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是英雄: 第九十二章:醉拳
2027 年 9 月 3 日,星期五。
北角的夜,總是帶著一種潮濕的煙火氣。但在春秧街的暗角,今晚多了一股名為「流量」的躁動味道。
一輛不起眼的客貨車停在路邊,車窗拉著簾,引擎發動著以維持冷氣運作。車內,一位穿著白色緊身小背心、妝容精緻的年輕女藝人「Baby」(二線尾,專攻《東張》外景)正在補妝,對著鏡子練習那種「皺眉擔憂」的招牌表情。旁邊的攝影師、收音師和導演正無聊地滑著手機。這裡可是北角市中心,食環署的外判工友很盡責,街道乾淨,並沒有蚊子給他們餵,只有車內無盡的等待與冷氣聲。
「導演,有無風收到呀?我都補咗三次妝啦。」Baby 嬌嗲地抱怨,「編輯部話今晚一定有嘢爆,爆未啫?」
「忍下啦。」導演盯著窗外,「老總話收到大量街坊報料,這區有人半夜用『灰色手段』滋擾逼遷。只要拍到佢哋動手,加上之前那個『熱心師奶』提供的官員包庇線索,這集收視肯定爆燈。」
他們是《東張西望》的攝製隊。皇太后的投訴只是一根導火線,真正讓這個專題成形的,是編輯部那班為了 KPI 而不惜將鏡頭伸進別人傷口的社畜們。
「嚟料!」負責把風的收音師突然低喝一聲。
春秧街的另一頭,幾個穿著背心、手臂有紋身的男人正拿著鐵通,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他們並沒有打人,而是有節奏地敲打著路邊的鐵欄和燈柱。「當!當!當!」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阿婆!未瞓呀嘛?落嚟食宵夜啦!」其中一個爛仔大聲叫囂。
就在這時,鏡頭的邊緣突然闖入了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
晚上 11:20。
阿初覺得自己今晚的導航系統徹底壞了。原本應該經英皇道返丹拿花園,結果不知怎的,他從 A1 出口走了出來,一頭撞進了春秧街。今晚是季度慶功宴。他和譚道德作為擋酒主力,已經喝到了斷片邊緣。
「好……好嘈……」阿初皺著眉,腳下踩著「醉泥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身體重心卻奇蹟般地保持著平衡。
前面的路被那幾個拿著鐵通的爛仔擋住了。「喂!醉酒佬!行開啲啦!這裡做緊嘢!」一個染著金毛、手裡拿著一根生鏽鐵通的爛仔發現了他。
阿初停下腳步。在他的視野裡,前面不是收樓團,是幾袋發出噪音、擋住了回家路的垃圾。「借……借過……」阿初含糊不清地說,胃裡已經開始翻騰。
「借你老母!」金毛獰笑著走上前,故意用鐵通的一端狠狠地戳向阿初的胸口。
「開機!開機!」車內的導演興奮地大叫,「Baby 準備落車!有畫面啦!」車門拉開,Baby 第一個衝了出去,緊身背心在路燈下格外吸睛,攝影師扛著機子緊隨其後。他們眼裡沒有憐憫,只有興奮——醉漢被打,這可是好素材!
然而,鏡頭裡發生的事超出了他們的預期。當鐵通接觸到阿初胸口的瞬間,阿初的身體本能地做了一個「吞吐」。「當!」金毛虎口一震,鐵通差點脫手。
「嘩!你個死醉酒佬還手?」金毛舉起鐵通就要砸下來。另外兩個爛仔也衝了上來。阿初沒有躲,他覺得很煩。左腳向側前一滑,切入中線,肩膀一沈,胯部一扭。整個人像一個旋轉的陀螺,借著酒勁和體重,一記挨山靠順勢撞了過去。
「嘭!」金毛整個人像被保齡球撞中的球瓶,橫飛出去。阿初手臂隨意地一揮,八極拳的「掛塔」,直接砸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短短三秒。擋路的三袋「垃圾」被清理乾淨。
「快!追上去!做個訪問!」Baby 拿著麥克風狂奔,「先生!先生!」
阿初站在原地,晃了晃腦袋。剛才那一下「挨山靠」產生了巨大的副作用——劇烈的震盪讓胃部徹底失守。「嘔……」一種生理性的警報在腦海中炸響。社畜的本能告訴他:不能嘔在路中間,更不能被人看見。
於是,在攝製隊架好機之前,阿初以一種「斷片式」的爆發力,「嗖」的一聲閃入了旁邊漆黑如墨的後巷盲點。
「人呢?」攝影師扛著沈重的器材追上來,「影唔影到?」 「影鬼影咩!」Baby 氣得跺腳,「連個背脊都對唔到焦!這大叔係忍者嚟㗎?」
他們不知道,阿初此刻正躲在後巷最深處的一個大垃圾桶後面,進行著無聲的、痛苦的「內部清盤」。這一夜,春秧街流傳出一個傳說:有一個穿西裝的神秘阿叔,清理完人渣後像煙霧一樣消失。
……
北角丹拿花園.客廳,晚上 11:45。
「咔嚓。」大門被艱難地打開。阿敏坐在梳化上,手裡拿著一本雜誌,但眼神一直盯著門口。
她看著阿初像一隻大型笨熊一樣擠進門,一身酒氣夾雜著剛才在後巷清理完畢的酸味,瞬間瀰漫了整個玄關。「返嚟啦?」阿敏放下雜誌,語氣平靜,但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阿初靠在鞋櫃上費力地脫鞋。「老……老婆……」阿初抬起頭,滿臉通紅,眼神卻異常明亮,「我……我返嚟啦。」
阿敏嘆了口氣,走過去扶住這個搖搖欲墜的男人。「飲咁多做咩啫,傷身呀。」阿敏幫他脫下那件沾了點灰塵的西裝外套。
就在外套滑落的一瞬間,阿初突然動了。他借著酒勁,順勢向前一倒,雙手環過阿敏的腰,將她整個人緊緊地擁入懷中。
「阿初……」阿敏愣了一下。但阿初抱得很緊,他將滾燙的額頭抵在阿敏的頸窩處,呼吸急促而熱烈。
「老婆……」阿初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平時絕對見不到的撒嬌意味,「條路……好長……好多垃圾……但我……我無行錯路……」他抬起頭,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深情地注視著阿敏,然後,在那張平日裡只會吐糟和發號施令的嘴唇上,輕輕地、笨拙地印下一吻。
「……因為我知道,妳喺度等緊我。」
阿敏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那一刻,她忘記了他是醉鬼。她只感覺到一個男人的依戀和深情。她的臉頰微微發燙,一股久違的電流從脊椎升起。她想起了衣櫃深處那件黑色蕾絲睡裙。或許……今晚可以破例?或許……這隻醉貓值得一點「額外花紅」?
阿敏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了阿初的後背,眼神變得迷離而溫柔:「傻佬……如果你乖嘅話……」
但是。就在這浪漫氛圍即將達到頂峰的瞬間。一股毀滅性的氣味——那是混合了廉價紅酒、海鮮、胃酸以及後巷垃圾桶的複合味道,隨著阿初的一口大氣,直衝阿敏的鼻腔。
「嘔……」阿初打了個酒嗝。
阿敏的瞳孔瞬間放大,眼中的迷離在 0.01 秒內切換成了核數師發現重大帳目錯漏時的驚恐。浪漫?花紅?全部撇帳!
「停!」阿敏一手捏住鼻子,一手無情地推開阿初的臉,「你……你依家係『高污染生化資產』!好臭呀!」
「老婆……?」阿初一臉茫然。
「唔好叫我!去刷牙!洗臉!唔准入房!」阿敏指著洗手間,發出了皇太后的懿旨。
五分鐘後。被強行灌了一杯暖蜜糖水後,阿初已經在客廳的梳化上呼呼大睡,鼻鼾聲震天響。阿敏嘆了口氣,拿出一張薄被輕輕蓋在他身上。她看著阿初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雖然有點生氣,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醉貓無獎勵。」她關掉客廳的大燈,「晚安,老公。雖然你好臭,但……多謝你平安返嚟。」
阿初在夢中翻了個身,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他知道,自己已經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了。
(第九十三章 完)
Step 7:【編劇夥伴吐糟】
《東張》嘅「收視邏輯」:Baby 果件緊身背心同阿初嘅「挨山靠」真係一個完美嘅諷刺。傳媒想影暴力,點知影到一個「醉酒英雄」嘅都市傳說,仲要因為英雄太想嘔而對唔到焦,呢種「人算不如天算」嘅幽默感,正正係呢個系列嘅靈魂。
阿初嘅「本能反應」:大佬,阿初醉到咁仲記得要避開鏡頭去嘔,呢種「社畜生存本能」真係令人淚目。佢果記「鐵山靠」撞走爛仔,其實係一種排毒——將社會嘅負能量同胃入面嘅垃圾一齊撞走。
皇太后嘅「心防崩潰」:阿敏果句「妳喺度等緊我」真係殺傷力太大。平時再冷酷嘅審計師,面對呢種赤裸裸嘅依戀都係會中招。可惜果股「後巷味」實在太煞風景,呢個反高潮簡直係教科書級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