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北角,有一種屬於舊區特有的慵懶與嘈雜。這是一個沒有阿敏需要加班、也沒有阿初需要處理急件的早上。按照慣例,這種日子是屬於「平民美食」的。地點選在七姊妹道附近一間開在舊樓地舖的老式茶餐廳——「強記」。這裡的卡位是典型的「頂腳」設計,落地生根搬不動,逼仄得來卻有一種安全感。
阿初一家五口擠在「專屬」卡位裡。阿敏抱著阿斗,正熟練地指揮他如何將通粉準確地送入口中,而不是當作玩具。阿初則處於一種名為「週末呆滯」的幸福狀態:左手拿著手機在刷每日任務,右手握著那一杯永遠不變的凍奶茶少甜,享受著這短暫的寧靜。對面的軒仔正努力地切著西多士,瑤瑤則在一旁晃著腳,啜著阿敏批准的半杯凍檸水(走甜)。
「任老闆,今日啲蛋炒得夠滑喎。」阿敏抬頭對著正在收銀台計數的老闆喊了一聲。
老闆叫任德華,四十出頭,繼承了老豆的茶記。他不是那種唯唯諾諾的大叔,而是穿著 Polo 恤、手臂有肌肉線條的實幹型中年人。他抬頭見到阿敏,咧嘴一笑,用一種街坊熟客才懂的語氣大聲回應:「梗係啦!皇太后親臨,廚房佬邊敢怠慢呀?特登留俾你㗎!」
「噗——!」正在吸啜奶茶的阿初,毫無防備地聽到這個「官方認證」的稱號,一口奶茶直接噴了出來,好在反應快扭過頭噴向走廊,不然前面的軒仔就遭殃了。「咳咳咳……」阿初嗆得滿臉通紅,狼狽地用紙巾抹嘴。
阿敏淡定地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似弄的弧度,顯然對這個稱號相當受落:「你講笑咋嘛。」
「邊係講笑,妳上次喺春秧街鬧走個強哥啲狗單嘢,成個北角都傳開啦!」任老闆笑著說,手裡的筆還沒放下,門口就傳來了一陣不屬於早餐時段的躁動。
四名穿著廉價西裝、卻沒打領帶的男人走了進來。為首的一個留著「蛋撻頭」,臉上掛著一副墨鏡,墨鏡卻猥瑣地跌在鼻樑中段半起半跌,讓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顯得格外陰鷙。他看起來斯文,但眼神裡透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傲慢。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身材敦實、脖子很粗的男人,那是練家子特有的體格,太陽穴微微隆起——六合拳的架子。
「任老闆,考慮成點呀?今日最後限期喇喎。」蛋撻頭將文件夾「啪」一聲摔在收銀台上,聲音尖銳,「我哋老細趕住交數,你唔好阻住地球轉。」
任德華連眼皮都沒抬,冷靜地指了指牆上的牌照:「李生,我講過好多次。根據《業主與租客(綜合)條例》,我份租約仲有兩年,亦無違反任何條款。你哋無權迫遷。再騷擾我,我會申請禁制令。」




「法律?同我講法律?」蛋撻頭冷笑,將鼻尖上的墨鏡往上推了推,向後打了個眼色。那個六合拳高手便大步上前,一副要在狹窄通道裡「擴張空間」的架勢。阿初依然低頭玩著手機,這屬於「他人商業糾紛」,任老闆也是有腰骨的人,不需要他多事。
但命運有時候就是喜歡捉弄想低調的人。六合拳高手為了立威,大手一揮,粗暴地掃向收銀台旁邊的一張吉枱。那裡剛好放著一杯伙記剛斟滿、準備拎去後面阿伯枱的滾燙熱水。這一揮,力度極大。玻璃杯被撞飛,在空中劃出一條失控的拋物線,直直地飛向了阿初他們這一枱。
「小心!」
阿初和阿敏幾乎同時反應過來。兩人本能地同時起身,阿敏第一時間用身體護住懷裡的阿斗,阿初則猛地伸手去擋。但距離太近,空間太窄。雖然擋住了杯身,但滾燙的熱水依然四散飛濺。
「哇——!」一聲淒厲的哭聲刺破了茶餐廳的嘈雜。
幾滴滾水無情地濺落在了瑤瑤白嫩的左前臂上。原本正在啜凍檸水的小女孩痛得大哭起來,皮膚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片。
「瑤瑤!」阿敏心痛得臉色發白,立刻放下阿斗(讓他站在卡位內側),捉住瑤瑤的手臂查看,「阿初!睇吓有無冰!」阿初立刻將自己那杯凍奶茶裡的冰塊撈出來,用紙巾包住,輕輕敷在女兒手上。
「無事無事,紅咗少少咋,好彩唔係成杯。」阿敏一邊安撫大哭的女兒,一邊心疼地吹著氣。然而,那個始作俑者並沒有停下來。
「意外嚟啫,喊咩喊?賠返兩舊水俾你囉!」六合拳高手見有人受傷,不但沒有收歛,反而覺得這是製造混亂的好機會。他轉身又要去推撞任達華,動作幅度極大,眼看就要撞翻旁邊另一張放滿熱粥的枱,而阿斗和軒仔就在不足半米的地方。
那條關於「小朋友安全」的黃線,被踩斷了。




阿初將手裡的冰袋交給阿敏。他沒有說話,但眼球上的紅血絲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這是「持續性資產傷害風險」。必須即時移除。
就在六合拳高手的身軀即將撞上那張熱粥枱的瞬間,阿初動了。他一個滑步切入,單手一搭,架住了對方撞過來的肩膀。「咦?」六合拳高手一愣,感覺自己撞在了一堵牆上。他是練家子,反應極快,肩膀一沈,右手一記「單鞭」橫掃過來,直取阿初太陽穴。
阿初不退反進,左手「探馬掌」一抹,將對方的橫掃卸開,同時右腳踏入對方中門,一記短促的「頂肘」撞向對方胸口。
「砰!」一聲悶響。六合拳高手被撞得後退兩步,眼中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有些少料到!」六合拳高手怒喝一聲,雙拳一錯,使出「連環炮」,拳風霍霍。
茶餐廳空間狹窄,避無可避。阿初眼神一冷,不再留手。面對對方的連環快拳,他使出了八極拳最擅長的「硬開門」。他雙手如封似閉,硬生生架開對方的拳路,然後趁著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左手如閃電般扣住對方的手腕,順勢向下一沈。
六合拳高手大驚,想抽手已來不及。阿初右腳搶進,卡住對方的重心腳,右肘如刀般並非頂向胸口,而是狠狠地壓向對方的手肘關節反方向。
卡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啊——!!!」六合拳高手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槓桿力強行壓得跪在地上。
阿初面無表情,單手扣住對方已經脫臼的手臂,膝蓋毫不留情地頂在對方的後背大椎穴上,將這個壯漢死死釘在充滿油漬的地板上。其餘三個穿西裝的想衝上來。
「邊個再郁,我就拗斷埋佢隻手。」阿初抬頭,眼神裡是一種純粹的、屬於捕獵者的兇狠。
這時,那個蛋撻頭見勢色不對,竟然惡人先告狀,指著阿初大叫:「你……你做咩打人!光天化日打人?我報警㗎!」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正在安撫瑤瑤的阿敏。她確認女兒傷勢受控後,慢慢站起身。那張平日冷靜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寒霜。
「打人?」阿敏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然後爆發出了那句壓抑已久的靈魂吶喊: 「收皮啦!X你老母死仆街!」
這一聲怒吼,中氣十足,震得整個茶餐廳鴉雀無聲。「你帶班爛仔嚟搗亂,淋滾水整親我個女,仲好意思話人打你?」阿敏指著蛋撻頭的鼻子,「刑事毀壞、公眾地方行為不檢、加上襲擊致造成兒童身體傷害,全部都有 CCTV 錄低晒!你同我講報警?好呀!我幫你報!」
說完,阿敏拿出手機按通了 999:「999 嗎?北角七姊妹道強記茶餐廳,有人自稱黑社會收樓,惡意破壞導致兒童受傷……」
十分鐘後,兩輛衝鋒車閃著藍燈停在門口。警察衝進來時,阿初才鬆開手。地上的六合拳高手抱著手臂哀嚎。
「阿 Sir!佢打人!」蛋撻頭像見到救星一樣撲向警長。警長冷哼一聲:「傾租約傾到潑滾水?」
蛋撻頭急了,壓低聲音湊過去,以為可以用他理解的「內部通路」解決:「阿 Sir,俾個面。我哋老細同東區民政嘅林 Sir 好熟,係林李康呀!佢應承過會幫手疏通合法程序,大家自己人,佢默許我哋用『自己方法』搞掂㗎……」
事實上,林 Patrick 只是答應在合法情況下疏通行政程序,但這些灰色人員的上頭,卻用自己的迴路將「默許」解讀成了暴力收樓的綠燈。
警長聽完,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蛋撻頭,直接拿出銬子。「林 Sir?我唔識喎。就算一哥叫你嚟,整親細路都要返去落薄。」
蛋撻頭面如死灰,被拖走時還在喊著「我老細唔會放過你!」
錄完口供離開警署時,已經是中午。一家五口走在北角海濱長廊上。瑤瑤的手臂紅腫已經消退了不少,正拿著雪糕吃得津津有味。
「估唔到。」阿初推著阿斗,突然冒出一句。 「係囉。」阿敏走在他身旁,「雖則知佢係人渣,但估唔到係咁仆街嘅人渣。」
「收樓收到搵爛仔潑滾水,仲要撻朵。」阿初搖搖頭,「好好哋打份工,跟足規矩做嘢,唔得嘅咩?係要搞埋啲踩鋼線嘅嘢。」
「因為佢無腰骨囉。」阿敏冷冷地總結,「這種人,遲早變成壞賬。不過既然佢個名出現得咁頻密……老公,下次如果再撞到這類『關聯交易』,唔使留手。呢筆數,我哋同佢分開計。」
阿初點點頭,看著前面跑跑跳跳的軒仔。 「收到。SOP 更新完畢。」




海風吹過,北角回復了平靜。但黃家那條看不見的「良心黃線」,此刻已經悄悄通上了高壓電。林 Patrick 並不知道,自己剛剛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列入了這座城市裡最危險的一份「清盤名單」之中。

【編劇夥伴吐糟】
阿敏嘅「粗口之魂」:阿敏平時喺中環對住果班賓客講英文講到懶高貴咁,估唔到爆起粗黎咁有北角地頭蛇嘅風範。呢句「收皮啦」真係成章嘅精華,將佢對屋企人嘅守護同對不義之徒嘅厭惡一次過爆發晒出黎。

林 Patrick 嘅「默許」與「誤讀」:林 Patrick 以為自己只係幫手「疏通」下,賺份人情,點知對家果種「惡霸迴路」將佢果種行政方便當成咗殺人執照。呢種「官商民勾結」嘅低級版本,往往最易害死人。

阿初嘅「反向八極」:平時八極拳係講求「發勁」,但今次阿初係用「壓制」。佢唔係想攞對方命,但要對方感受到果種「折骨」嘅絕望。呢種對力度嘅控制,先至體現到佢武學境界嘅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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