji 不但沒有道歉,反而將鏡頭對準桌面,「大家睇下!呢間野啲伙計幾暴力!潑到個客全身都係!雖然個客係兩個油膩大叔,但都係人命嚟㗎!」
談道德看著自己濕透的袖口,推了推眼鏡,語氣冷得像液態氮:「阿初,根據藥廠報銷條例,書籍損毀係無得 Claim 嘅。而我件西裝乾洗費大約要三百五。」
阿初沒有說話。他緩緩放下筷子。他看著那本像鹹菜一樣的漫畫書,腦海裡閃過的是在報攤千挑萬選的畫面,是 68 蚊套餐加 28 蚊漫畫所代表的、卑微卻神聖的 45 分鐘自由。「好好哋……食餐飯啫。」阿初低聲呢喃。這句話不再是無奈,而是一種來自地獄的嘆息。
「喂!阿叔!你瞪咩瞪?」Kenji 發現阿初盯著他,擺出一個造作的架勢,「我話你知,我練空手道黑帶三段㗎!你唔好以為自己大隻就……」
話沒說完,Kenji 一記花俏的手刀劈過來,在阿初眼裡慢得像阿斗爬行。阿初坐在卡位上,左手猛地一拍檯面借力微彈,右手使出一記實打實的「八極・探馬掌」。「啪!」這一掌精準切在 Kenji 的手腕內側,Kenji 整條手臂麻痺,手機雲台脫手飛出,被談道德伸手接住並順手按下了停止直播鍵。
Kenji 痛得想出腳,阿初眼神一冷,身體微側避開,同時左肩向前一送,使出八極拳在狹窄空間最強的殺招——「擠靠」。「崩!」一聲悶響,阿初的肩膀撞在 Kenji 的胸腹之間,用了三成暗勁。Kenji 就像被低速行駛的叉車撞中,倒飛出去精準地「嵌」進了後面空置的卡位裡,動彈不得。
阿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恤衫,走到卡在座位裡的 Kenji 面前。「第一,最新一期,頭版,$28。因為斷貨同我揀選嘅時間成本,市價 $100。第二,特餐連凍飲 $68,精神損失費 $500。第三,我老細件西裝,$3000。第四,你剛才整污糟嘅,唔係一本書,係我成個星期唯一嘅娛樂。道歉。」
Kenji 嚇得魂飛魄散,什麼黑帶三段在這個大叔面前全是笑話。「對……對唔住!我賠!」




五分鐘後,阿初和談道德走出金記。談道德將賠償金分了一半塞進阿初口袋:「呢啲當係『風險溢價』。你去買過本新書啦。」
阿初看著手裡的錢,嘆了口氣。就算買過本新的,剛才那種期待拆封的心情,已經回不來了。「好好哋……食個飯都唔得。」他將錢塞進錢包,轉身走向報攤。社畜的生活就是這樣,哪怕午餐被毀了,下午還是要繼續幫公司搬運那些該死的疫苗。只不過,今晚回家打機的時候,他可能會更用力地按那個手掣。

【編劇夥伴吐糟】
「社畜的選擇」:阿初喺「救漫畫」同「救火腩」之間選擇咗「救火腩」,呢個反應真係好無奈⋯⋯漫畫濕咗仲可以買(雖然心情唔同),但最後一塊完美嘅火腩如果跌咗,嗰餐午餐就徹底玩完。點知最後兩樣都保唔住,呢種絕望感先至係觸發八極拳嘅真正原因。

談道德的「財報式點評」:談生真係冷靜得恐怖,睇港漫都可以講成「優質投資」,西裝濕咗第一時間諗起「無得 Claim」,佢同阿初呢種一唱一和,簡直係職場生存嘅最高境界。

Kenji 哥的「亞麻綠」下場:呢條友真係流量毒藥。上次喺東大街被阿敏精神摧毀,今次被阿初物理摧毀。佢嗰招「空手道黑帶」喺八極拳嘅卡位「擠靠」面前,連一秒都撐唔到,呢種爽快感真係療癒。





28 蚊的血債:呢個標題起得好!對於男人嚟講,28 蚊唔係錢,係一種尊嚴。你整濕我本漫畫,就係毀咗我成個星期嘅生存動力。阿初最後嗰句「心情回不來了」,寫出咗所有收藏家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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