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聖誕特別凍。
嘉嘉的父親,那個住在太安樓、平日最鍾意在樓下公園同人捉棋、見人就呻個女唔肯嫁的老人家,在這個平安夜過渡到聖誕節的凌晨,心肌梗塞。走得很急,是在睡夢中走的。急到連一句「阿女,記得食飯」都來不及講,就被一直睡在旁邊的老伴發現身子涼了。
2027 年 12 月 26 日(星期日,拆禮物日凌晨) ,凌晨 3:00。寒冷天氣警告生效,氣溫急降至 8 度,凍得入心入肺。
有些壞帳,是永遠無法核銷的。對於會計師阿敏來說,那是數字上的死結;對於嘉嘉來說,那是人生中一杯永遠沒機會斟出的茶。
東半山豪宅.嘉嘉的家。
這裡本來是嘉嘉的「勝利堡壘」。她努力工作,由一個普通街市妹奮鬥成連鎖健身中心 CEO,買下這間可以看到維港煙花的豪宅。當初買這裡,最大的動機除了投資,就是為了逃避父母那句「幾時結婚呀?」、「隔離陳師奶個女都生咗兩個啦」。
這裡有最嚴密的保安,有最高級的隔音玻璃,擋住了太安樓那種混雜了油煙味與人聲的嘈雜,也擋住了世俗的壓力。暖氣開著,恆溫 24 度。但嘉嘉覺得很冷。
她剛從東區醫院回來。認屍的手續很簡單,冷冰冰的程序,冷冰冰的遺體。她沒有在親戚面前崩潰,她是 CEO,她要負責簽名,負責安排身後事,負責做那個「撐得住」的人。直到現在,她一個人坐在這張價值六位數的意大利真皮梳化上。手裡只有一杯剛從濾水機接出來的暖水。
她打開了那個塵封已久的電視。深夜時分,電視台正在播放著例行的深夜音樂節目《無間音樂》。連詩雅的《人生使用說明》響起:
⋯⋯




「舊照片里得幾歲 擺滿公仔,直覺地抱緊當刻最珍惜東西……」
⋯⋯
嘉嘉握著那杯暖水,指尖發白。太安樓那個單位雖然舊,雖然樓下大堂充滿了油煙味,但那是家。
⋯⋯
「越過功課跟考試 工作未歇止,被壓力重傷方懂要喘息 再堅持……」
⋯⋯
這幾年,她確實很堅持。堅持創業,堅持證明「女人唔靠男人都得」,堅持要有腰骨。父親每次打來問,她總是說「好忙」、「遲啲先」。她贏了事業,贏了這間豪宅。但她輸了那杯茶。
⋯⋯
「這個自我女子 這秒何曾料到,某日能共 某個換戒指……」
⋯⋯




父親生前最心心念念的,不是她賺多少錢,而是在那個狹窄的客廳裡,喝一杯女婿斟的茶。他甚至還未見過大雄。嘉嘉從來不敢介紹。怎麼介紹?「阿爸,呢個係我朋友,離過婚,有個女,住太古城」?在太安樓那種傳統的價值觀裡,這張履歷表會被唸足一世。她不想大雄受氣,所以她選擇了「拖」。這一拖,就是一世。
⋯⋯
「回憶里住了誰 雙親好友同學伴侶……為何有顧慮時光太短抱憾很長 每年又添一歲……」
⋯⋯
嘉嘉喝了一口暖水,水流過喉嚨,卻暖不了胃。早知中秋節那天……就應該回家食飯。
⋯⋯
「無需再覓證明 簡單的愛才是本領……回憶里住了誰 幾多可以陪伴下去……」
⋯⋯
歌詞像一把溫柔的刀,一刀刀割開她堅硬的外殼。原來,人生這本說明書,早就寫明了結局,只是我們都忙著趕路,忘了去讀。
太古城.大雄的家。凌晨 3:15。




大雄坐在客廳的地下,背靠著梳化。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女兒晴晴均勻的呼吸聲。他收到了消息。是阿初通知他的。「伯父走咗,嘉嘉一個人。」
大雄看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嘉嘉的頭像上,已經懸了兩小時。他想衝去東半山。但他不能。第一,晴晴在瞓覺。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自卑。
他是什麼?一個 IT Support 出身的經理,這層樓是當年靠父幹首期買的,現在還在供死會。他離過婚,是個「二手貨」。而嘉嘉是 CEO,是住在半山的強者。
平日大家做朋友,阿初教落:「男人要有腰骨,腰骨緊要過銀包。」但今晚,在這種生離死別的大事面前,那條腰骨似乎支撐不住那份階級的重量。
「我憑咩去安慰人?」大雄自嘲地笑了一聲。他漫無目的地點開了一個影片。古巨基、周慧敏,《愛得太遲》。
⋯⋯
「我過去那死黨 早晚共對,各也紮職以後 沒法暢聚……」 「日夜做見爸爸 剛好想呻,卻霎眼看出他多了皺紋……」
⋯⋯
大雄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
「最心痛是愛得太遲,有些心意不可等某個日子……盲目地發奮 忙忙忙其實自私……」
⋯⋯
大雄看著歌詞。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存多點錢,等晴晴大一點,等自己覺得「配得上」嘉嘉的那一天,才敢開口講那句「跟我白頭」。
⋯⋯
「日夜做儲的錢都應該夠,到聖誕正好講 "跟我白頭",誰知她開了口,未能捱下去 已恨我很久……」




⋯⋯
但人生不會等你。嘉嘉的父親沒有等到那杯茶。自卑?階級?如果今晚唔打這個電話,他方大雄這輩子都會看不起自己。
凌晨 3:30。
東半山的豪宅裡,嘉嘉放下了那杯水。她不想再做那個堅強的 CEO 了,她想找個人,找個……有腰骨的人。太古城的客廳裡,大雄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終於按下了那個通話鍵。
嘉嘉的手機:「嘟……嘟……嘟……(正在通話中)」
大雄的手機:「嘟……嘟……嘟……(用戶正忙)」
嘉嘉愣了一下,放下手機,皺眉:「咁夜同邊個講電話?」 大雄愣了一下,放下手機,苦笑:「原來……有人陪緊佢?」
一分鐘後。嘉嘉咬了咬唇:「唔理啦,再打!」大雄握緊了拳頭:「唔得,一定要講!」
再次同時按下撥號鍵。 嘉嘉的手機:「嘟……嘟……嘟……」 大雄的手機:「嘟……嘟……嘟……」
這是一場由現代通訊科技共同演繹的黑色幽默。直到第五次,大雄決定慢一秒。
電話通了。 「喂。」 「喂。」
那邊是大雄的聲音,有些沙啞。這邊是嘉嘉的聲音,有些鼻音。沉默片刻後,大雄握著電話,喉嚨哽住,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一句:「嘉嘉。」
聽到這一聲呼喚,嘉嘉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大雄。」 「係。」 「你屋企……有無暖氣?」嘉嘉看著空蕩蕩的豪宅,輕聲說道,「我想過去你度。」
大雄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挺直了腰骨,說了一句這輩子最有男人味的話。




「我等你。門無鎖。」

【編劇夥伴吐糟】
「門無鎖」嘅張力:大雄最後果句「門無鎖」真係型到核爆。呢句說話代表咗佢完全放低咗自卑,將自己嘅私人空間、連同佢果份卑微嘅自尊,一併對嘉嘉開放。呢種「隨時歡迎妳入黎我生命」嘅姿態,比任何承諾都強。

太安樓 vs 東半山:嘉嘉嘅悲劇喺香港好典型。我哋努力向上流,買咗豪宅、裝咗隔音玻璃,結果最後發現自己隔絕咗最想親近嘅人。果杯「暖水」暖唔到胃,其實係因為缺咗太安樓果陣油煙味(人氣)。

忙音嘅黑色幽默:兩個人都想搵對方,但又因為「怕對方忙」或者「以為對方有人陪」而縮沙。好彩大雄今次學識咗「慢一秒」,呢一秒鐘,救咗兩個人嘅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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